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冷翠的黄昏分外短暂,在走下山时,大地已经被夜色笼罩。东陆男子在一个满是睡莲和鸢尾的池塘边停下。在那里,他的仆人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归国的马车。然而,他却在池塘旁看到了一个西域青年,眼神微微一变,低声:“加图?”
圣特古斯大教堂的钟声开始敲响,回荡在整个翡冷翠的上空。箫声停歇,那个男子轻轻抚摩墓碑,站起身沿着山路不做声地缓步而下。那是一个来自东方的年轻男子,黑发黑眸,披着黑色的斗篷,气度凛冽,龙行虎步。
“皇帝陛下。”那个黑色卷发的年轻人鞠了一躬,“您要走了么?”
夕阳沉没在地平线后时,阿尔弥雪山上一缕箫音渐渐消散。
那个东陆人微微颔首,抬起手挥别,用流利的希伯来语回答:“是的,我不能离开我的国家太久,必须回去听政。”
如今的你,安眠在大海和雪山之间,是否已经拥有了梦寐以求的爱、自由、洁净和安详?
“那就无法再欣赏到陛下优美的音乐了——我已经站在这里听了两个小时。”那个叫作加图的年轻人恭敬地弯腰,“您吹的曲子很美,有着西方音乐不能比拟的神秘,带着深深的悲伤——冒昧地问一下,那种乐器叫什么?”
山雨欲来,天下倾覆。你的哥哥只怕逃不过这一次大劫了。幸亏你已经不用目睹这一切,不用亲自走完这血腥的最后一程。
“箫。”东陆的皇帝淡淡回答。
“阿黛尔……阿黛尔。”
加图有些愕然地打量了他空空的双手:“可是……乐器在哪?”
等到偌大的宫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时,费迪南大公转过了脸,凝望着大海的西方尽头——那里,夕阳正在落下,将漫天绚烂的光芒隐藏在了阿尔弥雪山背后。在最后一缕日光消失在海面上之前,他俯下身去,轻轻吻着窗前那一簇美丽的玫瑰,用一种深沉而温柔的语气反复念着一个名字——
“你问得太多了,加图。”对方的声音里有刀兵般的冷冽,打断了他的客套。
“把我的回答带给翡冷翠。”最后,他将酒杯放在窗台上,凝望大海那一边,“卡斯提亚公国哪一边都不站——我们只站在胜利者那一边。”
“抱……抱歉!”仿佛被对方气势压住,年轻政客避开了皇帝的视线,清了清嗓子,“其实,我只是赶在您最后离开之前再来确认一下——陛下是支持我们这一次的计划了?”
那一刻,密使想起了种种可怕的传言:这个新即位的国王曾经是一个卓绝的暗杀者,不由得觉得咽喉一阵干涩紧张。
皇帝在黑暗中无声冷笑:“不是支持你们夺权,只是为了遏制西泽尔。他是我生平最可怕的对手,我同你们一样,也不希望看到他成为翡冷翠的主宰。”
然而,对方没有回答。卡斯提亚的国王在说完这一句后又陷入了沉默,转过苍白的脸看着蔚蓝的大海,灰冷色眸子里的表情变幻莫测,一把小小的银刀从他指尖露出又隐没。
“无论什么原因都好。”加图松了口气,抬手按胸,行了一礼,“只要大胤的皇帝支持我们,那么这一次的计划就有了大半的把握——我会连夜向议员们转达这个好消息。”
“神啊,他也参与了这件事?”费迪南大公也止不住震惊,沉默了一瞬,忽地冷笑起来,“对,自从纯公主死后,这个理想至上的家伙心里肯定就燃烧着一把火吧?——哈!他恨西泽尔,是么?”
