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盖尔。现在我们下去吧。”
当他转向她的时候,他又像这一整天说话时那样,用平静而愉快的声音说道:“我们缩短航程,只作一周时间的旅行——我想让你在这儿停留一下。我们回去的那天,你就动身去里诺(2) ,你丈夫那边我来安排。他可以得到‘石脊’和他想要的其他任何东西,可恶的人。你回来那天我们就结婚。”
“你想下去吗?”
她漠然地等待着。
“不。但是我不想让我们的婚姻变得不重要。”
“谢谢你。多米尼克。”
“我想让它重要,多米尼克,这正是今晚我不想碰你的原因。我要等到我们结婚。我知道这毫无意义,也知道结婚仪式对我们两人都没有意义。但是循规蹈矩是我们之间唯一的反常,这就是我想要婚礼的原因。我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成为例外。”
“我会嫁给你。”
“随便你吧,盖尔。”
他回答的时候,她听到了他声音里的努力:“如果你想这么称呼——可以。”
然后他拉过她,吻了她的唇。因为他说的话,他完成的那篇陈词,如此紧张的陈词,她想尽力使身体僵直,不作任何反应,却仍感觉她的身体在反应,于是她迫使自己忘掉一切——除了拥抱着她的这个男人。
她向他仰起脸,问道:“嫁给你?成为华纳德报业太太?”
他放开了她,她知道他注意到了。他笑了,说道:“你累了,多米尼克。我要向你说晚安吗?我还想在这儿待一会儿。”
她想起了斯考德神庙。她思索着面前的这个男人,他说,为最佳高度付出最大热情,用他的身体保护摩天大楼——她看到了《纽约旗帜报》上的一幅图片,霍华德·洛克仰视恩瑞特公寓的照片,标题是:“你快乐吗,超人先生?”
她顺从地转过身,独自一人回了船舱。
他注意到了她手的动作。她的手指没有紧紧地压在栏杆上,表明已没有支撑的必要,这赋予了此刻重要的意义;它们放松了,握在栏杆上,好像她已抓住了某种缰绳,漫不经心地,因为此时不再需要任何热切的努力。
5
“怎么回事?‘石脊’不是已经给我了吗?”彼得·吉丁劈头问道。
然后她想起来了。
多米尼克走进客厅,他紧随其后,在门口等着。电梯工把她的行李送进来后,离开了。她边说边摘下手套:“你会得到‘石脊’的,彼得。华纳德先生将会亲自告诉你其他的事情。今晚他想见你,八点半,在他的家里。”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满怀疑虑地看着所有逝去的一切。她的嘴线条柔和。他看着它。她认为他今天所说的每一句话都道出了她的心声,他所提出的请求和他提出的方式都是她世界里的那种,因此,他毁掉了自己的目的,使她远离了他暗示的动机,使得和一个言行一致的男人共赴堕落的可能性不复存在。她突然想伸出双手拥抱他,告诉他一切,在他的理解中找到瞬间的放松,然后要求他永远不要再见她。
“到底为什么?”
“多米尼克,我一生都在幕后操纵着世界。我已经看到了一切。你认为我能相信任何纯洁无瑕吗?——除非把我用某种可怕的形式,例如你所选择的形式改变过来。但是,我认为的一切一定不会影响你的决定。”
“他会告诉你的。”
“难道不荒谬可笑吗?在我们以那种方式相遇之后。”
她用手套轻轻地拍打着手掌,做了一个结束的小手势,就像是句号。她转身想离开房间,他挡住了她的路。
“我知道。但是如果你对此好奇的话,我要告诉你,你已经犯了一个错误。你让我看到了我平生所看到的最洁净的人。”
“我不在意,”他说,“我一点也不在乎!我可以像你们一样做事。你们很了不起,不是吗?——因为你们像卡车司机一样做事,你和盖尔·华纳德先生。优雅,不伤害其他人,不是吗?噢,我也能那样。我要利用你们,我要从你们两个身上得到我所能得到的——那才是我关心的。你觉得怎么样?当小人物拒绝伤害时就没有意义了吗?扫兴吗?”
她站着,一只胳膊伸到了后面,手指尖压在船栏上,说道:“我不想那样。”
“你这样说我觉得好多了,彼得。我很高兴。”
“最好其他的什么也别说。”他耐心地说,“但你更喜欢听他人陈述——因为我们之间的那种静默胜于我有权利期望的。你不想告诉我更多,但是今晚我对你说了很多,那么让我再对你重复一次。你已经选择我作为你蔑视人类的目标。你不爱我,你什么也不想给我。我只是你自我毁灭的工具,我明白这一切,我接受它,我希望你嫁给我。如果你想实施一项无法用言语表达的行动,作为你对这个世界的报复,那么,这样的行动无须将你自己出卖给敌人,只要嫁给我就行了。不是把你最坏的和他最坏的做比较,而是把你最坏的和他最好的做比较。从前,你已对此尽力而为了,但是你的牺牲与你的目的无法匹配。你明白,我正按照你的意愿把我奉献出来。我的目的是什么,我想在那桩婚姻里找到什么,这对你不重要。我要用哪种方式对待它,你不必知道,不必考虑。我不强求任何承诺,也不让你承担任何义务。只要你愿意,你可以自由离开我。顺便说一下——反正你也不在乎——我爱你。”
那天晚上,在进入华纳德书房时,他发现自己的怒气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摆脱不掉被请进盖尔·华纳德家中的敬畏感。在他进入房间,坐在书桌对面的座位上时,大脑空白,思维停滞,只有一种重力感,他不知道,他的脚是否像深海潜水员的大脚一样在柔软的地毯上留下了印迹。
她掩藏不住自己的震惊。他对此有所预料,他正洞穿一切似的静静微笑着。
华纳德说道:“吉丁先生,关于这件事,我本不需要说什么,也不需要做什么。”吉丁从没听过一个人如此有意识有节奏的谈话。他疯狂地想,听起来好像华纳德先生在说话时紧紧握着拳头,指挥着每一个音节。“我多说的任何一个词都会令你不悦,那么我就简短些。我要娶你太太。她明天去里诺。这是‘石脊’的合同,我已经签名了,同时附有一张二十五万美元的支票,在合同中,这笔款项被称为对你工作的附加酬金。如果你现在没有什么异议的话,我非常感谢。我知道,我少付点也可以得到你的同意,但是我不想讨论。如果我们要就此讨价还价,那会令人难以忍受。因此,你愿意接受这个合同,把事情定下来吗?”
“你愿意嫁给我吗?”他问。
他把合同摊开递过来。吉丁看见灰蓝色的长方形支票被一个纸夹夹在纸页顶端,纸夹在台灯的光晕里闪着银色的光。
他静静地说着,用一种奇怪的率直,好像在他不能改变的事实面前,他正忍受着无助。
吉丁的手没有伸出去拿那张纸。他的颧骨笨拙地移动着,以便吐出词句:“我不要。你可以免费得到我的同意。”
“我们在这儿再待一会儿吧。”
他在华纳德的脸上看到了惊奇的表情——几乎又是和蔼的。
“我们什么时候下去?”她问。
“你不要?你连‘石脊’也不要吗?”
他沉默了。她听见轮船在水里快速前进的声音,还有船底划过水面发出的沙沙作响的抗议和呻吟。
“我要‘石脊’!”吉丁的手举起来,一把抓住了那张纸,“我都想要!你为什么不需要付出代价?我为什么不要?”
“这儿有点儿冷。但是到明天我们就会深入南方,然后在晚上你就会看到海洋上的火,非常美。”
华纳德站了起来。他说,声音里带着轻松和遗憾:“对,吉丁先生。有那么一会儿,你几乎可以对你的婚姻有个公正的判断。让它保持它过去的面目吧。晚安。”
“不,我喜欢站在这儿。”
吉丁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奈尔·杜蒙特家。奈尔·杜蒙特是一个瘦长虚弱的社会青年,屈尊于许多著名前辈的门下,他是吉丁的新制图员和最好的朋友。他不是一个优秀设计师,但有社会关系。在办公室里,他对吉丁卑躬屈膝,下班之后,吉丁对他言听计从。
“如果你想坐下来的话,我去给你拿把椅子到甲板上来。”
他发现杜蒙特在家,于是把高登·普利斯科特、威森特·诺尔顿召集到一起,开始了一个狂欢夜。吉丁没有喝很多,但为这个夜晚买了单,比应付的多给了一些。他似乎急于找一些事情花钱,以致给了离谱的小费,并且一直在问:“我们是朋友——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我们不是吗?”他看着自己周围的玻璃,看着酒杯里荡漾的灯光。看着三双眼睛,它们全都醉得迷糊了,但还是带着赞许转过来看他。他们是那样温和平静、酣畅愉快。
“不累。”
那个晚上,包裹打好后,多米尼克去看望了斯蒂文·马勒瑞。
“你累吗?亲爱的?”他问。
她已经二十个月没有见过洛克了。她偶尔会去拜访马勒瑞。马勒瑞知道,这些拜访是她在那些不知名战斗中崩溃的结果。他知道,她不想来,和他在一起的为数不多的几个晚上是对她生命的浪费。他从没问过任何问题,看到她总是很高兴。他们静静谈着,带有一种类似老夫老妻的感情;好像他占有过她的身体,而这样的美妙早已消耗尽了,只剩下了无需顾虑的亲密。他从没碰过她的身体,但是他曾更深程度地拥有过它,那就是他给她做雕像的时候,他们不会失去雕像带给他们彼此的特殊感受。
他继续谈着他的旅行,谈着围绕在他们周围黑暗之外的大洲,谈着使太空如柔软幕布一样挤压着他们眼睑的黑暗。她等待着,停止了回答,给了他使用简短的沉默来结束这一切的机会,给了他说出她期盼的话语的机会。他没有说出来。
打开门看见她时,他笑了。
“当我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时,”她说道,“我就会与这个世界和平相处了。”
“你好,多米尼克。”
“谢谢你——多米尼克。”他的声音柔和,充满愉悦,“但是,我们不是在谈论你或我,而是在谈论其他的人。”他把两只前臂倚在栏杆上,看着光影斑斓的水面说,“思索一下使人们焦急万分地贬低自己的原因吧,这很有意思。就像是在自然面前感到自己的渺小,这不是一种迂腐的想法,实际上是一种定式。你是不是已经注意到了,当一个人告诉你这一切的时候,他是多么的自以为正直啊!看,他似乎在说,我很高兴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这就是说,我品德多么的高尚。你曾听说过吗?让人们高兴的做法就是,引用某一位宣称当他看见尼亚加拉大瀑布时感到自己非常渺小的伟人的话。这就好像他们正在愉快地咂着嘴唇,庆祝在毁灭性的地震到来之前,他们所有的财富都已经化为乌有。好像他们正伸展四肢趴着,在湿泥里擦着前额,对飓风表示崇敬。但这不是束缚火、气和电的力量,不是在单桅帆船上穿越海洋的力量,不是建造飞机、大坝……和摩天大楼的力量。他们惧怕的是什么?他们如此痛恨的是什么,是喜欢以爬代步的那些人吗?为什么?”
“你好,斯蒂文,打扰你了吧?”
她笑了。“实际上没有,但是我不会收回我的话,盖尔。”
“没有,请进。”
“你刚才听到了你自己说话吗?”
他有一个工作室,一座老建筑里又宽敞又邋遢的地方。她注意到了她上次拜访之后这里的变化。房间里有一种令人想开怀大笑的氛围,就像是屏住呼吸很长时间后突然得到释放一样。她看到了二手家具,稀有的东方编织地毯,极具美感的颜色,翡翠烟灰缸,具有历史意义的几件雕塑,以及在华纳德那笔意外之财的帮助下,他希望抓到的任何东西。在令人愉悦的混乱中,墙面看上去令人惊奇。他没有买任何绘画作品。只有一张草图悬挂在他的工作室里——洛克的斯考德神庙原稿。
“盖尔,我不知道我是在听你说话还是在听我自己说话。”
她慢慢的环视着四周,留心着每一件物品以及它们在那里的理由。他朝壁炉踢过去两把椅子,他们在炉火两边坐了下来。
“我要让人们在纽约地平线上看到世界最壮观的日落。尤其是人们不能看到详细的场面,而只看到大概轮廓的时候。这只是我想象中的大概轮廓和制造这些大概轮廓的想法。纽约的天空和人类的意志昭昭可见。你需要什么其他的信仰吗?那么人们会告诉我到热带雨林中某一阴暗潮湿的贫民窟里去朝圣的事。他们对着一座岌岌可危的破庙,对着一尊长着水罐肚子的色眯眯的石头怪物行祭奠之礼,这雕像是由一个患麻风病的野人雕刻的。那就是他们想看到的美丽和高超的创造力吗?他们在寻找崇高感吗?让他们来到纽约,在哈得逊河岸边,双膝跪地看吧!当我从我的窗子俯瞰这座城市的时候——不,我没有觉得我们多么渺小,但我觉得,如果战争袭来,威胁到这些的时候,我愿把自己抛向天空,扔到这座城市的上面,用我的身体保护这些建筑物。”
他十分简单地说:“克莱顿,俄亥俄州。”
“我……不知道。”
“做什么。”
“你为什么不想说那个?”
“吉纳百货公司的一幢新建筑,五层,在梅恩街上。”
“建筑物,”她低声说道,“摩天大楼。”
“他到那儿多长时间了?”
“从什么?”
“大约一个月。”
“是的,人们说的那种神圣的升华,那种特别的感觉——我从未从自然中得到,只是从,只是从……”她停了下来。
每次她来这儿,这都是他回答的第一个问题,无须她问。他的简洁轻松使她无须解释或假装,他的态度不夹杂任何看法。
他哈哈大笑。“从没有,看行星时也是如此,看高耸入云的山峰时也是如此,看大峡谷时也是如此。为什么呢?当我看海的时候,我感到人类的伟大,我想到了人类制造这艘船征服所有不可感知的空间的卓越能力;当我看高耸山峰的时候,我想到了隧道和炸药;当我看行星的时候,我想到了飞机。”
“明天我要走了,斯蒂文。”
“你从未感觉到,在你面对海洋的时候该有多渺小。”
“多长时间?”
“哪一个?”
“六个星期,里诺。”
她说道:“我可以再说一个你从没感觉到的陈词滥调吗?”
“我很高兴。”
他站在那里,漫不经心地垂下头,举起一条胳膊,抓住了一根柱子。她看到微光涌动,给水波镶了几道五彩缤纷的边儿,而他身体的轮廓正好投射其中——那,也和他相称。
“现在我不想告诉你回来的时候我要做什么。你会不高兴的。”
他们站在船栏边,看着周围黑洞洞的一切。天空已经看不见了,只能凭借触碰着脸部的空气去感知。几颗闪烁不定的星星让人意识到虚空的存在。水面上映射着的几缕白色光焰给海洋平添了几许生气。
“我会尽力高兴的——如果它是你想做的。”
他站起来,说道:“让我们到甲板上去吧。”
“它是我想做的。”
她的手偶尔放在桌布上,和他的手挨得很近,她注意到他正看着她的手。她想把手迅速拿开,但是又强迫自己让它待在那里不动。现在,她想。
壁炉里炭堆上的一根圆木还没有燃尽,它被烧成了小小的方格,发着没有火苗的光,就像一串亮着灯的窗口。他在炭火上添了一根新木柴,打断了那串窗户,火花四射,映衬着被煤烟熏黑的砖。
他们用完了餐。她等待着逃脱不了的邀请,但是这个邀请没有来。他坐着吸烟,谈论着游艇和海洋。
他谈了谈自己的作品。她倾听着,好像是一个移民听到自己家乡的语言。
“我不希望你为我制造借口。”他平静地说道,语气里没有任何责备。
间歇中,她问道:“他怎么样,斯蒂文?”
“也是。只是少了点儿借口。”
“还是老样子,他没有变,你知道。”
“谢谢……艺术陈列室呢?”
他踢了那根圆木一脚,几块木炭滚了出来,他把它们又推了回去,说道:“我经常想,他是我们之中唯一获得永生的人。我指的不是他的声誉,也不是指某一天他将会死掉。但是他正在经历这个。我想,他是永恒这个概念的真正含义。你知道,人们都渴望永恒,但是他们正和生活过的每一天一起死亡。当你遇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不是你上次遇到的了。在逝去的任何时间里,他们都毁掉了自己的某一部分。他们改变,他们否认,他们矛盾——他们称之为成长。最终,没有任何东西被留下来,没有任何东西不被改变,不被背叛;好像没有任何独立自主的个体,只有一系列的附庸在不成模式的芸芸众生中隐隐约约地生活着。他们连片刻的时间都不能存留,又怎么能期望得到永生呢?但是霍华德——人们能想象他永远存在。”
她看见了他眼里的快乐和感激。
她坐在那里看着火,这给她的脸上涂了一层容易让人误解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觉得我新添置的这些东西怎么样?”
“这艘游艇和你很相称。”她说。
“我喜欢它们。我喜欢你拥有它们。”
她看着仆人们小心谨慎而又优雅地服侍他们用餐,看着和深红色桃花心木墙形成鲜明对比的白色桌布。游艇上的每一件东西都使她想到——这是她平生进入的第一个真正豪华的地方:背景对他来说恰到好处,豪华是第二位的,以至于可以被忽略。这个男人不在意他的财富。以前她看见过的有钱人,严厉而令人敬畏,似乎金钱代表着他们最终的目的。这座船上的豪华不是目标,不是桌子对面那个随意侧着身的男人的最终成绩。她想知道他的目标本来是什么。
“我还没告诉你上次见你之后所发生的一切。完全难以置信,盖尔·华纳德……”
他们情不自禁地同声大笑。她觉得他们两人能轻松地在一起聊天,这很奇怪,好像他已经忘了这次旅行的目的。他的镇定好像能够传染,逐渐使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和谐。
“是的,我知道。”
“对,不希望被《纽约旗帜报》的出版商发现,当然。没关系。我本来期待看到一个以埃斯沃斯·托黑为友的漂亮荡妇。”
“你知道?华纳德,在所有的人当中——到底是什么让他发现了我?”
“我不希望有人发现这些。”
“我知道,当我回来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笑着说道:“所以,你来找我,并跟我说:‘你的确是最讨厌的人。跟我上床吧,让我学会自我蔑视。我缺少大多数人谋生的手段。他们发现生活可以忍耐,但是我办不到。’现在你明白你泄露了什么吧?”
“他有惊人的判断力,对他来说是非常惊人的。他买了最好的。”
“为什么?”
“是的,他会的。”
“没有。我当时没读。现在不敢读。”
然后她问,没有任何转折。但是他知道她说的不是华纳德。“斯蒂文,他向你问过我吗?”
“华纳德先生,你读过我因之被解雇的那篇文章吗?”
“没有。”
“这就是我在观察和你的雕像类似的东西时所感到的一切。那里面没有宽容,没有怜悯。我想杀死那个宣称爱情里面有宽容和怜悯的人。但是,你明白,他在观看你的雕像时——麻木不仁。那雕像——或者断腿的狗——对他来说都一样。他甚至认为,帮狗包扎腿比观看你的雕像更高尚。那么,如果你试图让伟大光顾,如果你想提升,如果你想请求上帝并且拒绝把包扎伤口作为补偿方式——你将被称为人类的憎恶者,吉丁太太,因为你一直在犯这样的罪行:你知道一种人类还不值得拥有的爱。”
“你告诉过他我会来这儿吗?”
“如同——你和我——所了解的?”
“没有。”
“爱是恭敬、倾慕、赞赏和仰视,不是肮脏伤口上的绷带。但是,他们不知道这一点。最混乱地谈起爱的是那些从未体验过爱的人。他们总是制造一些来自于同情、怜悯、蔑视、漠然的脆弱和痛苦,并且将其称为爱。一旦你知道了如同你和我所了解的爱的真正含义——它的全部重心、全部热情——你对任何事情就都应付自如了。”
“那是——为了我考虑吗,斯蒂文?”
“你的回答是什么?”
“不是,是为了他。”
“噢,不要说了。听到这样的事情让人感到很难受。从你这里听到它们,更令人作呕,即使我是在说笑。”
他知道,他已经将她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她了。
“也许爱是怜悯。”
她站起来说:“我们喝点茶吧。告诉我你把茶叶放在哪儿了,我来弄。”
“我会说这是没意义的,你的能力办不到——即使你认为你是这方面的专家。”
第二天清晨,多米尼克动身前往里诺。吉丁还在熟睡,她没有叫醒他道别。
“如果我给你人们通常给我的答案——爱就是宽容——你会说些什么?”
他睁开双眼时,知道在他看表之前她已经走了,因为房子里安静异常。他想他应该说“漂亮的解脱”。但是他没有说出来,也没有感觉到。他感觉到的一切是一个没有主题的空洞而单调的句子——“没用。”既不是说他自己,也不是说多米尼克。他独自一人,没有必要装腔作势了。他仰面朝天躺在床上,无助地向外伸着胳膊。他的脸看上去谦卑、茫然。他感到,这是结束,这是死亡,但他指的不是失去多米尼克。
“这些事一直在折磨着你,当然,没有爱也就没有恨。事情总是有它的两面性。人们不会同时爱上帝又爱邪恶,除非他不知道邪恶正在干坏事。因为人们从来没见过上帝,当然也不了解上帝。”
他起床,更衣。在浴室里,他发现了她用完后扔掉的一条毛巾,他拾起来,把脸伏在上面很长时间。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不是理解,只知道他爱过她两次——托黑打电话来的那天晚上,还有现在。然后,他松开手指,任那条毛巾无声地滑落到地上,就像在他的手指缝间淌落的液体一样。
“你说的这些事情——自从我记事起——自从我开始去看,去想——这些事情一直……”她停了下来。
他像平常一样去办公室上班。没有人知道他离婚了,他也没有告诉别人的欲望。奈尔·杜蒙特向他眨了眨眼睛,慢吞吞地说道:“我说,彼得,你看上去很憔悴啊!”他耸了耸肩,转过身。杜蒙特的发现让他今天很不舒服。
“我指的是那种人,他用丑恶傲慢的态度宣称,对为你做雕像的人和在街角兜售米老鼠气球的人,他都一样热爱;我指的是那种人,他更喜欢那些热爱米老鼠而不是你的雕像的人——有很多那样的人;我指的是那种人,他同样疯狂地喜爱圣女贞德和百老汇服装店里的售货女孩;我指的是那种人,他爱你的美丽,也爱他在地铁里见到的女人——那种合不上腿,把肥肉公开露在吊带袜子外面的女人,却还以此而洋洋自得;我指的是那种人,他爱那些透过望远镜观望着的纯净、坚定、无所畏惧的眼神,也爱那些白痴般的空洞的眼神——同等地爱。我指的是那些数量众多、慷慨大度、高尚伟岸的人。你讨厌人类吗?吉丁太太?”
