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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安排

无论如何,她总算能跟她心目中的大人物见面了。

但男人身上有刀疤,非但不难看,反而会显得更有英雄气概。

田思思闭着眼睛,迈下最后一步梯子,再睁开眼。

田思思只知道他身上一定有很多刀疤。

她就看到了秦歌!

秦歌长得究竟是什么样子?有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英俊潇洒?

秦歌几乎和她想象中完全一模一样──简直就是少女们梦中幻想的那种男人。

田思思下楼的时候,心一直在不停地跳。

他身材比普通人略为高一点,却不算太高。

05

他的肩很宽,腰很细,看来健壮而精悍,尤其是在穿着一身黑衣服的时候。

她的确很了解男人,你说对不对?

他的眼睛大而亮,充满了热情。

张好儿上上下下瞧了她几眼,笑道:“依我看,你不穿衣服的时候最好看。”

一条鲜红的丝巾,松松地系在脖子上。

田思思道:“你看我该穿哪件呢?”

田思思忽然发现,红丝巾系在脖子上,的确比系在任何地方都好看。

男人喜欢的是什么,张好儿自然知道得比大多数人都清楚。

秦歌看到她的时候,目中带着种温柔的笑意,无论谁看到他的这双眼睛,都不会再注意他脸上的刀疤了。

田思思挑来选去,忍不住要向张好儿求教了。

他看到田思思的时候,就站了起来,不但目中带着笑意,脸上也露出了温和潇洒的微笑。

衣服有好几件,每件都很漂亮。

他显然很喜欢看到田思思,而且毫不掩饰地表示了出来。

田思思用最快的速度洗好脚,但穿衣服的时候就慢了。

田思思的心跳得更厉害。

张好儿道:“暂时就请他在这里趴一下,等等再想法子修理他。”

她本来应该大大方方走过去的,但却忽然在楼梯口怔住。

葛先生已被塞到床底下。

她忽然发觉自己忘了一件事。

水还是热的。

从一开始听到秦歌这名字的时候,她就有了许许多多种幻想。

张好儿道:“你就算已急得不想洗澡,但洗洗脚总来得及吧。”

她当然想到过自己见到秦歌时是什么情况,也幻想过自己倒在他怀里时,是多么温馨,多么甜蜜。

田思思红着脸笑了。

她甚至幻想过他们以后在一起生活的日子,她会陪他喝酒、下棋、骑马,陪他闯荡江湖,她要好好照顾他,每天早上,她都会为他在脖子上系上一条干净的红丝巾,然后替他煮一顿可口的早餐。

张好儿一把拉住了她,朝她身上努了努嘴,笑道:“你这样子就想去见人?”

她什么都想过,也不知想了多少遍。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田思思已要转身往外面走。

但她却忘了一件事。

张好儿道:“就在楼下,我已经带他来了。”

她忘了去想一见到他时,应该说些什么话。

田思思道:“他在哪里?”

在幻想中,她一见到秦歌,就已倒在他怀里。

张好儿道:“我只问你,你现在想不想见他?”

现在她当然不能这么样做,当然知道自己应该先陪他聊聊天,却又偏偏想不出应该说些什么。

对一个少女说来,天下绝没有比被自己意中人称赞更美妙的事了。

秦歌好像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温柔地笑着,道:“请坐。”

田思思头垂得更低,虽然不好意思笑,却又忍不住在偷偷地笑。

田思思低着头,走过去坐下来,坐下来时还是想不出该说什么。

张好儿叹了口气,道:“为什么不是真的?我若是男人,我也会这么说的。”

这本是她花了无数代价才换来的机会,她多少应该表现得大方些,聪明些,但到了这种节骨眼上,她却偏偏忽然变得像是舌头短了三寸的呆鸟。

田思思道:“真的?”

她简直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割下来,拿去给别人修理修理。

张好儿笑道:“他说你不但人长得漂亮,腿也长得漂亮。”

张好儿偏偏也不说话,只是扶着楼梯远远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微笑。

田思思不但脸在发热,心好像也在发热,嗫嚅道:“他说了我什么?”

幸好这时那俏丫头小兰已捧了两盏茶进来,送到他们身旁的茶几上。

张好儿道:“帐子上还有两个洞,就算是君子,也会忍不住要偷看两眼的。”

她也垂着头,走到田思思面前时,仿佛轻轻说了两个字。

田思思的脸在发烫,低着头道:“他……他刚才也看见了?”

但田思思晕晕乎乎的,根本没听见她在说什么。

张好儿笑道:“他虽然不是君子,但看到女孩子在脱衣服时,还是不好意思出来见面的。”

小兰只好走了。

“偷看”这两个字,她实在说不出来。

她走的时候,嘴撅得好高,像是又着急,又生气。

田思思忽然打断了张好儿的话,咬着嘴唇道:“那时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也免得我被这人……被这人……”

张好儿终于慢慢走了过来,道:“这里难道是个葫芦店么?”

张好儿道:“他点住这人的穴道后,才去找我……”

秦歌怔了怔,道:“葫芦店?”

她红着脸,低下头,道:“他的人呢?”

张好儿吃吃笑道:“若不是葫芦店,怎会有这么大的两个闭嘴葫芦。”

田思思的确在做梦,一个不能对别人说出来的梦。

秦歌笑了,抬头看了看窗外,道:“今天天气好像不错。”

张好儿笑道:“奇怪的是,帐子后面出了那么多事,你居然一点都不知道──你那时难道在做梦?”

张好儿道:“哈哈哈。”

帐子后果然有个小窗子,他们想必就是从窗子里掠进来的。

秦歌道:“哈哈哈是什么意思?”

她又解释着道:“他来的时候,看到有人鬼鬼祟祟窜到这小楼上来,就在暗中跟着,这人在帐子上挖洞的时候,他就点了他的穴道。”

张好儿道:“一点意思也没有,就好像你说的那句话一样,说了等于没说。”

张好儿道:“已来了半天。”

秦歌又笑了笑,道:“你要我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才能长长吐了口气,道:“他……他已经来了?”