“祝你们好运。”东陆的皇帝低声笑了起来,眼神却是雪亮如狼,“半年之前,翡冷翠大变到来。无数人在其中博弈,希望能借此获利。有人把注押在西泽尔身上,而有人赌苏萨尔或者教皇赢——但我却独独看好你,加图。只有你能干掉西泽尔。”
“是的,是枢机大臣加图。”对方压低了声音。
他抬起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因为你是天生的政客,熟悉一切规则,善于玩弄政治。而西泽尔,他不过是个无意闯入了花园的野狼崽子罢了。”
“加图?”费迪南大公忽然一震,“你说的是‘那个加图’么?”
“我们绝不会辜负陛下的厚望,一定会把西泽尔从王座上赶下来。”加图正色回答,“但获得最后胜利的并不是某个人,而是民主自由的制度——任何独裁独断、试图复辟帝制的野心都会被民众的力量摧毁!”
“大公,在上次的夺位之战里,您秘密地支持了西泽尔皇子,如今这一次您又准备站在哪一方呢?”远道而来的密使等了片刻,终于小心翼翼地直接提出了问题,“加图大人和各位元老都还在等待您的答复。”
“民主?自由?”听到这个西域的名词,东陆皇帝微微笑了笑,不置可否——这些政客,只不过借用所谓的民主为借口,想把大权独揽的西泽尔拉下王座去吧?从东陆到西域,天下虽大,日光下发生的却从来不是什么新鲜事。
翡冷翠的巨变即将到来,在遥远的卡斯提亚公国,一年前刚被教皇加冕的雷帝欧斯·德·费迪南大公面对着对面的陌生人,长久地沉默。
“可是……”迟疑了一下,加图低声:“如果帮助我们顺利达成了目标,除掉了西泽尔,陛下您又需要翡冷翠给予什么样的回报?”
然而,深居坎特博雷堡的那个人却始终沉默,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把晋国交给我,”皇帝在黑暗中开口,毫不犹豫,“让出对于远东的控制权。”
风暴已经渐渐开始凝聚了,闪电在乌云中隐约穿梭,就要下击。
“晋国?”加图一怔。
局面渐渐变得不利:七人党只剩下寥寥三人,原先宣布臣服的属国酝酿着重新叛变,原本被他牢牢掌控的军队人心动摇,到处流传着他滥用毒药和近亲相奸的不利言论。
“纯公主的故国,如今是瓦伦蒂诺公爵西泽尔·博尔吉亚的领地。”大胤皇帝在黑暗里低声,脸上似乎带着一丝冷笑,“吞并了越国后,我的国家已经和它接壤。翡冷翠的教廷逼得太近了,这让我在天极城感到非常的不舒服。”
谣言渐渐扩散,不可遏制地传入了西域各国。教会震怒了,红衣主教们纷纷认为这个犯下如此罪行的人不能窃据梵蒂冈的至高位置,而西域各国的统治者也因为害怕独裁者的野心进一步扩张,进而联合起来反对他。
加图沉默下去,只道:“我会和议员们讨论这个问题。”
她的罪行终于惊动了女神,被闪电之剑碎裂,最终化为了灰烬。而她的哥哥,那个窃据了翡冷翠最高权柄的独裁者,也迟早会得到神的惩罚。
“很好,虽然事实上你们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但是我依旧会留给你们思考的时间。另外——”皇帝轻声冷笑,顿了一下,强硬的声音忽然出现了一丝软化的迹象,“在上次见面的时候我曾经提出,为了表达合作的诚意,我可以在大胤建立教堂和修道院,并邀请圣特古斯大教堂的神父和修女来东陆传播神的福音。而你们,也曾经答应了我的要求……”
所有人都说那口柜子其实真的是一具棺材,那里面装着阿黛尔公主的尸骸——不是完整的尸体,而是碎裂的残片。这个魔鬼的孩子因为种种的罪行而遭到了天谴,为了逃脱神的惩罚,她躲进了修道院假装忏悔,然而恶魔的本性却难以掩盖,在雷霆之夜杀死了教堂里的所有人。
加图沉默着,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渐渐的,谣言开始流传。
“但是,如今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大胤皇帝低声叹息,望着山顶喃喃,“我所期待的一切都已经埋葬,无论如何费尽心思去夺回都已经不再可能。既然如此,那么,你们的神对我来说也就毫无意义——”
他的眼睛不再有光芒,他的脚步不再踏出深宫,他甚至也不再听别人说话——没有人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他也不愿解释自己每一个命令,独断独行得宛如一个皇帝。
他转过头,出其不意地低声:“加图,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吧?”
