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丽莎已经对你说了吗?”她马上向我问道。
她的脸红彤彤的,两条眉毛也紧拧在一起,眼中露出忍耐而痛苦的表情,她的眼睛很亮,就如同发烧了一样,我听见她的声音也变得紧张而生硬。她的情绪在燃烧,似乎很激动,我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我看到她如此美丽,不禁惊异起来,甚至有些窘迫。花房里只有我和朱丽叶。
“她没有跟我说几句,因为我回来得太晚了。”
是出事了吗?我想去看看阿培。是不是他对朱丽叶说了什么?是不是他对朱丽叶干什么了……我看了看大厅里面才去花房,朱丽叶就在花房里等我。
“你知道她希望我能先于她结婚吗?”
“到花房里去。”她语速飞快,“我有事一定要和你说说。你先过去,我等一下去那里找你。”说完后,她半开了门,马上溜到花园里去了。
“当然。”
经过花园的大玻璃门时,我发现自己的胳臂被人抓住了,是朱丽叶,她站在玻璃门内侧,露出一半的身子,另一边被门帘遮起来了。
她直勾勾地盯着我……
话一说完,她突然就离开了,这时又有很多人进来,把我和她隔开。我原本想去客厅找她,却发现她在房间另外一边,站在一群孩子当中教他们玩游戏。在我和她之间的那段路上,我认出一些人,要是我经过他们旁边,指不定会被他们留下来,我对于应酬还有点儿不太擅长,我或许可以沿着墙边溜过去……先试试吧。
“那么你又知不知道她让我嫁给谁?”
“没事……你放心好了,我就是觉得头有点儿痛,这些小孩真是闹腾……我才不得已来这里躲一躲……现在,我应该去他们那边了。”
我愣了愣,没有说话。
“没时间了。”她像是在自言自语。紧接着,她似乎发现我的眼里盈满泪水,才用如同哄小孩子的语气为我疑惑的目光解答,好像这样我能得到安慰。
“是你!”她叫出声。
她站在我的面前,怔怔地看着我,嘴唇一直都在发抖,她如同哑了一样说不出话来。一种莫名的恐惧将我笼罩,我一时间竟没有勇气去询问她。我看着她举起手,轻轻搂住我的脖子,似乎是想将我的脸拉近她的脸。我感觉得出来,她有话想跟我说,可就在这时,外面有几位客人进来了,她突然间像失去了勇气一般放下她的手……
“胡闹!荒唐!”
“那是因为我在悬崖上迷路了……你看上去脸色不是很好……哦!阿丽莎,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可不是!”她的声音里含有绝望,还有胜利的味道。她挺了挺身,准确来讲,她将身子往后仰……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压低了声音,急急地说,“我有事情要跟你谈谈。”
“我知道以后的事情该怎么做了。”她含糊地添了一句,打开房门,甩门离去。
我刚走进门厅,就看到了阿丽莎。她应该在等我,因为一见我回来就马上朝我走来。她穿着一件浅色上衣,脖子上挂着一个老款式的紫水晶小十字架,这是我母亲的遗物,为了纪念母亲我将它送给她,但是之前我从来没见她戴过。她看着我,眉毛皱起,脸上痛苦的神情让我看着心里很不好受。
我感觉我的头脑及我的心,都变得乱七八糟。我感到鲜血冲击着我的太阳穴,现在,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阿培。说不定他可以跟我解释一下阿丽莎与朱丽叶的话。但我不敢去客厅,我害怕谁都可以发现我的慌乱,所以我离开屋子。花园有点儿冷,这让我很快冷静下来,我又在花园里待了一段时间。夜色渐深,海雾将城市笼罩。树上光秃秃的,没有树叶,天空与大地透出一股无限孤寂的味道……有人唱起歌来,应该是那些包围圣诞树的小孩们在合唱,我进了门厅。客厅跟内厅的门大敞着,这个时候客厅里几乎无人,我看到了半藏在钢琴后的姨母,她正在跟朱丽叶说着什么。再看内厅,那些客人都站在圣诞树四周。小孩们唱完赞歌,门厅里便静了下来。这个时候,站在树前的服提叶牧师又开始向人布道,他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播善种”的好时机。灯光与热气让我感到了压力,于是我准备离开,却又看见了阿培,他倚在门边,我猜他已经等了一段时间。他盯着我看的目光里含有敌意,但是我和他的目光相对时,他却耸耸肩膀。我向他走了过去。
天快黑了,终于点亮了圣诞树上的蜡烛,孩子和亲戚朋友们在圣诞树的四周围聚。我在与阿培分开走后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心里满是焦虑与不安。我爬上圣安特列思悬崖,原本是想找点儿事情做,可在那里转了一段时间后迷路了。最后,等我回到朴朗提叶姨母家时,欢庆圣诞的活动还在进行中。
“傻瓜!”他低声说道,停了一会儿,他突然说:“走吧!咱们出去,我早就听腻了这些说教!”