他提前离开了办公室,一种茫然若失的直觉始终牵扯着他,起初像是饥饿,然后才是清晰的感觉。他必须去见埃斯沃斯·托黑,一定要找到托黑,他感觉就像是遇难船只上的幸存者正游向不远处的灯光。
“你指的是那些说我们这些十恶不赦的人还略有优点的人吗?”
那天晚上,他拖着身子来到了埃斯沃斯·托黑的住所。进去的时候,他对自己的自制力隐约感到高兴,因为托黑似乎没发现他脸上有什么异常。
“你确实已经看穿了那非同寻常的愚蠢。我是说,为猪伸张权利是热爱人类的象征——动物能够接纳一切。事实上,处处为家的泛爱主义者才是真正的人类憎恶者。他对人类没有任何期望,所以没有什么形式的腐败堕落行为能够伤害他。”
“噢,你好,彼得,”托黑快活地说道,“你时间感很差哟,正赶上我最糟糕的一个晚上,忙得要死。但无妨,朋友的本意就包含着给人带来不便这一层,不是吗?请坐,请坐,过一会儿我和你聊。”
“我不知道。”
“对不起,埃斯沃斯。但是……我必须得来。”
“你还没有愚蠢到相信那些,对吗?”
“你自己待一会儿,不要理我,好吗?”
“我过去非常喜欢旅行,我也总是有诸如此类的感觉。有人告诉我,那是因为我是人类的憎恶者。”
吉丁坐下来等着。托黑干着活,在几张打印纸上做记录。他削着一根铅笔,刺耳的摩擦声就像一把锯子撕扯着吉丁的神经。他又俯身在一个本子上,偶尔把纸弄得沙沙地响。
“是的。我很高兴你不关心。因为我从没有任何明确的目的地。这艘船不是前往某些地方,而是远离它们。当我停在一个港口的时候,那只是为了离开它。我总是想:又多了一个不能容留我的港口。”
半个小时之后,他把纸张推到一边,对吉丁笑道:“好了。”吉丁略微向前倾了倾身。“稳稳当当地坐着吧,”托黑说,“我还有一个电话要打。”
“那也将成为弱点。”
他拨通了古斯·韦伯的电话。“你好,古斯。”他快活地说,“你的避孕用具广告怎么样了?”吉丁从没听过托黑如此轻松快活的语调,那种让人听起来为之动容的兄弟般的特殊语调。他听见话筒里在说着什么,韦伯尖细的话音和大笑声。话筒继续从管子的深处快速地喷吐着词语,就像在清喉咙。话语断断续续,不是十分清晰,但能听出个大概:一会儿屈从,一会儿强硬,偶尔还有快乐的高声大笑,听起来很尖细。
“是的,当然。原谅我提起了你的弱点。我很了解。顺便说一下,你还没有问我我们要去哪儿。”
托黑向后靠在他的椅子里,听着,略带微笑。“是的。”他偶尔说上一句,“是的,是的,你说的是,好孩子……的确如此……”他又向后靠了靠,把一只穿着锃亮尖头鞋的脚放到了桌子边上,“听着,好孩子,我想告诉你的一切是与老巴塞特好好相处一段时间。当然,他喜欢你的工作,但是现在不要惊动他。不要采取暴力,明白吗?张开你的眼睛……你很了解我要说的……对了……正是那些东西,好小子……噢,他做?好的,扁脸……好,再见,噢,古斯,你听说过英国女人和铅管工人吗?”接下来讲了一个故事。最后,话筒里刺耳地叫了起来。“好吧,注意安全,注意饮食。扁脸,晚安。”
“在我来你的办公室之前,我习惯独处。”
托黑放下电话说:“好了,彼得。”他伸伸懒腰,站了起来,走向吉丁,站在他的面前,微微地晃了晃他的小脚,双眼熠熠发光,和蔼可亲。
“如果你愿意这么想。”
“好了,彼得,怎么回事?世界在你的鼻子底下坍塌了?”
“你习惯这么想?”
吉丁把手伸进内衣口袋,拿出了一张黄色支票,由于摸得太多,已经皱皱巴巴了。上面有他的签字和给埃斯沃斯·托黑的一万美元。他递支票给托黑的姿势不像是捐赠者,倒像是乞丐。
“我想你也许想一个人待着。”
“拜托,埃斯沃斯……这儿……拿着……给有益的事情……给社会研究工作室……或者给你希望的任何事情……你最了解……给有益的事情……”
当他们坐在桌边时,她问:“你为什么把我一个人留下?”
托黑用手指尖夹着支票,像夹着一枚很脏的便士,歪着头,欣赏地嘟着嘴,把支票放到了他的桌子上。
乘务员宣布吃晚饭了。华纳德敲她的门,陪她一起到餐厅。他的举止很让她困惑。他很快乐,但是快乐中的平静显示着一种特殊的热情。
“你真好,彼得,的确真好,怎么回事?”
她懒散地在船舱里走来走去。灰色椴木板光亮的表面上映出她模糊的身影。她舒展四肢,躺在一把矮扶手椅上,双脚交叉,双臂枕在脑后,看着船舷从绿变成暗蓝。她动了一下手,打开灯,蓝色消失了,变成了呆滞的黑圈。
“埃斯沃斯,你记得有一次你说过的话吗?如果能帮助其他人,我们是什么,我们做什么,都没有关系,这就是我们期望的一切,这很好,这很干净、清白,不是吗?”
他们下来了,他跟她一起走进她的船舱。他说:“想要什么就告诉我。”然后从里面的一扇门走了出去。她看见那扇门通往他的卧室。他关上门,再没回来。
“我不止一次说过这句话,我曾经成千上万次说过这句话。”
他们上船后,游艇便开动了,好像在配和着华纳德踏上甲板的脚步。他站在船栏旁,没有碰她,看着漫长的棕色海岸依偎着蓝天,升起又降下,正远离他们而去。然后,他转向了她。在他的眼里,她没看见新的东西,没有感觉到开始,只是一瞥而已,好像他一直在看着她。
“真的吗?”
她记得曾听说他从没回答过这个问题。但现在他立刻回答了她。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个例外。她在他的态度里感到了平静,对他来说,是陌生的、崭新的、终极的平静。
“当然,是真的,如果你有勇气接受它。”
“是一个答案。”华纳德说,“给那些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很久的人。尽管也许他们是唯一永垂不朽的人。你知道,我童年时最常听到的那句话就是:‘这件事你管不着。’”
“你是我的朋友,不是吗?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我自己甚至对自己都不友善,但你对我很好,不是吗,埃斯沃斯?”
“那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她问。
“但是当然,比起你对自己的友善,哪一个更有价值——这是一个奇怪的概念,但是很有效。”
多米尼克看着那几个金色的字母——I Do——在雪白精致的弓形船首。
“你明白,其他任何人都不明白,你喜欢我。”
4
他们下车时,太阳已经落山了。海天一色。暗绿的天空恰到好处地点缀着云边的火焰和游艇上镶嵌的黄铜。游艇就像是一条运动着的白线,灵敏的船体紧紧擦过宁静的水面。
“忠实地,无论何时。”
“是的,”他平静地说,“如果我是这样想的,那结果就该这样。但是我没有这样想。我只是希望你看看这里。”
“啊?”
他没有让她停下脚步,也没有让她加快步伐,好像他已把这个地方交付给她。她决定要离开这里时,他尾随着她到了门口。然后她问:“你为什么想要我看这个?它不会让我把你想象得更好,也许只能更坏。”
“你的幽默感,彼得,你的幽默感哪儿去了?怎么回事?发牢骚?还是灵魂迷路了?”
她在这个偌大的房间里静静地徘徊了四个小时,看着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美丽珍宝。深色的地毯,没有脚步声,没有来自城市的喧嚣,没有窗子。他亦步亦趋地尾随着她,他的眼睛和她的眼睛一起从这件作品过渡到那件作品。不时地,他会看一眼她的脸。她没有停顿,径直走过了斯考德神庙的雕像。
“埃斯沃斯,我……”
电梯停下来,在一扇上着锁的门前打开了。华纳德打开门,请她先进,然后跟着她进入了艺术陈列室。她想起这是一个不允许任何外人进入的地方。她什么也没说,他也没做任何解释。
“怎么了?”
电梯工人惊奇地看着他。
“我不能告诉你,即使是你。”
“我不想让你进我的房子。”他说,“我们去下面的一层。”
“你是个懦夫,彼得。”
当电梯门在他顶楼公寓的私人门廊打开时,他正在那儿等着,但是没有让她出来。他也走进了电梯。
吉丁无助地瞪视着:这个声音严厉而又柔和,他不知道是应该感到痛苦、羞辱,还是自信。
“好吧。”她说,同时惊奇地听到了一声平静的“谢谢你”。
“你来这儿告诉我,不管你做什么都没关系——然后你因为你做的什么事情垮掉了。来吧,像个男人样,说没关系,说你无足轻重并真的这么想。拿出点儿勇气来,抛弃你那点自我主义。”
“你能马上过来吗?”他问道,听到电话里没有回音,他又说道,“噢,不是你想的那些,我遵守协议,你非常安全,我只是今晚想见见你。”
“我无足轻重,埃斯沃斯,我无足轻重,噢,上帝,假如每个人都能像你这么说,我无足轻重。我不想成为重要人物。”
在即将起航的前两天,华纳德在深夜打电话给多米尼克。
“这钱是从哪儿来的?”
吉丁想,自己的衣服里什么也没包裹着,因为那两张脸不再注意他了。他是安全的,他坐的那张桌子旁的位置是空的。他搞不清楚,在那非常遥远、跟他毫无瓜葛的地方,那两个人为什么会彼此静静地对望,不像是敌人,不像是干着同样勾当的刽子手,倒像是战友。
“我卖了多米尼克。”
“有时。《纽约旗帜报》是一家卑鄙的报纸,不是吗?噢,我出卖我的名誉,换到一个看别人如何对待自己荣誉的特权。”
“你说什么?这次航行?”
“你需要这样做吗?”
“只是看起来好像我卖的不是多米尼克。”
“你的。也许也是我的。”
“你还在乎什么?要是……”
“在谁的眼里?”
“她去了里诺。”
“的确如此,吉丁太太,”华纳德说道,“部分是这样,另一部分是:证明我自己。”
“什么?”
“华纳德先生的做法不是要让你痛苦,彼得,”多米尼克平静地说道,“他是为我这样做的,想看看我能承受多少。”
他不能理解托黑强烈的反应,但是,他太累了,不想去琢磨。他把事情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事情的发生和讲述都不需要太多时间。
吉丁听见一个声音说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看见两张脸转向了他,知道他已经说出来了。
“你这个蠢货,你不该答应这件事。”
他说了一句抱歉的话。有人走过来,伴随着礼貌的道歉声,地毯上的污物被清除干净了。
“我能做什么,跟华纳德对抗?”
吉丁想,他必须再说点什么。可是只要那沙拉还摆在他的面前,他就办不到。错误来自那个盘子,而不是来自桌子对面那个难以取悦的可恶的人。房间的其他部分是温暖安全的,他突然向前倾身,手肘把那个盘子扫下了桌子。
“但是,让他娶她!”
华纳德转向多米尼克。“你记得我们就某一请求进行的谈话吗,吉丁太太?我说过,在这个请求上你不会成功的。看看你的丈夫,他是个能手——但没有努力。这就是做它的方式。改天比一下吧。别费心告诉我你不能。我知道。你是个外行,亲爱的。”
“为什么不,埃斯沃斯?这样更好。”
“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华纳德先生。”吉丁嘟哝道。他的眼睛盯着沙拉盘子里的番茄酱:软软的、颤颤的,令他恶心。
“我认为他从不想……但是……噢,该死的,我比你更愚蠢!”
“不?”华纳德说,“你不想做这件事,吉丁先生?但是当然,你不一定要做它。说吧,你一点儿都不想做这件事了。我不在意。对面坐着罗斯通·霍尔科姆。他也能像你一样建造‘石脊’。”
“但是这样对多米尼克更好,如果……”
吉丁注意到自己的手掌汗涔涔的,他紧紧抓住膝盖上的餐巾,从而努力支撑着自己的体重。华纳德和多米尼克正在吃着,缓慢又不失优雅,好像他们在另一张桌子上。吉丁想,他们没有躯体,两个都没有。一些事情消逝了,房间里的水晶灯光成了X射线,不仅穿过了骨骼,而且到达了更深的部位。他们是魂灵,他想到,坐在餐桌边的、穿着晚礼服的魂灵,少了藏在其中的肉身,赤裸得可怕——令人毛骨悚然,因为他想看到他们精神上、肉体上的痛苦,但是只看到了一丝不挂。他想知道他们看到的一切,如果他的肉体不复存在了,他自己的衣服里会包裹着什么?
“谁在乎多米尼克!我想的是华纳德!”
“很简单,你应该扇我的耳光。”吉丁格格地笑了。“几分钟之前你就应该这么做。”
“埃斯沃斯,你怎么了……你为什么在乎?”
“拜托,华纳德先生,让我们……不要谈这个。我不知道……我应该做什么。”
“别说话,好吗?让我想想。”
“在你来这儿之前就想到了。你没有介意。我承认我这样做不合常理,打破了所有的慈善规则。诚实地说,非常野蛮。”
过了一会儿,托黑耸了耸肩,坐在了吉丁旁边,把胳膊放到他的肩膀上。
“我没有想到……”
“对不起,彼得,”他说,“我道歉,我对你太粗鲁了。这件事太令我震惊了。但是我理解你的感受。你不必太认真,没关系。”他不由自主地说着,他的思绪早已转移,吉丁没有注意到。对吉丁来说,这些话犹如沙漠里的清泉。“没关系,你只是个凡夫俗子罢了。这些也是你想要的,谁更好一些?谁有权利扔出第一块石头?我们全都是凡夫俗子,没关系。”
“那根本不是你的意思,吉丁先生。你的意思是,人们一直都在做这样的事,但是不会说出来。”
“上帝!”爱尔瓦·斯卡瑞特说,“他不能!不是多米尼克·弗兰肯!”
“像……像这样的事……人们不做这样的……”
“他会。”托黑说,“她一回来就会。”
“轮到我赏识你的幽默感了,吉丁先生。”
托黑邀请他吃午饭,这让斯卡瑞特感到很惊讶,但是他听到的这个消息让他的惊讶变得更强烈,更痛苦了。
“噢,我知道这是个玩笑,华纳德先生。”他说。
“我喜欢多米尼克。”斯卡瑞特说道,把盘子推到了一边,他没胃口了。“我一直很喜欢她。但是她要做盖尔·华纳德太太!”
吉丁看着他们身边的房间。他想,像这样的事情不能在这样的地方发生;完美无瑕的豪华装饰使得此事更加荒诞离奇;他希望这是一间阴冷潮湿的地下室。他想:铺路石上有血——没关系,但休息室的地毯上不该有血……
“确切地说,这些也是我的感受。”托黑说道。
“但是我们正在谈啊……吉丁先生。”
“我一直建议他结婚,这有助于营造一种氛围,有助于树立某种敬意,他可以和任何一个女人结婚,他总是爱冒险,由他去吧。但多米尼克!”
“噢,让我们谈谈‘石脊’!我……”
“你为什么认为这样一个婚姻不合适?”
“不?我们要放弃‘石脊’这个话题吗?”
“噢……噢,不是……可恶的家伙,你知道这不对!”
“不,我……”
“我知道。你呢?”
“我要更直接一点吗?”
“瞧,她是那种危险的女人。”
“华纳德先生,我……我不明白。”
“确实如此。这是你的小前提,而你的大前提是,他是那种危险的男人。”
“为什么不,吉丁先生?一般来说,共同拥有——或将会共同拥有的东西是一个合适的话题。”
“噢……在某些方面……的确如此。”
“我喜欢赞扬,华纳德先生,但我还没有自不量力地去想,我们必须谈论我的太太。”
“我尊敬的编辑大人,你很了解我。但有时候给某些事情定个模式也不是坏事。它可以面向未来——合作。你和我有很多共同之处——虽然你也许有些不情愿承认这一点。我们要说我们是同一主题的两个不同变种吗?或者说,我们会从同一个中间点分别走向不同的两个终点吗?如果你更喜欢你自己的文字风格。但是,我们亲爱的老板完全是另一种腔调,一种完全不同的主旋律——你不认为是这样吗,爱尔瓦?我们亲爱的老板是我们中间的一个例外。意外是不可回避的现象。几年来,你一直坐在你桌子的边缘——不是吗?——观看着华纳德先生。那么,你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在谈论什么。你也知道,多米尼克·弗兰肯小姐也不和我们一个鼻孔出气。你也不希望看见我们老板的生活会受到什么特殊影响。我必须更加清楚地陈述这个观点吗?”
“那正是我尽力不去做的。”
“你是一个聪明人,埃斯沃斯。”斯卡瑞特忧郁地说道。
“如果我不知道您是位完美的绅士,也许会误解您的意思,但是您不会愚弄我的。”
“几年来,这已经是明摆着的事了。”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吗,吉丁先生?”
“我想跟他谈谈。你最好不要——如果你替我辩解,他会恨你的勇气。但是,我认为我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如果他已经下定决心的话。”
“建筑是一门粗糙的专业,华纳德先生。”吉丁强作欢颜,“它不是为某种更高级、更复杂的艺术而准备的。”
“我希望你不要这么做。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试试,虽然没有用。我们不能阻止那桩婚姻。我有这样一个想法,当我们不得不接受这桩已成事实的婚姻时,我就得乖乖承认自己失败了。”
“你的妻子身材很美,吉丁先生。她的肩膀有些瘦削,但和她身体其他部分能神奇地协调。她的腿太长,但给了她优雅的曲线,这一点你会在一艘漂亮的游艇上发现。她的胸部很美,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
“但是那么,你为什么——”
华纳德将椅子转了半圈,看着多米尼克,好像正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
“告诉你这个吗?媒体的天性,爱尔瓦,提前信息。”
“您是什么意思?”
“我对此表示感谢,埃斯沃斯,感谢你。”
“你听说过我的描述风格吗?”
“能不断地感谢将是明智之举。华纳德报业,爱尔瓦,不能轻易地被放弃。团结就是力量。你的风格。”
吉丁笑了,脸绷得紧紧的,说道:“我听说过您极具幽默感,华纳德先生。”
“你是什么意思?”
“可我非常了解它们。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那是真正的米开朗琪罗。”吉丁的脸上带着怀疑的微笑,他知道华纳德在艺术方面是一位顶级权威,不会轻易作这样的比较。“布鲁恩银行大厦,名副其实的帕拉底奥;斯劳特恩百货商店,恰是那个爱告密的克里斯多夫·列恩。”吉丁的脸色变了。“瞧,我用一个项目的费用买一大堆杰作,这交易多划算啊!”
“只是我们到了艰难的时候,我的朋友。所以我们最好紧紧团结在一起。”
“我没有想到,我的作品能够如此重要,竟然吸引了您的注意,华纳德先生。”
“为什么,我和你在一起,埃斯沃斯。我们一直都在一起。”
“考虑到你的著名作品名单,这个许诺很重要。”
“并非如此,但我们让它过去吧。我们关注的只是现在和未来。作为相互理解的象征,我们在第一时间除掉吉米·科恩斯如何?”
“公众对我过去的努力一直很满意,”吉丁说道,“但是,我会使石脊成为我最好的成绩。”
“我认为几个月来你一直在干这件事!吉米·科恩斯怎么了?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城里最好的戏剧批评家。他有思想,像议会领袖一样聪明,最有前途。”
今晚他对多米尼克没说什么,注意力似乎全都放在了吉丁身上。
“他有自己的思想。我认为你不希望你的周围有什么议会领袖——除非你能控制他。我认为你对那个前途的内容更感兴趣。”
“我对此充满信心。”华纳德说道。
“我用谁来顶替他?”
“我会尽最大努力配得上如此殊荣,不辜负您的期望,华纳德先生。”
“朱尔斯·佛格勒。”
“只要有可能就会。”华纳德严肃地说道。
“噢,算了吧,埃斯沃斯!”
“我……不,她没有告诉我……我不知道……”华纳德笑了,但是那笑凝固不动。吉丁无奈地接着说下去,直到有暗示让他停止。“我没有特别奢望……不会那么快……当然,我认为这次晚宴也许暗示……帮你决定……”他下意识地、不假思索地说道,“你总是像这样出其不意——就像这样吗?”
“为什么算了?”
“没必要,因为一切都已经定下来了。难道吉丁太太还没有告诉你‘石脊’属于你了吗?”
“那是一个老家伙……我们雇不起他。”
“担心,华纳德先生?”
“如果你想的话你就能,看一看他拥有的名声吧。”
华纳德温和地笑了。“你不用担心把霍尔科姆介绍给我,吉丁先生,虽然他是个建筑师。”
“但他是最不可能的老……”
霍尔科姆又泛泛地说了几句,逃也似的走了。
“行了,你不必拿他怎样。我们找个其他的时间讨论一下这件事。只不过是除掉吉米·科恩斯罢了。”
“我的脸,霍尔科姆先生,和众人的面孔一样。”
“算了,埃斯沃斯,我不想偏心,我对谁都一样。你既然发话了,我就去让吉米走人。只是我看不到这有什么意义,也不明白它和我们谈论的东西有什么关联。”
“噢——我想我会认识的。”霍尔科姆眨了眨眼,说道。
“现在你不明白,”托黑说道,“将来你就会明白了。”
“霍尔科姆先生,如果你在现实生活中看见了生产止咳药的史密斯兄弟之一,你会认识他吗?”华纳德问道。
“盖尔,你知道,我希望你幸福。”爱尔瓦·斯卡瑞特说道。那天晚上,他坐在华纳德顶楼公寓的书房里一张舒服的扶手椅上,“你知道,我没有其他的想法。”
“真的是盖尔·华纳德先生吗?”霍尔科姆非常率直地说道。
华纳德舒展地躺在一张长沙发上,一条腿弯曲着,脚倚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吸着烟,静静地听着。
华纳德站起来,谦恭地向前探了探身。吉丁犹豫了,然后非常不情愿地说道:“华纳德先生——霍尔科姆先生。”
“我已经认识多米尼克几年了。”斯卡瑞特说道,“在你听说她以前很久,我爱她,我爱她,你也许会说,就像父亲一样。但是,你必须承认,她不是你的公众期望看到的盖尔·华纳德太太。”
“彼得,亲爱的,看到你很高兴。”霍尔科姆声调低沉,握了握他的手,向多米尼克弯腰示意,完全没有注意到华纳德。“你藏哪儿去了?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一直没看到你?”三天前他们还一起共进过午餐。
华纳德什么也没说。
离他们很远的一张桌子旁有个人一直在注意这个方向,那个人又高又胖。过了一会儿,那个人站了起来——吉丁认出向他们匆匆走来的人是罗斯通·霍尔科姆。
“你的妻子是一位公众人物,盖尔,这是自然而然的,是公共财产。你的读者有权利要求她做一些事情,并对她提出期望。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她是一种价值象征,就像英国女王。你怎么能期望多米尼克胜任这个?你怎么能期望她保持任何形象呢?她是我所认识的最离谱的人,有着可怕的名声。但最坏的是——想想吧,盖尔!——一个离婚的女人!我们发行了大量的优质印刷品,它们代表着家庭的神圣和女性的纯洁!你将如何让你的公众接受那样一个女人?我将如何把登载你妻子的报纸杂志卖给他们?”
