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大门打开,托马斯·马丁出现了——威斯汀豪斯认出是他——他领着一个必然是尼古拉·特斯拉的人进入大厅。特斯拉瘦得惊人,至少六英尺半的身高,留着略微卷曲的胡子,满头稀薄的黑发,中间已经有一小部分开始谢顶。保罗的第一个想法是,这个人一定是从P.T.巴纳姆马戏团租借来的。特斯拉衣着整洁,穿着浆得笔挺的西服,头发上抹着厚厚的头油,但是他看起来非常不高兴,因为主持人刚刚生拉硬拽地把他拖到了台上。马丁略微尴尬地安排特斯拉先坐在前排一个预留的位子上,然后立刻登上了讲台。
他们等了一个半小时。拖延越久,观众的期望值就越高。特斯拉越是不出现,在场拥挤人群里传出的谈话声就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他们的窃窃私语甚至把座椅都压得吱吱作响。
每个人都准备好了,等待当晚的表演。
没有人确切知道特斯拉要揭晓的是什么。威斯汀豪斯已经说过,根据电路图判断,有可能是一百种不同的电气设备中的任何一种。神秘感只会让潜力更为巨大。
“我开门见山地说,”马丁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我们这位尊贵的客人并不想到这里来。”
托马斯·马丁一周前发表在《电气世界》上的电路图并不完整。它展示了某种新设备的雏形,但是几乎没有提及它是如何运转的。不过很显然,无论特斯拉的构想到底是什么,它都有潜力引发一场变革。
这句玩笑在人群中引发了一阵善意的轻笑。马丁在纽约工程师圈子里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存在。科学已经逐渐成为年轻人的主场,如果说当晚观众的构成也显示出了这一迹象,那么马丁的白胡子也说明他已经不是年轻人了。
所以,托马斯·爱迪生也在追踪特斯拉的行踪。他当然会。
“尼古拉·特斯拉是一个天才,”马丁继续说道,“而且像很多天才一样,他是一个非常内向的人。然而,他让自己接受了我的提议,就在今晚,他会把自己特殊的才能与我们分享。他的这一重大发现,我想你们很快就会明白,是注定不会被埋没在黑暗中的。”保罗能够从马丁的微笑中读出一种满足。所有权,这就是马丁要向在场所有人传递的信息。特斯拉是他发现的。也就是说,无论特斯拉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马丁都能占有一部分功劳。
他和威斯汀豪斯在狭长的演说大厅后面找了两个空位坐下,保罗在距离讲坛几排远的地方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他们四目相对,查尔斯·巴彻勒挤了挤眼睛。然后巴彻勒转过身,消失在一大群工程师之中。
“先生们,”马丁继续说,“请允许我最后再斗胆提一句,我不会占用时间继续向各位介绍我们这位尊贵的客人。他要求不要透露他在此之前的生活细节,因为那与今晚的事件毫无关系。所以我尊重他的意愿,不多赘言,现在我为大家请上我的朋友和同事尼古拉·特斯拉。他有一些发现,但他并不想向你们展示。”
保罗带领威斯汀豪斯进入工程学院时,他注意到,在石头穹顶的走廊下匆匆走过的远远不止他一名毕业生。显然,特斯拉新设计的公开发表在某种程度上起到了广告作用,告诉大家今晚的演讲非比寻常。对于美国电气工程师学会这样一个过于年轻的组织,以及这个过于缺乏经验的科学领域来说,无论“寻常”的意义为何,今晚都注定非同一般。
他说完之后又过了一会儿,掌声才响起来。马丁已经跳下讲台。特斯拉起身走到大厅前方的大黑板,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人群。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远处出神。掌声渐渐平息,但是特斯拉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并没有在讲台上放任何讲稿。他也没有伸手去拿粉笔,他没有做出任何能告诉别人他即将开始演讲的举动。
回到自己成长的地方,却已经成了陌生人,在同辈的眼中像个老人,在合伙人眼中却还是个毛头小伙子——这些都是年轻有为者身上常见的年龄错乱感。保罗感觉到一股本能的渴望,他想回到这里,重新当一个踌躇满志的学生。然而他也记得那些年是多么紧张而愁苦。他是一个来自田纳西的穷小子,周围却是一群纽约豪门的富二代。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过有钱人的样子——商人和铁路大亨的儿子们——奥伯林的那些,但其实那只是因为他还没有见过真正的富人。进入哥伦比亚大学之前,他从不觉得自己穷。
特斯拉继续盯着某个模糊不定的远处出神。无论这个人所处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他都是其中唯一的居民。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面前聚集着几百人正全神贯注地想要记住他说的每一个字,如果他能说几句,他们会不胜感激。
两人来到麦迪逊大道的转角,在他们面前,占据着一整个街区的哥伦比亚大学校园在眼前伫立。圣·托马斯教堂钟声回荡,他们走上绿茵茵的草坪。保罗已经有段日子没有回到母校了。当他沿着希腊复兴式大厦的灰色台阶拾级而上时,有种时光倒流的感觉。他走过了当年曾经是聋哑人学院的地方。几年之前,这座产业已经被哥伦比亚大学精明的受托人们买下。随着学校的扩大,几乎每一座大楼都在扩建新翼。法学院离四十九街不远,在校园的最北端。保罗看着草坪上那些懒散的学生,他觉得自己不可思议地老了。仅仅几年之前,他不是还像他们一样年轻吗?
“请原谅我的脸,”特斯拉尖厉且口音浓重的声音响起,“我的脸白得没有颜色,我的健康状况很随便。”
三周以后,保罗带着乔治·威斯汀豪斯在四十七街傍晚的人潮中穿行。威斯汀豪斯显然并不喜欢纽约。喧闹、繁忙甚至是噪声都让他难以忍受。他自豪地告诉保罗,自己已经有两年多没有来过曼哈顿了。这位特斯拉先生必须得好好表现一番,才值得他打破自己保持的远离纽约的成功纪录。
他的塞尔维亚口音和混乱不清的语法交织在一起,保罗愣了一会儿才确认特斯拉是在说英语。人们很快发现,特斯拉对语言的元素——比如词汇、短语——掌握得非常深入,但是在复杂运用方面——比如语法、句子结构——就乱七八糟了。那就好像是当提到某个话题时,特斯拉会把自己掌握的词汇全都抛向空中,然后在没看清它们的落点之前就走掉了。
——卡尔·波普尔,哲学家,“开放社会之父”
“实验室更适合机器而不是人,”特斯拉继续说道,“但是我扯远了。我接到的通知说今晚的演讲规模不大,而我也没能如你们所愿地认真地对待这个课题。我的健康,我说过了。我请求你们善良的包容,你们的一点点认可都会让我非常感激。”
科学或许可以被形容为一门系统地追求极简艺术——也就是辨别出可被有效删减的元素的艺术。
说完这句话,尼古拉·特斯拉走出了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