“嘿!之前我跟你说了什么!”他听完我跟他说的好事,笑着拥抱我,又大声说道,“我的朋友,我完全可以向你说明,今天上午我跟朱丽叶的谈话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尽管我们之间的话题几乎离不开你。但我发现她今天似乎有些疲惫,精神状态也不太好……我原本害怕我说得过头会打扰她,又担心聊得久了她会太兴奋。但是从你说的情况来看,这就没多大问题了!我的朋友,我要抓紧手杖,戴好帽子,准备上路!你可得陪着我一起去比柯伦家门口,这样你才能拉住我,免得我在半路高兴得飞起来:我现在感觉身子比欧福里翁 【注:古希腊神话里阿喀琉斯的儿子,背上长有双翼。】 还要轻盈!等到朱丽叶明白因为她才不愿意答应你的请求,等我马上跪在地上向她求婚……啊!我的朋友,我几乎看到了我父亲今晚将会出现在圣诞树前,一边歌颂上帝,一边流下满含幸福的泪水,他将他满含祝福的手,伸在两对跪在他面前的未婚夫妇头上。阿绪拜尔敦小姐要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朴朗提叶姨母一直用她的衣襟擦拭泪水,灯火迷人的圣诞树仿佛在赞美上帝的荣光,简直要化作《圣经》里的高山那样鼓掌。”
我们一起走到外面。“傻瓜!”他又说。我极其不安地注视着他,不说话。“她爱的人是你啊!傻瓜!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姨母的话给了我一个简单而重要的启示,我努力按捺下内心的激动,只在脸上表现出一点儿开心的样子。在她看来,我这样最自然不过,更令她倍加开心的是,我的开心还是她给我的。刚吃过午饭,我随便找了一个借口离开姨母,前去寻找阿培。
我愣在原地,捺住自己不去理解阿培的话。
姨母还想接着说,但我已经听不下去了。姨母的话中有一点于我关系重大,那就是阿丽莎不愿意比朱丽叶先结婚,但阿培现在不正在朱丽叶那里吗?这个自作聪明的家伙,看样子还真被他猜中了:正像他说的那样,可以同时完美解决我们两人的婚事。
“不能,这是当然!因为你自己都不知道她对你的感情!”他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愤怒地摇晃我。他咬牙切齿,说出的话都颤抖地发出“咝咝”声。
“笨蛋!”姨母一看到我回来就大声喊,“这样糟蹋你的生活是为了什么?昨天你跟我说的哪一句话是有理的?……哦!我没有拐弯抹角:我将辛苦帮忙做事的阿绪拜尔敦小姐打发走了,最后只有我和阿丽莎,我直接问她为什么不在今年夏天订婚,你难道认为她会害羞吗?不,其实她没有犹豫,反而很平静地回答我的问题,说她并不想在她妹妹之前结婚。要是你直截了当地去问她,她也许会如同对我一样地面对你的问题。这有什么让你担惊受怕的?你要知道,孩子,说什么都比不上实话实说……可怜的阿丽莎,她还向我提及了她的父亲,并向我表明她暂时不会抛下她的父亲不管……啊!我和阿丽莎还聊了很多,她真是一个乖巧的小丫头。她还跟我说,她并不是很肯定自己对你来说是不是最适合的;她担心自己的年龄比你要大许多,她还希望你能够找一个跟朱丽叶年纪差不多的……”
“阿培,求求你。”我沉默半晌,连声音都在颤抖。阿培拖住我,大步地四处乱走,“你先别生气,完完整整地把所有的事情都跟我说一遍,我还什么都不清楚。”
我首先去了比柯伦家,原本想去看望朱丽叶,可我又听别人说阿培比我早一点儿到了朱丽叶身边。我马上离开了比柯伦家,生怕我会将一场十分关键的谈话给打断。然后我又去了码头,之后还在街上转了一圈,直到吃午饭的时间到了,才往姨母家走去。
他猛然停了下来,借着街灯昏暗的光芒看着我,突然,他将我拉过来,把头放在我的肩上,声音里有些呜咽。
朴朗提叶姨母每年布置的圣诞树都会引来一大群亲友与孩子。这棵圣诞树立在通往内厅的楼梯口,而门厅又与前厅、一间客厅及设有玻璃门的花房相连接,房里还摆有长长的一桌子的食物。圣诞树还没装扮好。圣诞节的清晨,也就是到姨母家的次日,正如姨母说的一样,阿丽莎早早地过来帮姨母在圣诞树的枝丫上挂装饰物、彩灯、水果、糖果和玩具。我原本对能够和她一起帮忙感到十分开心,但我必须让姨母单独跟她聊聊,于是我没有和她见面就离开姨母家,一整个上午,我只能想方设法度过这段磨人的时光。
“真抱歉!其实我也是个傻瓜,而且我看得比你还不清楚,我可怜的兄弟!”