张好儿眨眨眼,道:“你至少应该问问她,贵姓呀?大名呀?府上哪里呀?这些话难道也要我来教你?”

田思思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好像随时都要晕了过去。

秦歌轻轻咳嗽了两声,道:“姑娘贵姓?”

张好儿道:“猜对了。”

田思思道:“我姓田,叫田思思。”

她嘴里“猜不出”的时候,心里已猜出了,忽然跳了起来,道:“难道是秦歌?”

张好儿皱着眉,道:“这是有人在说话,还是蚊子叫?”

田思思道:“我猜不出。”

田思思也笑了,屋子里的气氛这才轻松了一点。

张好儿悠然道:“你猜猜看,若是猜不出,我再告诉你。”

秦歌刚想说什么,那俏丫头小兰忽又垂头走了进来,走到田思思面前,捧起几上的茶,也不知怎的,手忽然一抖,一碗茶全都泼翻在田思思身上。

田思思道:“不是你是谁?”

小兰赶紧去擦,手忙脚乱地在田思思身上乱擦。

张好儿笑道:“怎么会是我?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田思思觉得她的手好像趁机往自己怀里摸了摸,她看来并不像这么样笨手笨脚的人,田思思刚觉得有点奇怪,张好儿已沉下脸,道:“你跑来跑去的干什么?”

田思思忍不住道:“是你点了他的穴?”

小兰的脸色有点发白,垂首道:“我……我怕田姑娘的茶凉了,想替她换一盅。”

葛先生武功并不弱,她一向都很清楚,若说有人能在他不知不觉中点住他七八处穴道,这种事简直令人难以相信。

张好儿沉着脸道:“谁叫你多事的,出去,不叫你就别进来。”

田思思这才发现葛先生果然是被人点了穴道的样子,而且被点的穴道绝不止一个地方。

小兰道:“是。”

张好儿道:“你难道看不出他被人点住了穴道?”

她又低着头走了出去,临走的时候,好像还往田思思身上瞟了一眼,眼色仿佛有点奇怪。

田思思道:“快说。”

难道她有什么秘密要告诉田思思?

她忽又笑了笑,道:“但我却知道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

田思思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她看着身上的湿衣服,已急得要命,哪里还有工夫去想别的。

张好儿道:“我也不知道。”

何况,这丫头假如真的有话要说,刚才送衣服去的时候,就已经应该说出了,完全没有理由要等到这种时候再说。

田思思道:“我当然不知道。”

田思思咬着嘴唇,忽然道:“我……我想去换件衣服。”

张好儿眨眨眼,道:“你真不知道他怎么来的?”

秦歌立刻道:“姑娘请。”

田思思冷笑道:“那么他又怎么会做了这里的入幕之宾?”

他站了起来,微笑着道:“在下也该告辞了,姑娘一路烦劳,还是休息一会儿的好。”

张好儿摇摇头,笑道:“这种人还不够资格来认得我。”

他居然就这么样一走了之。

田思思恨恨道:“你认得这人?”

等他一出门,张好儿就急得直跺脚,道:“我好容易才安排了这机会让你们见面,你怎么竟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张好儿自然是这一行中的大人物,所以她不但笑得好听,也很好看。

田思思涨红了脸,道:“我……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一看见他,我就说不出话来。”

笑声也是干“慈善家”这一行最重要的条件之一。

张好儿道:“这样子你还想锁住他?人家看见你这种呆头呆脑的样子,早就想打退堂鼓了,否则又怎会走?”

田思思用不着回头,就知道张好儿来了。

田思思道:“下次……下次我就会好些的。”

其实很少有人能真的笑得这么好听,大多数人的笑声最多也只不过像铜铃,有时甚至像是个破了的铜铃。

张好儿冷笑道:“下次?下次的机会只怕已不多了。”

笑声如银铃。

田思思拉起她的手,央求着,道:“君子有成人之美,你就好人做到底吧。”

突听一人咯咯笑道:“他没有死,却已听不见你说话了。”

张好儿用眼角瞄着她,“扑哧”一笑,道:“我问你,你对他印象怎么样?你可得老实说。”

田思思有点慌了,大笑道:“喂,你听得见我说话么?你死了没有?”

田思思脸又红了,道:“我对他印象当然……当然很好。”

他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瞪着,还是连一点表情也没有。

张好儿道:“怎么样好法?”

田思思手已有点发软,将他的头提起来。

田思思道:“他虽然那么有名,但却一点也不骄傲,一点也不粗鲁,而且对我很有礼貌。”

难道他已连气都没有了,已是个死人。

她眼波蒙眬,就像做梦似的。

水里并没有冒泡。

张好儿盯着她,道:“还有呢?”

田思思就将葛先生的头按了进去。

田思思轻轻叹了口气,道:“别的我也说不出了,总之他是个很好的人,我并没有看错他。”

一个人的头若被按在这么热的洗澡水里,那滋味一定不好受。

张好儿道:“你愿意嫁给他?”

洗澡水还是热的,热得在冒气。

田思思咬着嘴角,不说话。

她一把揪住葛先生的头发,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反手又是一耳光,“噼噼啪啪”,先来了十七八个大耳光,气还是没有出。

张好儿道:“这可不是我的事,你若不肯说老实话,我可不管了。”

但她对这葛先生却实在恨极了,从心里一直恨到骨头里。

田思思急了,红着脸道:“不说话的意思你难道还不懂?”

田大小姐不是个很凶狠的人,心既不黑,手也不辣。

张好儿又“扑哧”一声笑了,摇着头道:“你们这些小姑娘呀,真是一天比一天会作怪了。”

田思思笑了,狠狠地笑道:“姓葛的,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她又正色接着道:“既然你想嫁给他,就应该好好地把握住机会。”

他还是不动。

田思思终于点了点头。

田思思松了口气,突然蹿过去,“啪”地给了他个大耳光。

张好儿道:“现在机会已不多了,我最多也不过只能留住他一两天。”

但他还是动也不动。

田思思道:“一两天?只有一两天的工夫怎么够?”

