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这阵强光的还有一种恐怖的噪声——夹杂着噼啪声和吱吱声的巨大爆响，就像是空气被某种原力撕碎了一样。
突然之间，天堂仿佛被一劈两半，一股神圣的光芒把房间完全撕开。至少在保罗看来是这样的，他举起手用衣袖挡住眼睛。他闭上眼，看到亮红色和亮紫色的光痕在视觉中浮现。
过了一会儿，他才能勉强睁开眼。他看到，在巨大的房间中央有一台电气设备，和一台手推车尺寸相当。还有一个玻璃轴，形状像个灯泡，只是放大了好几倍，延伸出去至少二十英尺。在玻璃轴的外面产生的那种充满了整个房间的东西，保罗只能形容为电能的巨大触角。它们抓住天花板，墙壁，蔓延到这个空旷房间的各个角落。它们快速遍及房间各处，像是一只巨大的电力野兽张牙舞爪伸出臂膀。
“我不应该用普通的灯光给你照明，保罗·克拉瓦斯先生。相反，我要使用电磁风暴。”
本能的恐惧让保罗畏缩，他生怕这头野兽会降临下来把他完全吞噬。但是那些狂躁的能量触角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在避开他。他们避开了房间里四处遍布的桌子，它们也避开了冷静地坐在距玻璃手柄仅几英尺外的那把木头椅子上的，穿着黑色西服的高个子塞尔维亚人。尼古拉·特斯拉的双手舒适地放在膝盖上，看着周围的空气在能量的搅动中发出吱吱的声音。
远处又传来几声地板的吱吱声，然后保罗听到了特斯拉鼻音浓重的声音。
“那么，”他一边把长腿跷起来，对保罗微笑着，一边说，“威斯汀豪斯先生的实验室里一切还顺利吗？”
“尼古拉？这里有灯吗？”
这台设备叫作“谐振变压器”。特斯拉把它关上之后解释道：通过一个线圈产生出迅速交变的电流，虽然电压很高，但是电流强度很低。虽然看起来很吓人，但其实相当安全。而且，虽然这台设备最明显的用处是制造出炫目的视觉效果，但它的内部工作原理可以被应用到电报机、无线电发报机、医学设备……甚至是特斯拉正在设计的“无线电话”中去。两人在实验室里四处走动，特斯拉一一向保罗作了介绍。保罗完全不明白特斯拉给他展示的这些东西都是什么，特斯拉的解释他更加听不懂。爱迪生和另外几个人一直在致力于改善亚历山大·贝尔发明的“电话”机。特斯拉想让电话在没有线缆连接的情况下也能工作。一个人就算不是科学家也能知道这很荒谬。就算特斯拉能够创造奇迹把它实现，到底有谁能让它派上用场呢？
仍然没有任何回应。保罗迟疑着向黑暗中迈出一步。特斯拉的实验室里出现什么东西都有可能。没人愿意在这个地方摸着黑乱闯。
这个实验室与威斯汀豪斯的实验室有很多不同之处，在保罗看来区别最显著的地方有两个：第一是这里一尘不染，第二是这里没有第二个人存在的痕迹。这是属于特斯拉自己的私人世界，他会保护它远离自己曾经的遭遇，免于接触外界的繁杂和打扰。终于，他可以与他的奇迹们独处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保罗听到了屋里有人在匆匆走动。“是你吗？”
后面一张桌子上放着某种被特斯拉称为“克鲁克斯管”的东西。它看起来更像是一盏放大了两倍的电灯。它是一个十八英寸长的玻璃管，里面的大部分空气都被抽掉了。一根电线连接基座，另一根伸进密封的管子里面，距离头部大约四分之三距离。这个设备被小心侧放在一个玻璃基座上。特斯拉扭动了基座上的一个旋钮，一道闪光立刻从电线的一端射到另一端。那道光是闪烁的蓝色，不过延伸到玻璃管末端时渐变成了一种暗淡一些的绿色。看起来像是巫师家里冒着泡的大锅。
