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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诀别

“阿黛尔,”我听见那个声音说,“我来了。”

忽然间,光里面的那个人开口了,熟悉的语声令我全身忽然战栗——

那个人从光之门里走出,对我伸出双手:“我来了,不要怕。”

我狂奔而去。那道光渐渐扩大了,朦胧的光晕笼罩下来,我走向那道门,依稀可以看到前方有一个影子——他也在走近,在对我伸出手来。那……是天使么?

——那双修长苍白的手上,有着一枚细细的金色戒指。

“神?神!”我忍不住朝着那道光奔过去,“是您?是您在召唤我么?!”

“哥哥?”我失声惊呼,“哥哥!”

随着那个声音,眼前忽然有一道光出现——那种光像是一只微笑的眼睛,狭长而明亮。黑暗尽头居然真的有一道门无声地打开,门外便是光明世界!

那一瞬,仿佛是梦境忽然醒了。我发现我居然还是蜷缩在那个柜子里,而西泽尔就站在打开的柜子门外凝望着我,仿佛已经寻找了我很久很久——他的全身笼罩在柔和的光线里,苍白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仿佛天使一样圣洁而宁静。

“无罪的羔羊啊,你诞生于黑夜,却拥有一颗天使的心——所以,神也将赐予你挣脱一切的力量。”

他凝望着我,眼里带着一种热切的渴望,俯身对着我伸出手来。

“不,神不会遗弃心中有光的人。总有一扇门,会为你打开。”

“阿黛尔。我来了。”他低声说,“原谅我让你等了那么久。从此以后你再也不必等待——因为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分离。”

忽然间,一个声音柔和而宁静地响起——

他紧紧地拥抱我。然而,那个怀抱却是虚无的。

“就是被神遗弃在黑暗里,”我轻声喃喃,“我也绝不会回到魔鬼那里去。”

他的手穿过了我的身体。虚空中似乎有雨落下,同样穿过了我的身体,那雨居然是炽热的——那一瞬,我发现原来虚无的并不是那个怀抱,而是我自己的身体。

圣特古斯大教堂的钟声连绵敲响了十二下。黑暗里,我甚至可以听到鸽子扑簌簌飞起的声音,以及外面街道上市民说话的声音——那个光的世界仿佛就在隔壁,然而生于黑暗的我却永远无法触及。所有门都对我关闭了,只有母亲的声音还在诱惑着我,呼唤我的归去。

“阿黛尔……阿黛尔!”我听到他在呼唤着我,声音绝望而疯狂。我看到那双戴着金色指环的手在空气中徒劳地抓着,挥舞着。然而,却什么都抓不住。

很多年来,我被锦绣包裹着,珠玉装饰着,高高在上,尊贵荣耀,但是灵魂却是寂寞无比的。我总是很饿,很冷,很孤独……不停地漂泊,不停地辗转,总觉得自己的灵魂一直在路上,就如同风里的玫瑰永远找不到可以停歇的地方——又怎样才能抑制住那种孤独的渴望?

哥哥!那一瞬,我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失声。

眼前还是只有黑暗,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

那一瞬,我终于想起来了。

他们都曾经是我的生命之光,我也以为每一点光都可以照彻我的一生——然而那些光,却在我的眼前一盏一盏地渐次熄灭。

原来那一切都是真的……在那一个可怕的晚上,所有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想起了很多人:雷,羿,楚,西泽尔……他们从我生命中走过,产生过种种牵绊。我爱他们,也依赖他们的爱,眷恋他们给予的温暖——就如飞蛾不顾一切地靠近火一样,追逐着那些光和热。

是的,我的母亲从坟墓里出来了,她一直尾随着我。直到我逃入密室,逃入那个柜子。她要吞噬我,重新把我拖回地狱、纳入自己的腹中。

在这样的时候,人总是会清楚无比地回忆起所有的事情。

就如十几年前那样,一切重演了。

我被困在这里很久很久了……一切仿佛一个长得看不到头的噩梦——然而,和童年时不同的是,我却不再恐惧,也不再奔逃。我在黑暗里慢慢踱步,闭着眼睛唱歌,有时候我会祈祷,但更多的时候却只是沉默地思念。

——然而不同的是,这一次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我身边。

可是在这样的时候,我却无法在你身边。

我蜷缩在黑暗的柜子里,外面的脚步声渐渐逼近。我在黑暗里合起双手,祈祷苏美女神能展现神迹,阻挡这个复活的恶魔。

哥哥,现在的你,是否觉得孤独?一定是吧?