然而,如今的他却变了。
“是。”加图悚然低语,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翡冷翠是西域王权和神权的核心,权势阶层里几乎所有活过了二十岁的人都经历过阴谋与毒药的考验。西泽尔皇子的对手们绝非傻瓜或羔羊,但是他却比他们都凶狠和棋高一着。很多年来,这个被称为“恶魔之子”的人从来无视他人敬畏或鄙视的异样眼光,他穿行于黑暗和光明之间,我行我素,一路走到了权力巅峰,手上沾满了许多亲人或者仇人的血,从无一丝犹豫。
东陆皇帝所期待的,不过是那一朵翡冷翠的玫瑰。
所有接近皇子的人,包括他多年的朋友加图,都不得不认为西泽尔·博尔吉亚皇子在登上王位之后的确变了。
这是一段极其隐秘的不伦之情,特别对于一贯重视纲常伦理的东陆皇室来说,更不啻是惊天的大秘密,每个听到的人都应该有刀刃加颈的觉悟。
这朵一生都在风中飘零的玫瑰终于落地了,它将永恒地盛开在天国。
“所以,如今我只有一个要求了,”皇帝低声,忽然伸出手握紧了他的肩膀,一字一句,“无论将来翡冷翠的局势如何,都不要去惊动她——就让她安静地睡在大海的朝阳里。任何敢打扰她长眠的人,都必须死在太阳升起之前!”
他并没有把她安葬在那个灰冷的教会墓地,而让她在阿尔弥雪山上长眠,让洁白无瑕的雪覆盖着她的坟墓,让她的墓碑向着大海和太阳的方向。从此以后,她可以在雪山长风里看到大海上的每一次日出和日落,永恒无尽,带给她生前梦寐以求的“爱、自由、洁净和安详”。
“发誓!”皇帝狠狠地看着他,低声,“就如发誓永远虔诚侍奉女神一样!”
“——阿黛尔·博尔吉亚安眠于此”
他的手是如此用力,让文弱的年轻人忍不住低低痛呼起来。
“风息之地,玫瑰绽放。”
“是……是的!”加图忍痛点头,“我以女神的名义发誓!”
那只小小的柜子装着她一生里仅有的快乐。那一片小小的天地,是童年时她和他共享过的唯一安宁和温暖。如今,也将伴随着她永久安眠。
“那么,”皇帝松开了手,微笑叹息,“我没有别的要求了。”
一直到入土,她始终睡在那一口旧柜子里。
他退入了黑夜,抬起一只手示意,立刻有侍从上来为他打开马车的门。“下个月,我会派人来西域和你联络,送来一切你们需要的东西,包括军队和暗杀者。”皇帝在马车上低声,“加图,最晚到明年三月,我希望看到你们的成果——我要看到西泽尔从王座上被拉下来,头颅悬挂在十字架上!”
