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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判若两人

韩大奶奶道:“他不但算准了你一定在这里,而且还猜出了你是谁。”

阿吉道:“哦?”

阿吉道:“我是谁?”

韩大奶奶冷笑道:“不但厉害,而且远比你想象中还厉害得多!”

韩大奶奶道:“是个本来已经应该死了的人!”

阿吉道:“是个很厉害的人!”

阿吉神色不变,淡淡道:“我现在还活着。”

韩大奶奶道:“你知不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韩大奶奶道:“他也不相信你已死了,可是我相信。”

阿吉道:“铁虎?”

她大声在叫:“我相信他一定可以让你再死一次!”

劣酒通常都是烈酒,她眼睛里立刻有了醉意,瞪着阿吉:“你知不知道刚才有什么人来找过你?”

阿吉道:“既然我已应该是个死人,再死一次又何妨?”

——生命本就是一片空白,本就要许许多多有价值的事去充实它,其中若是缺少了友情,剩下的还有多少?韩大奶奶自己也是喝酒的人,她了解一个酒鬼在戒酒多日后再开始喝的情况。在和大老板、铁虎那样的人决战之前,这种情况就足以令人毁灭。她忽然伸出手,抓起了桌上的酒瓶,把剩下的酒全都喝了下去。

韩大奶奶叫不出来了。

阿吉没有回答,也不必回答。任何人都应该看得出,他将友情看得远比生命更珍贵。

对这么样一个人,她实在连一点法子都没有,只有叹气:“其实铁虎自己也承认,如果你真的就是那个人,他也不是你的对手,可是你却偏偏要自己毁自己,偏偏要喝酒!”

韩大奶奶叹了口气,道:“朋友,朋友一斤能值多少钱?难道比自己的命还珍贵?”

说着说着,她的火气又上来了,重重地将酒瓶摔在地上:“喝的又是这种可以叫人把老命都喝掉的烧刀子。”

阿吉道:“因为哑巴是我的朋友。”

阿吉脸上还是全无表情,只冷冷地说了两个字:“出去!”

韩大奶奶道:“你自己也应该知道今天不该喝酒的,为什么还要喝?”

韩大奶奶跳了起来:“你知道我是这里的什么人?你叫我出去!”

阿吉道:“喝了一点!”

阿吉道:“我不管你是这里什么人,我只知道这是朋友的家,不管谁在我朋友家里大吵大闹,我都要请他出去。”

就在这时,韩大奶奶忽然闯了进来,吃惊地瞪着他手里的空杯:“你又在喝酒?”

韩大奶奶道:“你知不知道这个家是谁给他的?”

看见他的样子,阿吉的喉头仿佛又被堵塞,只有再用酒才能冲下去,许多杯酒。

阿吉慢慢地站起来,面对着她:“我知道我要你出去,你就得出去!”

他喜欢喝酒,却很少有酒喝,他喜欢朋友,却从来没有人将他当作朋友。现在这两样他都有了,对人生他已别无所求,只有满足和感激。感激生命赐给他的一切。

韩大奶奶吃惊地看着他,一步步往后退。就在这一瞬间,她才发现这个没有用的阿吉已变成了另一个人,变得说不出的冷酷无情。他说出来的话,也变成了命令,无论谁都不敢抗拒的命令。因为现在无论谁都已应该看得出,如果违抗了他的命令,就立刻会后悔的。

哑巴自己也喝了一杯,满足地叹了口气,对他来说,喝酒已是件非常奢侈而难得的事,就正如友情一样。

一个人绝不会变得这么快的,只有久已习惯于发号施令的人,才会有这种慑人的威严。

阿吉抬头,他看得出哑巴眼睛里充满了对友情的渴望,这杯酒他怎么能不喝?

直退到门外,韩大奶奶才敢说出心里想说的话:“你一定就是那个人,一定是!”

幸好他还有个久共患难的妻子,能了解他的心意:“哑巴想告诉你,你肯喝他的酒,就表示你看得起他,把他当作好朋友,好兄弟!”