多米尼克坐在两人之间。她穿了一件长袖的白色丝绸裙装,脖子上装饰了一条围巾,是一件修女服,却有着令人惊异的晚礼服效果,只是显然和今晚的目的非常不吻合。她没有佩戴珠宝首饰,金色的头发看上去像一顶风帽。她那暗淡的白丝裙随着她的身体生硬地摆动着,显示出冷酷单纯、牺牲奉献的美,无须掩饰,不需期待。吉丁觉得多米尼克的打扮不吸引人。但他注意到华纳德似乎很赞赏。
“难道你不觉得这次谈话该结束了吗?爱尔瓦?”
他尽力不去看桌子对面华纳德那谦和的优雅。他庆幸华纳德选择在公共场合邀请他们共进晚餐。人们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华纳德——谨慎而又遮遮掩掩,然后才注意到华纳德桌边的两位客人。
“是的,盖尔。”斯卡瑞特顺从地说道。
彼得·吉丁观察着饭店里这个金碧辉煌的房间,这是城里绝无仅有的、最昂贵的饭店。吉丁洋洋自得,咀嚼着这样的想法:今天他是盖尔·华纳德的客人。
斯卡瑞特带着沉重的善后感等待着,好像在一场激烈的争论之后急于和好。
“你在奉承你的同类。”华纳德说着,走开了。
“我知道,盖尔!”他高兴地嚷道,“我知道我们能做什么。我要让多米尼克回报纸来工作,我们要让她写一个专栏——不一样的专栏——关于家庭的联合发表专栏。你知道,家庭建议、厨房、婴儿,所有这一切。这会使一切诅咒灰飞烟灭,显示出她的确是一个非常好、非常可爱的、以家庭为生活中心的女人,她那些年轻时的错误也就会不攻自灭了,女人们也就会原谅她了。我们要成立一个特殊的部门——盖尔·华纳德太太的烹饪技巧。她的几幅照片将会有帮助——你知道,格子棉布裙、格子棉布围巾和她用更加传统的方式盘的头发。”
托黑笑了,说道:“我相信相当多的人想这么做。”
“住嘴,爱尔瓦,否则我就扇你耳光了。”华纳德没有提高声音。
托黑满心以为华纳德在接见多米尼克之后会打电话给他,但是没有。几天之后,在编辑室,华纳德与托黑偶然相遇了。华纳德大声问道:“托黑先生,是不是太多人想杀你,所以你记不得他们的名字了?”
“是,盖尔。”
华纳德打电话给他的艺术品经纪人,要他安排一次斯蒂文·马勒瑞作品的个人展,但拒绝单独与马勒瑞会面。他从不见他喜欢的作品的主人。艺术品经纪人匆忙地执行了命令。华纳德买了五件他所看到的作品——支付了比艺术品经纪人要求的更多的报酬。“马勒瑞先生想知道,”艺术经纪人说,“是什么让他引起了您的注意。”“我看见了他的一件作品。”“哪一件?”“这无关紧要。”
斯卡瑞特做了一个要起身的动作。
“你没有,但我意识到了。不快乐的人才会对痛苦如此麻木不仁。”
“安静地坐着,我还没说完。”
“痛苦?我从未有意识地将这表现出来。”
斯卡瑞特顺从地等着。
“但是我想说,令人吃惊的是,你和你的雕像所用的成分相同,但是表现出来的内涵却相反。你的雕像表现出来的一切都那么心满意足、精神抖擞,但你自己本身却很痛苦。”
“明天早晨,”华纳德说道,“你送一个备忘录给我们报纸的每一个人。你要告诉他们浏览他们的文件,找到所有他们能找到的和多米尼克·弗兰肯的老专栏有联系的照片。告诉他们毁掉这些照片;告诉他们,从今以后,如果在我们的任何报纸上使用她的照片或者提及她的名字,都将要以失去他在整个编辑部门的相关工作为代价。当时机到来时,你要在我们所有的报纸上宣布我们结婚的消息,这不能回避,你要拟就最简短的结婚消息,不要说明,不要新闻记者,不要图片。仔细推敲每一个词语以确保明白易懂,如果把这件事办砸了,所有人,包括你,就都走人。”
“不用。”
“没有新闻报道——在你和她结婚的时候?”
当她起身离开的时候,他问:“想让我说说你和雕像之间的差异吗?”
“没有新闻报道,爱尔瓦。”
“好,如果你希望。”
“但上帝,那是新闻!其他的报纸……”
“我应该见见你的丈夫。周一晚上,你们两个和我共进晚餐,如何?”
“我不在意其他的报纸对此做什么。”
“很好。”
“但是——为什么,盖尔?”
“你要和我一起坐游艇旅行两个月。十天后起航。当我们回来的时候,你就可以自由地回到你丈夫身旁——带着‘石脊’的合同。”
“你不会明白的。”
“如果你希望。”
多米尼克坐在窗子旁,听着脚下的车轮声,看着俄亥俄州的乡村在薄暮中飞快地逝去。她的头向后倚在座位上,双手柔顺地放在坐垫两侧。她像是火车的一部分,随着火车车厢小隔间的窗户、地板、墙壁一起前行,隔间角落昏暗,积满灰尘。窗玻璃仍然明亮,晚上的灯火从地面升起。昏暗的灯光笼罩了车厢。她让自己休息在这样的氛围中,它钻进了车厢并且统治了它,只要她不拧开灯把它关在外面。
“很有可能。至少,你给了我新的体验,去做我一直在做的事情——而且是坦诚地。现在,我要开始告诉你我的命令吗?绝对不拐弯抹角。”
她没有意识到这次旅行的目的,它没有目标,只是旅行本身,她的周围只有运动和运动带来的金属声。她感到懒散和空虚,在没有任何痛楚的低迷中失去了自我——满意地消失了,除了窗子里那特别的土地,没有任何明确的东西留下来。
“如果你希望,我会这样承认,但我认为我们会相处得很好。”
在玻璃窗的缓慢运动中,当她看到车站屋檐下已经褪色的站牌上“克莱顿”这个名字时,她知道自己一直期望的是什么,为什么乘这次火车,而不是较快的那个班次,她为什么仔细地浏览每一个站点的时刻表——虽然那时候对她来说,它只不过是一栏毫无意义的名字。她抓起了她的行李箱、外套和帽子,跑了起来。她没有时间穿上衣服,害怕脚下的地板会把她从这里运到远方。她跑过火车的狭窄通道,跑下车梯,跳到站台上,赤裸的颈部感到了冬季的寒冷。她站在那里,看着车站,听到火车在她后面开动,咔嚓、咔嚓远去的声音。
“你并没告诉过我,能加入盖尔·华纳德情妇的名单你有多高兴。”
然后,她穿上外衣,戴上帽子,走过站台,进入了候车室,迎着从铁炉子里散发出来的层层热浪,穿过粘着几块干巴巴的嚼过的口香糖的木地板,来到了车站外的一个广场上。
“我很高兴你没有说,你一直都很欣赏彼得·吉丁的工作。”
她在低矮的屋顶上方看到天空中最后一抹黄色,看到了坑坑洼洼的砖砌小路,密密麻麻紧挨着的小房子,枝干纵横交错的光秃秃的树,报废垃圾场的无门入口处的干草,黑色的商店门,街角药房的门仍然开着,映着灯光的窗子模糊不清,离地面很近。
“事实上,”他说,“我不在意选择谁来建‘石脊’,我从没雇用过好的建筑师来建造我已建造的一切。我给予公众他们想要的一切。这次我很难选择,因为我厌倦了那些为我工作过的蠢材,同时,如果没有标准和理由,要做决定很难。我相信你不会介意我说这些,真的很感激你——你给了我所能找到的、所希望找到的更好的动机。”
以前她从没来过这儿,但是她能感受到这个地方正在宣布着她的存在,对她有一种隐秘的亲切。这里的每一团黑暗都像太空中的行星一样给她吸引力,规定着她的旅行轨迹。她把手放到了一个消火栓上,感到寒冷透过手套渗透进肌肤。这是这座小镇向她倾诉的方式,是她的衣服和她的思维不能阻止的直接渗透的方式。一种难以抗拒的宁静平和充溢着她的全身。只是现在她必须行动了,但是这些行动很简单,是提前安排好的。她问一个过路人:“吉纳百货公司的新大楼在哪儿?”
她同意地点头。
她耐心地穿过黑暗的街道,走过静寂的冬日草地,洼陷的过道,穿过野草拂着铁罐头盒沙沙作响的空地,经过已经关了门的杂货店和冒着蒸汽的洗衣房,经过一扇没有挂窗帘的窗子,屋里面,一位男士穿着长袖衬衫,坐在火堆旁读着报纸。她转过街角,穿过街道,轻软舞鞋的薄底踏着圆圆的石头。稀稀落落的几个路人看着她,惊异于她优雅的气质。她意识到了这一点,对这种反应很惊奇。她想说:“你难道不明白吗?——我比你们更应该属于这里。”她偶尔停下来,闭上一会儿眼睛。她发现难以呼吸。她来到主街,走得慢了一些,有几盏灯光,几辆汽车斜对着停在马路边,一家电影院,在厨房用品中间陈列着粉红衬衣的商店橱窗。她看着前方,僵直地走着。
“我不想说别的了——或者我要停止做世界上倒数第二个人,我要让自己不适合你的目的。”他站起来,“需要我正式地告诉你,我已经接受了你的建议吗?”
她看到一幢老建筑旁闪烁的灯光,一堵黄砖砌成的封锁墙,露着旁边已被拆毁的建筑那污脏的地板线。光线是从挖出的一段坑道里照射出来的。她知道这就是她要找的地方,但她希望不是。如果他们加班工作,他会在这儿的。今晚,她不想见到他,只是想看看这个地方和这座建筑。她没做更多的心理准备。但现在她没法停下了。她走向了坑道,它位于一个角落里,开口正对着街道,没有栅栏。她听见了锯铁时的吱吱嘎嘎声,看见了起重机的吊臂,新土斜坡的一侧有几个人的身影,在灯光里变成了黄色。她没有看到连接人行道的木板,但听到了脚步声,随后,她看到洛克正往街道走上来。他没戴帽子,外衣敞着。
“我本来也没期望你明白这个。”
他停下来,看着她。她想她正笔直地站着,她想这既简单又正常,她就像从前那样注视着他的灰色眼睛和橘红色头发。他带着一种急不可耐的匆忙向她走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肘,说:“你最好坐下。”这让她感到吃惊。
“你永不可能得到自我蔑视。”
然后她发现,没有了手肘上的那只手,她几乎站不住了。他拿着她的行李箱,领着她穿过黑暗的巷子,让她在一座空房子的台阶上坐下来。她靠在一扇关着的门上,他坐在她的旁边,他的手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肘,不是爱抚,而是对二者的一种控制。
“那么我缺乏自我蔑视?”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了手。她知道,现在她安全了,可以说话了。
“你明白追求自我蔑视的含义了吗?”
“那是你的新建筑吗?”
“是的。”
“是的,你是从车站走到这儿的吗?”
“当然,追求自尊也就证明缺乏自尊。”
“是的。”
“是的。”
“路很长。”
他薄薄的双唇轻轻动了动,好像他的嘴唇捕捉到了第一个有关个人隐私的线索——革命性的线索,因此,也就成了一个弱点——他紧抓着这个弱点继续说:“大多数人花很大的力气——只为了向自己证明自己的自尊。”
“我觉得也是。”
“不是,华纳德先生,是对我自己的强烈蔑视。”
她想他们彼此没有问候,这就对了。这不是一次团圆,而是一个没有任何事情打扰的时刻。如果她对他说“你好”,那将会多么陌生,一个人不会每天早晨都问候自己。
“你想通过性行为表达你对我的强烈蔑视——男人有时会这样做,女人不会。”
“你今天几点起的床?”她问。
“我本没希望你理解。”她毫无表情地说道。
“七点。”
“事实上,”他说,“你主要的目的是我,想把你自己给我。”他发现她情不自禁地瞥了他一眼,又说道,“不,不要为我如此严重的错误想法沾沾自喜。我不是指通常的意思,而是恰恰相反。你不是说过,你把我当作这个世界上倒数第二个人吗?你不想要‘石脊’,只不过是为了最低等的动机将你自己卖给你能找到的最低等的人罢了。”
“那时我还在纽约。在去中央火车站的出租车里。你在哪儿吃的早饭?”
无论华纳德何时微笑,他脸上的肌肉都不会有明显的移动,只是那丝嘲弄的神情会瞬间变得很明显,然后又悄无声息地消逝。此时,嘲弄的神情明显了。
“在一辆午餐车上。”
“是的,它不是,请不要开始欣赏我,我一直尽力避免这个问题。”
“彻夜开放的那种?”
“我会欣赏一个这样演戏的女人,只是它不是戏。”
“是的。大部分客人是卡车司机。”
“是的。”
“你经常去那儿吗?”
“你不愿意和我上床,是吗?”
“想喝杯咖啡的时候就去。”
“是的。”
“你坐在柜台旁?周围有很多人看着你?”
“实际上,你并不关心你的丈夫是否能得到‘石脊’?”
“有时间的话,我就会坐到柜台旁,周围有很多人,我想,他们不会太注意我。”
“你不应该介意。我觉得你从没真正发现过值得拥有的美德,华纳德先生。”
“后来呢,你步行去上班?”
“我以为只有我才会为这样的动机行事。”
“是的。”
“这样做,我感到快乐。”
“你每天都步行?走过这些街道中的任何一条,经过随便的一个窗口?那么,如果一个人刚好走到窗前,想打开窗子……”
“那么,为什么要做这些呢?”
“这里的人不看窗外。”
“我认为他是个三流建筑师。”
借助于这高台的有利位置,他们能看到遍布街道的坑洞、泥土和工人,还有正在升起的闪着耀眼光亮的钢柱。她觉得在鹅卵石和人行道中间看到新鲜的泥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就像城镇的衣服被撕掉了一片,露出了裸露的肌肉。她说:“过去的两年中,你在乡下建了两栋家庭住宅。”
“你对他的艺术天赋很有信心?”
“是的,一个在宾夕法尼亚,一个在波士顿附近。”
“我讨厌他。”
“它们是不重要的房子。”
“你很爱你的丈夫,是吗?”
“也不贵,如果你是这个意思。但是做起来很有意思。”
“我是为了节省你的时间和不必要的言语。”
“你还要在这儿待多久?”
他说:“那正是我想建议的,但不要这么直截了当,不要在第一次见面时提出。”
“再有一个月。”
他默默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个人反应。她坐在那里仰头看他,对他的审视暗暗感到惊奇,好像她的话没有引起任何特殊注意。他不能强迫自己,尽管他正在她的脸上热烈地寻找,寻找这张脸上除了纯洁无瑕之外的东西。
“你为什么在晚上工作?”
“我想让你把这笔业务给我丈夫。当然,我明白,你没有理由这么做——除非我同意和你上床。如果你认为这是一个很便捷的理由——我愿意去做。”
“时间很紧张。”
“哦,是的,当然。”他收回话题,准备享受一长串说辞。他想,听听她选择什么论点,看看她如何以请求人的身份行事,这将很有趣。“噢,在这件事上你想告诉我什么?”
街道对面,起重机在移动,让空气中一根长长的横梁保持平衡。她看着他注视它,她知道他的思绪没在这个上面,但是他的眼里有着一种本能的反应,个人生理上的某些东西,对他建筑上的任何行动的热切关注。
“我来这儿是讨论‘石脊’的。”
“洛克……”
“多米尼克·弗兰肯……”他重复着,没有对她说什么,“过去我喜欢你写的东西。我几乎希望你来这儿是为了请求我让你接着干以前的那份工作。”
他们还没叫过彼此的名字。叫这个名字,让他听到它,这在感官上有一种迟来的投降的快乐。
“是的,我认为是这样。”她平静地回答。
“洛克,这又是那个采石场。”
“对此不要太自信。”他抬起头,看见她的眼里有愉悦闪现,问道,“你说这些仅仅是为了让我被自己说的话套住?”
他笑了。“如果你希望的话。只不过它不是。”
“你自己,华纳德先生。”
“在恩瑞特公寓之后?在考德大厦之后?”
“另一个是谁?”
“我不这么想。”
“我一定是两个人中的一个。”
“你怎么想?”
“你是这幢建筑里唯一这么说的人。”
“我喜欢建它。每一幢建筑物都像一个人,简单而无须重复。”
“那时没有,不过,我喜欢在这儿工作。”
他看着马路对面。他没有改变,内心深处还是以前那种阳光向上的感觉,思想、行动、目的都是那么轻松快乐。她说,整个句子既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用你余下的人生建造五层高的楼……”
“你觉得在被取悦吗?”
“如果有必要。但我认为不会这样。”
“我本打算跟你说那些——如果你当时给我机会的话。”
“你在等什么?”
“难道你不知道有什么办法比在《纽约旗帜报》上直言不讳更好吗?”
“我没在等。”
“我尽己所能为斯考德神庙辩护。”
她闭上眼睛,但是嘴却掩藏不住。她的嘴生气地、痛苦地撅着。
“理由很好。”他静静地说道。然后他问,声音恢复了常态,“让我们想想,你是因为做了什么才被解雇的?我想你违反了我们的政策。”
“洛克,如果你在城里,我不会来看你的。”
“也许和你禁止带华纳德报纸到你的游艇上的理由是一样的。”
“我知道。”
“为什么?”
“但是你——在另一个地方——在像这里这样一个没有名字的洞里,我必须看看它,必须看看这个地方。”
“我从没想过在《纽约旗帜报》做一番真正的事业。”
“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尊重你的选择。你拥有那种美丽,你了解据说我拥有的那种名声——为什么不试着在《纽约旗帜报》做一番真正的事业呢?”
“你知道我不会待在这里?”
“我应该忽略它还是理解它?”
“是的。”
“确切地说,那没有意义。”
“为什么?”
“我不想。”
“你害怕这里的午餐车和窗子。”
“是的。”
“我不会回纽约,不会马上。”
“以前我为什么没有设法见你?”
“不会?”
“是的。”
“你还什么也没有问我,洛克。只问了问我是不是从车站走来的。”
“你希望我对你解释吗?”
“你想让我问什么?”
“我想你明白我指的是什么。”
“当我看见这个车站的名字时,我就下了火车。”她说道,声音低缓,“我没打算来这儿,我在去里诺的路上。”
“我敢保证,你没有见过你的每一个员工。”
“然后呢?”
“为什么以前我从没见过你?”
“我要再次结婚。”
“六年。”
“我认识你的未婚夫吗?”
“你在这儿工作,在这幢建筑里,几年?”
“你听说过他。他叫盖尔·华纳德。”
“是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她想她应该哈哈大笑。最后,她带给他的是一个她从未期望会发生的震惊,但是她没有大笑。他想到了亨利·卡麦隆,想到卡麦隆说的话:我没有任何答案给他们,霍华德。我要留下你面对他们。你要回答他们,回答他们所有的人,回答华纳德报纸,以及使华纳德成功的东西,还有隐藏在它后面的谎言。
“可恶的托黑,这可以理解,但毫无意义。你是多米尼克·弗兰肯?”
“洛克。”
她漠然地笑了,说道:“似乎托黑尽他所能想要在我们之间制造点儿障碍。”
他没有回答。
在那整洁的夹克衫下,他的双肩向前垂了下来,惊奇——又无助。他盯着她,毫无表情。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不。”
“那比彼得·吉丁更坏,不是吗?”她问。
“难道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叫多米尼克·弗兰肯吗?”
“更坏。”
“你的工作?和我?”
“你想制止我吗?”
“正是这篇新闻报道让我不能和你一起工作了。”
“不想。”
他耸了耸肩。“我记得爱尔瓦·斯卡瑞特和它共度了美好时光。一篇很重要的新闻报道,可惜我没看到,但爱尔瓦做得非常出色。顺便问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不在,你为什么一直记着我不在?”
自从松开她的手肘,他就没有再碰她,而那只像适合在救护车里进行的碰触。她挪动她的手,让它倚在他的手上。他没有抽回他的手指,也没有假装冷漠。她俯下身,握着他的手,没有从他的膝盖上举起来,吻着它。她的帽子滑落了,他看到自己膝盖上金色的头,感到她的嘴一遍又一遍地吻着他的手。他的手指攥着她的手指,回应着,但那是唯一的回应。
“是的,在华纳德报纸的帮助下。”
她抬起头看着街道。远处有一扇映着灯光的窗子,光秃秃的树干交织在一起,给它做了个格子形的装饰图案,密密麻麻的小房子延伸进黑暗当中,树木站在狭窄的人行道旁。
“它被毁了,是吗?”
她注意到下面台阶上她的帽子,弯腰捡了起来。她伸出没戴手套的手,摊开手掌撑在台阶上。这块石头很老,磨得很光滑,覆着冰。她觉得这样摸它很舒服。她坐了一会儿,弯下腰,手掌抚摸着石头,感受着这些台阶——不管多少双脚在上面踩过——感受着他们,就像她感受着消火栓一样。
“那雕像勉强可以配得上那座神庙。”
“洛克,你住在哪儿?”
“没有,那神庙配得上那座雕像吗?”
“一家寄宿公寓里。”
“你没有看到斯考德神庙的照片吗?”
“什么样的房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艰涩地说道,好像他正尽力抑制着愤怒,而她不知愤怒的对象是什么:“那时我在巴厘岛附近的某个地方。很遗憾,全纽约的人都在我之前看见了那座雕像。但是我在海上航行的时候没有读报纸。那里有一个硬性规定:携带华纳德报纸上游艇的人一律被辞退。”
“单间。”
“我明白了。”
“里面都有什么?什么样的墙?”
“是的。”
“某种墙纸,已经褪色了。”
“还有……”他停住了,声音听起来像她的一样的生硬而不情愿,“还有一座裸体女人雕像。”
“什么家具?”
“是的。”
“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张床。”
“斯考德神庙……你怎么知道两年前我在哪儿?……等等,斯考德神庙,我记起来了,一座亵渎神圣的教堂,或者说是基督徒队伍咆哮狂欢的对象。”
“不,详细告诉我。”
“你还记得两年前关于那座名叫斯考德神庙的建筑的谣言吗?那时你不在。”
“有一个衣橱,然后是五斗柜,角落里是床,在窗子边,另一边是张大桌子——”
“显而易见。”
“墙边呢?”