柜门被打开了一线,外面的火光映照在我脸上。在看到那张梦里萦绕了千万次的脸出现在门缝里时,我再也难以抑制地发出了一声惊呼。

西泽尔在杀死了苏萨尔之后,掉转刀锋,毫不犹豫地一刀刺入了父亲的胸口。然后张着沾满血的手,在太阳宫里纵声狂笑。

她来了……她又来了!

血染红了父亲的后襟,然后,又再次染红了前胸。

哥哥!我……我该怎么……这一次,没有任何人可以保护我了。我该怎么才能不落入她的魔爪?

教皇把穷途末路的大儿子藏在身后,用宽大的法袍覆盖着他,希望能挽救这个儿子的性命。他第一次低下了头,开口哀求西泽尔能放过他的长子。父亲在太阳宫的金座上,对着自己的二儿子许诺了许多事,几乎把所有一切都答应了——然而,西泽尔只是一声不出地走上去,一刀刺穿了教皇的法袍,将苏萨尔杀死在父亲的怀里。

就在这一刻,手忽然触摸到了怀里一个冰冷的东西。是那一面镜子,那一面刻着“一生之痛,止于此处”的镜子!我低下了头,看到了镜子里自己的苍白的脸,以及……双眼。在这最后的一刻,我在镜子里看到了真正的自己。

在妻子代替自己惨死后,愤怒的西泽尔指挥着南十字军团攻占了翡冷翠,他麾下的骑兵如同潮水一样涌来,火炮轰开了城门。他在梵蒂冈城门下杀死了普林尼,继而提着血淋淋的剑转向大哥苏萨尔。苏萨尔因为恐惧而奔逃,朝着太阳宫踉跄狂奔,想到父亲那里寻求保护。

如此的恐惧,如此的无措,如此的绝望。

我不知道那时候父亲和哥哥们是否派人来修道院寻找过我,但是,被困在黑暗迷宫里的我却根本无法参与到这一场空前血腥的家族残杀中来。

一阵冷电穿行过心脏。我用颤抖的手握紧了它,仿佛握在手里的是自己的命运——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合上了流血的眼睛,感觉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平静和坚决。

在纯公主死去的第二天,翡冷翠爆发了百年一见的动乱,南十字军团和苏萨尔普林尼的人马发生了剧烈的冲突,继而演变为一场战争。

哥哥……对不起。

她是这样一个寂寞而深情的女人,在她活着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倾听过她的心声、懂得过她的想法——哪怕是她的父亲晋王原诚、她的丈夫西泽尔、甚或是她的情人加图。事实上,这个世上,又有谁能够真正懂得另一个人呢?

再见了。

她在他的怀里,最后说着这样的话,缓缓闭上了眼睛。

圣格里高利历34年,翡冷翠教皇圣格里高利二世和他的两个儿子在同一天被人刺杀。刺杀他们的,是教皇的二儿子:西泽尔·博尔吉亚皇子。

“可以不爱我,但……请不要忘记我。”

第二日,当太阳升起时,太阳宫王座上犹自染有教皇父子的血,然而,新的统治者已经坐在了上面。

然而在那个时刻,她却不动声色地替他喝下了那杯酒。

他终于走到了梦寐以求的终点,扫清了一切障碍,踏上了世界的顶峰。然而,却是如此的孤独:他的妻子死了,父亲死了,兄弟也死了,甚至连一直跟随他的七人党都在这一场惨烈的内战里几乎死尽——除了荣耀和权力,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她从来不曾对他微笑过,从来不曾和他说过亲密的话,甚至,从来不曾和他真正的同床共枕——所有人,甚至是西泽尔也认为她嫁给他只是出于纯粹的政治原因而已。

