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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口诛笔伐

剑在梁上。

等到剑光消失时,剑仍在而这个人却不见了。

大家痴痴地看着这柄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长长吐出口气。

那普普通通,有血有肉的人。

“他不会死。”

所有的动作和变化,都已在一刹那间完成,终止。就像是流星,又像是闪电,却又比流星和闪电更接近奇迹。因为催动这变化的力量,竟是由一个人发出来的。

“为什么?”

又奇迹般忽然出现,又奇迹般忽然消失。

“因为这世上本就有这种人。”

可是它确实在那里,而且无处不在。可是就在每个人都已确定它存在时,已忽然又不见了。

“为什么?”

光华在闪动、变幻、高高在上,轻云飘忽,每个人都觉得这道光华仿佛就在自己眉睫间,却又没有人能确实知道它在哪里。它的变化,几乎已超越了人类能力的极限,几乎已令人无法置信。

“因为无论他的人去了哪里,都必将永远活在我们心里。”

剑一出鞘,就化作一道光华,一道弧形的光华、灿烂、辉煌、美丽。

夜。

一个人的命运岂非如此?

华灯初上,灯如昼。

有剑,不是古剑,也不是名剑,是柄好剑,百炼精钢铸成的好剑。一柄好剑是不是能成为古剑使用,成为名剑,通常要看用它的是什么人。剑能得其主,剑胜,得其名剑不能得其主,剑执、剑毁、剑沉,既不能留名于千古,亦不能保其身。

他们都已有了几分酒意,简传学的酒意正浓,喃喃道:“那些人一定很奇怪,我怎么会忽然想到要做这些事,我一向是个好孩子。”

这里有剑,当然有。

谢晓峰道:“你是不是人?”

他微笑着转回身:“这里有剑?”

简传学道:“当然是。”

谢晓峰笑了。

谢晓峰道:“只要是人,不管是什么样的人,要学坏都比学好容易,尤其像吃喝嫖赌这种事根本连学都不必学的。”

这是老实话。三少爷的病并不好看,好看的是三少爷的剑。

简传学立刻同意:“好像每个人都天生就有这种本事。”

简传学道:“大家不远千里而来,要看的也许并不是三少爷的病,而是三少爷的剑,三少爷总不该让大家徒劳往返,抱憾终生?”

谢晓峰道:“可是如果真的要精通这其中的学问,却很不容易。”

没有人,当然没有。

简传学道:“你呢?”

简传学道:“三少爷若是死了,还有谁能看见三少爷的剑法?”

谢晓峰道:“我是专家。”

谢晓峰承认。他的名声天下皆知,亲眼看见过他剑法的人却不多。

简传学道:“专家准备带我到哪里去?”

所以简传学又补充:“这里每个人都知道,谢家三少爷的剑法,是天下无双的剑法,却没有一个人看见过。”

谢晓峰道:“去找钱。”

这不成理由。

简传学道:“专家做这种事也要花钱?”

简传学道:“因为你就是谢家的三少爷,谢晓峰。”

谢晓峰道:“因为我是专家,所以才要花钱,而且花得比别人都多。”

谢晓峰道:“为什么?”

简传学道:“为什么?”

已经走出了门,简传学忽又停下来:“现在我们还不能走。”

谢晓峰道:“因为这本来就是要花钱的事,若是舍不得花钱,就不如回家去抱孩子。”

可是简传学呢?他是不是还会回来做他的君子?

这的确是专家说出来的话,只有真正的专家,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又想玩个痛快,又要斤斤计较,小里小气的人,才是这一行中的瘟生,因为他们就算省几文,在别人眼中却已变得一文不值了。

看着他们并肩走出去,每个人都知道谢晓峰这一去必死无疑。

专家当然也有专家的苦恼,最大的苦恼通常只有一个字——钱。因为花钱永远都比找钱容易得多,可是这一点好像也难不倒谢晓峰。他带着简传学在街上东逛西逛,忽然逛进了一家门面很破旧的杂货铺,随便你怎么看,都绝不像是个有钱可以找的地方。

“好,我们走。”

杂货铺里只有个老眼昏花、半聋半瞎的老头子,随便怎么看,都绝不像是个有钱的人。

简传学连想都不再想,立刻站起来!