我去比柯伦家吃的晚饭。朱丽叶这段时间确实生病了。我感觉她的样子变了不少,她的眼神显得有些凶狠,差不多是残酷的神色,这让她跟以前的她比起来似乎有了更大的不同。这天晚上,我并没有机会跟这姐妹俩当中的任意一个人单独地谈话,而且我也没有这种想法。我看到舅父的脸上显露出疲惫的神情,所以饭后没有多久我就同舅父告辞。
他流出了眼泪,这让他平静了一些,他抬起脸,迈起大步边走边说:“发生了什么事?现在说它也没有用了……今天早上我跟你说的话,我也跟朱丽叶说了一遍。她看上去太美了,也十分高兴,我一开始认为是因为我,但……是因为我们在聊你。”
“听我的话。”她说道,“阿丽莎明天早上会过来帮我布置圣诞树,到时候我可以很快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等吃午餐时我会告诉你,相信我,你并没什么可害怕的。”
“难道当时你没发现吗?”
我对于意志薄弱地表达自己的感情感到既羞愧,又烦恼。姨母当然不知道我不安的原因,但要是阿丽莎的拒绝是为了隐藏一些特殊的原因,我想姨母应该会好好地向她询问,或许这样还会帮我把原因找出来。姨母很快主动说了出来。
“不,当时我并不明白。但现在……回想起最细微的情节,我都明白了。”
“我可怜的孩子啊,若是你想我明白你的话,那你还得把事情说得再清楚一点儿。”
“你确定你没有搞错?”
“啊!不是,我害怕的并不是这个。”
“搞错?兄弟,只有瞎子才看不出来她爱你!”
“那么你是担心她不爱你吗?”
“可阿丽莎……”
“不,不是……也不完全是。”我绝望地摇头。
“阿丽莎只不过是在牺牲她自己。她发现了朱丽叶的秘密,所以想把你让给朱丽叶。看,其实这并不难懂。那时我本来是要跟朱丽叶再说一下,但我还没说两句,准确地说,她一早就知道我想做什么,就从沙发上站起来,还说了好几遍一样的话:‘我早想到了。’但是我从她的声音里听出她其实什么都没想到……”
“什么?!她是拒绝你了吗?”她说,语气里充满怜悯,她温柔地用手捧起我的头。
“啊,你是在说笑吗?”
“不,姨母,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哭道,“她没有让我等她……”
“你怎么这样想?我也认为这件事像是个玩笑。她跑进阿丽莎的房间,听到里面十分激烈的争吵声,我很惊讶。我想和朱丽叶再见一面,但没多久阿丽莎从里面走出来,还戴上了帽子。她看到我似乎很惊讶,就一边急急地跟我打招呼,一边出去……就是这样。”
当时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似乎是因为她的询问打乱了我的思绪,我的心突然像裂开一样的痛,于是我像孩子一样,将脑袋埋在姨母的膝盖里,失声哭了起来。
“你没看到朱丽叶吗?”