“那是托黑忘了的另一件事吗?”
“没有什么。我已经把从墙角到窗子的一切都跟你说了——我在桌子那儿工作。还有一把直背椅子,一把扶手椅,它们中间是一盏灯和我从没用过的杂志架子。我想就这些。”
“告诉我,它是什么时候为谁雕刻的?”
“没有地毯?或窗帘?”
“不,”她的声音很生硬,“不是关于那座雕像。”
“我想窗子旁有些东西,有种地毯,地板上了蜡,是很漂亮的旧木头。”
“关于那座雕像?”那是他发现的唯一弱点。
“我想今晚在火车上我会想起你的房间的。”
“是的。”
他坐着望向街道对面。她说:“洛克,让我今晚和你在一起吧。”
“你想被取悦吗?”
“不行。”
“那应该更愉悦。”
她随着他的视线望向下面的粉碎机。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是怎么得到这家商店的设计任务的?”
“我打算跟你说这些——如果你给我本不想给我的机会的话。”
“店主看到了我在纽约的建筑,并且喜欢它们。”
“但人们会希望您了解埃斯沃斯·托黑。那会使任何引用都变质。”
一个穿工装的人走出了坑道,朝黑暗里的他们望来,叫道:“是你在那儿吗,老板?”
“第一个,是有关托黑先生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人们会希望你在我面前赞扬他,引述他的话,仰仗他在建筑方面的极大声望。”
“是。”洛克回叫道。
“第三个?”
“来这儿一会儿,好吗?”
“这是你的第三个错误。”
洛克穿过街道走向他。她听不到他们的谈话,但她听到洛克快活地说:“很容易。”然后他们两个踩着木板走到了坑道底部。那个人站在那儿谈着、指点着、解释着。洛克头向后仰去,看着正在升起的金属架。灯光洒在他的整个脸部,她看到了他专注的表情,不是微笑,但给了她一种关于能力,关于有条理的行动原因的快乐感。他弯下腰,拾起一个木片,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铅笔,一只脚站在一堆厚木板上,木片摊在他的膝上,迅速地画着,对那个人解释着什么,那人不住地点头,很高兴。她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她感觉到了洛克和那个人、那个坑道里的所有其他人的关系,那是兄弟般的、坦诚的奇特关系,却不是她曾经听说过的、能够用语言说出来的那种。他画完后,把那个木片递给了那个人。
“我不这么认为。”
两人就某些事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然后他走回来,坐在台阶上她的旁边。
他看着她,说道:“你很有意思。”
“洛克,”她说,“我想留在这儿,永远和你在一起。”
“也许。”
他神情专注地看着她,期待着。
“你这样说,难道不是彻头彻尾错了吗?”
“我想住在这儿。”她的声音有一种抵在河坝上的重量感,“我想像你一样住在这儿。不去碰我的钱——我要把它给任何人,给斯蒂文·马勒瑞,如果你愿意的话,给托黑的一个组织,都没关系。我会接受这里的房子——像这些中的任何一座——我为你守护着它——不要笑,我能——我做饭,洗你的衣服,擦地板。但你要放弃建筑。”
“我确定在建筑方面没有。”
他没有笑。她只看到了准备接着听下去的不为所动的专注。
“在哪方面都没有吗?在雕刻方面没有——还是建筑方面?”
“洛克,试着理解,请试着理解。看到他们对你所做的一切,他们将要做的一切,我不能容忍。太伟大了——你和你的建筑以及你对此所感到的一切。你不能一直像这样,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你正在走向某种可怕的灾难,这不会以任何其他的方式结束。放弃它吧,从事某种无意义的工作——像采石场。我们住在这儿。我们也许会很清贫,也许会一无所有。我们将只为我们而活着——我们知道自己是什么,自己知道什么。”
“我不同意你的观点。”
他哈哈大笑。她惊讶地听到在这笑声里有一丝对她的考虑——试图不笑,但是没能控制住。
“最近几天有好几次了。他有炫耀的一面,也有特别精细的一面,是一个很特别的人,我几乎喜欢上他的艺术家才能了。”
“多米尼克。”他叫这个名字的方式使她很容易知道下面他要说什么,“我希望我能告诉你这是个诱惑,至少是暂时的诱惑,但它不是。”他补充说,“如果我很残忍,我会接受它。只是为了看看你多快就会求着我回到建筑行业。”
“托黑先生仍然让你感到吃惊吗?”
“是的……也许……”
“托黑告诉我他不记得那个名字了。那个名字。”
“嫁给华纳德,和他结婚吧。这比你现在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好。”
“怎么回事?”
“你介意吗?如果我们只是在这儿多坐一会儿……不谈那个……只是谈谈,就像一切都很正常一样……只是多年来半小时的休战……告诉我,你在这儿每天都做什么,你能记起的每一件事……”
“马勒瑞?……不是,那个试图想……”他哈哈大笑。
然后他们谈着,好像空房子的台阶是悬在空中的飞机,看不到地面或天空,他没有看街对面。
“斯蒂文·马勒瑞。”
然后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说道:“一小时后有一趟去西部的火车。要我和你一起去车站吗?”
“没有。”
“如果我们走到那儿,你不介意吧?”
“他没有告诉你吗?”
“好。”
“我们应该和我们共同的朋友埃斯沃斯·托黑在一起。我不想作抵押物,也不希望你是抵押物或者被别人当作抵押物,有很多事情托黑没有说,例如,那个雕刻家的名字。”
她站起来,问道:“到——什么时候,洛克?”
“不知道。”
他的手在街道上方挥动着。“到你停止恨所有这一切,停止害怕它,学会不再注意它。”
他失去了胜利感,一个对“石脊”打主意的女人不该说也不该想这样的事。他问道:“你不知道托黑拥有它吗?”
他们一起走向车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她听着他的脚步和着自己的脚步。她的视线和他们经过的墙齐头并进,像是紧紧黏附在一起。她爱这个地方,爱这座城镇和它的每一个组成部分。
“不,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我想赠送这座雕像的倒数第二个人,托黑是最后一个。”
他们走过一块空地。风把一张旧报纸吹到了她的腿上,似乎有意识似的紧紧粘着她,就像一只猫霸道的爱抚。她想,这个城镇的任何东西对她都有一种亲切感。她弯下腰,拾起这张报纸,折叠好,把它收了起来。
他感到了一丝胜利和一丝失望,胜利的是他能明白她的意图,失望的是意图毕竟太显而易见了。他问道:“因为它给了你这次约见?”
“你在做什么?”他问。
“我会改变我的想法,托黑把它给了您我很高兴。”
“在火车上读读。”她笨拙地说道。
“你不能拥有它了。”他看着她,补充道,“你也许会拥有‘石脊’。”
他从她那里抢过报纸,撕碎了扔到草里。她什么也没说,他们继续向前走着。
“找了两年了。”
一只灯泡悬挂在空空荡荡的站台上。他们等着。他站在那里仰看着将要出现火车的铁轨。当铁轨鸣响震动的时候,当车头灯的白球从远处喷射过来,在天空中静静伫立的时候,没有迫近,只是变宽和飞快地加速,他没移动,也没有转向她。飞驰的光柱把他的身影在站台上抛来抛去,让它扫过厚木板又消失了。有一瞬间,她看到他那又高又直的身体曲线映衬在刺目耀眼的白光之中。车头驶过他们,车厢格格地响,减慢了速度。他看着滚过的窗子。她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颧骨的大概轮廓。
他坐下来,非常不正式,坐在了他桌子的边沿上,他的腿向前伸着,双脚交叉。他问:“我猜你不知道那个雕像的下落,并且一直在寻找它?”
当火车停下来的时候,他转向了她。他们没有握手,没有说话。他们笔直地站着,面对面,只是瞬间,却好像在全身心地看;几乎像是在行军礼。然后,她拿起行李箱,走上了火车。一分钟后,火车开动了。
“我不高兴。”
6
“查克:为什么不会是一只麝鼠?人类为什么把自己想象得优于麝鼠?生命击败了田野和丛林中的所有小生物。生命吟唱着永恒的悲伤。一种古老的悲伤。《歌之歌》。我们不明白——但是又有谁在意是否被理解了呢?只有公共会计师和手足病医生,还有邮递员。我们只有爱,《甜美的爱的秘诀》。那是这里所能给它的一切。给我爱,把你们所有这些哲学家都推到火炉的烟囱上去。当玛丽接受了无家可归的麝鼠,她的心灵之窗便打开了,生命和爱涌了进来。麝鼠能做上好的皮大衣,但那不是关键。生命才是关键。
“我希望你说你很高兴。”
“杰克:(冲了进来)诸位,谁有上面印着乔治·华盛顿的邮票?
“不特别介意。”
“幕落。”
“你不介意我收下这座雕像吧?”
爱克刷的一声合上了手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两个小时的大声朗读后,他的声音变得嘶哑了。他一气呵成念完了剧本高潮。他看着他的听众,嘴角带着自嘲的微笑,眉毛傲慢地挑着,但是眼睛里充溢着快乐。
“他从没跟我说过。”
埃斯沃斯·托黑坐在地板上,在一条椅子腿上蹭着后背,打着哈欠;古斯·韦伯趴在地中间,四肢伸展,像个“大”字,一会儿,又仰面朝天,翻来覆去;兰斯洛特·克鲁格,外国记者,伸手去够他的威士忌酒杯,终于如愿以偿;朱尔斯·佛格勒,《纽约旗帜报》新来的戏剧评论家,坐着没动,他已经两小时没有动了;洛伊丝·库克,东道主,双臂交叉上举,伸展腰肢说:“上帝呀,爱克,糟糕透了。”
“我想,也许不是你现在所想的这种直接的动机。但实际上——的确是这样。”
兰斯洛特·克鲁格慢吞吞地说:“洛伊丝,我的孩子,你把你的杜松子酒放到哪儿去了?别那么吝啬,你是我所认识的最糟糕的东道主。”
“为了替我争取这次约见?”
古斯·韦伯说:“我不懂文学。它没有生产力,只是浪费时间。作家将会被清除。”
“你的朋友埃斯沃斯·托黑作为一件礼物送给我的。”
爱克刺耳地笑着。“一部劣作,是吗?”他挥动着他的手稿,“真正的超级劣作。你认为我写它是为了什么?告诉我一个比我写得更糟糕的人。这是你一生当中听到的最差的作品。”
“不知道。”
这不是美国作家委员会的正式会议,而是一次非正式集会。爱克请了他的几个朋友听他的最新作品。他年仅二十六岁,已经写了十一个剧本,但是没有一个上演过。
轮到他困惑不解了。“可是,难道你不知道吗?”
“你最好放弃戏剧,爱克。”兰斯洛特·克鲁格说,“写作是一件严肃的事情,不是任何人都干得了的。”兰斯洛特·克鲁格的第一本书——记述他在国外冒险的亲身经历——已经在畅销书排行榜上待了十周。
“您是怎么把它弄到那儿的?”
“为什么,兰斯?”托黑甜甜地拖着腔问道。
“今天早晨,在我的陈列室里。”
“好了。”克鲁格不想说下去了,“好了,给我来点儿喝的。”
“您是什么时间、在哪儿看到那座雕像的,华纳德先生?”
“糟透了,”洛伊丝·库克说,她的头懒洋洋地从这边晃到那边,“糟糕透顶,糟糕的精彩。”
他已经觉得雕像背后肯定有些什么东西,现在他意识到的确是这样,因为她脸上绷紧的表情与她的故作轻松非常矛盾,虽然只是转瞬之间。
“胡说八道。”古斯·韦伯说,“我为什么来这儿?”
“为你做雕像的雕刻家。”
爱克把手稿扔向了壁炉,撞到了壁炉的网罩上,字面朝下散落到地上。薄纸碎了。
“什么雕刻家?”
“如果艾伯森能写剧本,我为什么不能?”他问,“他好,我就差吗?那不是充分理由。”
“你看上去就像是按照你的风格定位的艺术品,”他说道,“按常规来说,看艺术品的模特往往会使人失去宗教信仰。但是这次,上帝和雕刻家非常近。”
“没有喜剧感,”兰斯洛特·克鲁格说道,“而且,你很糟糕。”
他给她搬了一把椅子。当她坐下的时候,他并没有走回去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而是站在那里,职业性地看着她,像是在评估一样东西。他的举止暗示出一种不言而喻的必然,仿佛他这么做的理由她已经知道,因此也就没什么不得体的。
“你不用说了,我先说的这些。”
“你好,华纳德先生。”多米尼克说道。
“这是一部伟大的戏剧。”一个鼻音很重、令人不悦的声音缓缓说道。这是今晚此人第一次开口。他们全都转向了朱尔斯·佛格勒。一位漫画家曾经为他画过一幅著名的画:只有两个下垂的圆圈,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圈是他的胃,小圈是他的下唇。他穿着一身西装,做工精致,但颜色看上去很不舒服。他的手套一直未摘,随身带着一根手杖,是一位著名的戏剧批评家。
“你好,吉丁太太。”他说道。
朱尔斯·佛格勒伸出他的文明杖,用顶端的钩子拖住那个剧本,拉过地板,停在他的脚边,他没有拾起它,而是低头看着它重复道:
3
盖尔·华纳德站起身,走到办公室中间迎接她。
“这是一部伟大的戏剧。”
托黑举起酒杯,说道:“为盖尔·华纳德和《纽约旗帜报》干杯!”
“为什么?”兰斯洛特·克鲁格问道。
吉丁回来了,用托盘端着几杯鸡尾酒,两眼光芒四射,高兴得手舞足蹈。
“因为我这么说。”朱尔斯·佛格勒说道。
“你非常有勇气,多米尼克。”
“不是戏言吧,朱尔斯?”洛伊丝·库克问道。
“霍华德·洛克。”她清晰地说道。
“我从不开玩笑。”朱尔斯·佛格勒说,“玩笑是很粗俗的东西。”
“你不会为洛克出卖自己吗?但是,当然,你不喜欢听见有人说到那个名字。”
“上演时送我两个靠近门口的座位。”兰斯洛特·克鲁格讥讽地说。
“是的。”
“八十八块钱换靠近门口的两个座位。”朱尔斯·佛格勒说,“它将有理由获得最大的成功。”
“所有吗?甚至包括你所爱的男人那一段——如果你爱过他?”
朱尔斯·佛格勒转过身,发现托黑正看着他。托黑笑着,但那笑不是高兴,也不是漠不关心,那是他支持某事的表示——他的确将这事看得很重要。当佛格勒转向其他人的时候,眼神不屑一顾,但当这双眼睛停留在托黑那儿时,又因为得到片刻的理解而释然了。
“非常正确,埃斯沃斯。”
“你为什么不加入美国作家委员会,朱尔斯?”托黑问道。
“而且有石脊。我知道这其中有些东西会对你有吸引力。你不会出卖你自己去拯救你的国家,你的灵魂,你所爱男人的生活,但是会出卖自己去换得彼得·吉丁的一笔业务——尽管这不值得。看一看之后会留下关于你的什么,或者关于盖尔·华纳德的。我也有兴趣看看。”
“我是一名个人主义者,”佛格勒说,“我不相信任何组织,而且,这有必要吗?”
“而且有石脊这笔业务。”
“没有,没有任何必要,”托黑高兴地说,“对你来说,没有必要,朱尔斯,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教给你。”
“好吧。我就开诚布公,我没有背着盖尔·华纳德先生做什么特殊的事。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打算让他见见你。如果你想知道详情的话,昨天上午他做了一些让我头痛的事情。他太机警了,所以我认为时间已经到了。”
“埃斯沃斯,我喜欢你的原因是我从来不用向你解释我自己。”
她轻蔑地说:“不要显得你很震惊,埃斯沃斯。”
“噢,在这里为什么要解释一些事情呢?我们是六人小组。”
他哈哈大笑,声音流露出他没料到这个问题。
“五个,”佛格勒说道,“我不喜欢古斯·韦伯。”
“我想我又一次只是个次要角色。你是不是曾经叫它意外之财?你背着华纳德得到了什么?”
“为什么?”古斯问,没有生气。
“也许,你怎么想?”
“因为他不洗耳朵。”佛格勒回答,好像这个问题是另一个人问的。
“那么你认为盖尔·华纳德会完成这项工作?”
“噢,是的。”古斯说。
“从前我跟你说过,只有这个办法能对你奏效。另外,的确,你没用两年时间就发现了我想从你们这桩婚姻里面得到什么。”
爱克起身,站在佛格勒面前看着他,不敢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喘口气。
“喔,你很坦诚。”
“你喜欢我的剧作,佛格勒先生?”他终于问道,声音很小。
“大概全部。我失误了。我应该了解更多,而不是期望一个像彼得·吉丁这样的人毁掉你,哪怕是用丈夫这个角色。”
“我没说过我喜欢它。”佛格勒冷冷地回答,“我认为它有一种特殊的气息。这就是它的伟大所在。”
“但另一个百分之五十呢,托黑?失败了?”
“噢,”爱克说,哈哈大笑,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他环顾了一下房间里其他的人,那是一个调皮的胜利性动作。
“我从没喜欢过你的表述风格,但总是很贴切。我应该说过:‘现在,谁的灵魂在摇尾乞怜?’你的风格更文雅。”
“是的,”佛格勒说,“我的批评方式和你的写作方式一样。我们的动机是一致的。”
“噢,奏效了——百分之五十。当你需要的时候,你就得到了吉丁——这个国家一流建筑师,现在他像泥浆粘在套鞋上一样,和你形影不离。”
“你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朱尔斯。”
“彼得根本不知道这一点。”
“请叫我佛格勒先生。”
“你很着急地让彼得娶了我。你知道结果将会如何,比我和彼得都清楚。”
“你确实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一个高贵的人,佛格勒先生。”
“不完全是,大约有百分之五十。噢,这个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每个人都知道他能够做到的事,然后竭尽全力做得更多。”
佛格勒用他的文明杖掀开了脚边的几页手稿。
“你对我们的婚姻状况不满意,是吗?托黑?”
“你打字很糟糕,爱克。”他说。
“难道你不认为这是很有意义的体验吗?”
“噢,我不是一个速记员,而是一个富有创造力的艺术家。”
“你为什么那么急于让我和华纳德上床?”
“这个剧本演出之后,你就有经济能力了,可以请一个秘书。我有责任赞扬它——只是为了防止打字机再像现在这样被乱用。不是任何其他原因。打字机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工具,不是用来糟蹋的。”
“噢,我想帮你——为彼得获取石脊这项工程,它的确是一笔难得的业务。”
“好吧,朱尔斯,”兰斯洛特·克鲁格说,“这的确是一个好主意,你精通世事,非常优秀——但是你出于什么目的想表扬那堆垃圾?”
“现在告诉我,你的真正用意是什么?埃斯沃斯。”
“因为——它是——像你说的那样——垃圾。”
“当然。”
“你太没有逻辑了,兰斯,”爱克说,“你没有喜剧感,没有。写一部好的戏剧让人们去赞扬它,这没什么。任何人都能做到这些。任何具有天赋的人——天才只是天生的偶然。但是写一部垃圾并让人去赞美它——噢,这适合你去干。”
“你的愿望实现了。”多米尼克说道。
“他有。”托黑说道。
当吉丁跑向厨房的时候,托黑和多米尼克对望着,他笑了,瞥了一眼吉丁跑出去的门,然后向她微微点了点头,神清气爽。
“只是意见问题。”兰斯洛特·克鲁格说。他把空杯子倒置在嘴上,吮吸着最后一块冰。
“现在,我想我要喝点酒了,”托黑说道,“我们应该庆祝一下。”
“爱克比你更了解人情世故,兰斯。”朱尔斯·佛格勒说,“他刚刚证实了自己是位真正的思想家——只用了简短的几句话。顺便说一下,这比他的整个剧本都好。”
“埃斯沃斯,你真棒!”吉丁说道,没有看她。
“我的下一部剧作就要写这个。”爱克说。
“好吧,埃斯沃斯,”多米尼克说道,“明天我给华纳德打电话。”
“爱克已经说了他的理由,”佛格勒继续说,“以及我的理由,还有你的,兰斯。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看看我的例子。对于一个评论家来说,表扬一部好的作品会得到什么收获呢?什么也得不到。那么,评论家只不过是作者和公众之间一种荣耀的信使罢了。我会从中得到什么?我对此烦透了。我有权利要别人知道我的个性。否则,我就会遭到挫折——而我不相信挫折。但是,如果一个评论家能够捧红一部非常没有价值的戏剧——啊,你察觉到了不同!因此,我将让它大获成功——你剧作的名字叫什么,爱克?”
“这一点倒是毫无疑问。”
“《关你屁事》。”爱克说。
“任何环境下,多米尼克都会照顾好自己。”
“什么?”
“没有其他任何建筑师的妻子会得到这样如此的机会。”托黑说道,“其他任何建筑师都没有一个像多米尼克这样的妻子,你应该为此感到自豪,彼得。”
“那是标题。”
“你准备被那么多跪地求情的傻瓜挡在外面吗?噢,其他任何建筑师的妻子都会为了这样的机会跪地爬行……”
“噢,我明白了。因此,我要让《关你屁事》大获成功。”
“什么荒唐,彼得?”多米尼克问道。
洛伊丝·库克放声大笑。
“如果我想让你做?”吉丁嚷道,“你们两个都疯了吗?这是一个终生难求的机会,一个……”他发现他们两个都在好奇地看着他,突然厉声说道,“噢,荒唐!”
“你们全都在这儿无事生非。”古斯·韦伯说,他平躺着,双手交叉着放在脑后。
“如果彼得想让我做的话。”
“现在你是否想谈谈你自己,兰斯?”佛格勒接着说道,“对于一名报道国际事件的记者来说,满意是什么?公众读的是各种各样的国际危机,如果他们注意到了你这个配角,你就很幸运了。但你是和将军、司令、大使一样好的家伙。你有权利让人们知道你。所以你做了聪明的事,你写了一部出色的无聊文集——是的,无聊——但从道义角度来说,具有正义性。一本聪明的书。世界被用作你自己肮脏人格的背景。兰斯洛特·克鲁格如何在世界会议上喝醉?什么样的美人和兰斯洛特·克鲁格同床共枕?兰斯洛特·克鲁格在女儿国里如何染上痢疾?噢,为什么不呢,兰斯?它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是吗?埃斯沃斯捧它了,不是吗?”
“很久以来,你一直支持彼得的工作,”托黑说道,“难道你不想承担如此有难度的重任吗?——为了彼得?”