在翡冷翠内战局面刚稳定下来时,西泽尔就匆匆去了圣特古斯大教堂。侍从们从未见到过他这种急切渴望的表情,仿佛一个在沙漠里奄奄一息的人,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奔向绿洲的甘泉。

然而,我的嫂子,晋国的纯公主,却代替哥哥喝下了那杯酒。

可意外的是,他却并没有在那儿找到自己的妹妹。

可怜的我,并不知道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外面已经是天翻地覆:我的大哥苏萨尔连同三哥普林尼,在筹谋已久后,终于对西泽尔下了毒手——他们以父亲的名义给西泽尔送去了一杯毒酒,谎称是教皇的赏赐,必须喝下。

内乱中的圣特古斯大教堂与世隔绝。按照多年来历经动乱得出的经验,在战火初起时,西塞罗大主教便下令关闭了昼夜之门,中断了礼拜和弥撒,只等外面事态平息才出来打开这一道门,保持神的领域不受侵犯——然而,一周之后,当西泽尔带着南十字军团战士强行闯入时,看到的却是一幅目不忍视的惨象。

只是,西泽尔……我的哥哥,你,又在何处呢?

那一夜的暴雨雷电击毁了教堂的大门和穹顶,雨水和光线从窟窿上漏下。教堂里空无一人,神龛上没有一滴圣水,供奉的鲜花也已经枯萎。只有死亡弥漫。

我知道,我终归还是只能回到这里,回到永无尽头的黑暗和孤独里。

教堂里横七竖八地倒着无数尸体——那些修女和神父都死了,有些是死在神坛上,有些是死在了卧室门口,很多人手里都拿着蜡烛,显然剧变是在夜里发生的,他们听到了动静点起蜡烛出来查看,却横遭不测。

我将头埋入掌心,无声地啜泣。

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几百具尸体交错互叠,铺满了廊道和教堂。每个人的脸上凝结着恐惧和绝望,直直凝视着前方,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所有的光,所有的热,都在那一瞬被隔断在背后——展现在我眼前的依旧是没有尽头的长廊,一扇扇紧闭的门,以及永远笼罩的黑暗。门后的诅咒还在不停传来,入耳惊心,仿佛锥子一样刺入了耳中,被无限地放大、回响在脑海里,宛如来自地狱的滚滚雷霆。

巨大的苏美女神像伫立在破碎的穹顶下,注视着空旷的教堂,宁静的脸上沾满了雨水,远远看上去似是挂满了晶莹的泪。诸神之母左手握着一束玫瑰,右手握着锋利的剑——而那巨大的剑上,竟然刺穿了一具焦黑的无臂骷髅!

我就在那一瞬往后退了一步,掩上了门,颓然跌坐在地上。

“神啊!”周围的侍从低低惊呼,“这……这是魔鬼做的么?”

“逃不掉的,阿黛尔!你无处可去!”

西泽尔只是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死一样的白。只有他明白这个教堂里可能发生了什么,也知道是什么可怕的力量造成了这种惨象——是的!那是美杜莎的诅咒!阿黛尔眼睛上的那个禁咒可能已经被解开了,难怪那么多派出去保护阿黛尔的或者刺探消息的手下,竟然没有一个回来复命!

“可笑!你以为你能逃得掉么?你和西泽尔,没有一个能逃得过!”

他在满地的尸首中站住了身,对身后人低喝:“都给我出去。”

头颅爆发出了绝望愤怒的声音,在狂烈的大笑中咆哮——

当昼夜之门关上的时候,整个圣特古斯大教堂便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室内忽然暗淡,只有光从穹顶上射下,将脸色苍白的年轻独裁者笼罩。

我退到了门边,门外就是永远的黑暗。我望着那颗头颅:“所以,我宁可永生被困在迷宫里,也不要如了你的愿。”

寂静中,有什么簌簌飞过空无一人的教堂。

我抬起头,轻声微笑,“可是你忘了,我虽然是你造出的怪物,但却有着人类赋予的心。只有这颗心不是你造的,也是你无法造出来的。它,是属于我自己的!”