这次葛先生被打得更惨,头上的小洞已变成大洞,血已往外流。

张好儿道:“两天已经有二十四个时辰,二十四个时辰已经可以做很多事了,假如换了我,两个时辰就已足够。”

田思思索性将那小凳子也摔了过去。

田思思道:“可是……可是我真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

一个人的头被打破,若还是一点感觉都没有,那么他就算不是死人,也差不多了。

张好儿轻轻拧了拧她的脸,笑道:“傻丫头,有些事用不着别人教你也该知道的,难道你还真要我送你们进洞房么?”

但他的头却已被打破了。

她银铃般娇笑着走了出去,笑声愈来愈远。

葛先生还是没有动,连眼珠子都没有动,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

门还开着。

“咚”地,盒子打在葛先生头上。

风吹在湿衣服上,凉飕飕的。

田思思用尽全身力气,将盒子摔了出去。

田思思痴痴地想着,随手拉了拉衣襟,忽然有个纸卷从怀里掉下来,可是她根本没有注意。

无论谁头上被这么硬的盒子敲一下,都难免会疼得跳起来。

“有些事用不着别人教的。”

盒子很硬,好像是银子做的。

田思思只觉自己的脸又在发烫,咬着嘴唇,慢慢地走上楼。

田思思慢慢地弯下腰,从澡盆上的小凳子上拿起那盒澡豆。

06

葛先生还是不动,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瞪着原来的地方。

楼下很静,一个人也没有。

田思思咬着嘴唇,一步一步,慢慢地往里走。

那俏丫头小兰又低着头走进来,想是准备来收拾屋子。

这诱惑更大,更不可抗拒。

她看到地上的纸卷,脸色忽然变了,立刻赶过去捡起来。

田思思虽然不敢相信她有这么好的运气,心里虽然还是怕,但这恶魔若是中了邪,岂非正是她报复的机会?

纸卷还是卷得好好的,显然根本没有拆开来过。

“这人莫非突然中了邪?”

她撅着嘴,轻轻跺着脚,好像准备冲上楼去。

田思思躲到门后,悄悄地往里面看了看,忽然发现葛先生一双死灰色的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瞪在她原来站着的地方。

就在这时,楼上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难道他已知道田思思跑不了?

床底下的葛先生忽然不见了。

他为什么不追?

田思思本来几乎已完全忘了他这个人,一看到秦歌,她简直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跑到门口,葛先生还是没有动。

等到她坐到床上,才想起床底下还有个鬼。

田思思好容易才能抬起脚,转身就往外跑。

鬼就是鬼,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更不知他什么时候走,他若缠住了你,你就永远不得安宁。

但没有表情比任何表情都可怕。

田思思的惊呼声就好像真的遇着鬼一样。

一双恶鬼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田思思,眼睛里也全无表情。

葛先生这人也的确比鬼还可怕。

他非但脚没有动,手没有动,连眼珠子都没有动。

直到张好儿赶来的时候,她还在发抖,忽然紧紧抱住张好儿,失声痛哭了起来,嗄声道:“那人已走了。”

葛先生也没有动。

张好儿轻轻拍着她,柔声道:“走了就走了,你不用怕,有我在这里,你什么都用不着害怕。”

田思思吓得连嗓子都已发哑,连叫都叫不出来,连动都不能动。

田思思道:“可是我知道他一定还会再来的,他既然知道我在这里,就绝不会轻易放过我。”

那恶鬼般的葛先生,阴魂不散,居然又在这里出现了!

张好儿道:“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样子缠着你?”

“葛先生!”

田思思流着泪道:“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缠住我。我既不欠他的,也没有得罪他,我……我根本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非但知道他是个人,而且还认得他。

张好儿道:“但是你却很怕他!”

田思思知道他是个人。

田思思颤声道:“我的确怕他,他根本不是人……”

04

只听一人道:“无论他是人是鬼,你都用不着怕他,他若敢再来,我就要他回不去。”

这难道不是人,只不过是个用石头雕成的人像?

秦歌也赶来了。

但这人非但动也不动,脸上也完全没有丝毫吃惊之色。

他的声音温柔而镇定,不但充满了自信,也可以给别人信心。

偷看大姑娘洗澡的人,若是突然被人发现,总难免要大吃一惊。

张好儿却冷笑道:“他这次本来就应该回不去的,若是我点了他的穴道,连动都动不了。”

一个动也不动的人。

秦歌淡淡地笑了笑,道:“这的确要怪我出手太轻,因为那时我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帐子被拉倒,赫然有个人躲在帐后。

张好儿道:“偷偷溜到别人闺房里,在别人帐子上挖洞的,难道还有什么好人?”

突然间,她转身蹿过去,用力将帐子一拉。

秦歌道:“可是我……”

她用力咬着嘴唇,拼命压制着自己,慢慢地解开第一粒衣钮,又慢慢地开始解第二粒……

张好儿根本不让他说话,又道:“不管你怎么说,这件事你反正有责任,我这小妹妹以后假如出了什么事,我就唯你是问。”

田思思又惊又怒,气得全身都麻木了。

秦歌叹了口气,苦笑着喃喃道:“看来我以后还是少管闲事的好。”

有个人正躲在帐子后面偷看着她。

张好儿道:“但你现在已经管了,所以就要管到底。”

眼睛里的光。

秦歌道:“你要我怎么管?”

小洞里还发着光。

张好儿道:“你自己应该知道。”

田思思忽然从镜子里看到,锦帐上有两个小洞。

秦歌沉吟着,道:“你是不是要我在这里保护田姑娘?”

锦帐上挂着粉红色的流苏。

张好儿这才展颜一笑,嫣然道:“你总算变得聪明些了。”

床上高悬着锦帐。

田思思躲在张好儿怀里,也忍不住要笑。

屋里有张床,大而舒服。

她本来还觉得张好儿有点不讲理,现在才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慢慢地解开衣襟,整个人忽然僵住!