简传学心里奇怪!

谢晓峰道:“然后我去死,你再回来做你的君子。”

——我们既不想买油,也不想买醋,到这里来干什么?

简传学道:“然后呢?”

谢晓峰已走过去,附在老头子耳朵边,低低地说了几句话。

谢晓峰道:“去大吃大喝,狂嫖烂赌。”

老头子的表情,立刻变得好像只忽然被八只猫围住了的老鼠。

简传学终于抬起头:“我们一起走?你要我跟你去哪里?”

然后他就带着谢晓峰,走进了后面挂着破布帘子的一扇小门。

他站起来,走过去,握住简传学的臂:“我们一起走。”

简传学只有在外面等着。

谢晓峰道:“是。”

幸好谢晓峰很快就出来了,一出来就问他:“三万两银子够我们花的?”

只有简传学一直低着头,忽然问:“现在你是不是已经该走了?”

三万两银子?

每个人都再次举杯,喝下了这杯酒,每个人都在看着谢晓峰。

哪里来的三万两银子?

小弟再次举杯,一饮而尽,然后再一字字道:“没有,当然没有。”

在这小破杂货铺里,能一下子找到三万两银子?

他看着这些人:“现在你们还有没有人一定要把我留在这里?”

简传学简直没法子相信。可是谢晓峰的确已有了三万两银子。

“该走的,迟早总是要走的。”

老头子还没有出来,简传学忍不住悄悄地问:“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他喜欢好酒,也喜欢别人对他尊敬。这两样事他虽然已摒绝了很久,可是现在却仍可使全身都渐渐温暖起来。

谢晓峰道:“当然是个好地方。”

谢晓峰长长吐出口气,笑得更愉快,对这一切,他显然都觉得很满意。

他微笑着补充:“有钱的地方,通常都是好地方。”

杯里又加满了酒,每个人都默默举杯,一饮而尽,每个人都明白这杯酒是为谁喝的——也许只有三天了,在这三天里,他还会做出些什么事?

简传学道:“这种地方怎么会有钱?”

——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这种神奇的力量?

谢晓峰道:“包子的肉不在褶上,一个人有钱没钱,从外表也是看不出来的。”

——一封信,一张纸,一个名字,一刹那间就化解了一个人心里的怨毒和仇恨。

简传学道:“那老头有钱?”

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在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已只有敬畏,没有恐惧。

谢晓峰道:“不但有钱,很可能还是附近八百里内最有钱的一个。”

屋子里很暗,他脸上却仿佛发着光。

简传学道:“那么他为什么还要过这种日子?”

他微笑着,从地上拉起了几乎已完全软瘫的施经墨:“不管怎么样,你总算已有机会杀过他,却又放过他,只要想到这一点,你心里就会觉得舒服多了。”

谢晓峰道:“就因为他肯过这种日子,所以才有钱。”

谢晓峰笑了:“原来你恨他恨得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深。”

简传学道:“既然他连自己都舍不得花钱,怎么会平白送三万两银子给你?”

施经墨又拼命摇头:“我真的不想要他死,真的不想!”

谢晓峰道:“我当然有我的法子。”

谢晓峰道:“那边还有纸,我还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简传学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什么法子?是不是黑吃黑?”

施经墨道:“我……我……”

谢晓峰笑了,只笑,不说话。

谢晓峰道:“你既然恨他入骨,为什么又不忍让他死?”

简传学更好奇,忍不住又问:“难道这老头子是个坐地分赃的江洋大盗?”

施经墨拼命摇头,泪水与冷汗同时流下。

谢晓峰微笑着道:“这些事你现在都不该问的。”

小弟脸上更全无表情,直到他呕吐停止,谢晓峰才淡淡地问道:“你不忍让他死?”