那是鸽子。鸽笼也应该是在雷电里被击毁了,那些鸽子不再如同昔日一样围绕着尖顶一圈圈地回旋,而是四散而飞,不知所终。然而,他却看到有一只雪白美丽的鸽子收拢了翅膀,翩然落在了教堂内神像手里的花束上,侧过头,用黑豆一样的眼睛无邪地看着他。

“是的,母亲,你说得很对……我很冷,我很饿、很渴、很孤独。从出生以来就一直如此。所以哪怕是一点点的光、一点点的热,都足以让我像一只蛾子一样扑过去。”我绝望地看着她,一步步后退,“但是,你以为我是什么东西?——因为我沉默温顺,你们就以为我软弱无能,可以被当作玩偶傀儡么?”

西泽尔大步地穿过教堂,从一具具尸体之间走过,一路呼喊着妹妹的名字,推开一扇又一扇的门寻觅。是的,就算是阿黛尔恢复了魔性,就算她重新睁开了美杜莎之眼,那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你没有别的地方可去,阿黛尔。”她冰冷地讥诮,“你冷,你饿,你渴,你孤独,不是么?为什么不到我这里来?”

魔鬼的孩子永远只能和魔鬼的孩子在一起。

“我不会到你这里去的,母亲。”我低声回答,“永远不会。”

事到如今,他已经挣脱了枷锁,握到了权杖。支配他们命运的恶魔已经死去,如今世上没有人再可以把他们分开了,从此以后他们将永远在一起——永远地站在这世界的巅峰上,站在任何诅咒都无法到达的高处!

那颗头颅冷冷看着我,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仿佛不相信我到了这种地步,还能有力量从她的手中挣脱。

“阿黛尔!阿黛尔!”他呼唤她的名字,推开了虚掩的门,“我来接你回去了!”

我知道我只要闭上眼睛,放弃挣扎,就能在万劫不复的沉沦中获得永久的安宁——恶魔在我耳边低语,那是一种毒药般的甜味。然而,就在她伸出枯骨般双臂将我抱紧的时候,我忽然用力推开了她,不顾一切地挣扎着,终于从火焰里踉跄退出!

然而,她的寝室里却空无一人。

那具骷髅在叹息,温柔低沉:“我的孩子,累了么?到我怀里来,闭上眼睛吧!这里非常温暖……真的,非常温暖。”

西泽尔有些意外地止住了脚步,转身退出。然而,他在门口怔了一怔——教堂里看到过的那一只白鸽居然一路追随他到了这里。它正落在走廊的光影里,洁白的羽毛在光线下仿佛焕发出光芒来,回头静静地看着他,发出温柔的咕咕低语,仿佛在和他低声交谈。那种眼神无比熟悉也无比眷恋,令他不由自主地走近。

是的,她会一直在那里。母亲。

然而就在差一步就要捉住它时,那只鸽子忽然展开了翅膀,扑簌簌地飞去,越飞越高,随即淹没在日光里。

那一瞬,深深的无力和疲倦潮水般的涌来,一寸寸地淹没我。仿佛是想要获取一点暖意,我不再反抗,任凭她将我拖入火堆。歌声近在耳侧。我知道,她会一直在那里歌唱。一直唱到她的丈夫儿女都全部死去。

西泽尔抬头凝望着太阳,炫目的光刺得他想要流泪。

“不要挣扎了,阿黛尔。”她在我耳侧叹息,“挣扎只是徒劳,命运的绞索只会越来越紧。你们诞生于黑暗,凝结于罪恶,诅咒就像从胎里带来的蛊毒,永难洗去。”

某一种奇特的预感攫取了他的心脏,黑暗的尽头仿佛有人在窃窃地笑或者低声地哭,那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令他心里的血都沸腾了起来。他忽然开始奔跑,起先是小步地疾走,然后是奔跑,不顾一切地飞奔。

甚至我所依赖的神,也听不到我的祈祷。

“阿黛尔……阿黛尔!”他大喊着她的名字,一路奔向那个密室,不顾一切地撞开了门,“阿黛尔,出来吧!我来了——不要害怕,出来吧!”

在我漆黑一片的世界里,这场大火已经整整燃烧了二十五年。它还要燃烧多久?是的,我没有别处可去了——所有的门都对我关闭:羿死了,雷离开了,楚放弃了我。而西泽尔……西泽尔此刻又在做什么?弑父?弑兄?弑弟?

