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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而不幸的家庭……

“对不起,”她说,“你能否试着用英语再说一遍?”

他用法语跟她讲话,可是她当然不会讲法语。

“你早上穿成这样有点过于隆重了。”

早上十一点,阿格尼丝穿着一件高档的晚礼服,戴着相配的首饰,坐在圣马赛尔大道路边享受一杯欧蕾咖啡。不过二十分钟之后,一个身材高大、一头顺滑黑发,穿着一件旧羊毛大衣的男人过来和她搭讪。他其实真的还算英俊。

她上下打量了他。“我要说你最好去把你自己穿得体面一点。”

阿格尼丝从船上的男人口中听说了一间咖啡馆,头等舱的绅士们到公共甲板上抽烟时的闲聊被路过的她听见了。从她能够偷听到的只言片语的形容来看,那里似乎是认识新朋友的好地方。到巴黎的第二天,她离开范妮找到的便宜的女性公寓,打听到了这家咖啡馆的地址。

男人听到她的反击大笑起来,然后主动在她对面坐下。

在客舱里,阿格尼丝全程都把那条长裙藏起来,即使是在睡觉的时候也抓住自己的包不放。直到最后一天的早晨,她的妈妈才把那条绿色的裙子拿出来。她们船舱里的其他女人都难以置信。阿格尼丝和范妮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晚上有一个聚会。她后来明白,这里总是有各种聚会。他邀请她参加,她接受了,然后他问道当天晚上他应该去哪里接她。

而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阿格尼丝和范妮·古奇母女。

“怎么,就在这儿啊,当然!”她回答,“你不希望在一个漫长的夜晚之前先喝一杯咖啡吗?除非,”她补充说,“除非你觉得那个夜晚不会太长。”

当晚她们就登上了开往欧洲的卡纳德邮轮。

他向她保证那会是个丰富的夜晚。第二天晚上他的两匹马的马车来接她的时候,她发现他说的没错。

范妮走近,亲吻了阿格尼丝的额头。然后范妮把两个人的行李都打包好,而阿格尼丝则坐立不安,太震惊以至于都不能争论,也不知所措,除了让她做的事情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他注意到了她穿着前一天一模一样的绿色长裙,他也并没有发表任何评价。她后来会学到,他这类人永远不会做出这种评价。

“我知道,”她的母亲回答道,“但是我爱你,而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的原因。”

她只参加了三次聚会,就找到一个愿意为她买新礼服的人。他的名字是库尔特,他跟雅克·杜塞先生是好朋友。当然她很愿意从他的店里有些收获。她收集的礼服数量和她收获的男性追求者的数量成倍增长。一位丝绸大亨,一位老派的小贵族,一位经常到巴黎的拉扎德府上拜访的德国银行家。没有人需要任何人鼓励就会自动送给她一些小礼物。

“我很害怕。”

第一年里,她的母亲是她唯一的朋友。巴黎社交圈的女人们竞争很激烈,她们能够闻到威胁的到来,虽然她们的兄弟、丈夫和父亲都不能。但是她们又能做什么才可以把阿格尼丝排除在她们的茶聚之外?不停地传她的流言?不停地用恶毒和轻蔑的口吻提到她?

警察不会在巴黎找到她——他们从来不会到这么远的地方调查。但是她们一定会被通缉。恩迪科特家族不是好惹的。所以,如果她们的冒充行为成功了,范妮也将永远活在自己女儿的影子里。

每天晚上她都回到妈妈身边,妈妈给了她一切,却没有得到任何回报,至少当时还没有。

范妮也会陪伴在侧,在侧幕等待。安静,不引人注目,范妮会在后台,等待着她女儿成功的时刻。

如果交际上的阴谋诡计不时让她感到刺痛,那么歌唱很容易就会抚平伤痛。阿格尼丝在托马斯·亨奇府的一次聚会上初试歌喉。人们非常欢迎,她的名字开始被传颂出去。她先是在聚会上演唱,然后沙特雷剧院邀请她献唱。当她在歌唱中途闭上双眼,当她感觉到喉头的气息和面前热情高涨的观众,那就是她曾经梦想过的一切。如果她可以忽略掉她来到这里的情形,那么她就回到家了。

“那你怎么办?”