简传学道:“现在我应该问什么?”

谢晓峰冷冷地看着他,并没有阻止。

谢晓峰道:“问我准备带你到哪里花钱去。”

施经墨额上冷汗如豆,忽然冲过去,一把夺下了小弟手里的信,揉成一团,塞入嘴里,嚼碎,咽下,然后就开始不停地呕吐。

简传学也笑了。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能有这种权力?

不管怎么样,花钱总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一封信,一张纸,一个名字,一瞬间就已铁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他立刻问:“我们准备到哪里花钱去?”

每个人都在,他们脸上的表情不知是敬畏,还是恐惧。

谢晓峰还没有开口,那老头子已从破布帘子里伸出头,道:“就在这里。”

他伸出手,接过谢晓峰手里的信,他的手也和谢晓峰同样稳定。

这里是个小破杂货铺,就算把所有的货都买下来,也用不了五百两。

小弟道:“是。”

简传学当然要问:“这里也有地方花钱?”

谢晓峰道:“他当然是死于意外的。”

老头子眯着眼打量了他两眼,头又缩了回去,好像根本懒得跟他说话。

小弟道:“是。”

谢晓峰已笑道:“这里若是没地方花钱,那三万两银子是哪里来的?”

谢晓峰道:“你看到这名字后,这个人当然就活不长了。”

这句话很有理,简传学还是难免有点怀疑:“这里有女人?”

小弟道:“是。”

谢晓峰道:“不但有女人,附近八百里内,最好的女人都在这里!”

他转过身,面对小弟:“你当然已猜出这个人就是你!”

简传学道:“附近八百里内,最好的酒都在这里?”

谢晓峰道:“一个绝对能为你保守秘密的人。”

谢晓峰道:“在。”

施经墨道:“什么人?”

简传学道:“你怎么知道的?”

谢晓峰道:“以后也只有一个人能看到这名字。”

谢晓峰道:“因为我是专家。”

施经墨点点头,苍白的脸已因兴奋紧张而扭曲,忍不住问:“以后呢?”

杂货铺后面只有一扇门。又小又窄的门,挂着又破又旧的棉布帘子。

谢晓峰道:“除了你自己之外,我保证现在绝没有人知道这里面写的是谁的名字。”

酒在哪里?

密封起的信封,已在谢晓峰手里,里面只有一张纸,一个名字。

女人在哪里?难道都在这扇挂着破旧棉布帘子的小破门里?

这个人的力量,实在令他不能抗拒,也不敢抗拒,这个人说的话,他也不能不信。

简传学忍不住想掀开帘子看看,帘子还没有掀开,头还没有伸进去,就嗅到一股香气。

施经墨终于站起来,走过去,提起了笔。

要命的香气。

谢晓峰道:“快去写,写好了不妨密封藏起,再交给我,我保证这里绝没有人会泄露你的秘密。”

然后就晕了过去。

施经墨抬起头,吃惊地看着他。直到现在,他才发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垂死的人,全身都带着种神秘而可怕的力量,随时都能做出别人做不到的事。

他醒来的时候,谢晓峰已经在喝酒,不是一个人在喝酒,有很多女人在陪他喝酒。

谢晓峰道:“那个人的名字。”

酒还不知道是不是最好的酒,女人却个个都不错,很不错。

施经墨道:“哪三个字?”

简传学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先抢了杯一饮而尽。

谢晓峰道:“只要你去写三个字,就可以将一个人置之于死地。”

果然是好酒。

施经墨道:“怎么试!”

女孩子们都在看着他笑,笑起来显得更漂亮。

谢晓峰道:“那边桌上有笔墨,你为什么不过去试试?”

简传学看看他们,再看看谢晓峰:“你有没有嗅到那股香气?”

施经墨道:“我……”

谢晓峰道:“没有。”

谢晓峰道:“你不信?”

简传学道:“我嗅到了,你怎么会没有?”

施经墨道:“用笔也能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