然而,密室里也没有人。

又是这场火么?我,难道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房间正中那张红色的椅子上空空如也,并不见那个美丽苍白的少女。

那条蛇缠住了我的双脚,然后一路蜿蜒,渐渐将我包裹。

“阿黛尔。不要玩了,”他低声喃喃,视线转向房间角落的那个柜子,“你又躲到了那里吧?不要和我捉迷藏了——要知道,无论你躲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来吧,来吧!”我听到她在火里低语,“来我这里吧,阿黛尔!——魔鬼的孩子是没有别处可去的,只能在火里安眠。”

柜子的门微微开了一线,里面露出了一角白色的裙。那是修女的长袍。

圣殿中心燃起了象征着神之惩罚的炼狱之火,那仿佛地狱里燃起的大火狂烈地吞噬着刑架上捆绑的女人,从脚踝开始一寸寸地吞噬。然而那颗头颅却一直在火里歌唱着,发出刺耳的笑声。有一条蛇,从她的皮肤里蜿蜒钻出,爬向了我。

西泽尔走过去,抬手握紧了那个镏金玫瑰的把手,轻轻打开了柜子。那一线光慢慢扩大,照亮了黑暗的柜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门内却是一场大火。

她果然在里面——在这个唯一能给她安宁的小小角落里。仿佛是因为初春的寒冷,抱着膝盖,身子蜷缩成很小的一团,仰着苍白的脸,望着打开的柜门。

我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仿佛被某种力量控制着,走向那点光亮。

西泽尔舒了一口气,唇角浮出了笑意,向她伸出手去。

是的,是她……是她!她还在那里……还在黑暗里跟随着!——在我回头的瞬间,长廊尽端的那扇门无声无息地开了。有温暖的光芒从门内透出,一个温柔甜美的声音在召唤我:“来吧,阿黛尔。”

阿黛尔躲在柜子里仰着头,眼睑下有干涸的血迹,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表情:仿佛哀伤,却又仿佛欢喜,就像是望见了什么梦寐以求的景象——那种奇特的欣喜和宁静在她眼里一层层涌现,一层层凝结,仿佛深不见底的结冰的湖面。

我蓦然回头,发出了惊惧的低呼:“母亲?!”

“让你久等了。”他向她伸出手去,语声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不要怕,如今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魔鬼的孩子就算祈祷一万次,也不会被神听见。”

然而,她没有扑到他怀里,甚至眼睛里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在奔跑了不知多久,我颓然坐倒在地,忽然间明白自己是被困在这个迷宫里了——就如我从童年起无数次不停梦到的那样。我停下来跪在地上,向神祈祷,合起了颤抖的双手。然而就在那一瞬,我听到了身后的在黑暗中,有人冷笑——

“阿黛尔?”他蓦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你怎么了?”

我不停地奔跑,却始终找不到出口。

当他小心翼翼地触及她的面颊时,她还是没有说话,眼睛里的欢喜神色也没有变化——在那一瞬,西泽尔忽然觉得全身的血都冷下去了。

我在黑暗里疯狂般奔跑,整个圣特古斯大教堂仿佛变成了一座空无一人的巨大坟墓,数以百计的神父修女,数以万计的虔诚教民,一时间居然都无影无踪。无比的恐惧从心底腾起,我独自走在漆黑的长廊上,踉跄地奔跑着,呼唤着,一扇一扇地敲打着那些紧闭的门,苦苦哀求,却始终没有一个人出来回答我。

她的脸!她的脸居然是冰冷的!

我整整在黑暗里走了三个小时,却被困在了这一条长廊上!外面已经是六点了,为什么这里还是没有一点光?晨曦呢?太阳呢?人群呢?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到哪里去了!

“阿黛尔?”他不敢相信地低语,想要再去试探柜子里少女的鼻息——然而令人震惊的事情突然发生了:就在他的手触碰到她脸颊的瞬间,眼前那张美丽绝伦的脸忽然间碎裂了!就像是冰面上迅速蔓延的裂纹,向着她全身扩散而去!

不……不,不可能!