人们都说,阿格尼丝能够用声音把最铁石心肠的观众都感动落泪。如果那是真的,那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所唱的是什么。

带着唯一一件极为昂贵的长裙和一串宝石,少女阿格尼丝将会在巴黎重生。在那里,她可以成为她想成为的任何人。世界各地有太多有钱的亨廷顿家族的后裔,所以没人能确定她是哪一支的后代,而且如果她举止得当,也不会有人敢冒犯去问。阿格尼丝很漂亮,她的妈妈说。她光彩照人,幽默风趣,既有智慧又聪明,这两者其实并不是一回事,而且她又极富才华。在美国,唯一阻碍她的就是她的家庭出身。

一年之后,亨廷顿母女移居伦敦。阿格尼丝利用自己在巴黎建立的名气,光明正大地穿过了海峡。这次,她的母亲从加州“抵达”来与她会合。到这个时候她们已经有了足够的钱,连范妮也可以按照上流社会的习惯来打扮自己。西区的剧场老板们在阿格尼丝抵达之前就争相预订她的演唱档期。她和范妮在那里度过了非常成功的几年。哈伍德伯爵为她着迷,她跟法伊夫公爵一起出海进行了一次美丽的旅行。然后她回到巴黎,受到了荣归故里般的热烈欢迎。

“没错,没有人知道。但是很快,大家就都会认识你了。”

在欧洲游历一番之后,阿格尼丝在二十一岁那年,作为欧洲大陆家喻户晓的人物重返波士顿。歌剧院和后湾区的私人会所都张开双臂欢迎她,这些地方她之前都从来无法进入,而且并没有人认出她,也没人认出范妮。谁还会记得有一位叫作阿格尼丝·古奇的穷困悲惨的清洁女工呢?阿格尼丝·亨廷顿是欧洲贵族中的翘楚,是所有美国各阶级都仰慕的对象。某一件绿色长裙和相搭配的钻石早就被卖掉了。范妮远离各种聚会,远离首演仪式。她远离恩迪科特家族。在波士顿上流社会里她的面目不会出现,即使她的名字因为阿格尼丝的缘故经常被提及。

“我不知道那是谁。”阿格尼丝反对。

她们成功了。阿格尼丝赢得的生活变得如此丰富,连她自己都相信。她并没有屈服于愤世嫉俗她成长为自己梦想的那种女人。阿格尼丝·亨廷顿的才华,让她成为舞台明星和舞会美人的东西,完全是真实的。她不是任何人造就的,她成就了自己。虽然她是靠撒谎才抵达那里,但是每天晚上在大都会歌剧院四壁回荡的歌声并不是谎言——它是事实。谎言只是给她提供了一个公平的机会。她不欠任何人,除了一个人,而那是她每天都要偿还的一笔债。范妮是不是难相处,控制狂并且无处不在?当然。阿格尼丝是否喜欢偶尔在晚上出去玩?不常有的微醺的瞬间,偶尔放下她妈妈希望她随时保持的完全的警惕性?当然。但是即便她偶尔回击妈妈的愤怒,那并不代表她不爱她。范妮给了她一切。

“阿格尼丝·亨廷顿小姐,”她妈妈当时说。“这名字听起来很好吧?”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所有这些?”

这个时候她母亲才开口解释。她们要离开波士顿,而且是当晚就动身。她们要搭乘一艘蒸汽船前往巴黎,把衣物都打包进小旅行箱。阿格尼丝要穿着普通衣服登船,但是下火车的时候穿着绿色丝绸长裙。她离开波士顿港口的时候是一个清洁女工……而她抵达巴黎的时候,会是一个加州新富豪的女儿。

“因为我没有跟任何人讲过,”她说,“而且我觉得……我希望你了解为什么这件事非常重要。为什么我不得不……”

“你从玛丽·恩迪科特那儿偷了一件长裙?”阿格尼丝目瞪口呆,吓坏了。他家会发现丢了东西,而她的母亲已经为他家清洁银器足够长的时间,绝对可以成为第一个怀疑对象。几天之内警察就会找上门来。

“这就是你妈妈想让你嫁给杰恩家族的原因。她担心总有一天这些往事会浮出水面来找你麻烦,有人会认出阿格尼丝·亨廷顿就是阿格尼丝·古奇。”

“是从恩迪科特小姐试衣间里拿的,珠宝也是。那姑娘跟你差不多年纪——比你小一点。可能在臀部有点肥,但是我们能改改。”

她迎向他的凝视。

“你……”阿格尼丝不敢相信自己要说出的话。“你……偷来的?”

“而这就是你一开始想要我当律师的原因。并不只是福斯特捏造事实——你可以自己处理好那件事,你担心他可能会开始挖掘你的过去。如果你的真实身份被曝光,所有这些——你做过的一切——就都毫无意义了。”

“是一条长裙,”范妮说,“而且它是你的。”

她的笑容很悲伤。

“这是什么?”

