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也不动如山。
没有人能将之铲平的山。
巴闭厉喝:“滚开!”一掌推去。
牛丽生却似一座山。
牛丽生咧嘴一笑,反手一格。
巴闭高大豪壮得就像一棵风雨中怒茁的古树。
两只手臂,终于不打不相识的格在一起。
但他的前面是牛丽生。
巴闭原本这一推,以为像推倒一副麻将牌似的,他用的力道也不算太大。
——如果前面有人,他会“吃”掉这个人。
牛丽生这一格之力,也差不多跟推开一扇弹簧门似的,力道亦不外如是。
——如果前面有墙,他会跃过这一道墙。
但当他们两只手臂风筋贲突之处碰憧在一起的时侯,突然而急这的,两人都同时骤增了内劲。
巴闭的冲势,形同一头怒虎。
而且在短短的碰格过程中,各逐增了三波的力道。
这一拦之势,就像一道石墙忽然横在巴闭的眼前。
然后两人以肘尖为轴,两只拳头十只手指紧紧握在一起,大家较上了劲。
牛丽生不知就里,长身一拦。
那是真力。
他仍受顾影所制,无法脱身,见巴闭含怒冲了过来,真个吓得丢了三魂去了七魄,大叫:“救命……”
两只手臂都壮如大腿、粗如树根。
巴闭忽地扑了过来。看到巴闭气得青筋突现的样子,可把“鱼生”给吓傻了。
两入这么一握,巴闭脸上立刻紫胀,额上冒出了汗,他闷哼一声,另一只海碗大的拳头,已同时击在牛丽生的胸膛上。
巴闭掌心那一阵麻痒已经过去,他也已发现了“鱼生”对他施暗算,愤怒之下,想要把他攫住摘去他手上的毒针指环。
牛丽生咧嘴一笑,葵扇般大的手掌,也托击在巴闭的下颔。
就在这时,忽闻一声咆哮。
巴闭一仰首,但并没有仰跌出去。
“你……你不是东西!”牛丽生本来就不善辞令,一气起来就更不会说话,但而今回了一句嘴,却误打误着,一针见血。
牛丽生先着了巴闭一拳,他的反应居然是:
“原来是你!”顾影冷哼道:“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笑了一笑。
——他只是没想到“鱼生”这几个下三褴的败类,居然也是应这于人之命而来的。
——还笑得蛮有力哩。
他认得这个大块头就是打从外国来的不速之客、同时也是骚拢张小愁的恶客之一。
然后他的胸膛似缩了一缩,那情形就像是:一个吹胀了气的汽球,只要用手指一压,立即就瘪下去一小块,但你一放手,它立即又恢复原来饱饱满满的状态。
顾影则有些愕然。
紧接着下来,他们是在比力。
现在他忽然被称为“老大”,一时还未会过意来,只觉得有些陶陶然。
比真力。
他曾听“老大”说过:“笨人才要当老大。当老大,要比别人多负责任。要当好老大,还不能比人多享受权益。当老大真不容易啊,你干得好别人以为是应该的,你于不好别人还觉得你治该。现在市场上流行你叫我一句大哥我称你一句老大,甚至叫在嘴里骂在心里,到底还有谁是当真的?现在江湖道上的汉子,都是不讲义气的了。至于对辈份分际,有权有势便是唯命是从,没奶的么?管它爹娘!你想,万一不慎,当上这种人的老大,你说是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巴闭穿着短袖的道袍,是以他的小臂,完全裸露,跟牛丽生的手臂缠箍在一起,那筋肉就像漫画或连环图里所绘的那些天生神力的壮汉,夸张得令人倒吞一口气,又像社会主义国家里突显劳动阶级的健康式豪壮的铜雕,看着也会有一种充满打击力的震撼。
——自从他叫陈剑谁做“老大”后,他已好久没做过“老大”了。
两人相持不下。
——他几时当起“老大”来了?
场中已完全静了下来,屏息以待。
没想那汉子竟叫他为“老大”。
场中除了流汗的声音,还有一种声音,相当刺耳。
他一过来,就看见道场里倒下了四五个人,哼哼卿卿的一时爬不起来,而顾影正在扼断了一个人的腕子还说“关我屁事”,他一时看不过去,便挺身走了过去,扬声说了那一句话。
裂帛的声音。
来人是牛丽生。
牛丽生原本是穿着西装和白长袖衬衣的。
这句话一说,两边都楞了一愣、呆了一呆。
现在他的衣衫裂开。
那个“鱼生”转过头去,一见来人,喜如皇恩大赦,大叫:“老大,老大,这王八蛋在欺负我们兄弟,不给您面子,快来救我!”
西装也裂开。
就在这时候,忽听外面有一个郁雷也似的声音大叱道:“要干什么!开道场子来欺负人咧!”