“公众喜欢有人情味的好东西。”兰斯洛特·克鲁格说道,生气地看着他的酒杯。
她眯着眼看他,什么也没有说。
“噢,把那堆垃圾打包吧,兰斯!”洛伊丝·库克叫道,“你在这儿为谁演戏?你很清楚,除了爽快的埃斯沃斯·托黑,任何人都不会对它感兴趣。”
“为什么现在不能呢?”吉丁说道,“噢,我想太晚了,明天上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
“我没有忘记我欠埃斯沃斯的一切。”克鲁格满脸不高兴地说,“埃斯沃斯是我最好的朋友。而如果没有一本足够好的书,埃斯沃斯也做不到这些。”
“噢,我给了他一件令人信服的证据。但是,不宜耽搁,明天你就应该打电话给他——如果愿意的话。”
八个月以前,兰斯洛特·克鲁格拿着手稿站在埃斯沃斯·托黑面前,就像爱克现在站在佛格勒面前一样。当托黑说他的书将荣登畅销书排行榜榜首时,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二十万册的销量使得克鲁格再也不能认出任何形式的事实。
“你是怎么做到的?”
“噢,他用《有胆识的胆结石》实现了这个目标。”洛伊丝·库克平静地说道,“没有比这更烂的垃圾被写到过纸上,我应该知道。但是他做到了。”
“是的,亲爱的。”
“为了这么做,我差一点儿失了业。”托黑漠然地说。
她对托黑笑道:“那么华纳德答应见我?”
“你要用你的酒做什么,洛伊丝?”克鲁格突然问道,“节省出来放进浴缸里吗?”
“我相信。”多米尼克说,“否则,埃斯沃斯不会开始这次谈话。”
“好了,大批评家。”洛伊丝·库克说着,懒懒地站了起来。
“埃斯沃斯!”吉丁屏息说道,“我不相信。”
她慢吞吞地穿过房间,拿起地板上不知谁没喝完的酒一口喝干,走了出去。回来时,她带着一堆价格不菲的好酒。克鲁格和爱克急忙给自己倒上了。
“昨天深夜,或者确切点儿说,今天凌晨。”
“我认为你对兰斯很不公平,洛伊丝。”托黑说道,“他为什么不应该写自传?”
“什么时候!”
“因为他的生活不值一提,更不用说去记录了。”
“他自己。”
“啊,但那正是我让它成为畅销书的原因。”
“谁告诉你他会接见?”
“你要向我说教吗?”
“给他的办公室打电话预约。”托黑说道。
“我喜欢向某些人说教。”
“真愚蠢。”吉丁生气地突然打断,“多米尼克怎么能见到他?”
托黑身边有好几把舒服的椅子,但他更喜欢待在地板上。他趴在那儿,双肘竖立,支撑着他的躯干,他懒洋洋地倚着地板,不时地将重心从这一肘部换到另一肘部,他的腿在地毯上像一把宽叉子似的伸展着。他似乎享受着这种无拘无束。
托黑看着她,似乎在强调自己所提供的事实不容置疑。
“我喜欢向某些人说教。下个月我要推出一个真正卓越非凡的人——一个小镇牙医的自传,因为在他的生活中没有一天是卓越非凡的,在他的书里也没有一个卓越非凡的句子。你会喜欢它的,洛伊丝。你能想象一个真实的庸人像披露神启一样披露他的灵魂吗?”
她说:“据我所知,盖尔·华纳德不帮女人,除非她很漂亮。而如果她漂亮,他那样做就不是帮忙了。”
“小人物。”爱克柔声说道,“我爱小人物,我必须爱这个世界的小人物。”
多米尼克向前探着身体,似乎很感兴趣。
“留着给你的下一部剧作当素材吧。”托黑说道。
吉丁注视着他。“你疯了吗,埃斯沃斯?”
“我不会。”爱克说道,“这部剧作里面已经有了。”
“对。既然你见不到华纳德,而且即使见到了对你也没什么用,难道你不认为多米尼克是能够说服华纳德的人吗?”
“你有什么好主意,埃斯沃斯?”克鲁格突然问道。
“噢——我想是多米尼克。”
“噢,很简单,兰斯,如果一个人除了吃饭、睡觉,和邻人聊天,再也做不出更加突出的事情,那他就是个完全无足轻重的人。如果这一事实成了值得自豪,值得向世界宣布,被上百万读者孜孜不倦研究的事实时——当一个人已建好一座教堂的事实变得无法被记录和公布的时候,这是个透视和相对论的问题。任何特殊能力的两端之间被允许的距离都是有限的。蚂蚁能感知的声音当中不包括雷声。”
“只是一个切实可行的建议。”托黑说道,“过去,谁是你效率最高的业务员,让你获得了那些最好的业务?”
“你的话像是一个颓废的中产阶级,埃斯沃斯。”古斯·韦伯说道。
“你是怎么想的,埃斯沃斯?”吉丁劈头问道。
“别说了,亲爱的。”托黑说道,一点儿也不生气。
“你愿意,彼得?”多米尼克问道。
“精彩极了。”洛伊丝·库克说,“只是有点过火了,埃斯沃斯。你都快把我挤出这个行业了。如果我仍然希望自己被注意到,我必须写一些确实优秀的东西。”
“我愿意给你我的灵魂。”
“这个世纪不用了,洛伊丝。”托黑说道,“或许下个世纪也用不着,比你想象的还要晚。”
“我不建议你这样做。没有了手臂,你就没法画图了——连装都装不出来。最好放弃一些不那么实际的东西。”
“但是你没有说过……”爱克突然叫道,忧心忡忡。
“你在刺激我吗,埃斯沃斯?为了它,我愿意给你我的右臂。”
“我没有说过什么?”
“我猜你想弄到石脊,是吗?”
“你没有说过谁将上演我的剧作!”
“噢,不要说这个了,它让我头疼。我想我已经花了三百美元请那些人——那些说能让我与华纳德见面的蹩脚人士吃喝。兴奋之后,我只得到了惆怅,见教皇都比这容易。”
“把它留给我。”朱尔斯·佛格勒说。
“我猜你已经试过了?”
“我忘了谢你,埃斯沃斯。”爱克庄重地说道,“那么现在我谢谢你,有很多廉价戏剧,但是你选中了我的,你和佛格勒先生。”
“噢,算了吧,埃斯沃斯!你清楚地知道,如果是其他人,我就能像这样得到这笔业务了。”他打一个响指,“我甚至都不用要求,业主就会来找我。尤其是当他知道我是一个诚实可靠、技术高超、统揽事务所所有工作的建筑师。但是盖尔·华纳德不行!他是一个对建筑师呼吸的空气都憎恶的圣洁僧侣!”
“你的廉价货很有用,爱克。”
“他怎么了?”
“噢,有一些。”
“你知道怎么回事,你比我了解那个家伙。现在,建那样一个工程,就像是沙漠里的甘露一样,在所有的人当中,竟然是那个狗娘养的华纳德干这个!”
“很多。”
“怎么回事?”
“多——例如?”
“别提了。”吉丁说道。
“不要说那么多,埃斯沃斯。”古斯·韦伯说,“你已经得到了一个谈话的突破口。”
“专业方面的闲谈。”托黑说道,向火伸了伸手,顽皮地弯弯手指。“顺便问一下,彼得,在石脊项目上有什么进展吗?”
“没你的事儿,丘比娃娃。我喜欢说。例如呢,爱克?好吧,例如,假定我不喜欢易卜生——”
“你们在谈论什么?”吉丁问道。
“易卜生很好。”爱克说。
“噢,不,我不能说是不是这样,不敢肯定,总是有——难以估计的情况。”
“的确他很好,但是假定我不喜欢他,假定我想阻止人们看他的剧作。告诉他们这些,对我没有什么好处。但是如果我兜售给他们这样一种思想,你和易卜生一样伟大——很快他们就没有能力辨别其中的差异了。”
“《有胆识的胆结石》”
“上帝,你能吗?”
“你指的是什么?”
“这只是一个例子,爱克。”
“你从《纽约旗帜报》得到的,比你想要的更多吗,埃斯沃斯?”多米尼克问道。
“但这将很棒!”
“正是这样。”托黑说道。
“是的,这将很棒。然后,他们到底去看什么都不重要了。然后,什么事情都不重要了——作者不重要,观众也不重要。”
“啊——对!”吉丁嚷道,“这合乎逻辑。”
“那埃斯沃斯怎么样?”
“很正确。”托黑说,“然而,从逻辑上说,我们不应该想着去惩罚那些失败者,既然他们忍受着不是自己造成的过错,既然他们是不幸的,没有被恩赐,他们就应该接受某种更像是奖赏的补偿。”
“瞧,爱克,剧院里不能同时既有你的位置,又有易卜生的,你确实知道这个,对吗?”
“是的!你知道,我认为那是很重要的一本书,因为它告诉我们:世界上没有自由。对于我们是什么,要做什么,我们无能为力。这不是我们的过失,没有人会为此责备你,这全取决于你是否有背景和……你的运气。如果你很出色,你不一定会有什么成就——只是因为你的运气而成功。如果你很失败,没有人应该为此而惩罚你——只是因为你的运气不好,就这些。”他大胆地说着,和文学讨论的氛围极不相称。他既不看托黑也不看多米尼克,而是对着房间和房间所见证的东西讲。
“在某个意义上来讲——是的。”
“喜欢它吗?”
“噢,你想让我给你找个位置,是吗?”
“没做什么……噢,我刚刚读完《有胆识的胆结石》。”
“所有这些没用的讨论以前都涉及过,更好,”古斯·韦伯说,“而且更短。我相信功能经济。”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你一直在做什么,彼得?”
“在哪儿涉及过,古斯?”洛伊丝·库克问道。
“没有。我想他有一年或一年多不工作了。他这次完蛋了。”
“《一无是处的人最重要》,妹妹。”
托黑问:“有你朋友洛克的消息吗?彼得。”
“古斯很粗鲁,但是很有深度。”爱克说,“我喜欢他。”
“噢,那个。”吉丁说道。
“去地狱吧。”古斯说。
“你们还没结婚。”托黑说道,“史前时期啊,让我想想——那时发生了什么?我想斯考德神庙快要竣工了。”
洛伊丝·库克的男管家进了房间。他是一个威严的、上了年纪的男人,穿着正式的晚装,报告了彼得·吉丁的到来。
“两年前的这个时候我们在做什么呢?”吉丁懒散地问道。
“彼得?”洛伊丝·库克高兴地叫道,“噢,真的,让他进来,快让他进来。”
“是的。”
吉丁进来了,当他看见这群人的时候,站住了,很吃惊。
“但是和两年前不一样,是吗?”
“噢……大家好。”他忧郁地说,“我不知道你有客人,洛伊丝。”
“还像一年前一样。”她说。
“不是客人。进来,彼得,坐下,喝杯酒,你认识每一个人。”
“但是,不要摇你的尾巴。”托黑说道,“不,什么也不想喝,谢谢。你怎么样,多米尼克?”
“你好,埃斯沃斯。”吉丁说,他的眼睛看着托黑寻求支持。
“你从没打扰过我们。”吉丁说道,“看见你,我说不出来有多高兴。”他把一只椅子往火旁推了推,“坐这儿,埃斯沃斯。你想喝点儿什么?你知道,当我在电话里听到你声音的时候……噢,我像小狗一样又跳又叫。”
托黑挥挥手,站起来,又坐回了扶手椅里,优雅地跷着二郎腿。房间里的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突然收敛了一点:坐直了,并拢了一下膝盖,扯了扯放松的嘴,只有古斯·韦伯还像之前那样伸展着。
“你好,埃斯沃斯。”她说道。
吉丁看上去冷峻、清秀,由于刚从寒冷的街上走来,给不通风的屋子带来了一股清新,但是他看上去很苍白,行动又慢又累。
“你好!”托黑边说边走了进来,“只有火和你们二位。你好,多米尼克,希望我没打扰你们。”
“如果我打扰了,很抱歉,洛伊丝。”他说,“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感到很孤独,想来拜访一下。”他含糊地将“孤独”一词一带而过,同时伴着一丝歉意的微笑,“实在厌倦奈尔·杜蒙特那伙人了。想找更令人振奋的同伴——一种精神食粮,是吧?”
一听到门铃声,他就跑向了门口。
“我是一个天才,”爱克说,“我为百老汇创作过剧本。我和易卜生差不多,埃斯沃斯也这么说。”
她什么也没说。他忙着清空只有一根火柴、一个烟屁股的烟灰缸,把报纸拢在一起,向火里加了一根木柴,其实根本没必要,接着又点亮了更多的灯,轻松地吹起了一首从电视上的滑稽小歌剧里学来的曲子。
“爱克刚刚给我们读了他的新作,”托黑说,“一部旷世惊人的作品。”
“是埃斯沃斯。”说着他回到卧室,声音很快乐,带着一丝傲慢,“他想来我们家。”
“你会爱上它的,彼得。”兰斯洛特·克鲁格说,“真的很了不起。”
“哪位?……噢,你好,埃斯沃斯!……不,没什么事……像百灵一样自由,当然,过来吧,马上过来!……好!”
“是部杰作。”朱尔斯·佛格勒说,“我希望你会为此而感到自豪,彼得。它取决于进入剧场的观众会带着什么去。如果你是一个想象力平凡、没有趣味的人,它不适合你的口味。但如果你是一个胸怀宽广、笑声四溢、实实在在的人,如果你还保有童年那种追求纯真情感的能力——你将会发现那是一次不可磨灭的经历。”
电话铃响了。破坏此时此景的不是铃声,而是吉丁跳起来去接电话的热切。透过开着的门,她听到了他的声音,因解脱而很不礼貌:
“只有变成小孩子,你才会进入天堂的王国。”埃斯沃斯·托黑说。
他们一起静静地坐了很长时间,沉默里,他没有感到丝毫紧张。
“谢谢你,埃斯沃斯。”朱尔斯·佛格勒说,“这将是我评论的要点。”
“我爱你。”他说。
吉丁看着爱克和其他人,眼里满是热切。他们似乎很茫远、很纯净,他们全都知识渊博,远胜于他,但是他们的脸上是温暖的微笑,和蔼可亲的鼓励从里向外洋溢着。
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她看着他,好像只有在这一刻他才是她的丈夫。她说:“彼得,如果你能一直这样——像现在这样——”
吉丁品味着他们的伟大,那就是他来这里寻找的大家共同的精神食粮。在他们中间,他感到自己正在升华。在吉丁身上,他们看到了自己的伟大。房间里形成了一个圈,一个封闭的圈。每一个人都意识到了它,除了彼得·吉丁。
他吻着她的手。
埃斯沃斯·托黑站出来支持现代建筑事业。
“我不想让你痛苦,彼得。”她柔声说道,“现在,这是真的——我——我自己的真心话——我不想让你痛苦——我没有感受到其他的事情——但是我感受到了这些。”
在过去的十年中,大多数新住宅都是忠实的历史复制品,与此同时,亨利·卡麦隆的原则在商业结构领域独占鳌头:工厂、办公楼、摩天大楼。那是一种苍白的、被扭曲的胜利,一种不情愿的折中:省略了廊柱和山墙,几段墙裸露着,像是为自己的这副尊容致歉——偶尔有点优秀——以经过简单化处理的希腊涡旋边收尾。许多建筑仿造卡麦隆的样式,但没有几幢了解他的初衷。他的设计唯一吸引主人之处在于其经济适用,他在这一点儿上成了赢家。
她俯下身,吻着他的前额,这是她给他的第一个吻。
在欧洲的一些国家,其中以德国最为著名,一个新的建筑流派已经兴起了很长时间:它有四面墙,上方的平顶和几扇门窗。这被称为新建筑。从建筑规则中挣脱出的、卡麦隆为之奋斗的自由,对有创造性的建筑师委以伟大的新责任的自由,变得不再需要任何努力,甚至是掌握历史风格的努力。它变成了一套僵化的新规则——有意识地不胜任,有系统地创造贫穷,以极度夸耀的形式坦白平庸。
她低头看着那张倚在她膝盖上的脸,他看到了她眼里的怜悯,一时间,他明白了怜悯是一种多么恐怖的东西,但是,他仍然不了解它,因为在他说话之前,他已经将自己的心封存。
“建筑物创造了自己的美丽,它的装饰要遵守自己的主题和结构规则。”卡麦隆曾经说过。“建筑物不需要美丽、装饰、主题。”新建筑师们说。这样说是安全的。卡麦隆和其他几个人用自己的生命开拓了这条路。其他一些人,包括很多曾一直安全地复制巴台农神庙的人,发现了其中的危险,并找到了一条安全道路:循着卡麦隆的路,在他的引导下去寻找新的巴台农神庙,用玻璃和混凝土构筑的板条箱形状的更简单的巴台农神庙。棕榈树倒下了,菌类从中汲取营养,改变它,掩藏它,将它拉进平庸的丛林。
“多米尼克,我……我不想谈了。”
丛林说话了。
“据说,一个人能够对一个男人所做的最坏的事情是毁掉他的自尊,这不对。自尊是不能够被毁掉的,最坏的是毁掉一个人的自负。”
在《微声》专栏里,以“我和潮流并进”为副标题,埃斯沃斯·托黑写道:
“什么?”
我们犹豫了很长时间,才去了解被称为现代建筑的这种势不可挡的现象。对任何一个身为公众口味导师的人来说,这样的谨慎是必不可少的。经常,与世隔绝、违反常规的示威运动会被误认为一场广泛的群众运动。人们应该小心,不要赋予它们本不应承受的重要性。但是现代建筑已经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答复了公众的要求,我们很高兴地向它表示敬意。
“不,我拿走了你从没有过的东西,我向你保证那并不好。”
向这次运动的先锋,诸如已故的亨利·卡麦隆提供识别标准是必要的。这场新的伟大运动的前兆,在他的某些工作里已露出端倪。但是像所有其他先锋一样,他仍然被过去遗留的偏见和他的中产阶级情感所束缚。他屈服于对美丽和装饰的过分迷信,因此,即使是他自己设计的装饰,和已定型的、属于传统形式的装饰相比,总是略逊一筹。
“多米尼克,我爱你,但是我害怕,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说,你已改变了我,从我们结婚开始,从我对你许诺开始——即使让我现在失去你,我也不能回到从前的我了——你拿走了我的一些东西。”
这场广泛的集体运动的力量将现代建筑完整而又实事求是地诠释了一番。现在我们可以看到它——正在全世界蓬勃发展——不是作为个人想象力的混乱,而是作为一条富有凝聚性、组织性的纪律。这一纪律制定了针对艺术家的严格要求。在这些要求之中,有一条是要使他自己服从他行业的共同本质。
“我是自愿嫁给你的。我是按照这个世界对每个人的要求做的。只是我不能半途而废。能这样做的人,他们的内心都有伤口。大部分人的内心都有伤口。他们对自己撒谎——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我从没对自己撒过谎。所以我必须去做你们全都做的——只是要锲而不舍,尽善尽美。我也许已经伤害了你。如果我能在意的话,我会说‘对不起’。那不是我的目的。”
新建筑的规则已被巨大的受欢迎的创造过程系统性地阐述出来。它们与古典主义规则一样严格。它们要求不加装饰的质朴——就像是不受溺爱的普通人的正直,就像是在即将逝去的国际银行家时代,每幢建筑物必须有一个庸俗华丽的飞檐,那么现在,这个即将来临的时代规定,每幢建筑物都要有一个平顶。就像是人类的帝国主义阶段要求每座房子都有角窗——阳光普照众生的标志。
“那么——为什么?”
这种辨别将会发现这种新建筑的形式体现了明显的社会意义。在老雇佣体系中,最有用的社会元素——工人——从没有被允许意识到他们的重要性。他们实际的功能被隐藏、被掩饰。因此,一位大师让他的仆人们穿上了漂亮的金色穗带制服。这在这一时期的建筑中也有所反映:建筑的功能性元素——门、窗、楼梯——被藏在毫无意义的涡卷形装饰下。但是在现代建筑里,则将这些有用的元素——辛劳的象征——完全暴露在外面了。新的世界里,工人们将会奏响自己的号角吗?我们听到了。
“我从没想过报复你,彼得。”她柔声说道。
作为美国现代建筑最好的例子,请将你的注意力转向巴塞特-布什公司即将竣工的工厂。它是一幢小型建筑物,但是它优雅的比例体现了所有新原则应有的严格质朴,是令人鼓舞的“伟大小人物”式的典型。它是由奥古斯都·韦伯,一位前途无量的年轻建筑师设计的。
她很长时间没说话。然后,她把手放在了他的头上,动作轻缓温柔。
几天之后,彼得·吉丁见到了托黑,不安地问道:“我说,托黑,你真是那个意思吗?”
“霍华德·洛克。”
“什么?”
“他叫什么?”
“关于现代建筑。”
“没有人。我……”
“我当然是那个意思。你对我那篇小短文怎么看?”
“他是谁?”
“噢,我认为它很精彩,非常令人信服。但是我说,埃斯沃斯,为什么……为什么你选古斯·韦伯?毕竟,在过去几年中,我也建了几幢现代的玩意儿。帕姆斯大厦十分罕见,毛瑞大厦只有屋顶和窗子,希尔顿仓库是……”
“这不重要。”
“哦,彼得,别太自私了,我对你已经做得够不错了,不是吗?让我偶尔也吹捧一下其他人。”
“你恨的那个男人是谁,彼得?”