只听身后一个人冷冷道:“不是!”

看见他干了一杯,哑巴就笑了,立刻又满满地替他倒了一杯,心里虽然有许多话要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两声短促而嘶哑的声音。

韩大奶奶转过身,就看见铁虎。

他也知道对他们这样的人,有些事是永远都无法解释的。所以他只有喝。他永远无法拒绝别人的好意。

他的脸看来就像是风化了的岩石,粗糙、冷酷、坚定。

她的人看来像是个锥子。阿吉并不介意,他知道她也和她丈夫一样,有一颗充满了温暖和同情的心。

韩大奶奶的脸却已因恐惧而扭曲发抖:“你……你说他不是?”

哑巴已皱起了眉,他的妻子立刻道:“你为什么不喝?我们的酒虽然不好,至少总不是偷来的。”

铁虎道:“不管他以前是什么人,现在都已变了,变成了个没有用的酒鬼!”

他感激他们对他的好意,可是今天他不能喝酒,滴酒都不能沾唇。他了解自己,只要一开始喝,就可能永无休止,直喝到烂醉为止。今天他若醉了,就一定会死在大老板手里,必死无疑。

韩大奶奶道:“他不是,不是酒鬼!”

阿吉没有开口。他的咽喉仿佛已被堵塞,他知道他们过的日子多么辛勤刻苦,为了这两瓶酒,他们很可能就要牺牲一件冬天的棉衣。

铁虎道:“不管什么人,决战之前还敢喝酒的,都一定是个酒鬼!”

桌上有三碟小菜,居然还有酒。哑巴指酒瓶,他的妻子道:“这不是好酒,但却是真的酒,哑巴知道你喜欢喝酒!”

韩大奶奶道:“可是我知道江湖中也有不少酒侠,一定要喝醉了才有本事!”

——为什么我就永远不能过他们这样的日子?

铁虎冷笑,道:“那些酒侠的故事,只能去骗骗孩子!”

看着他们,阿吉心里在叹息。

韩大奶奶道:“可是我每次喝过酒之后,就会觉得胆子变大了。”

现在他们夫妇就并肩坐在他们的床上,一双手还在桌上紧紧相握。

铁虎道:“真正的好汉,用不着酒来壮胆。”

她的丈夫虽然粗鲁丑陋,他的妻子瘦小干枯,但是他们却能尽量使对方欢愉,因为他们都知道只有这才是自己真正拥有的。他们能有什么,就尽量享受什么。他们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

韩大奶奶道:“我喝过酒之后,力气也会变得大些。”

他们劳苦工作了一天后,只有这里可以让他们安安静静地躺下来,做他们想做的事。就在这张床上,他们度过了这一生中最甜蜜美好的时光。

铁虎道:“高手相争,斗的不是力。”

厨房后有个破旧的小木屋,木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张椅。这就是哑巴厨子的家,虽然肮脏简陋,对他们说来,却已无异天堂。

韩大奶奶并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当然也明白这道理。

韩大奶奶一个人坐在那里怔了半天,直到她确定铁虎已远离此地,才慢慢地站起来,叹息着喃喃自语:“阿吉,阿吉,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替自己找来的麻烦还不够?为什么要替别人找来这么多麻烦呢?”

她根本就是在故意跟铁虎鬼扯,好分散他的注意力,造成阿吉的机会。

日色已偏西。

不管是想逃走,还是想出手,现在她都可帮阿吉造成一个机会。可是阿吉却连动也没有动。

铁虎又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铁虎接着道:“酒能令人的反应迟钝,判断错误,高手相争,只要有一点疏忽错误,就必败无疑。”

韩大奶奶道:“他若来了,我怎么会不知?”

这些话他已不是对韩大奶奶说的,他的一双锐眼已盯在阿吉身上,一字字接着道:“高手相争,只要有一招败笔,就必死无救!”

铁虎盯着她:“他真的没有来?”