“阿黛尔!阿黛尔!!”西泽尔不可思议地狂呼,整个人扑入了柜子,想要紧紧抱住正在飞快消失的妹妹——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仿佛被某种奇特的力量摧毁,就在他的眼前,那一具美丽的躯壳冰一样碎裂开来,化为了寸寸飞灰!

某种巨大的恐惧攫取了我的心脏,我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开始狂奔起来。

“不可能……不可能!”他狂乱地喃喃,伸手去握住她的手,然而那一只纤细的手也在轻轻一握之间碎裂成千片,“阿黛尔……阿黛尔!”

我在黑暗里不停往前走,然而无论如何都无法走完——黑暗里,我听到教堂的钟声敲响了四下,然后是五下、六下……回荡在黑暗里。

一切消失在一瞬间,柜子里只留下了一堆残片。

然而奇怪的是,那条我走了千百次的熟悉长廊,居然没有尽头!

当阿黛尔的身体灰飞烟灭之后,有一面小小的铜镜从她手里铮然跌下,落在碎片里,反射着粼粼的光芒。

外面没有一点光,黑得怕人。我在黑暗中一路往前走去,走廊仿佛长得看不到尽头,四壁的门都关着。我沿着长廊走,想在日出之前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样我就可以赶上明日的晨祷。

西泽尔下意识地拿起了那面镜子。然后,他终于在镜子里看到了阿黛尔。

在我打开柜门,小心翼翼地走出去时,外面甚至没有一个人。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魔力,那面古旧的铜镜里居然还残留着最后的幻影:那个美丽绝伦的少女紧紧握着镜子,睁开了眼睛,没有一丝犹豫地凝视着自己流血的双眼,瞳孔里充满了恐惧和坚决、留恋和欣喜交织的复杂表情。

那些噩梦……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

血从她的眼睛里流下,地狱之门在她眼前打开,然而她却仿佛似看到了天堂。

为什么?我为什么会忽然来到了这个密室的柜子里?所有的清晰记忆只延续到昨天下午,在日落大街上遇到西泽尔之时。可是那之后,我又遇到了什么?

在最后的一刻到来时,她没有如约等待他,而是选择了投入死亡的怀抱。

那一瞬,我发现自己居然在那一个小小的柜子里!

西泽尔凝视着镜子里她最后的表情,竟然久久无法移开眼神——从小到大,他几乎没有见过阿黛尔的眼里露出过这样欣喜的表情。她在最终的一刹看到了什么?天堂和地狱,毁灭和重生,爱憎和宿缘?在最后那一刻,她想到了谁?那玫瑰般的笑靥,又是为何而绽放?

周围的空间狭小局促,我并不是睡在自己修道院的那张小床上。手指在黑暗里碰到了什么,一面铜镜从我膝盖上滑落下来,在柜子里发出很大的声响。然而,外面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风。什么都没有。我在黑暗里摸索着,发现四壁都是木质的,没有出口。手指忽然摸到了一个冰冷的铜制拉环。

西泽尔颓然垂下手,筋疲力尽地瘫倒在柜子里,一把把地抓起那些碎片,亲吻着,徒劳地想要把它们重新拼凑出来。然而那些精致美丽的碎片就如一片片冰,越是握紧,便越快地在他的掌心化为齑粉。

然而,这又是哪里?

终于,他不敢再动,就这样静静地跪在柜子里,看着从手指间滑落的碎片。

这个姿势很熟悉,很舒服,给人一种安心的力量——仿佛是回到了无数年之前,在孕育我的胎盘里沉睡,和哥哥手足相接、血脉相连。

“是哪里错了呢?为什么结果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已经很努力了,可到底是哪里错了呢?最后所有人都离开了我。”他喃喃自语,“阿黛尔,你为何如此恨我,非要用死亡来惩罚我?你……你不是说过要等我的吗?”