在一次午宴上,彼得·吉丁必须就建筑说几句,他说:“重温我的职业生涯,我得出了一个结论,我一直在遵循着真正的规则工作。这个规则就是,不断改变是生活中的必然。因为建筑物是生活必不可少的部分,这就要求建筑风格必须不断地改变。从我自己的角度来说,我从没产生过对任何建筑的偏见,而是始终让我的思维跟各个时代的声音同步。四处宣称所有结构必须现代化的狂热者们,与要求只使用历史风格的保守者们拥有一样狭窄的心胸。我不会向那些我用古典主义传统风格设计出的建筑表示歉意,它们是应它们时代的要求而诞生的;我也不会向我那些用现代风格设计的建筑致歉,它们代表了未来更好的世界。在我看来,谦卑地把这一原则变为现实是对建筑师的奖赏,也是建筑师的快乐。”
“多米尼克,如果说我从没爱过你——这不是真的。我爱你,我一直爱你,不是……不是仅仅给其他人看——根本不是——我爱你。有两个人——你和另一个人,一个让我总是有同样感觉的男人——确切点说,不是恐惧,而是像一堵墙,一堵需要攀爬的陡墙——像心里浮现的一道命令——我不知道在哪儿——但是一种感情在升腾——我总是恨那个男人——但是你,我想要你——总是——这就是我和你结婚的原因——当我知道你讨厌我的时候——你应该原谅我——你不应该这样报复我——不要这样,多米尼克——多米尼克,我无法还击,我——”
当彼得·吉丁被选中建造“石脊”的消息公之于众后,专业圈子里有可喜的宣传和许多羡慕的阿谀评论。他竭力从中重新捕捉旧时的快乐,但他失败了。虽然仍能感到类似的快乐,但已褪色和单薄。
然后他跪在她的面前,抓着她,头埋到了她的双腿上。
设计“石脊”的工作似乎是一个重得难以举起的重担。他不介意他是通过什么方式得到的它,它也逐渐变得苍白而没有分量了,他接受了它,并且几乎已经忘却。他只是不能面对“石脊”需求的大量房屋的设计任务。他感觉很累。早晨醒来时他感觉累,并且发现自己一整天都在等着能够回去上床睡觉的时间。
他站起来,向她走了几步,说道:“多米尼克……”
他把“石脊”交给了奈尔·杜蒙特和巴内特。“放手干吧,”他疲倦地说,“做你们想做的。”“什么风格,彼得?”杜蒙特问道。“噢,符合时代的——否则,人口少的家庭就不会去买。但是,略为削减一些——为了新闻评论。让它具有历史感和现代感。随便什么你想要的方式,我不在乎。”
他什么也没说。她从他身边走开,又坐了下来,等待着。
杜蒙特和巴内特开始干了。吉丁在他们的草图上改了几处屋顶线,几扇窗户。初步的图纸被华纳德办公室认可了。吉丁不知道华纳德本人是否同意。他再也没有见过华纳德。
“你已经开始明白了,是吗,彼得?让我说得更清楚一点吗?你从没希望我是真实的,从没希望任何人是真实的,但是你不想表现出来。你想要一种行为去帮助你的行为——冠冕堂皇、错综复杂的行为,所有扭曲、装饰和话语。你不愿意听到我谈论威森特·诺尔顿;但当我谈论那些在利益外衣掩盖下的事情时,你很喜欢听。你不愿让我相信,你只想让我向你宣布我相信。我真正的灵魂,彼得?只有当它独立的时候,它才是真实的——你已经发现了这一点,是吗?只有当它选择窗帘、点心的时候——选择窗帘、点心、信仰,以及建筑的造型的时候,它才是真实的——彼得,你的看法是对的。但是你从不想要这些,只想要一面镜子。人们什么都不想要,只希望自己的周围全是镜子。他们反射别人,镜子反射他们。你知道,这就像在狭窄走廊里彼此相向的两面镜子里的你一样,无限大却毫无意义。通常是在那种粗俗的旅馆里。反射的反射,还有回声的回声。没有开始,没有尽头,没有中心,没有目的。我给了你想要的一切,我把自己变成你,变成你的朋友,变成大多数人,为毫无意义的事情忙碌。我没有到处宣扬那装腔作势的书评来掩饰我空洞的判断力——我说我没有判断力。我没有摆出一副花架子来掩饰我的创造力——我什么也没有创造过。我没说过平等是高贵的思想,没说过统一是全人类的共同目标——我只是赞同每一个人。你把这称为死亡,是吗,彼得?那种死亡——我已经把它给了你,给了我周围的每一个人。但是你——你还没有死亡。别人和你待在一起很舒服,他们喜欢你,他们一看见你就高兴。你豁免了他们苍白的死亡。因为你把死亡留给了自己。”
当盖伊·弗兰肯宣布退休的时候,多米尼克已经离开一个月了。吉丁告诉他他们离婚了,但没有作任何解释。弗兰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消息。他说:“我预料到了,是好事,彼得。也许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她的错。”从此,他没有提起过这事。现在,他也没有解释他退休的原因,只是说:“很久以前,我就告诉过你快了。我累了,祝你好运,彼得。”
他的眼睛乞求她去说,去拒绝。她站起来,站在他前面,她笔直挺拔的身躯是一种生活标记,是他喜欢、需要的生活标记——一种积极的有决断力的气质,一种评判员的品质。
公司的重担都落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事务所门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这样的情形让吉丁感到不舒服。他需要一个合作伙伴。他选择了奈尔·杜蒙特。奈尔优雅得体,声名卓著。他是另一个卢修斯·海耶。事务所变成了彼得·吉丁-康奈利·杜蒙特事务所。几个朋友举行了某种酩酊大醉式的庆祝,吉丁没有参加。他答应出席,但把这事给忘了,在冰天雪地的乡村单独过了个周末,直到庆祝会的第二天早上,他正独自沿着冰封的乡村公路走着时,他才想了起来。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问你一个问题。”
“石脊”是弗兰肯-吉丁事务所签订的最后一份合同。
“你说的一切。”
7
当多米尼克在纽约走下火车时,华纳德在那儿迎接她。待在里诺的几个星期里,她没有收到华纳德的信,也没有给他写信。她没有通知任何人她要回来。但是,他带着尘埃落定的表情平静地站在站台上,告诉她,他一直在和她的律师联系,跟踪着离婚程序的每一步,知道判决哪一天生效,知道她乘的火车班次和车厢号。
“什么不是真的?”
看见她时,他没有往前走。是她向他走了过去,因为她知道,在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很短时,他想看着她走。她没有笑,但是脸上带着不需过渡就可以变成微笑的可爱祥和。
“这不是真的,”他最后毫无感情地说道,“这不是真的。”
“你好,盖尔。”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她明白,此时此刻,他的思想清晰,就像视觉感知一样直接明了,那种思考就如同眼睛看着身后的那些年头。
“你好,多米尼克。”
“你的真实自我在哪儿,彼得?”她静静地问道。
他不在身边的时候,她没有想过他,不太想,没有带着私人情感去想他那个活生生的人,但是现在,她有了一种亲密的认知,有一种和自己了解并需要的人团圆的感觉。
“是的,正是纯粹的消极。你不在这里,你从不在这里,如果你告诉我这个房间的窗帘令人不愉快,如果你扯掉它挂上你喜欢的——那么,在这个房间里,你就是真正存在的。但是,你从没有过,你从没有告诉过厨师晚餐你最喜欢吃什么。你不在这儿,多米尼克。你没有活着,你的真实自我在哪儿?”
他说:“给我你的行李单,过一会儿我让人去取。我的车在外面。”
“消极?”
她把行李单递给他,他随手塞进了口袋里。他们清楚,他们必须转过身去,走上通往出口的站台,但两人事前做好的决定在同一个瞬间改变了,因为他们没有转过身去,而是站在那里不动,彼此看着。
“是的!噢,你明白!所以,你看,对你周围的人来说,你就像一具尸体,一个会走的死人。这比任何犯罪都糟糕。这是……”
他最先努力地打破了这种尴尬,微微笑了。“如果我有权利这么说,我会说,如果知道你会这么动人的话,我将不去忍受等待的煎熬。但既然我没有这个权利,我不会那么说。”
“那么,有两种事情一个人不能放弃:思想和愿望?”
她笑了。“好了,盖尔。我们表现得过于随意也是一种伪装。那会使事情的重要性增加而不是减少,不是吗?让我们畅所欲言吧。”
“是的,是的,就是它。也是去感觉的东西。你已经——你已经放弃了它。”
“我爱你。”他说,声音里毫无感情,好像是痛苦的声明,而不是说给她听的。
“思考,评价,作决定的东西吗?”
“我很高兴和你一起回去,盖尔。我不知道我会这么做,但是我很高兴。”
“它是——你,你内在的东西。”
“以什么方式,多米尼克?”
“灵魂是什么?”
“我不知道,以一种从你那里传染来的方式,我想。以一种尘埃落定的和平方式。”
“真实的人是什么?”他说道,伴有鼓励,“不仅仅是躯体,它是……它是灵魂。”
然后,他们注意到他们正在拥挤的站台中间说这些,站台上的人群和行李架正在穿梭往来。
“真实的我是什么?”她问道。第一次,她看上去在关注,没有悲悯,但至少在关注。
他们走出来,来到街上,到了他的车上。她没问他们要去哪儿,她不介意,只是静静地坐在他的旁边。她感到自己被施了分身术,大部分被一种不可抗拒的希望涤荡着,而剩下的一小部分则对此感到好奇。她有一种让他带着走的愿望——未经评价的自信感,不是幸福的自信,仅仅是自信而已。过了一会儿,她注意到,她的手放在他的手里,她戴着手套的手指长度正好和他的手指相等,只有她赤裸的手腕贴着他的皮肤。她本来没有注意到他握着她的手,这看起来如此自然,也正是从看见他的那一刻起她就想要的。但是她不能让自己去要。
“但是,这……这就像死亡,你没有真实地展现自我。你仅仅是一具躯体。看,多米尼克,你不懂这个,我正极力向你解释。你知道死亡是什么吗?什么都没有,一无所有。噢,你的身体能够活动——但不仅仅是这些,另一方面,你内在的东西,你的——噢,不要误解我,我没谈论宗教,也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所以我想说,你的灵魂——你的灵魂不复存在了。没有意志,没有思想,真实的你已不复存在了。”
“我们去哪儿,盖尔?”她问。
“难道这有什么错误吗?”
“去拿许可证,然后去法官办公室,结婚。”
“等一下,这非常重要。多米尼克,你从没说过,一次也没说过,你在想什么,不想什么。你从没表达过一种愿望,任何一种愿望。”
她慢慢坐直了身体,转身面对着他。她没有撤回她的手,但是她的手指变得拘谨而羞怯了,从他那里抽了回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她说。
“多米尼克,”他理智地柔声说道,“现在我知道了,我知道这么长时间以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她笑了,笑了很久,谨慎而优雅。他平静地看着她。
他转向她,倚在她坐椅的扶手上,半蹲着,突然紧张起来。他们之间的事情开始有了眉目。他想到了一些可以形容它的词语。
“我想要一个真正的婚礼,盖尔,想在城里最豪华的饭店举行婚礼。我想要书面邀请,宾客,大量的宾客,庆祝仪式,鲜花,霓虹灯和新闻摄像。我想让婚礼如公众所期望的那样,是盖尔·华纳德应有的那种。”
她用同样平淡的语调问道:“谁的意见,彼得的?高登·普利斯科特的?罗斯通·霍尔科姆的?埃斯沃斯·托黑的?”
他没有生气,只是松开了她的手,出一会儿了神,好像正在算一道数学题,不是特别难。然后他说:“好吧,那得花一周时间安排。今晚我就可以让人弄完,但如果是正式的书面邀请,我们必须提前一个星期通知,否则就不正式了,而你想要的是一场正式的盖尔·华纳德婚礼。现在我得把你带到一家饭店,你可以在那儿住上一周。我本来没有计划这个,所以没有预定。你想住在哪儿?”
“我宁愿……”然后他嚷道,“我宁愿你表达出某种意见。哪怕一次也好!”
“你的顶楼公寓。”
“你宁愿我用一种更加复杂的方式对待你吗?——就像我对待威森特·诺尔顿一样。”
“不行。”
他仔细地回想一下。“没有,”他承认,“没有,你没有……但是你做事的方式就是这样。”
“那么亚德兰德。”
“我说过什么不同意的话吗?”
他身体前倾,对司机说:“亚德兰德,约翰。”
“如果你不同意,你为什么不说?”
在酒店的大堂里,他对她说:“一周后见。星期二,在诺伊斯·贝尔蒙特,下午四点。请柬要以你父亲的名义发出。告诉他我要和他联系。我来负责其他事宜。”
“是的,彼得,几乎是每一个人。”
他鞠了一躬,态度没有改变,他的平静仍然拥有那种特质,那种特质来自两样事情:一个非常确信自己的控制力并让它显得随意的男人表现出来的成熟的控制;以及像孩子一样单纯地接受事情,好像它们不会有任何改变。
“噢,那是每个人都做的,那是每个人生活的目的。”
那一周,她没有见他,竟发现自己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你不想看看这个日历,彼得?”
当她又看见他的时候,已经站在了他的旁边,在强力照明灯照耀下的诺伊斯·贝尔蒙特饭店的舞厅里,在六百人的静默里,听着一位证婚人说有关结婚仪式的话语。
“你为什么一定要说这样的事情?”
她希望的场面被布置得如此完美,以至于它变成了它自己的讽刺画,不是一场特定的上流社会婚礼,而是一种集体的奢侈,昂贵而又鄙俗的典范。他明白了她的心意,一丝不苟地遵从了。他本身也没有拒绝这种张扬,没有粗鲁草率地对待这件事。华纳德,这个出版商,如果他希望把自己的婚礼推向公众,将会按照自己应有的身份以一种恰到好处的方式让它尽善尽美。但是,华纳德不希望公开结婚。
“我们必须得请帕姆斯夫妇,”她说,“以便得到他们新商店大楼的业务,必须得到那笔业务——这样星期六才能招待艾丁顿夫妇吃晚饭。艾丁顿夫妇没有业务给我们,但是他们位列社交名人录。帕姆斯夫妇让你厌烦,艾丁顿夫妇冷落你。但是,为了给讨厌你的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必须奉承你所讨厌的人。”
他让自己适合这个场景,仿佛他也是交易的一部分,遵从同样的风格。当他进来的时候,她看见他看向众多的宾客,仿佛没有意识到,如此多的人更适合参加一部伟大歌剧的首演,或是一场皇家义卖,而不是他生命当中最庄严的时刻。他看上去很得体,高贵得无可匹敌。
她站在那里,指尖夹着日历。她像是一幅日历照片,日历是焦点,她的身形则在背景里模糊了。
然后她和他站到了一起,人群变得更加寂静了,着迷地看着他的背影。他们两人一起面对着证婚人。她穿着一条黑色长裙,佩着一束新鲜茉莉花,那是他的礼物,用一条黑带子系在手腕上。她的脸罩在黑蕾丝帽子下,正向证婚人仰着。证婚人慢条斯理地说着,他的话一字一句地悬浮在了空中。
“噢,上帝!”他呻吟了一声,“他们真讨厌,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和他们一起吃饭?”
她瞥了一眼华纳德,他既没看她,也没看证婚人。接着她发现他是这间房子里唯一的人。他掌控着这个时刻,并且用这一切,用所有世俗的注视,做成属于他自己的寂静的高度。他不想要这宗教仪式,不想敬仰它,而对在他面前大声吟诵的那些冠冕堂皇的俗套话,更是没有一丝敬意——但是他让婚礼变成了纯粹的宗教行为。她想,如果她在这样的情景下和洛克结婚,洛克也会像这样站着。
“明天晚上,我们请帕姆斯夫妇吃晚饭。”她说道。
随后,繁文缛节的招待让他逃离了这份尴尬。他和她一起为一排排媒体摄像头摆姿势,他优雅地满足了记者和那些好事者的要求。他和她一起站在迎宾队伍里,与流水线般的人握手,一直握了几个小时。他看上去没有被这里的一切所打动:灯光、堆积如山的复活节百合花,弦乐队的演奏、香槟酒、涌上来又坐回去的人流,那些怀着无聊和嫉妒的仇恨、对他危险的名声感到好奇的宾客。他看上去好像不知道他们把他的公开奉献当作他们的合法应得,不知道他们把自己的出席当作此种场合必不可少的神圣印记,不知道在这几百人中,他和他的新娘才是这场演出中唯一危险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桌子旁,拿起了日历。
她一心一意地看着他,希望他对所有这一切都感到快乐,即便只有这一刻。她想,让他接受和参与,仅仅一次,让他以恰当的方式展示出《纽约旗帜报》的灵魂。她看不到任何接受这一切的痕迹。有时候她可以看到一丝痛苦的暗示,但即便是这痛苦也没有完全征服他。她想起了她认识的仅有的另一个人。他说过,痛苦只能沉到一个特定的点。
“明天晚上我们做什么?”在还能克制住自己之时,他问。
当最后的祝贺奉送完毕后,按这种场合的规则,他们可以自由离开了。但是他没有动身离开。她知道,他正等待她的决定。她离开他走进了人群,手里端着香槟酒,微笑着,弓身听着那些冒犯的胡言乱语。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在人群中看见了她的父亲。他看上去很得意,又略带沉思,似乎有些迷惑不解。他平静地接受了她结婚的消息,说道:“我希望你幸福,多米尼克,我非常希望你幸福。我希望他是那个对的人。”他的语气表明,他不敢确定。
“我非常想做你想做的事,彼得。去实现你自己的所有想法吧。”
她看见了人群中的埃斯沃斯·托黑。当他注意到她正在看他时,迅速地转过了身。她想哈哈大笑,但是,埃斯沃斯放松警戒的事似乎不值得她现在笑。
“噢,该死的!”他叫道,“如果你不想搬到乡下,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爱尔瓦·斯卡瑞特向她挤了过来。他正努力寻找适当的语言,但是他的脸看上去受了伤害,满含愠怒。他快速地嘟哝着希望她幸福等等,但是,接下来他清楚地、带着明显的愤怒问道:“这是为什么,多米尼克,为什么?”
他停住了。她坐在他的旁边看着他,表情安详。
她不敢相信爱尔瓦·斯卡瑞特会允许自己这么粗鲁地提出这个问题。她冷冷地问道:“你在说什么,爱尔瓦?”
“噢,我不相信那种沙漠孤岛的传说。我认为房子应该建在高速主干道附近,那么人们将指着它说,那是吉丁的房子。我还住在廉价租赁公寓的时候,那个该死的克劳德·斯登戈尔以为自己是谁,在郊区就有了房子?我们大约是在同一起跑线上开始的,看看他现在混到的位置,再看看我现在的位置。有两个半人听说过他,就算是他的幸运了,他凭什么把自己的家建在威彻斯特……”
“当然,否认。”
“我认为你想找一些隐私空间?”
“什么否认?”
“我一直没有很多时间去骑马。噢,骑马可是毫不留情地颠簸你的五脏六腑。但是,高登·普利斯科特是谁,竟然以为只有他才是唯一的男子汉,还在他的接待室里贴了一张他穿着骑马服的照片!”
“你很清楚什么否认。现在我问你,替这座城市里的每一张报纸,每一张该死的报纸,包括一文不值的小报和所有的有线服务——除了《纽约旗帜报》的所有东西!除了华纳德报纸的所有东西!我要告诉人们什么?我要如何解释?那是你对以前的同行做的事情吗?”
“我喜欢骑马,你呢?”
“你最好再说一遍,爱尔瓦?”
“我想我最喜欢高尔夫。你知道,加入乡村俱乐部可跟周末偶尔玩玩不一样,在俱乐部,你是一个头等市民,身居较高阶层,你所沟通的……”他停住话头,生气地补充道,“我也会骑马。”
“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盖尔不允许我们这些家伙中的任何一个来这儿吗?你不知道我们明天将没有任何新闻报道,没有宣传,没有图片,什么都没有,只是在第十八页上有两行文字吗?”
“什么运动?”
“不,”她说,“我不知道。”
“是的,我喜欢。”
她突然转身离开,吓了他一跳。她把香槟酒杯递给了她看到的第一个陌生人——她误把他当作了侍者。她挤开人群走向华纳德。
“你喜欢运动吗?”
“让我们走,盖尔。”
“可怜的上帝,不!你认为我会做这些吗?我会花钱雇一个花匠,一个很好的花匠——于是那个地方会让邻居们羡慕。”
“好吧,亲爱的。”
“你喜欢做园艺工作吗?人们都说亲自和泥土打交道很好。”
她难以置信地站在他顶楼公寓的客厅中间,想到这个地方现在是她的家,她的家,看上去多么正确!
“噢,那没有多少意义。什么时候我才有时间呢?哪里的树都一样。看过新闻片里春天的树林,就等于看过了所有的树。”
他看着她,没有和她说话或者碰她的欲望;只是观察着她,在这儿,在他的房子里,被带到这儿,被电梯高高地送到了这个城市的上空;好像这一刻的重大意义不能与人共享,甚至不能与她共享。
“你喜欢看你周围的树木、花园和泥土吗?”
她缓缓地穿过房间,摘下帽子,倚靠着桌子。她搞不明白,为什么本来那种想保持沉默,想紧紧把握一切的愿望在他面前崩溃了,为什么只想单纯率直,那是她不能在其他任何人面前展示的。
“不喜欢,我认为那非常令人讨厌。但是你知道,现在每个人都得那么做。当我不得不承认我住在城里时,总是感觉自己像个令人讨厌的无产者。”
“你终于做到了,盖尔,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结了婚。”
“你喜欢跑来跑去吗?”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
“不,巴内特会为我做这一切。他建造我们所有乡下的房子,他是这方面的行家。”
“试图让你痛苦——这毫无用处。”
“我觉得很好,只要你愿意。你想为自己设计个家吗?”
“事实上,是的。但我不太介意。”
“我觉得我应该搬到乡下去,建一所我们自己的房子。你觉得怎么样呢?”
“你不?”
“为什么?那很好。是什么?”
“是的。如果那是你所希望的,它对我来说只不过是遵守诺言而已。”
“有一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一个人想的——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暗示过,只是我自己的思想。”
“但是,你讨厌它,盖尔。”
“不知道,你一直在想什么?”
“的确,那又怎样?只是最初一刻很困难——当你在车里谈起它的时候。后来,对我来说,它是一件乐事。”他平静地说着,和她的坦诚相得益彰。她知道,他会留给她来选择——他将遵守她的方式——他将保持沉默或者承认她希望被承认的一切。
“多米尼克,你知道我一直在想什么吗?”他满腔热忱地问道。
“为什么?”
他想,我知道我不能忍受沉默的原因了,那是因为无论我说还是不说,对她来说根本没有什么区别。好像我不存在,永远都不存在……这比死亡还糟糕——比从未降生还糟糕……他突然感到他能分辨出一种彻底而清楚的绝望——对她的真真正正的绝望。
“你难道没有注意到你自己的错误吗——如果那是错误的话?如果你对我完全漠不关心,就不会想让我遭受痛苦的折磨。”
“噢,算了!”他突然停下了,把身体转向了炉火。
“不,那不是错误。”
“罗斯通·霍尔科姆怎么说呢?”她问道。
“你是一个优秀的失败者,多米尼克。”
“我喜欢看你,我总在想高登·普利斯科特说的那些话。他说,你是上帝在结构数学方面最完美的实践。威森特·诺尔顿说你是春天的早晨。埃斯沃斯——埃斯沃斯说你是对地球上其他任何一个女性身材的无声谴责。”
“我想这也是你传染给我的,盖尔。有些事情,我想谢谢你。”
“我很想听听你的感受,彼得。”
“什么?”
“多米尼克,”他看着她说,“你那么漂亮,你总是那么……那么那么漂亮,我总是想告诉你我的感受。”
“你禁止华纳德报纸登载我们的婚礼。”
“噢,只是消磨时——”他把后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笑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瞬时有种特殊的警觉,然后他笑了。
“你喜欢俄罗斯方块?”
“这不符合你的个性——你为此感谢我。”
他等待着,但他认为沉默也是一种逃避,一种糟糕的逃避。“想玩俄罗斯方块吗?”他问。
“这样做也不符合你的个性。”
“好吧,彼得。”
“我必须这样做。但是我想你会生气的。”
“我们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家?让我们待在这儿吧。”
“我应该生气,但是我没有生气。我不会生气的,谢谢你。”
“是吗?”