她这么样做了,就是为了要安排机会,让他们多接近接近。

贴身的衣服已被汗湿透,她柔美的曲线已完全在镜中现出。

张好儿又道:“我不但要你保护她,还要你日日夜夜地保护她,一直到你抓到那人为止。”

她脸上泛起一阵红晕,好像已变得比盆里的水还热些。

秦歌道:“那人若永远不再露面呢?”

秦歌也许就是这男人。

张好儿眨眨眼,道:“那么你就得保护她一辈子。”

她在等,等一个值得她爱的男人,无论要等多久她都愿意等。

这句话实在说得太露骨,就算真是个呆子,也不会听不出她的意思。

她的身子还没有被男人拥抱过。

不但田思思脸红了,秦歌的脸好像也有点发红。

她的腿笔直,足踝纤巧,线条优美。

但是他并没有拒绝,连一点拒绝的表示都没有。

她的身材也许没有张好儿那么丰满成熟,但她的皮肤却更光滑,肌肉却更坚实,而且带着种处女独有的温柔弹性。

田思思又欢喜,又难为情,索性躲在张好儿怀里不出来。

对面有个很大的圆铜镜,映出了她苗条动人的身材。

张好儿却偏偏要把她拉出来,轻拭着她的泪痕,笑道:“现在你总该放心了吧,有他这种人保护你,你还怕什么?你还不肯笑一笑?”

田思思叹了口气,慢慢地解开了衣钮。

田思思想笑,又不好意思,虽不好意思,却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无论怎么样,先洗个澡再说吧。”

张好儿招手道:“笑了笑了,果然笑了!”

没有任何一个三天没洗澡的女人,还能抗拒这种诱惑的。

田思思悄悄拧了她一把,悄悄道:“讨厌!”

她心里虽然充满了怀疑,但那盆热水的诱惑却更大。

张好儿忽然转过身,道:“你们在这里聊聊,我失陪了。”

田思思叹了口气,苦笑着喃喃道:“我才是真的见了鬼了……天下真有这么巧的事……”

她嘴里说着话,人已往外走。

小兰吓了一跳,用力摇摇头,就好像见了鬼似的,又溜了。

田思思赶紧拉住了她,着急道:“你真的要走?”

田思思瞪着她,摇摇头,忽又大声道:“你真的不是田心?”

张好儿道:“既然有人讨厌我,我还在这里干什么?”

小兰手里捧着盒豆蔻澡豆,还有条雪白的丝巾,跟在后面,道:“要不要我侍候姑娘洗澡?”

田思思急得红了脸,道:“你……你不能走。”

盆里的水清澈而芬芳,而且还是热的。

张好儿笑道:“为什么不能走?他可以保护你一辈子,我可不能,我……我还要去找个人来保护我哩。”

两个很健壮的老妈子,抬着一个很好看的澡盆走进来。

她忽然摔脱田思思的手,一溜烟跑下了楼。

田思思不信,却又不能不信。

田思思傻了。

“天下真有长得这么像的人?”

她忽然变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双手也不知该往什么地方放才好,一双脚更不晓得往哪里藏才对,思潮起伏,有如乱麻,她只觉自己的一颗心在“扑通、扑通”地跳。

“若不是田心,又怎会长得跟田心一模一样,甚至连那小撅嘴,都活脱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秦歌好像正微笑着在看她。

“她难道真的不是田心?”

她却不敢看过去,但闭着眼睛也不行,睁开眼睛又不知该往哪里看才好,只有垂着头,看看自己一双春葱般的手。

田思思怔住了。

秦歌好像也在看着她的手。

她不等话说完,就一溜烟地跑了下去。

她又想将手藏起来,但东藏也不对,西藏也不对,简直恨不得把这双手割下来,找块布包住。

小兰看着她,就好像看着个神经病似的,再也不想跟她说话了,垂着头道:“姑娘若是没什么别的吩咐,我这就下去替姑娘准备水洗澡。”

只可惜现在真的要割也来不及了。

田思思道:“你……你莫非被鬼迷住了?”

秦歌的手已伸过来,将她的手轻轻握住。

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并不像说谎,也不像是开玩笑。

田思思的心跳得更厉害,好像已经快跳出了腔子,全身的血都已冲上了头,只觉得秦歌好像在她耳边说着话,声音又温柔,又好听。

这丫头道:“我叫小兰,大小的小,兰花的兰。”

但说的究竟是什么,她却根本没有听清楚,连一个字都没有听清楚。

田思思也开始有点吃惊,揉揉眼睛,道:“你……你难道不是田心?”

秦歌好像根本不是在说话,是在唱歌。

这丫头道:“不认得。”

歌声又那么遥远,就仿佛她孩子时在梦中听到的一样。

田思思怔了怔,道:“你已不认得我?”

她痴痴迷迷地听着,似已醉了。

这丫头道:“没有。”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发觉秦歌的手已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田思思道:“你难道没见过我?”

她的身子似已在秦歌怀里,已可感觉到他那灼热的呼吸。

这丫头眨眨眼道:“姑娘以前见过我?”

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着话。

田思思笑骂道:“小鬼,还想骗我?难道以为我已认不出你了么?”

田思思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他的手越抱越紧……

这丫头瞪大了眼睛,好像显得很吃惊,吃吃道:“我已来了两年。”

他好像忽然变成有三只手了。

“死丫头,死小鬼,你怎么也跑到这里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田思思的身子开始发抖,想推开他,却偏偏连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觉整个人仿佛在腾云驾雾似的。

田思思冲过去抱住她,将她捧着的一叠衣服都撞翻在地上。

然后她才发现身子已被秦歌抱了起来,而且正往床那边走。

这俏丫头赫然竟是田心。

她就算什么事都不太懂,现在也知道情况有点不妙了。

田心!

但这岂非正是她一直在梦中盼望着的么?

