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他们明天早上就把你忘掉。”保罗说。两年间在他心里一直酝酿的苦楚,现在终于可以释放出来了。“你说谎话,你欺骗,你盗窃,你窥探。你想杀死特斯拉,你差点儿杀了我。你收买了警方,你贿赂了州立法会,你还买通了一位法官。你极力赞成把某种可怕的设备用于死刑,只是为了说服公众相信假象。你明知道你的电力系统每年会让几千人丧命,却仍然在全美各大城市推行它。这还只是我知道的罪行,你该受的惩罚应该比这严厉得多。”
保罗惊呆了。爱迪生或许应该得到很多东西,但他不配得到同情。他们两人都曾经被他深深伤害过。
保罗说完后,房间里一片寂静。为了打败爱迪生,他倾尽了所有。为了证明爱迪生的罪孽更加严重,他自己也不得不犯下恶行。他推开了自己唯一挚爱的人。现在他拥有的只有愤怒。
“他们不会的,托马斯,”他说,“通用电气公司不会衰败的。它会继续发展壮大。如果真有改变,那也是发扬你的英名,而不是辱没它。人人都会知道它是你的公司。我向你保证。”
这种感觉很好。
威斯汀豪斯面露同情之色。
“保罗,”威斯汀豪斯制止他,“够了。”
“乔治,”爱迪生转过身,把他的敌人当作同盟一般说道,“你是懂我的,这些人——”他指着摩根和律师们——“他们不懂。他们从来没有创造过任何东西。他们从来没有躬下身子,用双手亲自做出过某种前所未有的事物。一些甚至没人相信真的能够存在的事物。让他们保留我的名字。我们的战争?你赢了。你听见了吗?我会公开承认你赢了。”他严肃地低下头,这是一位败将在向获胜的将军致敬。“这个国家可以采用交流电作为标准。你要想让每个人都知道你的设备更好?没问题。或许它们真的更好。但是别让他们以为我的设计根本不存在。”
“我确实做过一些我不应该做的事情,”爱迪生说,“我不会否认。但是你对我的指责并不完全属实。”
“我很抱歉,托马斯,”摩根说,“你没有什么我想要的东西了。”
保罗想反驳,但是威斯汀豪斯打断了他:
爱迪生马上就要损失不知道多少百万美元的财产,而折磨他的却是“爱迪生通用电气公司”现在要变成简单老气的“通用电气公司”了?
“对不起,托马斯。不过你不会被忘记。你的名字将会永垂青史。我向你保证。”
“那是我的名字。”他走向摩根,请求也变得更加直截了当,“我可用我剩下的全部身家跟你交换。求你,别去掉我的名字。”
让保罗大为震惊的是,两人竟然伸出手握在了一起。
“查尔斯·科芬把你的名字从我拥有的公司的名称中去掉了。”
“谢谢你,乔治。对于我所做过的一切,我也感到很抱歉。”
“你把我的名字从我一手建立的公司的名称里去掉了。”
“你可以重新开始。就像以前一样——只有你,一块热烙铁,还有一间布满灰尘的实验室。”
“这件事你要怪科芬,”摩根回答,“是他想把你的名字去掉的。”
爱迪生笑了,笑声里带点遗憾。“天啊,我自己都记不得了。”
保罗过了一会儿才明白爱迪生指的是什么。
“你也不会变成穷人,”摩根说,“你可以雇一位助手。你自己的股票价值刚刚达到两百万美元。”
“求你,”爱迪生平静地说,“告诉我,关于名字的那件事不是真的。”
听到这句话,爱迪生耸了耸肩。他转身看着威斯汀豪斯,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让保罗很意外的是,爱迪生并没有暴跳如雷。他的脸上看不到愤怒,他身上的肌肉也没有紧绷起来;相反,他显得灰心丧气。似乎他的整个身体只是靠着体内一根纤细的支柱撑起来的一样。他被打垮了,他自己也知道。
“这些商人呐。”爱迪生说。这下轮到威斯汀豪斯笑出声了。
保罗已经做好准备去应对爱迪生不可抑制的暴怒。他本能地往爱迪生的身后望去,看看拿着手枪的查尔斯·巴彻勒会不会出现。但是办公室的门外并没有人,而且非常平静。
然后,爱迪生转身要走了。没有道别,也没有提到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在场的各位。无论保罗感觉有多疲惫,爱迪生看起来都比他要疲惫两倍。他就这样默默地离开了房间。
“这是生意,”摩根回答,“我很抱歉必须由我来提醒你,一切都是生意。”
威斯汀豪斯关上门,房间里很安静。胜利者们独自享受着静谧。
“所以是真的了。”他说。
过了一会儿,保罗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托马斯,”摩根适时掌握住局面说道,“我希望你不是来闹事的。”他从自己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像是要在爱迪生和刚签署的文件之间竖起一道堡垒。但是爱迪生根本没有在意那些文件,他把颓败的凝视所形成的压力都投在做出决定的那群人身上。
“我不明白,你怎么会向他道歉呢?他做过那么多坏事。”
爱迪生的目光穿过房间,望向那群刚刚釜底抽薪般夺走他的公司的人,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威斯汀豪斯的想法似乎比以往更让保罗费解。
——卡尔·萨根,天文学家
“我知道你不明白,”威斯汀豪斯说,他伸手拍了拍保罗的肩膀,“但总有一天你会的。”
我想,如果真的到了某一个时间点,我们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清楚我们是谁,我们来自何处,那我们也就失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