眼前很黑,什么都看不到。周围非常安静,只有教堂的钟声敲响了三下,声音雄浑悠长。连绵不断。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发现全身渗出了密密的冷汗。原来我刚才的确是睡着了……蜷缩起了身子,膝盖抵着下颔,双手抱着小腿。

忽然,他的视线凝聚起来,看着柜子门的内侧——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一切终于安静下来后,疲倦之极的我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古旧的柜子内侧的橡木板上,似乎有着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隐约闪着淡淡的光,一行又一行,仿佛有什么被密密麻麻地书写在上面。那是希伯来文写的信。虽然死亡之翼已经在头顶降临,但是她依旧写得优雅而从容,字里行间充满了欢喜满足,不透露半丝忧伤——就如多年来从每一个远嫁的国度给他写来的信一样。

四周一片漆黑,我不顾一切地敲着一扇又一扇门,却没有一扇为我打开。

这是最后的道别。

母亲的头颅对着我冷笑,一字字吐出那些可怕的秘密。那些话令我渐渐陷入了极大的恐惧,我疯狂般地离开了那个噩梦般的地宫,在教堂的黑暗长廊里狂奔。

哥哥,我爱你。非常非常的爱你。

于是,在这样一个雨夜,一切都发生了。

——这句话,原来只有在死后才能对你说。

两个东陆的巫女达成了协议:她用光之巫女的力量令母亲重生;而母亲则答应帮助她再用黑巫术提炼出魔鬼之子,用来诅咒大胤。一旦逃出了牢笼,她们将联手统治整个世界!

直到最后的一刻,才知道一切的可笑:原来折磨我们一生的所谓血缘羁绊,所谓的禁忌诅咒,其实都是子虚乌有——因为,我们根本不是人世法则可以约束的!

魇蛇在东陆几度试图袭击大胤皇帝,却均被守护皇帝的龙神击败。无奈之下,凰羽夫人尾随公子楚来到了翡冷翠,准备寻找机会下手——然而出乎意料地,她却在圣雪佛墓地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她一边在台伯河上汲取灵魂,休养生息,一边上天入地地寻找,终于在圣雪佛公墓找到了被困在底下的母亲。

哥哥,我一生都在等待你的到来中度过,但这一次,请原谅我要先一步离开了。罪恶的敲门声已经近在耳畔,母亲就在这个壁橱外面。而感谢神的仁慈,这一次,我终于可以彻底地摆脱她了。

——直到今日,她遇到了东陆来的另一个女巫。

哥哥,不必为我哭泣。因为在最后一刻,我听到苏美女神在对我微笑,她说:因为我心中对光的向往和最后的抉择,她将宽恕我所有的罪孽,赐予我一个不灭的灵魂。

那些年来,父亲照旧享受着他的权势富贵,母亲却在地下日夜挣扎。她诅咒着父亲,诅咒着世间的一切,焚烧为枯骨的身体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日夜在地底等待着有人来找到自己、解放自己,令她能够重新回到地面。

是的,不灭的灵魂!

那个英俊的骑士曾经从东陆的佛塔底下解救了她,给了她一段虚幻的自由和爱情。但当他获得了想要的东西后,却还是将她送回了地狱!

哥哥,我没有化为虚无——在写下这一行字时,我的灵魂正穿越了昼夜之门。女神在对我微笑。天国繁花盛开,歌声回荡。神回报了我全心全意的奉献,赋予了我挣脱束缚的力量,并赐予了我梦寐以求的“爱、自由、洁净和安宁”。

然而,母亲失败了。父亲早有准备,竟然一早就从东陆秘密请来了术士和巫师——在一场惊人的斗法之后,那些人联手制住了暗之巫女,施以火刑,再度把她重新封闭在了地下!

我将在那儿继续等着你。

陶醉于第一次提炼出人的女巫,终于渐渐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样可怕的事,而父亲登上王位后的种种放荡跋扈行径更令她心寒——于是,在八年的犹豫之后,她决心要修正这个可怕的错误。

——永远爱你的,阿黛尔。

然而,当杰作完成,并逐渐开始显示出可怕力量的时候,母亲却后悔了。

“永远?”他在黑暗中喃喃重复了最后几个字,忽然间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滚落面颊,渗入了那一片碎片里,消失无痕。

为了回应他的愿望,女巫造出了西泽尔。他是母亲最高的杰作:凡是他所到之处,都会流出无数的血,凡是他剑锋挥出的所向,都会有国家灭亡——这样强大的毁灭力量,岂是区区美杜莎之眼可以相比!