田思思几乎忍不住大声叫了出来。

“不,不是这样子的,这样子不对。”

她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不生气时嘴也好像是撅着的。

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她也并不太清楚。

一个穿着红衣服的俏丫头,捧着一大叠鲜艳的衣服走了进来,低着头道:“小兰听姑娘的吩咐。”

她只觉现在一定要推开他,一定要拒绝。

田思思道:“是小兰吗?进来。”

但拒绝好像已来不及了。

门是虚掩着的。

在她感觉中,时间好像已停顿,秦歌应该还站在原来的地方。

田思思正痴痴地看着,痴痴地想着,外面忽然有人在轻轻敲门。

但也不知怎么回事,她忽然发觉自己的人已在床上。

“假如将来有一天,我跟秦歌也能像这样子,我也绝不会想做神仙。”

床很软。

好美的图画,好美的意境。

温暖而柔软,人躺在床上,就仿佛躺在云堆里。

画上题着一行诗:“只羡鸳鸯不羡仙。”

她非但已没有力气拒绝,更没有时间拒绝。

山下流水低回,绿草如茵,一双少年男女互相依偎着,坐在流水畔,绿草上,仿佛已忘却今夕何夕,今世何世。

男女间的事有时候实在很微妙,你若没有在适当的时候拒绝,以后就会忽然发现根本没有拒绝的机会了。

白云缥缈间,露出一角朱门,仿佛是仙家楼阁。

因为你已将对方的勇气和信心都培养了出来。

墙上挂着幅图画。

现在就算拒绝,也已没有用。

无论干哪一行的都有好人,她总算遇着了一个真正的好人。

秦歌的声音更甜,更温柔。

田思思看着她,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感激。

男人只有在这种时候,声音才会如此甜蜜温柔。

张好儿道:“小兰是我新买的丫头,倒很聪明伶俐,你若喜欢,我也可以送给你。”

这种时候,就是他已知道对方已渐渐无法拒绝的时候。

田思思道:“小兰?”

这也正是男人最开心,女人最紧张的时候。

张好儿笑道:“你的身材跟我差不多,我这就去找几件漂亮的衣服,叫小兰送过来。”

田思思紧张得全身都似已僵硬。

田思思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看看自己又脏又破的衣服,看看那双赤脚,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有人在敲门。

她拍了拍田思思的手,又笑道:“现在你应该先好好洗个澡,再好好睡一觉,秦歌来的时候,我自然会叫醒你,你可得打扮得漂亮些呀。”

只听小兰的声音在门外道:“田姑娘、秦少爷,你们要不要吃点心,我刚炖好了燕窝粥。”

张好儿柔声道:“我早就说过,一看你就觉得顺眼,这就叫缘分。”

秦歌从床上跳起来,冲过去,拉开门大声道:“谁要吃这见鬼的点心,走!快走!走远点!”

田思思眼圈好像突然发红,忍不住拉起她的手,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声音凶巴巴的,一点也不温柔了。

张好儿笑道:“你若喜欢这地方,我就让给你,你以后跟秦歌成亲的时候,就可以将这里当洞房。”

小兰撅着嘴,悻悻地下了楼。

其实她住的地方也绝不比这里差,却偏偏有福不会享,偏要到外面受罪。

秦歌正想关上门,谁知他自己也被人用力推了出去。

田思思道:“你倒真会享福。”

田思思不知何时也已下了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出了门。

张好儿道:“天气太热的时候,我总懒得出去,就在这里歇着。”

“砰”地,门关上。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这地方好美。”

田思思身子倒在门上,喘着气,全身衣裳都已湿透。

小楼上红栏绿瓦,从外面看过去宛如图画,从里面看出来也是幅图画。

秦歌当然很吃惊,用力敲门:“你这是干什么?为什么把我推出来?快开门。”

后园比前院更美。

田思思咬着牙,不理他。

张好儿道:“我先带你到后面去歇着,他就算不来,我也能把他找来。”

秦歌敲了半天门,自己也觉得没趣了,喃喃道:“奇怪,这人难道有什么毛病?”

田思思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讪讪地笑着,道:“秦歌今天会到这里来?”

田思思也开始有点怀疑了:“我究竟是不是真的有毛病?”

张好儿的脸好像有点发红,扭过头去轻轻干咳。

这本是她梦中盼望着的事,梦中思念的人,但等到这件事真的实现,这个人真的已在她身旁时,她反而将这人推了出去。

田思思叹了口气,又笑道:“看来做‘慈善家’这一行真不错,至少总比读书中举好得多。”

听到秦歌下楼的声音,她虽然松了口气,但心里空空的,又仿佛失去了什么。

张好儿道:“前两年刚买的,以前的主人是位孝廉,听说很有学问,却是个书呆子,所以我价钱买得很便宜。”

“他这一走,以后恐怕就不会再来了。”

田思思道:“是你自己买下来的?”

田思思的脸色虽已变得苍白,眼圈儿却红了起来,简直恨不得立刻就大哭一场。

张好儿道:“嗯。”

但就在这时,楼梯上又有脚步声响起。

田思思道:“这屋子是你自己的?”

“莫非他又回来了?”

院子里花香浮动,鸟语啁啾,堂前正有双燕子在衔泥做窝。

田思思的心又开始“扑通、扑通”地在跳,虽然用力紧紧抵住了门,却又巴望着他能一脚将门踢开。

朱门上的铜环亮如黄金,高墙内有宽阔的庭院,雕花的廊柱,窗子上糊着空白的粉纹纸,却被覆院的浓荫映成淡淡的碧绿色。

她想的究竟是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其实无论什么人看到这地方都会忍不住赞美几句的。

“快开门,是我。”这是张好儿的声音。

田思思却已有点脸红,她忽然发觉自己已学会了虚伪客气。

田思思虽又松了口气,却又好像觉得有点失望。

张好儿也笑了,笑得很开心,听到别人称赞自己的家,总是件很开心的事。

门开了。

田思思笑道:“我在笑你太客气,假如这种地方也算是‘寒舍’,要什么样的屋子才不是寒舍呢?”

张好儿气冲冲地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铁青着脸,忽然大声地问道:“你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毛病?”

张好儿道:“你笑什么?”