阿吉脸上还是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淡淡地问了句:“你是高手?”

她勉强笑了笑:“这地方虎大爷岂非熟得很?”

铁虎道:“既然我已知道你是谁,你也应该知道我是谁。”

韩大奶奶道:“虎大爷若是不相信,可以随便去搜。”

阿吉道:“我只知道你是请我吃过碗牛肉面的人,只可惜你并没有掏钱,付账的还是我。”

铁虎冷笑。

他淡淡地接着道:“我虽然不是什么高手,却也不是吃白食的人!”

韩大奶奶叹道:“可惜他不是虎大爷,他没有虎大爷这么精明仔细!”

铁虎盯着他,全身每一个骨节忽然全都爆竹响起,一连串响个不停。

他接着道:“城里只有这里是他最熟悉的,这里的每个人好像都对他不错,他可以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大老板的人一定找不到他,如果是我,也一定会这么样做的!”

这正是外功中登峰造极的“一串鞭”,能练成这种功夫的,天下只有两个人。

铁虎道:“因为他已跟大老板约好了,今天晚上在这里相见,他当然一定会先来看看这里的情况,看看大老板是不是会布下什么埋伏陷阱。”

——纵横辽北,生平从未遇见过敌手的“风云雷虎”雷震天。

韩大奶奶道:“他为什么一定会到这里来?”

——雄踞祁连山垂二十年的绿林大豪“玉霸王”白云城。

铁虎道:“这里!”

“玉霸王”的霸业已成,足迹已很少再入江湖。“风云雷虎”的行踪本来就极诡秘,近年来更连消息都没有了,有人说他已死在一位极有名的剑客手下,有人说他已和这位剑客同归于尽。

韩大奶奶道:“什么地方?”

——传言中的这位剑客,据说就是天下无敌的燕十三。

铁虎的锐眼如鹰,冷冷地盯着她:“你应该知道的,因为他现在只有一个地方可去!”

另外还有一种说法是,雷震天已加入了江湖中一个极秘密的组织,成为这个组织中的八位首脑之一。

韩大奶奶想勉强笑一笑,却笑不出:“我怎么知道他的人在哪里?”

据说他们的组织远比昔年的“青龙会”还严密,势力也更庞大。

铁虎道:“去带他来见我!”

骨节响过,铁虎魁伟的身材仿佛又变得高大了些,突然吐气开声,大喝道:“你还不知道我是谁?”

韩大奶奶吃了一惊:“你要我去找阿吉?”

阿吉叹了口气,道:“我只有一点不通!”

铁虎道:“你!”

铁虎道:“哪一点?”

韩大奶奶道:“谁?”

阿吉道:“你本该已死在燕十三剑下的,又怎会到了这种地方来做别人的奴才走狗?”

这次韩大奶奶真的松了口气,铁虎接着又道:“可是另外一个人却一定要去。”

铁虎盯着他,忽然也长长叹了口气,道:“果然是你,我果然没有看错。”

铁虎看着她肥胖多肉的手,缓缓道:“我并不一定要去。”

阿吉道:“你有把握?”

韩大奶奶心里松了口气,脸上却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她已久历风尘,当然懂得应该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表示自己对别人的关切。她轻轻握住了铁虎的手:“那么你为什么一定要去为别人拼命?为什么一定要去找他?”

铁虎道:“放眼天下,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敢对雷震天如此无礼?”

铁虎慢慢地点头,道:“如果阿吉真的就是那个人,这一战死的就必定是我!”

阿吉道:“你那大老板也不敢?”

韩大奶奶道:“你认为阿吉就是他?”

铁虎不回答,又道:“近七年来,我时时刻刻都想与你决一死战,可是我最不想见到的人也是你,因为我从无把握能胜你!”

铁虎道:“那个人本来已经死了,可是我一直都认为他绝不会死得那么快!”

阿吉道:“你根本全无机会!”

韩大奶奶忍不住问:“是哪一个?”