“当然,她这么做我并不奇怪,因为我一直认为你表姐比你懂事……”
阿培有点犹豫:“看到了。等阿丽莎离开,我就去了她的房间,打开门看见朱丽叶就站壁炉前,双肘搭在大理石炉台上,两手托住下巴,怔怔地照着镜子。她分明听到我进来了,却没有转身,只是烦躁地跺脚喊:‘唉!你别烦我!’她的语气很凶,所以我什么都没问就离开了。事情就是这样。”
“噢!姨母,我请求你别再说了。”我想拦住她,让她别再说下了去。
“那现在呢?”
“好啊,这小丫头终于做对了!”姨母大声说道,“你们两人的时间还长着呢,当然……”
“唉!我现在跟你说说倒觉得心里舒服些了……现在的话,我想你得想办法治好朱丽叶爱情的创伤,不然就算我不清楚阿丽莎的想法。如果你解决不了这件事,阿丽莎将不会再回到你身边。”
我垂下脑袋,不想对此作出回答。可我这样似乎更狼狈,我含糊地回答:“她不愿意订婚。”
我跟阿培沉默着走了很久。
“那她的回应呢?”
“走吧!”他最终跟我说,“客人应该都离开了,我担心父亲还在等着我。”
“表白”这个词让我从心里有些反感,因为在我看来,这个词既粗野又唐突,但是既然被人当面提问,而且我也不会说谎,所以我只能狼狈不堪地说:“表白过了。”说完后,我立马觉得脸上有点儿发烫。
我们一回去,就看到客厅里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前厅里面,圣诞树枝丫上挂的礼物早就被拿光了,蜡烛几乎燃烧殆尽,圣诞树下只有姨母和她的两个孩子、舅父比柯伦、阿绪拜尔敦小姐、牧师、朱丽叶,还有一个长相十分可笑的人。我之前看到这个人跟我的姨母聊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现在我才认出他其实是朱丽叶跟我提起过的那个向她求婚的人。这个人的身材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要高大,看上去十分健康,他的脸色红润,可他的头几乎都秃了,他来自另一阶层、另一个地方、另一个种族;他好像也察觉到自己在我们一群人中像个局外人,所以十分不安地捻着他下巴上的一撮灰色的胡须。
“好吧!过段时间我们就会知道了……最近朱丽叶身体有点儿不好。”她接着说道,“现在不是谈论她的时候。啊!阿丽莎也是个十分可爱的孩子。对了,你跟她表白过吗?有还是没有?”
门厅的门大敞着,灯全灭了,我和阿培悄悄地走了进去,没有人发现我们,我的心里突然衍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咬住嘴唇,避免自己说出太多不该说的。
“别走!”阿培抓紧我的手臂说。
“哦?”姨母偏过头来看我,脸上还带有一点儿怀疑,“你说的话可真让我感到吃惊!既然这样她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呢?”
我看到那个陌生人来到朱丽叶身旁,他拉起她的手,而朱丽叶也任由他拉住,没有一点儿反抗,但是她却没有看他一眼。我的心顿时如同被黑夜笼罩……
“我想……姨母,他可能要白费一番心思了,因为朱丽叶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说,强忍着不把阿培的名字说出来。
“阿培,这又是什么情况?”我小声地问,我现在还不明白,或者我希望我的理解是错误的。
“是的,我知道,一开始的时候都是这么说的。”她边说边拉起我的手,深情地将我的手紧紧握住,“更何况,你要兼顾你的学业,还要去服兵役,没有几年时间你结不了婚。再说,我个人本来就不赞成订婚后拖太长时间,这只会害苦那位年轻的姑娘……尽管有时挺感人……还有,你们不要把婚约的事情弄得太张扬……同时也要让人清楚,她已经订婚了。这样一来,你们两人间信件的来往,你们之间的联系,就是理直气壮的。如果还有人向她求婚——这种情况也说不定会有。”她委婉地笑道,“这就可以婉转地暗示对方……不,不用再费这个心思了。你知道吗?有人向朱丽叶求婚了!今年冬天,她十分惹人注目,只不过她的年龄还有点儿小。虽然朱丽叶也是这样答复别人,但那个青年表示,他愿意等她长大——再说了,那人的年纪也不小了……不管怎么说,他算得上是一个可靠的好对象。明天你就可以见他一面,他来我这里过圣诞节,到时候你告诉我你对他的印象。”
“唉!小姑娘被人先一步抢走了。”他有些唏嘘地说,“她一点儿都不希望躲在她姐姐身后。哎呀,我想天使们肯定在天堂里为她的行为鼓掌!”