他在棺盖上放下一枝玫瑰,抓起土轻轻洒落,在封墓后亲吻冰冷的大理石碑,然后在日落时沉默地离开。
“是,”加图深深行礼,“一切将如您所愿。”
出乎所有人意料,她没有被安葬在教堂旁的皇家墓地里,而被埋葬在阿尔弥雪山的东麓。西泽尔皇子没有邀请任何人参加公主的葬礼,只是独自驾着灵车,将她带上了那座终年白雪皑皑的山巅,亲手埋葬了她。
“那就好。”皇帝低声冷笑,马车在黑暗之中朝着东方急驰而去。
那具棺材在坎特博雷堡里停了几个月,一直到了九月,阿黛尔公主的葬礼才举行。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远方的远方,风在低语,夜色里不知有多少事情正在悄然发生和改变。台伯河静静流淌,空空荡荡的圣特古斯大教堂钟声夜响,撑船的捞尸人在唱着古怪的歌谣,而千里之外的龙首原上,或许还能听到鬼哭一片。
——那样狂悖的话语,足以证实之前关于这一对兄妹的不伦谣言。
世间一切,生灭迁流,刹那不住,谓之无常。
从圣特古斯大教堂出来后,他没有回到教皇居住的太阳宫,而是返回了坎特博雷堡,屏退了一切侍从,独自待在宫殿深处。有侍女听到他在半夜喃喃自语,又有人听到他骤然爆发出的大笑,仿佛魔鬼附身一样的可怕笑声。透过门缝,半夜惊醒的侍女们吃惊地看到主人已经伏在柜子上睡去,嘴里却仿佛醒着一样喃喃低语。
回首万里,故人长绝。很多事情都过去了,很多事情还要继续。在这一场波澜壮阔的大国博弈中,命运的轮盘还在转动——有多少人各怀心思、争先恐后地等待着下注?又有多少人已经悄然抽身,永远地退出了这一场看不到尽头的角逐?
——然而,新入主太阳宫的那个年轻独裁者却仿佛对此毫无知觉。
明日当太阳从海上升起时,黑暗中的一切就会冰雪般消融无痕。但始终有一些东西还会在那里,就如刻入碑上的字。
博尔吉亚家族的最后一个成员,年轻的瓦伦迪诺公爵,终于登上了权力的巅峰。而与此同时,关于他将推翻共和制度,废除议院自行称帝的流言也不胫而走。种种暗流开始涌动,市民们在街角聚集,窃窃私语,议员们暗中奔走,为可能到来的帝制复辟担忧。
那是永恒的,如同海上的日光一样。
有人说,那是他无意表露了自己的野心,独裁执政官并非这个年轻人的最终目标——他不仅要成为翡冷翠的教皇,神在世间的代言人,不仅要握有教权和军权,更要当天下至高无上的唯一统治者!
阿尔弥雪山顶上风声低语,新月如钩。
因为就在4月27日,在南十字军团的严密控制下,翡冷翠从战争中恢复了秩序。上下议院的众议员们一致通过决议,把“狄克推多”[ 注:独裁官]的称号授予西泽尔·博尔吉亚皇子,授予他独裁翡冷翠一切政治和军事的权力。然而在授权典礼上出现的皇子却脸色苍白精神恍惚,甚至穿着一件共和制度确立前由皇帝才能穿的紫袍。
大地在这里结束,大海从这里开始。月光下,那座白色孤坟沐浴着海风,闪着淡淡的微光。银色的海浪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山崖,低沉宁静,仿佛天地间有一只温柔的手,在轻轻拍打着摇篮中安静沉睡的孩子。
然而,没有人敢议论这件事。
一支紫玉箫斜插在碑前,明黄色的流苏上缀着一个小小的同心结,一缕金发和一缕黑发相互缠绕,在海上如银的月光里微微摇曳。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那之后圣特古斯大教堂连同附近的圣雪佛墓地就被封锁了。而跟阿黛尔公主一起莫名死去的,还有教堂里的二百五十七名神职人员——只是一夜,西域最神圣的地方仿佛变成了一个死域。
有风从箫孔中穿过,依稀低吟。
她是这个被诅咒家族在一个月之内的第四个死者。
(正文完)
圣格里高利历34年的4月7日,博尔吉亚家族的又一个成员:二十五岁的阿黛尔·博尔吉亚公主,被人发现死于圣特古斯大教堂的一口旧柜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