铁虎道:“可是今天我的机会已来了,最近你的酒喝得太多,功练得太少。”

铁虎打断她的话,道:“他一出手就杀了铁头,毁了铁手,竟连一点本门功夫都没有露出来,武功能练到这种地步的,我想来想去都不会超出五个人,像他这样年纪的,很可能只有一个!”

阿吉不否认。

韩大奶奶道:“我……”

铁虎道:“就算我今日死在你的剑下,我也算求仁得仁,死得不冤,只不过……”

铁虎忽然道:“其实你用不着为他担心的!”

他的锐眼中突然露出杀机:“只不过今日你我这一战,无论是谁胜谁负,谁死谁活,都绝不容第三者将我们的秘密泄漏出去。”

韩大奶奶从心底叹了口气,抬起头,才发现铁虎的一双锐眼一直在盯着她。她的心立刻发冷,直冷到脚底。

阿吉的脸色变了。

——在这里死的只不过是个没有用的阿吉,在远方他的声名和光荣却必将永存。

铁虎已霍然转身,一拳击出,韩大奶奶立刻被打得飞了出去。她已绝对不能再出卖任何女孩子的青春和肉体了,也绝不会再泄漏任何人的秘密。阿吉的脸色惨白,却没有出手拦阻。

——也许这就正是他自己心里盼望的结果。

铁虎吐出口气,新力又生,道:“屋子里的两个人,真是你的朋友?”

这一次很可能就是他最后一战,他以前的声名和光荣,都可能从此随着他永远埋于地下。

阿吉道:“是!”

她甚至已经在暗暗地为阿吉担心。不管阿吉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这一次遇到的对手都一定远比他自己意料中的更可怕。

铁虎道:“我不想杀你的朋友,可是这两人却非死不可!”

看到他冷静的脸和锐利的眼,韩大奶奶心里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恐惧。直到现在,她才真正发现这个人的可怕。

阿吉道:“为什么?”

她认识铁虎已有多年,直到现在才发现他还有另一面。他的凶狠和鲁莽,也许都只不过是种掩护,让别人看不出他的机智和深沉,让别人不去提防他。

铁虎冷冷道:“这世上能击败雷震天的有几个?”

可是韩大奶奶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她一直认为铁虎是凶狠而鲁莽的人,从未见到他如此冷静,更从未想到他的思虑如此周密。

阿吉道:“不多。”

这些话他并不是对韩大奶奶说的,只不过是自己在对自己分析阿吉这个人。

铁虎道:“你若胜了,想必也不愿别人将这一战的结果泄露出去。”

铁虎道:“他这么样做,一定是受了某种打击,忽然间对一切事都变得心灰意冷,他不惜忍受痛苦和羞辱,一定是因为他的家世和声名太显赫,现在他既然已变成这样子,就绝不能再让别人知道他的过去。”

阿吉不能否认。只要没有别人泄露他们的秘密,他若胜了,击败的只不过是大老板手下的一个奴才而已,他若败了,死的也只不过是个没有用的阿吉。

韩大奶奶不说话了,因为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判断错误。

阿吉活着又如何,死了又何妨?

铁虎道:“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做出见不得人的事?”

铁虎道:“我们的死活都无妨,我们的秘密,却是绝不能透漏的。”

韩大奶奶道:“没有好处!”

阿吉闭着嘴,脸色更苍白。

铁虎道:“他不惜为了苗子兄妹跟大老板拼命,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铁虎道:“那么你为何还不自己动手?”

韩大奶奶道:“我怎么样对他,他根本也不太在乎。”

阿吉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不能去,他们是我的朋友。”

铁虎道:“因为他不为你挨那几刀,你还是一样对他的!”

铁虎盯着他,忽然狂笑:“想当年你一剑纵横,无敌于天下,又有谁的性命你看在眼里?为了求胜,有什么事你是做不出的?可是现在你却连这么样两个人都不忍下手?”

韩大奶奶道:“没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