田思思摇摇头,又点点头,坐下去,又站起来。

也许现在无论什么事她都会觉得很有趣。

看到她这种失魂落魄的样子,张好儿的火气才平了些,叹着气道:“我好不容易才替你安排了这么样个好机会,你怎么反而将别人赶走了?”

田思思笑了。“寒舍”这种名词从张好儿这种人嘴里说出来,她觉得很滑稽、很有趣。

田思思脸又红了,低着头道:“我……我怕。”

张好儿道:“这就是寒舍。”

张好儿道:“怕?有什么好怕?他又不会吃了你。”

田思思眨了眨眼,道:“到了吗?这是什么地方?”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忍不住“扑哧”一笑,柔声道:“你现在又不是小孩子了,还怕什么?这种事本就是每个人都要经过的,除非你一辈子不想嫁人。”

一道朱红色的大门在曙色中发着光,两个巨大的石狮子蹲踞在门前。

田思思咬着嘴唇,道:“可是……可是他那种急吼吼的样子,教人怎么能不怕呢!”

田思思揉揉眼睛,从车窗里望出去。

张好儿笑道:“噢……原来你并不是真的怕,只不过觉得他太急了些。”

她实在不愿从梦中醒来,但张好儿却在摇着她的肩。

她走过来轻抚着田思思的头发,柔声道:“这也难怪你,你究竟还是个大姑娘,但等你到了我这样的年纪,你就会知道,男人愈急,就愈表示他喜欢你。”

梦中当然不能缺少秦歌。

田思思道:“他若真的喜欢我,就应该对我尊重些。”

田思思正在做梦,一个又温馨、又甜蜜的梦。

张好儿又“扑哧”一声笑了,道:“傻丫头,这种事怎么能说他不尊重你呢?你们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这么样做就不对了,但只有你们两个人在房里的时候,你就该顺着他一点。”

车马停下时,东方已现出曙色。

她眨着眼笑了笑,悄悄地道:“以后你就会知道,你只要在这件事上顺着他一点,别的事他就会完全听你的;女人想要男人听话,说来说去也只有这一招。”

车马停下。

田思思脸涨得通红,这种话她以前非但没听过,简直连想都不敢想。

03

张好儿道:“现在我只问你一句话,你究竟是不是真的对他有意思?”

秦歌真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田思思嗫嚅着道:“他呢?”

她也觉得自己实在是好福气,选来选去,总算没有选错。

张好儿道:“你用不着管他,我只问你,愿意不愿意?”

田思思的身子轻飘飘的,就像是已要飞了起来。

田思思鼓足勇气,红着脸道:“我若愿意,又怎么样呢?”

赶车的目中立刻充满了羡慕之意,叹息着道:“姑娘可真是好福气……”

张好儿道:“只要你点点头,我就做主,让你们今天晚上就成亲。”

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在说谎,因为在她心目中,秦歌非但已是她的好朋友,而且简直已经是她的情人,是她未来的丈夫。

田思思吓了一跳,道:“这么快?”

她抿嘴一笑,道:“我明天就要和他见面了,他是我的……我的好朋友。”

张好儿道:“他后天就要回江南了,你若想跟他回去,就得赶快嫁给他,两人有了名分,一路上行走也方便些。”

田思思笑了,听到别人赞美秦歌,简直比听别人赞美她自己还高兴。

田思思道:“可是……可是我还得慢慢地想一想。”

赶车的道:“只要能见到秦大侠一面,要我三天不吃饭都愿意。”

张好儿道:“还想什么,他是英雄,你也是个侠女,做起事来就应该痛痛快快的;再想下去,煮熟的鸭子只怕就要飞了。”

田思思道:“你很想见他?”

她正色接着道:“这是你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若不好好把握住,以后再想找这么样一个人,满街打锣都休想找得到。”

赶车的叹了口气,道:“像我们这种低三下四的人,哪有这么好的运气?”

田思思道:“可是……可是你也不能这么样逼我呀。”

田思思道:“你见过他?”

张好儿叹了口气,道:“现在你说我逼你,以后等到别人叫你‘秦夫人’的时候,你就会感激我了,要知道‘秦夫人’这头衔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得到的,天下也不知道有多少个女孩子早就等着想要抢到手呢。”

赶车的笑道:“当然佩服,江湖中的人谁不佩服秦大侠。”

田思思闭上了眼睛。

田思思的脸红了红,忍不住道:“看你也系着条红丝巾,是不是也很佩服秦歌?”

她仿佛已看到自己和秦歌并肩齐驰,回到了江南,仿佛已看到一大群、一大群的人迎在他们的马前欢呼。

赶车的却已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搭讪着笑道:“姑娘还不上车?”

“秦夫人果然长得真美,和秦大侠果然是天生的良缘佳偶,也只有这么样的美人,才配得上秦大侠这样的英雄。”

看到这飞扬的红丝巾,就仿佛已看到了秦歌。

其中自然还有个脑袋特别大的人,正躲在人群里偷偷地看着她,目光中又是羡慕,又是妒忌。

田思思已看得有些痴了。

那时她就会带着微笑对他道:“你不是说我一定嫁不出去吗?现在你总该知道自己错了吧。”

鲜红的红丝巾在晚风中飞扬。

她甚至好像已看到这大头鬼后悔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赶车的也是个很和气的年轻人,而且头上还系着条红丝巾。

只听张好儿悠然道:“我看你还是赶快决定吧,否则‘秦夫人’这头衔只怕就要被别人抢走了。”

来的这辆马车不但是空的,而且是辆很漂亮、很舒服的新车子。

田思思忽然大声道:“只有我才配做秦夫人,谁也休想抢走。”

有些人运气好像天生很好。

07

张好儿笑道:“看来我们的运气真不错,用不着去找,马车已经自己送上门来了。”

嫁衣是红的.