“特斯拉先生？”保罗喊道，“恐怕我看不到你。”
“阴极射线，”特斯拉解释道，“从一头向另一头发射出负极离子。”
他伸手去拧门把手，这次很容易就拧开了。他把门推开。一股带点麝香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卷起了地上的尘土。屋里一片漆黑。保罗盯着面前一无所有的空间。
“它能做什么？”保罗一边对着脉动中变幻的色彩赞叹不已，一边问道。
不过随后保罗听到了一点动静。仔细听了一下他才听清门那边传来的一连串金属碰撞的声音。然后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然后又是寂静。
特斯拉好奇地看着保罗。“这就是它的作用。你觉得它不漂亮吗？”
“特斯拉先生？”他喊道，“你在里面吗？我是保罗·克拉瓦斯。”他不知道特斯拉是不是忘记两人有约了。
“你应该把这些设备公之于众，告诉人们你正在研究什么。跟什么人说说。”
保罗来到了一扇坚固的大门前面。它看起来非常安全，又似乎很不欢迎有人来访。他敲了敲门。
“我不是正在告诉你吗，保罗·克拉瓦斯先生？”
保罗爬上了几层松垮的木质楼梯，来到四层。楼梯被他的体重压得吱吱作响。似乎它们最初只是作为临时脚手架而搭建，但之后就再没有被替换过。
“是。但是我不是科学家。”
他在大门口等待了漫长的几分钟，门开了。出现的男人并不是保罗希望见到的特斯拉。他是楼里另一家公司的一名工人，他出来刚好让保罗借机进门。
“或许这正是我能把这些都告诉你的原因，”特斯拉笑着说，“你就算想偷窃我的想法，你也做不到。”
保罗也没有告诉自己的合伙人他已经联系上了特斯拉。使用费的麻烦是他自己惹出来的，所以他也要自己把它解决。
“我想这意味着我们两人之间可以互相信任。”保罗说。
当天下午他给威斯汀豪斯拍了一封电报说特斯拉邀请他到意大利区的新实验室参观。他有机会看到这个人最新的发明成果。“带他去德尔莫尼克餐厅，”威斯汀豪斯立刻回复。“就算他不吃，你也要招待他一顿昂贵的大餐。还有，说服他回到我们这边来。”保罗注意到，他并没有对特斯拉的新发明表示出丝毫的兴趣。
特斯拉放声大笑。
保罗按下四楼的门铃。那是这座大楼里唯一没写名牌的楼层。他等待着，再一次佩服特斯拉玩消失的能力。
“我想跟你谈谈重新加入威斯汀豪斯公司。”保罗冒险说。
特斯拉的实验室也在这座楼里。不过与他相邻的是女裁缝和木匠们忙碌着的血汗工厂，还有数不尽的花色的纽扣和刚刚吹制完成的玻璃器皿。全国最超前的科学新思想就是在美国摇摇欲坠的旧产业包围中诞生的。
“我猜你就是为这个来的，”特斯拉腼腆地说，“但是谈到这件事，我并不像你那么热衷。”
第二天晚上七点，保罗从他的办公室步行前往格兰德街近拉法耶特街拐角的那个地址。他抬头观望伫立在那里的一栋五层高、足有一个街区那么长的厂房。从入口处的名牌来看，这里每层都是一家不同的小型企业。马斯特斯父子木工坊在二层，杰弗斯铅业在三层。
保罗正打算说服他，就突然被打断了。
——摘自尼古拉·特斯拉的日记
从大楼中间的楼梯上传来一阵骚动，引起了两人的注意。门外有皮靴踩踏楼梯的声音。从脚步声判断至少有十几个人，而且越来越接近。保罗本能地往门口走去，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独处，是发明的秘决；独处，是灵感萌发的源泉。
保罗打开钢质的大门，看到楼梯间里整整五层的老旧楼梯都处于烈火的吞噬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