“除非你有一些保护的措施,”保罗总结道,“阿格尼丝·亨廷顿是可以被质疑的,但是阿格尼丝·杰恩不能。”保罗不得不赞叹她们这个计划的聪明。“没人敢冒犯你,即便恩迪科特家族发现了你,他们很可能也不会说什么。他们会被杰恩家族生吞活剥的。”

“你喜欢吗?”阿格尼丝转身看到范妮在走廊上,抽着烟。

“对抗杰恩家族,”她说,“就像是对抗托马斯·爱迪生,只有一个蠢货才会尝试。”

阿格尼丝走近了一些。她伸手去触摸面料,但是又缩回了手。她害怕把自己油乎乎的手指按在这样的布料上。这件长裙,这些珠宝,不属于她认识的任何人,或者她可能认识的任何人。这是一个公主的晚装。

“像我一样的蠢货?”

她十七岁那年,有一天,阿格尼丝回家发现一条长裙躺在她的床上。长裙的颜色是阿格尼丝从来没有见过的。它是绿色的,鲜艳但又柔和。那是兰草的颜色,是地幔的颜色,是虎耳草的颜色,是远方海洋的颜色。她一看到就倒吸一口气,脏兮兮的小方窗里投射进来午后的阳光与她的目光相遇。在长裙的顶端,精细地放在丝绸上面的,是一串钻石。

“或者像屋里我们那位神经兮兮的朋友。”

事情发生的时候,阿格尼丝不知道母亲为此筹划了多久。这到底是一次突然的决定,还是她妈妈早在几个月前就安排好了一切。

保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楚,他不可能跟她结婚。她值得拥有一种他无法给她的平静生活。她是否在乎他的感受?这是她跟他坦白的原因吗?他不知道。她能吗?他希望如此。但是因为他知道自己那么关心她,他让这份希望慢慢消逝在星光闪耀的夜色之中。

波士顿不行。范妮看到了她女儿的眼泪,也感觉到了自从她们离开密歇根之后她郁郁不得志的痛苦。她知道阿格尼丝有多想要唱歌,但是她也知道女仆的女儿是不会成为绝世名伶的。范妮不得不看着自己早熟、好学、好奇的女儿变得愤世嫉俗。这是她不能忍受的。

保罗上前拉起她的手。他并没有刻意去做,只是自然发生了。他们的手指立刻交缠在一起。他不确定是他用手指包住了她的,还是相反。她的皮肤温暖。

阿格尼丝十四岁的时候,范妮带着她搬到了波士顿,她为恩迪科特家族刷洗地板,擦洗瓷盘,而阿格尼丝则去毕舟夜总会试镜。那个职位最终给了当地的姑娘们,因为她们的父母跟经理认识。阿格尼丝得到了一份在霍华德雅典娜剧院打扫舞台的工作,但是那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并没有和一群关系亲密的艺术家接近,也没有志同道合的艺术同行。她是个清洁工,歌手是歌手,而舞台工人都很无礼。剧院像是妓院一样,不过妓院至少还是能够盈利的。

“有时候我真的恨极了这种生活,”她说,“永远要伪装。”

她一直热爱唱歌。楼上的邻居有时候会用靴子跺地板,但是她不在乎。她妈妈也不在乎。

保罗紧紧抓住她的手。“这里是美国,”他说,“我们都在伪装。”

她出生在密歇根州的卡拉马祖,出生时名字是阿格尼丝·古奇。她的母亲,范妮,当时还不是保罗见到的上流社会的常客;她是一名女仆。阿格尼丝的父亲是远洋船员。她八岁那年,有一次收到父亲的一封信,邮戳显示的地点是奥斯陆。他画了一张平静港湾的速写给她,并且问候她身体健康。他没有留下联系地址,而她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他的音讯了。

他抬头看着晴朗的夜空。他的目光最终找到了群星中间的星座,小熊座,猎户座,仙后座。当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他就是在这个地方观看星座隐藏的形状。而星座的讽刺性在于,它们的形状是善于遐想的头脑才能看到的大概轮廓。天堂最伟大的设计实际上只是你想象中的样子。用不同的角度望向星空,它们组成的形状便突然之间也变得不一样了。眨一下眼睛,你就能够把它们之间连上线条,组成任何你想看到的东西。

——卡尔·波普尔

他俯下身,吻了她。

科学的历史,就像一切人类创想的历史一样,是一部不负责任的梦境构成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