“一个人会为了感激而感激吗?这有点解释不通,但这是我感受到的一切,多米尼克。”
“不,我们为什么要去消磨时间,听起来很别扭。”
她看着周围墙上柔和的灯光,那光线是这个房间的一部分,使得墙体除了材料和颜色之外又平添了一种特质。她想,这些墙之外还有其他的房间,她从没看见过但却属于她的房间。她意识到——她希望它们是她的。
“好吧,那就让我们去消磨时间吧。”
“盖尔,我还没有问你,现在我们要做什么?我们要走吗?我们要去度蜜月吗?真可笑,我对此还一无所知。我只想到了我们的婚礼,其他的一概没想。好像从那时起,一切就都静止了,你接管了后面的事宜。盖尔,这也不符合我的性格。”
“噢,我不知道,只是消磨时间罢了。”
“但是这次我不喜欢,消极被动不是好征兆,对你而言。”
“你呢?”
“也许是——如果我喜欢的话。”
“想去看电影吗?”
“也许。虽然它不会持续下去。不,我们哪里也不去,除非你希望去。”
“你希望我做的任何事。”
“不。”
“今晚你想干什么,多米尼克?”
“那么我们就待在这儿,另一种制造例外的特别方式,对你我来说,这非常适合。对我们两个来说,离开始终是在逃避。这次,我们不逃避了。”
他模模糊糊的直觉告诉他,必须解决这个难题,必须学会忍受他们在一起的时光,不能逃避,为了她,但更为了他自己。
“好,盖尔。”
“不!”几乎是叫喊。一定不要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绝望,他想。于是他大声说:“当然不!我很高兴和我的太太单独度过一个夜晚。”
当他拥抱她亲吻她的时候,她的胳膊弯曲了下来,挤在她的身体和他的之间,她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感觉她的脸颊碰到了她手腕上已枯萎的茉莉花束。它仍然芳香四溢,仍然隐隐约约地暗示着春天的气息。
“没有。”她说道,然后笑了,那笑正好为她的下一句话搭起了桥梁,“我让你一个人待着吧,彼得?”
她走进他的卧室时,发现这不是无数杂志照片上刊登的那个地方。玻璃笼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坚固的拱形圆顶,没有一扇窗户。里面装了照明设施和空调,但是外面的光线和空气都进不来。
“今晚没有人来了吗?”他沉闷地问道,把头从炉火那边扭回来。
她躺在他的床上,把手掌按在两侧冰冷、光滑的床单上,不让她的胳膊移动,也不碰他。但是她严酷的冷漠没有让他无助地生气。他明白,他放声大笑。她听到他说——声音粗暴,没有思考和欢愉——“这样做是没有用的,多米尼克”。她知道,他们之间的这种障碍不会牢不可破,她没有力量坚守它。她感到身体里有了回应,饥渴的回应,接受的回应,快乐的回应。她想,这不是欲望的问题,不是性行为的问题,而只是男人是生命的力量,除此之外,女人不能对任何东西做出回应;这个男人有他的生命意志,有强劲的力量,这种行为仅仅是它最简单的声明,她回应的不是这种行为或这个男人,而是他身体里的那种力量。
然而,他不知道多米尼克做了什么,激起了他内心深处日益膨胀的恐惧。对于她的言行,他实在找不到可以指责的地方。但是,二十个月以来,情形一直像今晚这样,和她单独待在一起会令他难以忍受——然而他不想逃避她,她也不想回避他。
“那么,”埃斯沃斯·托黑问道,“现在你明白了吧?”
倒是他的母亲说出了他对他的婚姻不敢承认的东西。婚后六个月,他母亲说:“我不能忍受了,如果她对我发一次脾气,骂我一顿,向我扔东西,那倒好了。但是我不能忍受她这样了。”“什么,妈妈?”他问道,感到一场恐慌即将来临。“说了也没用,彼得,”她回答。吉丁一向无法阻止他母亲的争辩、意见和指责,可这次她不愿对他的婚姻再多提一个字。她给自己买了一套小公寓,搬出了他的房子。她经常来看望他,对多米尼克总是客客气气,脸上带着古怪的听天由命的神情。他告诉自己,没有了母亲,他应该快乐;但事实上他并不快乐。
他站在那里,随意地倚着斯卡瑞特的椅子背,斯卡瑞特坐在那里,盯着他办公桌下边满满一篮子的邮件。
只有在晚上,他才感到非常不满意,不管何时他想要她,她都绝对服从。但就像第一个晚上一样,他搂着的是一个冷漠的身体,既没有反感,也没有回应。就他而言,她仍然是处女:他没让她经历过什么。每一次,当羞辱袭来的时候,他便决定再也不去碰她,但是,他总要屈服,他的欲望接二连三地被她的美丽唤醒。当再也抵挡不住诱惑的时候,他就投降了。
“几千封,”斯卡瑞特叹口气说道,“几千封,埃斯沃斯。你应该看看他们叫他什么。他为什么不让报纸刊载有关他婚礼的新闻?他羞愧什么?他有什么要躲躲藏藏的?他为什么不像其他体面正派的人一样在教堂结婚?他怎么会和一个离了婚的女人结婚?这就是他们这些人的问题。几千封信,他连看都不看一眼。盖尔·华纳德,他们口中的民意的地震仪。”
他原本以为他们的婚姻会是一股湍流,将他举起,然后重重地摔碎在无名的岩石上。可在他的生活之河中,他甚至连一条平静的小溪都没发现。这一切更像是他的生活之河向前流着,只是意识到有人来河里游泳。不,那甚至不是游泳——游泳是一种呯然落入的动作——那只是跟随在他身后的漂浮罢了。如果他有权力决定多米尼克婚后的态度,他也会要求她做得和现在一模一样。
“对,”托黑说,“他就是那种人。”
他经常满怀感激地自言自语,事实证明,他们的婚姻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多米尼克是个理想的妻子,她把自己完全奉献给了他:取悦他的客户,款待他的朋友,照料他的家。她没有改变他什么。没有改变他的时间、他最喜欢的菜单,甚至连他家具的摆设都没有改变。除了衣服,她什么都没带过来,没有给他的房子添加一本书、一只烟灰缸。当他就任何问题发表看法的时候,她从不和他争论,她完全同意他的观点。不管做什么事情,她总是优雅地退居第二位,站在他的身影里。
“这儿有一个例子,”斯卡瑞特从桌上拿起一封信,大声读道,“‘我是一个人格高尚的妇女,五个孩子的母亲。我确信,我不想用你的报纸培养我的孩子。十四年来,我们始终如一地读你的报纸,但是现在,你自己表明,你不是那种正派体面的人,你视圣洁的婚姻制度为儿戏,和一个堕落的女人——另一个男人的妻子通奸,那个女人居然穿着黑裙子出席结婚仪式,而且认为理所应当,还感到很快乐。我不会再读你们的报纸了,因为你是一个不适合孩子的男人,我对你感到非常失望。此致,托马斯·培克夫人。’我把这封信读给他听,他只是哈哈大笑。”
去年是他一生中运气最佳的一年,他获得了意外的收获——多米尼克·弗兰肯。偶尔,当朋友们反复问他:“彼得,你是怎么娶到多米尼克·弗兰肯的?”他的回答总是一阵欢快的笑声。当把她介绍给陌生人时,他会轻轻地说:“我太太。”看着陌生人眼里掩饰不住的愚蠢的羡慕,他感到一种极致的快乐。一次,在一个大型宴会上,一个举止优雅的醉汉眨着眼睛,明目张胆地问他:“你认识那边的那个美人吗?”“略有所知。”吉丁回答,带着几许满足,“她是我太太。”
“嗯。”托黑哼了一声。
如何才能把这个场景描述给朋友们,让他们心悦诚服地羡慕他这种十全十美呢,他想,他为什么无法先说服自己?他拥有了他曾经想要的每一样东西。他想要优越感——去年一年,他一直是专业领域里毫无争议的领头羊;他梦想声誉——他有五本厚厚的剪报;他梦想财富——他有足够的钱可以让他的余生过豪华奢侈的生活。他拥有别人想要的一切,为了得到他所拥有的一切,多少人在奋斗、忍受痛苦,多少人在梦想、流血、死亡,然而却没有得到。“彼得·吉丁是地球上最幸运的家伙。”他不止一次听到人们这么说。
“他脑袋里面进什么了?”
他死死地盯着炉火,这使一个人感到快乐——在自己的家里,坐在壁炉前,恍然若梦地看着炉火。这种美妙,以前他总是从别人那里听到,从书本上读到。他看着熊熊的火焰,眼睛一眨也不眨,强迫自己完全屈服于这既成的事实。他聚精会神地想,这种美妙再多持续一分钟就会感到幸福,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什么也没进,爱尔瓦。是一些东西终于出来了。”
“你注意到这个了。”她说道,没有使用疑问语气,平平淡淡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并没有讽刺的意味。他倒是希望她带点讽刺,因为讽刺也许带着点个人的情感,那会给他一种心理上的认识——是想让他受伤害。但是她的声音里并没有任何与他本人有关的信息——二十个月里一直是这样。
“顺便说一下,你知道吗,许多报纸还登了那神庙里的多米尼克裸体雕像的老照片,然后和婚礼的新闻报道一起发表——以展现华纳德夫人对艺术的爱好,这伙流氓!报复盖尔令他们很高兴啊!他们要把这个给他吗,这帮卑鄙无耻的家伙!不知道是谁提醒他们那件事的。”
“你现在所说的这番话是合情合理的。”吉丁说道,他对这种谈话轻车熟路。“我认为容忍非常重要,因为……”他停了下来。最后他用一句空话结束了他的发言,“你说的和以前完全一样。”
“我不知道。”
“对不起,我用语不雅,有失礼仪了。噢,让我想想,威森特·诺尔顿是一个结识了他就让人感到快乐的人。绅士之家的成员要替他人全面周详地考虑,所以我们必须包容其他人的意见,因为容忍是最伟大的美德,因此,把你的观点强加给威森特·诺尔顿是不公平的。如果你让威森特·诺尔顿相信他是快乐天使,他也会乐意帮助你,因为他是非常仁慈的人。”
“啊,当然,这只不过是一桩鸡毛蒜皮的小事。几个星期之后,他们就会忘得一干二净,我认为这碍不着什么大事。”
“看在上帝的分上,多米尼克!”
“不,不是这个事件本身,不止这一事件。”
“我觉得他值得让人去亲他的屁股。”
“啊?你预测到了什么?”
“对……对……”他搜索一个重要的话题,“……对威森特·诺尔顿的想法。”
“是那些信预测的,爱尔瓦。不是上面提到的那些信,而是他不肯读信的事实。”
“对什么的想法?”
“哦,也不能太傻了。盖尔知道何时何地罢手,不要小题大做……”他瞥了一眼托黑,话头一转,“啊,是的,托黑,你是对的。我们该做什么啊?”
他等待着,听着一辆卡车隆隆地从下面的街道碾过去,足有几秒钟。当声音消失的时候,他不得不再次开口:“多米尼克,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不做什么,我的朋友,不做什么。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做什么。”
“那么我没有取笑你。”
托黑坐在斯卡瑞特的桌子边上,皮鞋尖挑着大篮子里的信封,并把它们翻上来,让它们发出沙沙的响声。他养成了随时进出斯卡瑞特办公室的习惯,并且以此为乐,斯卡瑞特逐渐依赖上了他。
“不,我没有,当然没有。”
“嘿,埃斯沃斯,”斯卡瑞特突然问道,“你对《纽约旗帜报》真的忠诚吗?”
“你有让我取笑的理由吗?”
“爱尔瓦,不要老是说行话,没有人那么乏味。”
“你在取笑我,多米尼克?”
“不,我是认真的……噢,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同意每一个人。”
“我对你的所指一无所知。谁会对他的面包和黄油不忠诚呢?”
“同意谁?”
“是的,它是那么……不管怎么说,你知道,埃斯沃斯,我很喜欢你,只是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说我的语言,什么时候说你自己的语言。”
“没有什么错,我一直同意。”
“别把自己卷进错综复杂的心理分析中去,你会变得纷乱迷惘,你想什么呢?”
“的确如此,当然。所以,同意《纽约旗帜报》做出的评论没错,不是吗?”
“你为什么还要为《新前沿》撰稿呢?”
“《纽约旗帜报》拥有最好的评论者。”
“为钱。”
“我没有预先知道情节——但是,我碰巧同意评论者的观点。”
“啊,算了吧,那点小钱。”
“那对作者考虑得很周到。我相信她喜欢有人读她的书,所以花点时间读一下是件好事——当你已经预先知道了情节的时候。”
“呃,那是一本有声望的杂志,我为什么不应该为它撰稿?你并没有买断我。”
“嗯?”他听到了赞美,感到很快乐。
“我是没有买断,我不介意你为谁撰稿或支持谁。但最近《新前沿》古怪得邪乎。”
“你可真好。”
“关于什么?”
“我读的是书,你知道的。”
“关于盖尔·华纳德。”
“我在《纽约旗帜报》周日版上读过同样的书评。”
“噢,无聊,爱尔瓦!”
“我刚刚看完了《有胆识的胆结石》。”他说,“它是一本很好的书,是大脑中智慧火花的产物,是一个泪眼朦胧的精灵,是一个金子般心灵的小丑,却拥有了片刻上帝的王位。”
“不,先生,这不是无聊。只是你还没有注意到。我猜你读得不够仔细。但是我对那种事情有种直觉。我知道什么时候是那些聪明的年轻小流氓乱放炮,什么时候一家杂志是认真的。”
他看了她一眼。她看上去不厌烦也不焦虑,根本没注意他。她坐在那儿,警觉而又有所准备,好像他的陪伴已经是她全部的兴趣。她没有伸手去取一本书,也没有注意自己遥不可及的任何想法。她直视着他,没有将视线转移,好像她正在等待一场谈话。他意识到,她总是直视他,就像这样。现在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这样被人看。是的,他喜欢,这让他不会嫉妒,不会认为她对自己有所隐瞒。他不允许任何逃避,他们两人之中任何一个都不能逃避。
“你神经过敏了,爱尔瓦,你在夸大事实。《新前沿》是一本支持自由主义的杂志,他们总是爱拿盖尔·华纳德开刀。每个人都是如此。你知道,他在业内从来就不怎么受欢迎,但是从没有什么伤害过他,不是吗?”
他等待着,想让她打开话题。她什么也没有说。他突然想到她从没有先和他说过话——在他们结婚后的二十个月里,他告诉自己,那是荒谬可笑的,那是不可能的。他绞尽脑汁地回忆她主动跟他说话的时刻,当然也有,他记起来了——她问他“今晚你什么时候回来?”和“周二的晚餐你想请狄克森夫妇吗?”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
“这次不同。它的背后有组织,有一种特殊目的,像许多小水珠在滴落,全都天真无邪,很快汇成一条涓涓细流,不强不弱,正好把他冲走,很快……这时,我就不喜欢它了。”
“对不起,以后我会更加小心。”
“你快变成一个迫害狂了,爱尔瓦。”
“你和马什夫人说话的时候不应该嘲笑她的通神论。”他说道,“她是真的相信那个。”
“我不喜欢那些。人们闲扯他的游艇、女人和几桩从没得到证实的市政选举丑闻都无所谓。”他匆忙接着说,“但我不喜欢那些当今人们喜闻乐见的新知识分子的用语:盖尔·华纳德,剥削者;盖尔·华纳德,资本主义的强盗;盖尔·华纳德,一个时代的痼疾。那全是胡说八道,埃斯沃斯,只是那种胡说八道里有炸药。”
他们刚从威森特·诺尔顿家开完茶会回来。威森特·诺尔顿是一位著名的青年社会活动家,吉丁的新朋友。他们一起安静地吃过晚饭,现在可以过一个自由的晚上了,直到明天才会有其他的社交安排。
“它只是用现代方式在说同样的事情,再没有什么别的了。而且,我对杂志的政策不能负责任,因为我只是偶尔地给他们写篇文章。”
他深深地把自己埋在扶手椅里,让下巴极不舒服地压在胸前,但是他不想再动了。炉火发出一声噼啪的爆裂声。他关了所有照明,只留了一盏台灯,发着一抹丝绸般的黄光,但是这并没有营造出亲密的轻松氛围,只是使这个地方看上去像被遗弃了,就像是所有设施都关掉的空荡荡的公寓。多米尼克坐在房间的另一端,她苗条的身材服服帖帖地依偎在直背椅上。她看上去并不僵硬,而是太过做作,有失舒适。屋子里就他们两个,但是她就像公共场合里的一位女士,又像是公共展窗里打扮时髦的衣服架子——正对着繁忙的十字路口。
“是的,但是……那不是我所听到的。”
“我觉得任何事情都不卑鄙。”
“你听到了什么?”
“你认为这么做……很卑鄙,是吗?”
“我听说你给该死的那个提供经济支持。”
“我从没说过。”
“谁,我?用什么?”
“你认为我不应该这样做,是吗?”
“呃,确切地说,不是你本人。但我听说,是你找的那个叫罗尼的年轻人——那个酒鬼,让他给他们打了一针十万块的兴奋剂,大概就是《新前沿》在各个前沿开拓的时候。”
“是的,我注意到这一点了。”
“噢,那只是想把罗尼从城里更昂贵的保龄球馆里拯救出来。他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我想给他更高的生活目标。反正他身边的那些尤物也会把那十万块大洋用从他那儿套走的。”
“噢,你注意到这一点了?那一招很灵的。”
“没错。但是你不能在礼物上拴根小线,挂张小纸条给他们编辑传话说把盖尔搞臭,否则另当别论。”
“没,你没有,你表现得很好。他说的每个玩笑你都笑了——包括谁也没笑的那个。”
“《新前沿》不是《纽约旗帜报》,爱尔瓦。它是有原则的杂志。人们不会拴线给他们的编辑,人们不会告诉他们‘另当别论’。”
“多米尼克,我讨厌死这些了。威森特·诺尔顿烦死人了,他是个该死的势利小人。真让我受不了。”他小心翼翼地说道,“我没有这样表现出来吧?”
“在这个游戏中,埃斯沃斯,你在戏弄谁?”
“不想。”
“哦,是否应该让你的思绪安静一下,我要告诉你一些你从没听说过的事情,这些不应该被人知道——通过多个代理才完成的。你知道吗?我刚刚让米切尔·兰登收购了《纽约旗帜报》相当大的一部分股份。”
“那么,我只是……只是……噢,上帝,你想听真话吗?”
“不!”
“我一直都很愉快。”
“是的。”
“这个晚会很好,你玩得愉快吗?”
“上帝,埃斯沃斯,太好了!米切尔·兰登?我们能利用这样一个水库……等一会儿,米切尔·兰登?”
“对不起,彼得,下次我戴它。”多米尼克说道。
“是的,米切尔·兰登怎么了?”
2
“你为什么不戴你的翡翠镯子?”彼得·吉丁问,“高登·普利斯科特的未婚妻戴着星光般璀璨的蓝宝石,让每个人都目瞪口呆。”
“他不是那个消化不了祖上基业的小男孩吗?”
华纳德陪他到了门厅,到门口时,他说:“你是一个可怜的生意人,托黑。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着急让我见彼得·吉丁太太。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竭尽全力为你的那个吉丁争取那份业务。但不管是什么原因,肯定是很有价值的,否则你不会舍得用那个雕像作交换。”
“祖上给他留下了一大笔钱。”
“是的,华纳德先生,祝您晚安!”
“是的,但他是个怪人。他是一个瑜伽修行者,一个素食主义者,一个一位论派教徒,还是一个裸体主义者——现在,他要去莫斯科建造一座无产阶级的宫殿。”
“留着你的合同去找工会吧,埃斯沃斯!现在,我想你应该祝我晚安,走人了。”
“那又怎么样?”
“但是,不管怎么说,我有合同啊。”
“但是上帝!——我们股东里有一个赤色分子?”
“上帝知道。顺便说一下,如果那个雕刻家平淡无奇,你也许会因此失去你的工作。”
“米歇尔不是赤色分子。一个拥有两亿五千万美元的人怎么会是赤色分子呢?他只不过是一朵苍白的茶花,大部分是黄色的。但本质上是一个不错的家伙。”
“我相信她会告诉您的,但是我为什么要撒谎?”
“但是——是《纽约旗帜报》的股东!”
“而且,你说你不知道那个雕刻家的名字,你在撒谎。但这事就不麻烦你了,彼得·吉丁太太会告诉我的。”
“爱尔瓦,你这个笨蛋!难道你不明白吗?我已经让他投了一笔钱给一家更好、更踏实、更保守的报纸。那会治疗他粉红色的思想,帮他树立正确的方向。而且,他能有什么害处呢?你亲爱的盖尔控制着他的报纸,不是吗?”
“谢谢你,华纳德先生。”
“盖尔知道这个吗?”
“让她打电话到我的办公室,我们见个面。”
“不知道。过去五年中亲爱的盖尔没有像他以前那样警醒。你最好不要告诉他。你知道盖尔要走哪条路,他需要一点儿压力。你需要钱。米切尔·兰登很好,他迟早会被派上用场。”
“这就是我所希望的一切了,华纳德先生。”
“是这样的。”
“噢,好吧,我就见见她。我告诉你,你完全有成功的可能,要么就砸了你自己的饭碗。我没有答应要和她上床,是吧?只是见见而已。”
“是的,你明白吗?我是有良心的。我帮助了一些像《新前沿》这样微不足道的自由主义杂志,我给诸如《纽约旗帜报》这样最重要的保守主义大本营弄到了不少钱。”
“您还没有见过她。”
“是的,你这么做了。考虑到你自己有几分激进主义,你真是高尚啊。”
“噢,她也许很漂亮,她也许比这座雕像还漂亮。但是她不会有那个雕刻家赋予这个雕像的一切。看着那张和这个雕像同样的脸,如果没有任何内涵而言,就像一张死气沉沉的漫画——难道你不认为人们将会因此而讨厌这个女人吗?”
“现在,你还打算说我不忠诚吗?”
“你还没见过她,华纳德先生。”
“想必不会。想必你会和老《纽约旗帜报》站在一起。”
“难道你没意识到,这座雕像将是毁掉我对吉丁太太所有胃口的最佳方式吗?”