“春天的时候,你不是还认为订婚有些早吗?”
舅父过去亲亲朱丽叶的脸颊,阿绪拜尔敦小姐跟我的姨母站在她的身边。服提叶牧师也朝他们走近。我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一步,阿丽莎发现我了,马上跑来,她的声音十分激动,甚至还在颤抖。
我清楚姨母的为人,所以我忍受着她的话。就算她用最单纯、最温和的语气提及我与阿丽莎的感情,我仍未免觉得有点儿唐突。我的心里很痛苦,然而她说话的语气是如此的直率、如此的诚恳,我要是生气,这就有点儿过分了。但是,我总得稍微表达一下我的意见:
“哦!杰罗姆,这绝对不可以啊!朱丽叶不爱这个人!明明在早上的时候她还跟我这么说的。快点儿想办法,别让她嫁给那个男人!杰罗姆!哦!她到底想做什么!”
“你还没有告诉我,孩子,你在奉格司麦过得怎么样?你的事情有点儿进展吗?”
她将头搭在我的肩上,痛苦地向我哀求,声音里透出一股绝望。只要能减轻她的痛苦,我甘心豁出自己的性命。
姨母简单问了我的身体状况,我居住的地方及学习状况,之后就再没有花太多心思,而是向我表达出亲切的好奇心:
一声大叫突然从圣诞树那边传来,接着是一阵混乱。我们匆匆跑了过去,只见朱丽叶昏过去了,倒在姨母怀里。所有人都跑过去,俯下身去看她,我并没有看清楚,凌乱的长发往后扯着她苍白如纸的脸,我看到她的身体还在抽搐,这明显不是正常的昏迷。
我一下火车就直接去了朴朗提叶姨母家。不凑巧的是,我抵达姨母家时她并不在家,没等我在自己的房里安顿好,就有仆人进来告诉我说姨母在客厅里等我。
“没事,没事!”我姨母为了让受到惊吓的舅父安下心来,大声地说道。服提叶牧师用食指指天,早就在安慰舅父。“别担心!没发生什么事,她只不过是太激动了,以至于神经紧张得晕了过去。台西埃先生,你的力气大,过来帮帮我。我们一起将她抬进我的房间,把她放在我的床上……我的床上。”姨母说。之后,她又低下头凑在她大儿子的耳边,像是对他说了句什么,他马上离开了,我猜他肯定是请医生去了。
十二月底,阿培和我再一次去了勒阿弗尔。
姨母跟那个向朱丽叶求婚的人一起扶着朱丽叶的肩,朱丽叶则半靠在他们怀里。阿丽莎温柔地抱着她妹妹的双脚。阿培上前扶起了朱丽叶往后倒下的头——我看到他拢了拢朱丽叶凌乱的头发,他又低下头,一遍又一遍地亲吻她的头发。
没过多长时间,就迎来了新年假期,那次与阿丽莎的谈话一直鼓舞我到现在,我的信心一刻都没有动摇。我照着心里的想法,每到星期天就写一封长长的信给她;剩下的六天时间,我没有再与同学交往,几乎只和阿培来往。我在想念阿丽莎的日子里度过,在我爱看的书上帮阿丽莎做了不少笔记,我琢磨着她看书的喜好,并以此决定自己该对什么感兴趣。她每次都会给我回信,只不过信里面的内容依旧让我不安,我从信里面看出来,她之所以热情地追随我,其实是想给我学习上的鼓励,并不是她真心想表达出来的。对于我来说,讨论、批评都是表达思想感情的方式,可对于阿丽莎来说刚好相反,她似乎是在向我掩饰她的思想。所以偶尔我也会怀疑,她是不是把这一切看成是一场游戏。我不在乎!我什么都不埋怨,在写的信里面我也不会流露出一丁点儿不安。
我停在姨母房间门口,看着大家将朱丽叶放在姨母的床上。阿丽莎跟台西埃先生及阿培说了些什么,但是我没有听清。阿丽莎把他们送到门口,又拜托我们让朱丽叶好好休息一下,只要有她和姨母两人一起陪着朱丽叶就好。阿培抓着我的手臂将我拖了出去,我们两人没有目的地,没有任何想法,也没有心思地在黑夜里走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