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转身介绍他的同伴,但是他的父亲抢先开了口。
伊拉斯塔斯喜欢用强有力的握手表达问候,他一直如此。
“而你,”伊拉斯塔斯说,“一定就是亨廷顿小姐。”他礼貌地鞠了一躬。她用毫无矫饰的真诚回了礼。
“我的儿子。”伊拉斯塔斯·克拉瓦斯一边说,一边伸出手。
“您的儿子跟我说过很多您的事情,先生。很荣幸终于能够和您见面。”
保罗走出车站时,能够看到柳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高个子身影。
“哦,我亲爱的,你一定不要听保罗告诉你的事情,他特别喜欢夸大其词。”
在他身后,阿格尼丝领着特斯拉走进阳光中。她看起来睡眼蒙眬;他很清醒,如果不是一贯麻木的话。
“父亲,”保罗打断他,“这位是尼古拉·特斯拉。”
黎明时分,一声恐怖的刺耳刹车声宣告路易斯维尔铁路公司的五号列车已经到达纳什维尔车站。列车员催促着哈欠连天的旅客们赶紧起身下车。保罗一步就从列车上迈下站台。他的眼睛花了一会儿时间才适应田纳西的金色阳光,一个晚春的繁华日子即将开始。
“天啊,你个子真高,很高兴能跟你认识。”他伸出手,但是发明家只是盯着远方目不斜视,他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周围有人。或者其中一个,保罗的父亲,正在跟他问好。
两天的旅途中,保罗邀请她周日散步的事情没有被提起。亨利·杰恩的名字也没有。她非常善良,不会用这些事情让保罗下不来台。保罗非常感激她。除了在拥挤的餐车里就餐或者照顾特斯拉的时间之外,两个人几乎没有单独相处过。很幸运他没有太多机会让他在自己的客户面前进一步难堪。他很享受她的陪伴,让他几乎能够忘记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有此殊荣。
“你病了,我的朋友,”他说,“我能理解。我们看看能否让你好起来。”
旅途的大部分时间里,保罗都在担心阿格尼丝对纳什维尔会有什么样的印象。他想象着克拉瓦斯家那座寒酸的三层别墅可能会把她吓退,他更是不敢想象她怎么看待他的父亲。但是在他们一起进餐的时候,她几乎都在谈论特斯拉。他缓慢的康复过程,她的精神病专家最新的诊断结果,等等。她非常明确自己此行是为了谁而来。
他向大安妮做了个手势,那是保罗小时候给家里的那匹马起的名字。它被拴在家里的马车旁边的一根马桩上,那马车比它的年纪还大。
前往纳什维尔的旅程需要搭两段不同的铁路,在辛辛那提转车。旅行者们占据了三个一等卧铺车厢。阿格尼丝把自己的一切安排得很妥当。座位,餐食,车票,发车时间。特斯拉很安静,几乎从不离开他的卧铺包厢。这是他几个月以来第一次出门,很显然让他兴奋不已。第一个晚上,保罗隔着车厢的墙壁听到阿格尼丝为他唱起催眠曲。他意识到自己之前只在玩家俱乐部听到过她的歌声。特斯拉很显然已经是一个长期的私人听众。保罗竖起耳朵贴到墙上,努力想要听得更清楚时,他知道特斯拉是个幸运的人。
保罗和他的父亲在一小时的回家路上并没有说很多话;相反,保罗在为他的客人们指点着不同的风景。虽然保罗是在俄亥俄出生的,但是他五岁时就随家人搬到了纳什维尔。随后不久,他的妹妹贝茜也出生了。贝茜现在已经离开家,嫁给了克拉克斯维尔一个令人尊敬的丈夫。她偶尔给他写信,但他总是没有时间回信。
是范妮的控制变得不那么强势了?还是阿格尼丝增加了反叛?可能与杰恩谈恋爱的暖心想法让范妮没有那么担心了。或许阿格尼丝对于玻璃箱子外面的生活的需求变得更加大胆了。
从保罗最后一次沿着坎伯兰河走以来,纳什维尔繁荣了一些。喧闹的码头现在满是年轻的工人,这一代工人已经能够用农具换取筒式升降机了。
保罗觉得阿格尼丝绝对没法说服她的母亲同意此行,然而她竟然办到了。在亨廷顿家里无论发生了什么后台的戏剧,两个女人的谈判都没有让他知道。阿格尼丝到底跟她母亲说了什么,不得而知。范妮反过来又会回应什么,更是无法想象。不过最终范妮还是让步了。和杰恩家族的晚餐被推迟了一个星期,一名替补演员有了在大都会一展歌喉的机会。这一切都是为了让阿格尼丝确定特斯拉安全地抵达了田纳西。
伊拉斯塔斯和露丝·克拉瓦斯住在城中心西北部一座三层农庄里。这里跟大学有一段距离,不过保罗的母亲希望能够离自己丈夫的工作远一些。克拉瓦斯夫妇选择农庄是为了灵魂上的简单,而非使用上的舒适。他们从来没有务过农。他们也从来没有在旁边的谷仓里养过牲口,除了寥寥几匹代步的马儿之外。他们不种玉米。保罗住在纽约,伊拉斯塔斯经常外出筹款,家里没有人能够帮忙做农活儿。围绕这座农庄的荒芜天地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阿格尼丝坚持要陪同保罗和特斯拉一起前往纳什维尔,她的要求之坚决让保罗和范妮都很吃惊。保罗知道阿格尼丝非常关心特斯拉,他与他们在阁楼的那个房间里度过太多个夜晚,因此对这份关心毫不怀疑。但是他并没有意识到,为了留在他身边她会付出怎样的努力。
倾斜的木头屋顶从保罗上次看过以来已经破败了不少,整座房子似乎已经沦落为一种舒适而杂乱的所在。伊拉斯塔斯或者露丝都不会要求改成更厚的窗子或者更坚固的门口台阶,除非这些部分完全坏掉。保罗的童年时期,没有人想要任何自己真正需要的东西,但是没有人拥有他们仅仅需要的东西。
——卡尔·波普尔
房子的颜色就是田纳西土地的颜色。
我相信对世界进行更多的探索是值得的,哪怕它只会让我们明白我们懂得太少。对我们有益的一点是要时刻牢记:虽然我们由于各自所知的不同而参差多态,但总的来说我们的无知并无差别。
“你好,母亲,”保罗推开吱吱作响的纱门说道,“我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