衣衫发出嘶嘶嗞哦的声音,一下子,牛丽生上身衣衫片片碎裂,上身几乎完全赤裸。
顾影只淡谈的说:“那是你的事关我屁事。”
一好好的穿在身上的衣服,为何会片片碎裂?
他的手腕已给顾影拉脱了一只,惨呼道:“你……你好狠……”
那是因为牛丽生整个身子,突然膨胀了起来,粗大了起来,以一种“爆炸”的速度和威力,先行绷碎了自己身上的服饰。
“鱼生”惨叫得像一支刀扎进他的肠胃里。
同时,他手臂也露了出来。
“咯”的一声。
他手臂上每一块筋肉,都像铁铸的庞鬼,就像西部片里扮演什么神剑武士的大力士一般,没有一块筋骨和血肉,会有一点儿妥协的可能。
鱼生挣脱不了,急红了脸,大叫:“关你屁事!”
他的手就像一棵千年眠月神木,正伸出了他站立不倒的主根。
“我知你就是鱼生”顾影一字一字地问:“你为什么要向我们下毒手?”
两条右臂仍缠在一起。
那人用力挣不脱,想要起脚,顾影贴近,脚一横,已截住了他下盆任何可以反击的动作。
但可一点也不缠绵。
顾影的眼神冷得像冰镇过的月色:“你是邹升的人?”
而是缠战。
那人不知怎么回答好。
裂帛声仍有。
所以顾影捏住了那人的拳头,就像抓住了毒蛇的七寸,然后才以一种沉着、沉冷、沉重的语调,这样的问他。
——这口是巴闭身上发出的。
如果他的太阳穴给这样的一支针刺过去,情形如何,还真不堪想象。
不是上身,而是下身。
巴闭的一麻一痛,就是这口针刺在他掌心的结果。
声音是从巴闭的裤子里发出来的。
而且仔细看去,顶上都有一口尖针。
这样一来,牛丽生与巴闭比挤内力,身上的衣饰,都为之绷裂。
左右中指都有一只。
所不同的是:牛丽生绷裂的是上衣。
只不过那人戴的是骼髅头戒指。
巴闭裂的是裤子。
你在街上走,十个人里总有三个人是戴着戒指的。
而且是裤裆。
戴戒指也没什么特别。
这下“事态严重”,巴闭连忙用另一只手遮住裤裆。
他戴了戒指。
可是一只手掩遮不住。
只不过,那人的拳头,比较特别了一些。
他涨红了脸。
人的拳头就是拳头。无论大小拳头,逸是拳头。就算有的人天生有六只手指,或不小心只搞得剩下四只手指,但握起手指收入掌心还是拳头一个。
他的另一只手不能抽回。
拳头。
因为那只手正在做一件事:
他问那名奸滑汉子。
以力量来证明谁才是有理。
“这是什么?”
——世上有些真理,既不是用嘴巴说的,也不是用行动说的,而是要用拳头来说的。
然后,顾影缓缓的说:
用武力来说的道理,有时候要比有道有理的道理更管用。
那狡滑汉子的拳头握在顾影手里,一如刀在铁砧上,任他怎么抽拔,也收不回原是属于他自己的一双手、一对拳头。
只不过在暴力下的道理,谁落败了就无理。
一切都静了下来。
巴闭一旦缠上牛丽生的手,等于在说一场力量的理。
顾影握住了对方挥拳的腕,无疑等于是扼杀了对方打击的力量。
他们以手来争辩。
挥拳通常是代表尽力和打击。
以拳头来证明。
他是握住了对方的拳腕。
以力量来判断谁是谁非。
握手通常是表示友善和亲呢。
巴闭一向不多言。
他不是“握手”。
他一向都很有理。
顾影伸出了双手。
他的理是用拳头说的。
顾影。
——任何人用暴力在他面前说理的时候,他就会以拳头来让对方成了有理说不出。
——不是击不中,而是因为那一拳在半途给牢牢的扣住,紧紧的抓着。
每一次,当不讲理的人跟他讲拳头的道理的时候,他跟见自己的拳头终究还是说服了对方。
幸好那一拳并没有击中。
可是这次不一样。
——击中之后的情形如何,简直难以想象。
当他的手触着了牛丽生手臂的时候。
这一痛一麻,使他所有的接踵而来的反应,都无法正常运作,而那奸猾汉子的左拳,已痛击他的右太阳穴。
他觉得理不直。
没料到的是:掌心一痛,跟着一麻。
气不壮。
他一伸手,就接住了对方的拳头。
但他又不能缩手。
这次也没有例外。
——世上有些事情,一旦插上了手,半途再来纳手,无论怎么说都会变成歪理了。
对于这点,他一向都很有信心。
他没想到的是,他不缩手可是牛丽生却缩了手。
他一向都是以手去接对方的拳,再凶猛的拳头,只要给他在掌中轻轻一扼,对方的手腕不断也得脱臼。
而且说收就收。
大如海碗。