是的,她一生都在罗网之中苦苦挣扎,从沉默温驯逆来顺受,到渐渐觉醒,开始反抗——她不愿向这个肮脏的世界屈服,不愿意为男人的权谋霸图而祭献,如今,她终于成功地拥有了挣脱的力量。

被我们称为“父亲”的那个男人有着可怕的野心:他不仅想做教皇,西域的主宰,神的代言人——更要做世界的主人,天下唯一的皇帝!所以,他需要一件无敌的武器。

她离开了他,却说会在那里永远等待——难道,她不知道她所去的地方,是自己永远无法抵达的么?

如果说我是美杜莎,那么他便是阿瑞斯[ 注:Ares,西方神话中的战神,是力量与权力的象征。但同时因为嗜杀和血腥,他也是人类灾祸的化身。]——如果说我被赋予的力量是“诅咒”的话,那么,西泽尔对应的力量就是“战争”。

西泽尔坐在柜子里,怔怔地望了那些字半天,直到金光渐渐隐没。他回过身看着那一堆碎片,眼神渐渐变幻。

西泽尔是更高级的武器。

“你真美,阿黛尔。”他轻轻伸出手去,仿佛触碰着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人的脸颊,极其温柔地低叹,“真美。美得就像一碰就会碎掉一样。”

我被赋予了诅咒的力量,有着美杜莎一样的杀人天赋,在最后杀死圣格里高利一世教皇之前,替父亲清除了无数拦路的政敌。而当父亲成为新教皇后,我的用处已经结束了,能力被暂时封印——接下来,就是等待西泽尔的觉醒。

“跟我回家吧,阿黛尔。”

当我们依次从魇蛇的双目之中诞生时,我的母亲赋予了我们不同的力量。

没有人知道西泽尔·博尔吉亚皇子在圣特古斯大教堂里做了什么——只知道一天一夜的等待之后,昼夜之门终于重新打开了,那个死人无数的鬼域里走出了一个人。

那就是我和西泽尔诞生的过程。

西泽尔皇子出现在拱门下,脸色苍白的如同一个鬼魂。他从黑暗的教堂里踉跄地走来,脚步虚浮,身后拉着一只古旧的柜子。加图带领着侍从们簇拥上前查看,却被制止。

为了报答父亲的恩典,暗之巫女决心完成这个年轻骑士的愿望,帮助他获得一切。她用了十年的时间,在西域最大的墓地底下布置了巨大的祭坛,用无数的死灵凝聚成一条魇蛇,从魇蛇的左眼里孕育出了西泽尔。然后,拆出了他的一根肋骨,按照苏美女神的模样,用了两年的时间在蛇的右眼里造出了他的“妹妹”。

“嘘……轻轻的,不要发出一丝声音。”年轻的独裁者竖起一根手指,用一种梦呓般的语调吩咐周围的人,“抬着它,小心地走下台阶,一定要轻轻的……阿黛尔在里面睡着了。我要带她回家了,谁都不许吵醒她。”

当年,身为圣殿骑士团长的父亲失去了教皇的信任,被放逐到远东,却无意从龙首原的一座佛塔底下解救了被封印多年的暗之巫女,这个东陆猎女巫大清洗中的幸存者。

侍从们吃惊地接过那个亨利一世时代的古老柜子,发现里面轻得根本不像是有一个人。

正如萧女史说过的那样,巫女是无法生育的——所以,我和西泽尔并不是父母的骨血。我的诞生之地,就在这墓地底下的血池里。是的,我们并不是人类——而是靠着黑巫术从血池里诞生的魔鬼之子,是为了实现父亲野心而诞生的怪物!

“阿黛尔公主她……”加图脱口,脸色苍白。

我终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谜。

“她就在里面,一片都没有少,”西泽尔将手扶在柜子上,就如扶着一台灵柩一样,俯身喃喃,“看啊……阿黛尔她是多么美丽!——就是碎成了一千片也还是那么美丽!”

我,阿黛尔·博尔吉亚,又做了一场噩梦。在那个梦里,我再一次梦见了母亲,她对我说了许多许多的话,告诉我种种闻所未闻的惊人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