这时街上真的响起了马蹄声。

田思思的脸更红。

“也许我不该抽得太重,只轻轻在他那大头上敲一下,也就是了。”

她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自己都忍不住要对自己赞美几句。

想到这里,田大小姐脸上不禁露出了可爱的微笑。

张好儿就在她身旁,看着喜娘替她梳妆。

猪八戒跪在田大小姐的白马前,求田大小姐嫁给他,田大小姐只冷笑了一声,反手抽了他一鞭子,打马而去;有个脖子上系着红丝巾的英俊少年,正痴痴地在满天夕阳下等着她。

开过脸之后的田大小姐,看来的确更娇艳了。

下面的一幅图画就是——

张好儿叹了口气,喃喃道:“真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秦歌真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那猪八戒正被人打得满地乱爬,田大小姐忽然骑着匹白马出现了,手里挥着鞭子,将那些妖魔鬼怪全都用鞭子抽走。

她微笑着,又道:“但他却也总算能配得过你了,田大爷若知道自己有这么样一个好女婿,也一定会很满意的。”

她心里好像已出现了一幅图画——

田思思心里甜甜的。

田大小姐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她已下了决心,以后只要有机会,她一定要好好地报答他一次。

这本是她梦寐以求的事,现在总算心愿已偿,你叫她怎么能不开心呢?

“无论如何,这大头鬼总算帮过我忙的。”

“只可惜田心不在这里,否则她一定也欢喜得连嘴都撅不起来了。”

她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好像有点不舒服,她自己骂他是一回事,别人骂他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想到田心,就不禁想到小兰。

田思思淡淡道:“我早就说过,他无论说什么,我都当他放屁。”

田思思忍不住问道:“你那丫头小兰呢?”

过了半晌,她又笑了笑,道:“你千万不要以为他是个老实人,他看来虽老实,其实花样比谁都多,他说的话简直连一个字都不能相信。”

张好儿道:“这半天都没有看到她,又不知疯到哪里去了。”

张好儿道:“嗯。”

田思思道:“以前我也有个丫头,叫田心,长得跟她像极了。”

田思思道:“你已认得他很久?”

张好儿道:“哦?真有那么像?”

张好儿道:“那只因我跟他已经是老朋友了。”

田思思笑道:“说来你也不信,这两个人简直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田思思道:“但对他好像有点特别,是不是?”

张好儿笑道:“既然如此,我索性就把她送给你作嫁妆吧。”

张好儿笑了笑,道:“我对很多男人都不错。”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那丫头田心不在这里。”

田思思瞟了她一眼,忽又笑道:“但你却好像对他不错。”

张好儿道:“她到哪里去了?”

张好儿道:“当然不会,他哪点能耐配得上你?”

田思思黯然道:“谁知道,自从那天在王大娘家里失散了之后,我就没有再见过她的人,只望她莫要有什么意外才好。”

田思思恨恨道:“你别听他放屁,你想想,我会不会嫁给那种人?”

张好儿眨眨眼,笑道:“田心既然不在,我去找小兰来陪你也一样。”

张好儿道:“他还说你迟早总会嫁给他的,所以他才不能不管教你。”

她忽然转身走下了楼。

田思思叫了起来,道:“见他的大头鬼,他管教我?他凭什么?”

一走出门她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匆匆向对面的花丛里走了出去。

张好儿沉吟着,道:“其实他没说你什么,只不过说你小姐脾气太大了些,若不好好管教你,以后更不得了。”

花丛间竟有条人影,好像一直都躲在那里,连动都没有动。

田思思道:“我听听有什么关系?反正他无论说什么,我都当他放屁。”

张好儿走了过去,忽然道:“小兰呢?”

张好儿笑笑道:“男人在背后说的话,你最好还是不听。”

这人道:“我已叫人去看着她了。”

田思思道:“他还跟你说了些什么?”

张好儿沉声道:“你最好自己去对付她,千万不能让她跟田思思见面,更不能让她们说话。”

张好儿道:“嗯。”

这人笑了笑,道:“你若不喜欢她说话,我就叫她以后永远都不再说话。”

田思思忽又问道:“但你怎么知道我姓田的?难道是那大头鬼告诉你的?”

喜娘的年纪虽不大,但却显然很有经验。

张好儿笑道:“好的实在不多。”

她们很快就替田思思化好了妆,换上了新娘的嫁衣。

田思思恨恨道:“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脂粉虽可令女人们变得年轻美丽,但无论多珍贵的脂粉,也比不上她自己脸上那种又羞涩、又甜蜜的微笑。

张好儿也叹了口气,道:“田姑娘,那也是没法子的事,一个女人在外面混,若不想法子照顾自己,是会被男人欺负的。”

所以世上绝没有难看的新娘子,何况田思思本来就很漂亮。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你真能干,好像什么事都知道。”

前厅隐隐有欢乐的笑声传来,其中当然还夹杂着划拳行令声,劝酒碰杯声,这些声音的本身就仿佛带着种喜气。

张好儿道:“我知道有个地方,再晚些都还能雇得到车。”

这喜事办得虽匆忙,但赶来喝喜酒的贺客显然是还有不少。

田思思道:“可是……我难道就这样走去么?”

张好儿看来的确是个交游广阔的人。

张好儿道:“我那里有鞋子,各式各样的鞋子都有。”

屋子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茶水。

田思思撅起嘴,冷笑道:“他急死我也不管,我只不过是想回去穿鞋子。”

因为新娘子在拜堂前是不能喝水的,一个满头凤冠霞帔的新娘子,若是急着要上厕所,那才真的是笑话。

她笑了笑,又道:“你用不着担心他真的会着急,跟着我的那些人都知道我会去哪里,明天也一定会告诉他的。”

张好儿当然不愿意这喜事变成个笑话。

张好儿道:“还回去干什么?”

所以她不但将每件事都安排得很好,而且也想得很周到。

田思思暗中咬了咬牙,道:“我……我回去一趟好不好?”