牛丽生一收手,巴闭才呆了一条,立刻双手掩住了裤裆。
他的手大。
一名美丽女子正离他们十分之近。
那一脸狡诈的汉子一拳打来,巴闭一掌接过。
十分陌生的美丽女子。
至少不是他信念里的“真理”。
所以巴闭很窘。
巴闭遇上的不是真理。
他的手忽然一空,重心全失,当他知道敌手已经收手的时候,他也想立刻收手。
正如有的人认为武功不争胜败只争高低,也有人认为好的武功就是要把敌人打倒,你说哪样才是真理。
可是那只手,已好像完全不属于他似的。
有时,你认为的“真理”,别人不觉得是真理、别人所执持的真理、你也只当是歪理。
也就是说,手,仍在那儿,但他几乎指挥不了那只手的动作。
可惜“真理”有时候也有很多种、许多面。
不过这只是一下子的事。
他一见那人不退,而且出拳高明,就打从心里喜欢。一个高尚的武者,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他一向都认为这是个真理。
这时候,七八名“刚击道”的学生,正要一涌而上。
他喜欢所有的同好者。
有一名学员已向牛丽生挥拳。
他是个武痴。
一个正意图打从后面箍住他。
由是,他极感谢顾影。
他们都没有得手。
他曾跟顾影五次交手,五次惨败,顾影虽然比他小七岁,却使他服得五体“掷”地,改拜顾影为师。顾影以大胆创新、寻找个人风格神采的方式来点化他,使他的武功,突飞猛进,这使他跃升到一个他前所未有的境地。
反而失了手。
所以他敬重真正的武者。
他们都“飞”了出去。
他是一个武者。
当他们身子离地,还不知道自己将“飞”在什么方向什么地方什么部位先触地之际,才听见那美丽而陌生而时髦而令人心猿意马的女子的一声清叱:
巴闭顿时生了“识英雄者重英雄”之意。
“想人多欺人少啊!”
这人见三个同伴全倒了下去,依然不退,反而出袭,武功如何倒在其次,至少在武胆上交代得过去。
然后他们就“飞跌”出去。
凡是练过武的人都知道,要把拳脚练得雄劲有力、虎虎生风,绝对不是件难事,难的是出手重若千钧但又拳重若轻、不带风声,这才能伤人于不备、杀人于无形。
当他们落地的时候,才听见自己的骨头的哀鸣和巴闭教练的怒吼:“不许动手!”
这一拳不带声息。
他们本来也不想动手,可是先前眼见几名师兄弟遭人暗算,而巴教练跟那一座山级的大汉敌对,似乎也没讨着了便宜,便打算硬着头皮先行跟他耗耗再说。其实,谁也设意思要惹看去难惹至极得像一座走动的铜像——没想到连那铜像身旁的那朵娇丽的花也如此的不好惹。
他动的也是拳头。
“不许动手”是巴闭喊出来的。
反而动手。
他仍是胀红了脸。
这人并没有趁机蹭走。
牛丽生露出自森森也白生生的牙齿,笑了。
那个一脸好相的人。
他伸出了拇指:
对手只剩下一个人。
“劲!”
跟他对手的三个人,都倒了下去。
他只说一个字。
一巴闭现在便很有这个意思。
巴闭红着脸,不说什么,蓦然卸下了上身的道袍,绑紧在腰间。
——“巴闭”的发音,在马来话是“猪”的意思,但在当地“巴闭”的粤音,也有着“骄傲”、“不可一世”的意思。
牛丽生只抚抚右胸,神色不变的说:“你那一拳,断了我一条肋骨。”然后很有点感慨:“我的肋骨好久没断过了,上次暴走族的小兔崽子用铁管和钢撬敲了半天,我连小指头也没折半根。”
这个时候的巴闭,的确很“巴闭”。
他又用力地点了点头:“你一拳就断了我一条肋骨,高!”
屹立的仍然是巴闭。
他说得仿佛是地上的一根给狗吃的肉骨头,而不是长在他身体上的血肉相连正保护着内脏的肋骨。
倒下去的是拿刀子的。
“谢谢。”巴闭紫胀着脸,辍嚅地道:“谢。”
一人倒了下去,一人仍然屹立着。
“俗。”牛丽生说,“赞你又不是要讨好你、谢什么谢。”
一模一样。
“不是谢你赞我,而是谢你刚才托我下巴那一记,要是用上了力,我的颈骨早就断了。”巴闭沉着脸说,“而且你刚才要是不收手,我的手就不是我的了。”
结果完全和前回两人一样。
“所以我才谢你两次。”他认真的说。
然后是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