所以每件事都进行得很顺利,绝没有丝毫差错。

那猪八戒居然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到过她的脚。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田思思心里却总觉得有点不太对。

田思思深深吸了口气,忽然觉得脚心冰冷,才发觉自己还是赤着脚。

是什么地方不对呢?她不知道。

风从街头吹过来,吹到街尾。

她一心想嫁给秦歌,现在总算已如愿了。

路上不但比屋里凉快,也比院子里凉得多。

秦歌不但又英俊,又潇洒,而且比她想象中还要温柔体贴些。

于是田大小姐又开始了她新的历程。

“一个女孩子能嫁给这种男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02

等他们回到江南后,一定更不知有多少赏心乐事在等着他们。

能让杨凡生气着急的事,她都觉得好极了。

他们还年轻,正不妨及时行乐,好好地享受人生。

田思思笑道:“好极了。”

一切事都太美满,太理想了,还有什么地方不对的吗?

张好儿眨眨眼,笑道:“那么我们现在就从窗子里溜走,让那大头鬼回来时找不到我们干着急,你说好不好?”

“也许每个少女在变成妇人之前,心里都会觉得有点不安吧。”

田思思大喜道:“那么我们现在就走,谁不敢走谁是小狗。”

田思思轻轻叹了口气,那些令人不快的事,她决心不再去想。

张好儿道:“你现在若敢去,我就带你去,明天你也许就见到秦歌了。”

“爹爹若知道我嫁给了秦歌,也一定会很开心,一定不会怪我的。”

田思思冷笑道:“怕什么,谁怕那大头鬼?”

“秦歌至少总比那大头鬼强得多了。”

张好儿道:“你真的不怕?”

想到那大头鬼,田思思心里好像又有种很奇怪的滋味。

田思思也笑了,又撅起嘴,道:“他凭什么不肯让我去?他根本没资格管我的事。”

“无论如何,我至少总应该请他来喝杯喜酒的,他若知道我今天成亲,脸上的表情一定好看得很。”

张好儿指了指门外,悄悄道:“猪八戒。”

但田思思也知道以后只怕永远也看不到他了。

田思思道:“谁不肯让我去?”

她忽然对那大头鬼有点怀念起来……

张好儿道:“随时都可以,只怕──有人不肯让你去。”

一个女孩子在成亲前心里想的是什么?

田思思道:“你……你什么时候能带我去找他?”

对男人说来,这只怕永远都是个秘密,永远都不会有人完全猜出来的。

张好儿笑道:“我也一直觉得你顺眼得很。”

08

田大小姐心里想到什么,要她不说出来实在很困难,她转身走到张好儿面前,拉起张好儿的手,嫣然道:“你真是个好人。”

爆竹声虽不悦耳,但却总是象征着一种不同凡响的喜气。

田思思忽然又觉得她是个好人了。

爆竹声响起过后,新人们就开始要拜堂了。

张好儿笑道:“我为什么要骗你?”

“一拜天地……”

田思思立刻停下脚,开心得几乎要叫了起来,道:“真的?你不骗我?”

喜倌的声音总是那么嘹亮。

张好儿忽又笑了笑,悠然道:“但我却可以带你去找他。”

喜娘们扶着田思思,用手肘轻轻示意,要她拜下去。

田思思怔住了,怔了半晌,站起来就往外走。

田思思知道这一拜下去,她就不再是“田大小姐”了。

张好儿道:“不能。”

这一拜下去,田大小姐就变成了秦夫人。

田思思沉吟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嗫嚅道:“你能告诉我他在哪里吗?”

喜娘们好像已等得有点着急,忍不住在她身旁轻轻道:“快拜呀。”

张好儿道:“不远。”

田思思只听得到她们的声音,却看不见她们的人。

田思思又是羡慕,又是妒忌,咬着嘴唇,道:“他就在附近?”

她头上蒙着块红巾,什么都看不见。

看她说得轻描淡写的样子,好像常常跟秦歌见面似的。

“结婚本是件光明正大的事,新娘子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地见人呢?”

张好儿点点头,道:“我前天还见过他。”

田思思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

田思思道:“你……你知道他在哪里?”

她忽然想起了那天在那乡下人家里发生的事,忽然想到了穿着火红状元袍,戴着花翎乌纱帽,打扮成新郎官模样的葛先生。

张好儿道:“他不在江南,已经到了中原。”

“新娘子就是你!”

田思思道:“为什么?”

那天她还能看到新郎官的一双脚,今天却连什么都看不见。

张好儿笑道:“那么你幸亏遇到了我,否则就要白跑一趟了。”

“新娘子就是你!”

田思思道:“嗯。”

但新郎官是谁呢?会不会又变成了葛先生?

张好儿道:“你到江南去,就是为了找他?”

田思思只觉鼻子痒痒,已开始在流着冷汗。

田思思眼睛立刻亮了,道:“听说他这人也是整天到处乱跑的,很不容易找得到。”

“新娘子为什么还不拜下去?”

张好儿笑道:“出来走走的人,不认得秦歌的只怕很少。”

贺客间已有人窃窃私议,已有人在暗暗着急。

田思思道:“你真的认得很多人?你认不认得秦歌?”

喜娘们更急,已忍不住要将田思思往下推。

这句话倒真打动田思思了。

田思思的身子却硬得像木头,忽然大声道:“等一等。”

张好儿却还是在笑,嫣然道:“江南我也有很多熟人,差不多有点名气的人,我都认得。”

新娘子居然开口说话了。

现在杨凡已走了,她已没有心情摆出笑脸来应付张好儿。

贺客们又惊又笑,喜娘们更已吓得面无人色。

田思思道:“去找人。”

她们做了二三十年的喜娘,倒还没听过新娘子还要等一等的。

张好儿道:“江南可实在是个好地方,却不知田姑娘是想去随便逛逛呢?还是去找人?”

幸好张好儿已赶了过来,悄悄道:“已经到了这时候,还等什么呀?”

田思思道:“江南。”

田思思咬着嘴唇,道:“我要看看他。”

张好儿忽然道:“田姑娘这次出来,打算到些什么地方去呀?”

张好儿道:“看谁?”

天气好像更闷了,闷得令人连气都透不过来。

田思思道:“他。”

01

张好儿终于明白她说的“他”是谁了,又急又气,又忍不住道:“你现在急什么,等进了洞房,随便你要看多久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