“我当然会。为什么不,我爱《纽约旗帜报》。我愿为它做任何事情。为什么不,我愿为《纽约旗帜报》献出我的生命。”
“但是,华纳德先生,什么……”
8
即便是走在寸草不生的孤岛上,一个人也可以和世界上的其他部分保持联系;但是在他们的顶楼公寓里,拔掉了电话线,华纳德和多米尼克感觉不到他们下面还有五十七层楼和插在花岗岩上的钢架——对他们来说,似乎他们的家停泊在太空中,不是一座岛,而是一颗行星。城市变得很亲切,清晰可见,不可能与之建立任何可能的交流,有着像蓝天一样令人赞叹的景观,但是和他们的生活没有直接的关系。
“那么你真的想用这个当红灯区的招牌?”华纳德似乎如释重负。他发现现在没有必要再看着托黑了。“很好,托黑,你不像我刚才想象的那么聪明。”
结婚后的两个星期里,他们没离开过这座顶楼公寓。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按动电梯开关,打破这样的生活。她不想这么做。她没有反抗、质疑、提问的欲望。这是迷乱和平静。
托黑迷惑不解地看着他。
当她想要交谈的时候,他会坐下来和她谈上几个小时。只要她提出来,他就愿意静静地坐下来,看着她,就像看着他艺术陈列室里的那些作品,用同样的距离,聚精会神地凝视。他回答她向他提出的任何问题。他从没问过任何问题,也从没说过他的感受。当她想自己独处的时候,他不会打扰她。一天晚上,她坐在房间里看书,看见他正站在外面黑暗的屋顶花园那冰封的矮墙旁,他没有回头看房子,只是站在从她窗子透出去的光束里。
“噢,你这个傻瓜!”华纳德轻声说道。
两周后,他回去工作,回到了《纽约旗帜报》办公室,但依旧保持着与世隔绝——就像一个已被说出的主题,将会保留在他们未来所有的日子。晚上他回家后,这座城市停止了存在。他哪儿也不想去,也不邀请任何客人。
“噢,不,华纳德,我已经把这件礼物送给您了,我只是想让您明白,这就是彼得·吉丁太太。”华纳德看着雕像,又回头看着托黑。
他从没提起过,但是她知道,他不希望她走出这所房子,无论和他一起还是单独出去。这是一个他不想强制施行的无声困扰。当他回来的时候,他问:“你出去了吗?”——而从来不问:“你去哪儿了?”这不是嫉妒——“哪儿”都不重要。当她想买一双鞋的时候,他让三个商店送来所有鞋的存货供她选择——这阻止了她去商店。当她说想去看某一电影的时候,他让人在屋顶建了一间投影室。
“现在,你打算做什么?你想让我明白,只有我接见了彼得·吉丁太太,你才会给我这件东西吗?”
在最初的几个月里,她一直听命于他。当她意识到她喜欢这种与世隔绝时,她立刻破坏了它。她让他接受邀请,她邀请客人到他们家来。他没有抗议地遵从着。
“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地接受你的恭维了,并且表示感谢,华纳德先生。”
但是他坚守着一堵她打不破的墙——他在他的妻子和他的报纸之间树起来的墙。她的名字从没在他们的报纸上出现过。他制止了怂恿盖尔·华纳德夫人进入公众生活的每一个企图——出任委员会领导,发起慈善行动,认可宗教活动。他毫不犹豫地拆开她的信件——如果那是令人讨厌的正式信笺——不答复就毁了它——并告诉她,他已经毁了它。她耸耸肩,什么也不说。
“如果你想为这件事沾沾自喜,我想告诉你,我憎恶这个东西是你送来的。我憎恶你有欣赏它的能力。它不适合你,我显然看错你了,你是一个比我想象的更伟大的艺术专家。”
然而,他似乎不想和她共享他对他报纸的蔑视。他不让她讨论它们。她不知道他如何看待它们,或者他对它们的感觉。一次,当她就一篇盛气凌人的社论发表见解的时候,他冷冷地说:“我还从没为《纽约旗帜报》道歉过,以后也永远不会。”
“我很高兴听到这些,华纳德先生。”
“但是这的确很糟糕,盖尔。”
“你在撒谎。如果你在它身上看到的只是那个,你就不会把它冒险送给我。你知道,我从没让任何人进过我的艺术陈列室。你认为我会允许你为它做贡献吗?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敢给我这种礼物。你不会冒那个险,除非你确信,非常确信这是一件无比伟大的作品,同时确信我将会接受它,确信你会打败我。你的确打败了我。”
“我想你嫁的就是《纽约旗帜报》的出版商。”
“我不知道。我没问。我买它仅仅因为我认识这个模特。”
“我想你不喜欢这么想。”
“它怎么会在那儿?”
“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跟你没关系,别想让我改变《纽约旗帜报》或者拿它当祭品。我不会为地球上的任何人这么做。”
“在一家艺术品商店,你知道,第二街上的一家。”
她放声大笑:“我没问这个,盖尔。”
“你在哪儿买的这个?”
他没有对她回之以笑。
“我会查一下的,华纳德先生。”
在旗帜大楼他的办公室里,他带着崭新的活力、兴高采烈的动力工作着,这使在他最野心勃勃时便已认识他的下属感到惊奇。必要的时候,他整夜留在办公室里,他已经很长时间没这么做了。他的方法和策略都没有丝毫改变。爱尔瓦·斯卡瑞特满意地看着他。“我们误解了他,埃斯沃斯,”斯卡瑞特对他持久的伙伴说,“还是同样的老盖尔,上帝保佑他,比以前更好了。”“我亲爱的爱尔瓦,”托黑说,“什么都不会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也不会那么快。”“但是他很幸福。难道你没有看出他很幸福吗?”“幸福也许是发生在他身上的最危险的事情。我就做一次慈善家,我这么说是为了他好。”
“如果你知道这个值得一买,就该问问雕刻家的名字,并且永远不会忘记。”
萨里·布伦特决定智取她的老板。萨里·布伦特是《纽约旗帜报》最自豪的财产之一,一个坚决果断的中年妇女,打扮得像二十一世纪的模特,写作风格却像个女仆。在《纽约旗帜报》的读者中间,她有大量的追随者。她的受欢迎程度使她过度自信。
“雕刻家?”托黑说道,“等等……让我想想……我觉得我的确知道……是斯蒂文……或者是斯坦雷……斯坦雷或者其他……坦诚地说,我也记不得了。”
萨里·布伦特决定对盖尔·华纳德夫人做一个新闻报道。这正是她要报道的新闻类型,但一直都被浪费了。她获准去了华纳德的顶楼公寓,用的正是华纳德优秀员工学过的策略:如何进入不许进入的地方。她用了惯常的戏剧性进入方式,穿了一件肩膀上饰有太阳花的黑裙子——她一直用这个装饰,以致变成了她个人的商标——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多米尼克说:“华纳德夫人,我来这儿帮你欺瞒你的丈夫!”
他奇怪托黑为什么不喜欢这个问题。托黑脸上除了失望,显然还有其他成分。
然后,她为自己的顽皮眨了眨眼,解释说:“我们亲爱的华纳德先生对你不公平,亲爱的,他因为我不能理解的某一原因,剥夺了你合法的声誉。但是我们要治治他,你和我。两个女人到一起的时候,一个男人会做什么?他只是不知道你是一个多好的新闻题材。所以,给我你的故事,我要写它,它会非常好——以至于除了选择刊登,他别无办法。”
“不,”华纳德答道,“我想知道雕刻家的名字。”
多米尼克正独自一人在家,她用萨里·布伦特从没见过的方式微笑着,所以萨里通常遵奉的思维没有起到合适的作用。多米尼克告诉了萨里自己的故事。她给了萨里梦寐以求的那种故事。
“当然,你想知道这个雕像的模特的名字,是吗?”托黑问道,声音里掩饰不住胜利的喜悦。
“是的,当然,我为他做早饭,”多米尼克说,“汉堡和鸡蛋是他最爱吃的,就是普通的汉堡和鸡蛋……噢,是的,布伦特小姐,我很幸福,早晨睁开眼的时候,我对自己说,这不是真的,世界上有无数魅力无穷的佳丽可让伟大的盖尔·华纳德选择,但是普普通通的我却变成了他的太太。你明白,多年来,我一直爱着他。他对我来说,是一个梦,一个美丽的、可望而不即的梦。现在,美梦成真了……布伦特小姐,请把这个消息从我这儿带给美国妇女:耐心总是会得到回报,浪漫的爱情就在耐心的周围。我想这是一个美好的想法,也许会对其他女孩有益——就像它曾经帮助过我一样……是的,我全部的生活就是让盖尔幸福,分享他的快乐,分担他的忧愁,做一个好妻子和好母亲。”
大理石雕像全身赤裸,头在狂喜中高高地向后仰着,使得这个房间看上去就像一个已经不复存在的地方:斯考德神庙。华纳德迷惑而又期待地看着托黑,那凝视之中当然也有极力压制的愤怒。
爱尔瓦·斯卡瑞特读了这篇新闻报道,非常喜欢它,以至于失去了所有的谨慎。“赶快刊登,爱尔瓦,”萨里·布伦特催他,“让人赶快拿出校样,放到他的桌子上,他会同意的。不同意才怪呢。”那天晚上,萨里·布伦特被解雇了。她薪酬很高的合同被付款解除了——还有三年多才到期——她被告知,不管为了什么目的,永远不要再跨进旗帜大楼。
接下来他走向电话,拨通了托黑的号码。“哪位?”托黑嘶哑而又不耐烦地问道,他是被从酣睡中叫醒的。“好吧,过来。”华纳德说着挂断了电话。半小时以后,托黑到了,这是他第一次拜访华纳德家。华纳德亲自开的门,而且还穿着睡衣,他一句话未说,走进了书房,托黑紧随其后。
斯卡瑞特惊慌地抗议说:“盖尔,你不能解雇萨里!那是萨里啊!”
盖尔·华纳德走到书桌旁,放下手中的钳子,好像这些钳子是易碎的水晶。然后他转过身,再次审视着雕像,足足看了一个小时。
“在我的报纸,如果我不能解雇任何我想解雇的人,我就该关了它,炸掉这幢可恶的建筑。”华纳德平静地说。
正是斯蒂文·马勒瑞制作的多米尼克·弗兰肯的雕像。
“但是她的读者!我们将会失去她的读者!”
酒喝完了,他还是没有给这个板条箱找到一个看起来更合理的解释,这让他烦恼,就像是猜字谜一样。在书桌抽屉里的某个地方有一套工具。他找到了那套工具,打开了板条箱。
“什么读者,见鬼去吧。”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站在那里慢慢地啜饮着。板条箱太大,他的视野回避不了。他一边喝着酒,一边使劲儿地猜测里边可能会是什么。它又高又长,只能装一件家具。他不能推测出托黑会送给他什么有形财产,他曾希望是一些无形的东西——一个小信封,里面是要进行某种讹诈的暗示,那么多人想尽办法讹诈他,但都没有成功。他原本还认为托黑比那些人有更多的判断力呢。
那天晚上,在餐桌旁,华纳德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揉得皱皱巴巴的纸——那篇报道的校稿——没说一句话,扔到了桌子对面的多米尼克脸上。它打到了她的脸颊,又掉到了地上。她拾起来,打开,看完上面的内容,哈哈大笑。
打开书房的灯时,他看见了托黑的礼物。那是一个硕大的竖直板条箱,矗立在他的书桌旁。傍晚的时候他就看见了它,他想到了“晦气,不顺”之类的词语,但很快就将它忘得一干二净。
萨里·布伦特写了一篇有关盖尔·华纳德的爱情生活的文章。整篇文章采用了华丽的笔触、理智的方式,社会学研究的术语,提出了诸如廉价的低级杂志不会有销路的事实,被刊登在《新前沿》上。
他走进书房去倒酒。
华纳德给多米尼克买了一条按照他的特殊要求设计的项链。它是由钻石制成的,没有肉眼可见的其他装饰。钻石以不规则的方式宽距离排列着,像是随意撒落的一把,被一根显微镜下制作的很难注意到的白金链子串在了一起。当他把这条项链戴在她脖子上的时候,看上去就像随意下落的水滴。
他把枪扔到了床角,清醒地知道那个非常时刻已经过去了,死亡对他不再构成威胁。他站起来,没有愉悦感,只是很累;在正常的轨迹上后退了一步。没问题,只想尽快地过完今天去睡觉。
她站在镜子前,让晨褛滑下双肩,雨滴便在她如雪的肌肤上熠熠闪光,她说:“关于布朗克斯的家庭主妇谋杀她丈夫年轻情妇的那则生活新闻,实在有些肮脏,盖尔。但是,我认为还有更肮脏的东西——喜欢阅读这种新闻报道的那些人的好奇心。当然,还有更肮脏的东西——怂恿那种好奇心的人。的确,正是那个家庭主妇——在她的照片里,她长着钢琴腿和松弛的颈部——使这项链变成可能。这是一条很美的项链,戴上它我会感到很自豪。”
他活动了一下手,掂了掂枪。他笑了,一丝嘲弄的微笑。不,他想,那不是为了你,不是的,你还是不想毫无意义地死掉。你在这种想法面前却步了——即便那只是些残留物。
他笑了,眼睛里瞬间的闪亮显示着一种奇异的勇气。
因为,在这欲望的深处,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刺痛,而不是对生命的进一步审视,他知道今晚他不会死。只要他还畏惧着某些东西,他就会固守着生命,即使它只是意味着向未知的灾难进发。死亡的想法让他一无所得,而活着的想法却对他小有恩惠——那是敬畏的暗示。
“那是看待它的一种方式,”他说,“还有一种方式。我喜欢这样想,我接受了人类灵魂的最坏的垃圾——那个家庭主妇的想法和喜欢了解她的那些人的想法——我用它制成了你颈上的这条项链。我喜欢想,我是一个有能力从事如此伟大的提炼的炼丹家。”
是的,他告诉自己,答案就在某个地方。但是,我不想知道,我不想知道。
当他看着她时,她没有看到歉意、后悔和怨恨。那是奇怪的一瞥;以前她就注意到了;纯粹崇敬的一瞥。这使她意识到,崇拜到了一个阶段,就会使得崇拜者本人成为崇拜的目标。
盖尔·华纳德坐在床沿上,身体向前弓着,双肘倚在膝盖上,手里攥着枪。
第二天晚上,当他走进她的更衣室时,她正坐在镜子前。他弯下腰,嘴唇落在她的后颈上——然后他看到她镜子的一角贴着一张纸。那是电报破译版的复印件,正是那封电报结束了她在《纽约旗帜报》的事业:解雇那个婊子。G.W.。
就这样,他活到了五十一岁,活到了这无关紧要的一天,活到了没有欲望再动一步的晚上。
他挺了挺肩膀,以便能在她身后站直。他问:“你是怎么弄到的?”
华纳德从不惧怕死亡,多年来,他一直有着自杀的想法,不只是想法,而是他生活机遇里的许多可能性之一。他曾冷漠地审视过,带着几许温文尔雅、好奇谨慎地审视任何可能性——然后就忘到九霄云外了。他的意志抛弃他的时候,也是他的精力耗尽的时候。在他的艺术陈列室里逗留几个小时后,他又安然无恙了。
“埃斯沃斯·托黑给我的。我觉得这个东西非常值得保存。当然,当时我并不知道,有一天它会用得这么恰到好处。”
埃斯沃斯·托黑——当时最希望的是避免和华纳德争吵——有一种不能抑制的憎恶感,因为华纳德没有选他做牺牲品。他几乎希望华纳德能试着腐蚀他,不管结果如何。但是华纳德很少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严肃地低下头,承认自己是这封电报的作者,没有多说。
爱尔瓦·斯卡瑞特从没问过华纳德这种新的理念该如何解释。凭着某种模模糊糊的直觉,斯卡瑞特猜到了背后的一点儿缘由,于是耸耸肩大笑着告诉人们,没什么可担忧的,只不过是“一个安全阀”罢了。只有两个人理解盖尔·华纳德:爱尔瓦·斯卡瑞特——片面地;埃斯沃斯·托黑——全面地。
她料想第二天早晨这封电报就会不见。但是他根本没有碰它。她不会移开它。电报一直贴在她镜子的一角。每当他拥她入怀,她总看到他的眼睛移到那张纸上。她无法判断他在想什么。
一旦他们被击溃了,华纳德仍然一如既往地支付他们薪水,只是不再注意他们,也不愿再见到他们。德怀特·卡森变成了酒鬼,另外有两个人吸毒成瘾,还有一个人自杀了。最后一个人对斯卡瑞特触动很大,于是他问道:“盖尔,是不是过头了?这实际上是谋杀啊!”但华纳德说:“根本不是,我仅仅是外部因素,他们自己才是内因。如果闪电击在了一棵腐烂的树上,树肯定会倒下,但这不是闪电的错误。”“但是,你遇到健康的树怎么办呢?”“爱尔瓦,健康的树根本就不存在,”华纳德愉悦地重复道,“他们根本就不存在。”
春天,一次出版人例会让他离开了纽约一周。这是他们第一次分开。多米尼克又让他大吃一惊:当他回来的时候,多米尼克在机场迎接他。她愉快而温柔;举止之间有一种他从来不敢奢望、从来无法信任的承诺,他发现自己彻底信任她了。
他雇了一位感伤派诗人去报道棒球比赛,雇了一位艺术家去负责财经新闻,雇了一位保守派人士为工人辩护。他迫使一位无神论者写文章大肆鼓吹宗教,让一位有着坚定原则性的科学家赞扬迷信比科学更具优势。他给一位伟大的交响乐指挥以丰厚的年薪;对方什么都不用做,只有一个条件:不得再指挥交响乐。有些人起初拒绝了他,但最终都屈服了,因为他们发现几年之间,通过几轮神不知鬼不觉的循环周转,自己已走到了破产的边缘。他们有些人声势显赫,有些却没什么名气。华纳德对他从前的猎获物已不感兴趣,对于那些腰缠万贯、无所谓有什么信仰的成功人士也懒得看上一眼。他的牺牲品们有一个普遍的简单共性:他们正直诚实、纯洁无瑕。
当他走进他们顶楼公寓的客厅时,他半躺在了沙发上。她知道他想安静地躺在那儿,感受他重新获得的安全感。她看见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她,毫无防备。她笔直地站着,做好了准备。她说:“你最好梳洗一下,盖尔。今晚我们要去剧院。”
几个月后,华纳德从一家激进杂志挖来一位年轻作家,这位作家以正直诚实闻名遐迩。华纳德让他撰写一些为天才人物涂脂抹粉却诅咒广大民众的文章。这又让他的很多读者大动肝火。他继续如此。他似乎不再关心发行量的微妙变化了。
他抬了抬身子,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坐着。他笑了,前额露出道道如同倾斜山脊般的皱纹。她冷静地对他感到羡慕:除了这些皱纹,一切尽在掌握。他说:“好的。黑色领带还是白色的?”
即使是爱尔瓦·斯卡瑞特,也对卡森的转变感到震惊。他对华纳德说:“我相信其他任何人都不够正直诚实,但不相信卡森也这样。”华纳德哈哈大笑,笑了很长时间,好像控制不住,已经处于歇斯底里状态了。斯卡瑞特皱了皱眉,他不喜欢亲眼目睹华纳德情感失控的场面,因为这和他所了解的华纳德互相矛盾,但这也给了斯卡瑞特一种滑稽的理解感,就像是看见坚固的墙面上出现了一条小小的裂缝。这条缝隙不可能对整堵墙造成威胁——只是它没有理由待在那里。
“白色的。我有演出票,是《关你哪鼻子事》。很难弄到手。”
首先被开刀问斩的是德怀特·卡森。德怀特·卡森是一个才华横溢的青年作家,因为狂热致力于自己的信仰,而享有一尘不染的美誉。他坚守个人主义至上,反对大众的集体事业,为那些声誉极高、发行量较小的杂志撰稿,对华纳德没有构成丝毫威胁。华纳德买断了德怀特·卡森,并强迫他为《纽约旗帜报》的一个专栏撰稿,致力于鼓吹与个人天才相对立的广大民众的优势。这个专栏很糟糕,空洞而没有说服力,常常惹得人们动怒。它只不过是浪费版面、挥霍金钱而已,但华纳德坚持要办下去。
已经足够了;此刻他们之间的这场斗争中,去做任何一部分都是滑稽可笑的。他笑着认输了,是坦白、无助而厌恶的笑。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且伴有前兆信号,但是斯卡瑞特直到华纳德四十五岁的时候,才注意到华纳德性格中的某一新特征。华纳德在毁灭工业资本家及其垄断方面已不感兴趣。他找到了一种新的牺牲品。人们分辨不出这是一项娱乐、一种狂躁,还是一种有系统的追求。他们认为这很可怕,因为这似乎太邪恶,太没意义了。
“上帝,多米尼克,不要看这场演出!”
“我们可以将您的艺术陈列室在《周日丑闻》专栏详细报道一番。”爱尔瓦·斯卡瑞特满怀希望地说道。“不用。”华纳德答道。“可是为什么,盖尔?”“看,爱尔瓦,说到底每个人都有属于他自己的、别人无法窥视的灵魂,即使是监狱里的囚犯,杂耍里的小丑,但我是例外。我的灵魂已经在你的《周日丑闻》专栏里宣传得足够多了——而且是采用的三色印刷法。所以我必须有一个替代物——即使它仅仅是一间上锁的小屋和几件不能被随意触摸的小东西。”
“为什么,盖尔,它是整个纽约最成功的演出。你自己的批评家,朱尔斯·佛格勒”——他不再笑。马上明白了——“他说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一部伟大戏剧。埃斯沃斯·托黑说它是未来新世界的清新声音。爱尔瓦·斯卡瑞特说它不是用墨水写的,而是用人类的乳汁。萨里·布伦特——在你解雇她之前——说它让她笑得把糖卡在了嗓子眼里。为什么?它是《纽约旗帜报》的孩子。我觉得你肯定会喜欢看的。”
一天晚上,华纳德的侍者看见他从下面的艺术陈列室回来,被他脸上的表情惊呆了,那是一种痛苦万状的表情。然而整张脸却似乎年轻了十岁。“您不舒服吗,先生?”他问。华纳德毫无表情地看着他,随口说道:“去睡觉吧。”
“是的,当然。”他说。他站起来去梳洗。
然而,他生命里却有一个不为人知也从未被提及过的角落。在他的公寓下面,建筑物的顶层,是他的私人艺术陈列室,上着锁。除了看门人,任何人不得进入。只有几个人知道此事。一次,法国大使请求进去参观,华纳德拒绝了。偶尔地,但不经常,他会突然到他的艺术陈列室待上几个小时。他按照自己的水准收集、选择艺术品,里面有著名的杰作,也有不知名画家的帆布画。他不收藏自己不喜欢的作品,即使作者的名字已永垂不朽。收藏家的评价和意义重大的签名对他都没有诱惑力。与他打交道的艺术商声称,他的鉴赏力具有大师级水准。
《关你哪鼻子事》持续上演了数月。埃斯沃斯·托黑在他的专栏里充满遗憾地说这部喜剧的名字不得不做了些修改——“作为一种让步,对仍然控制着我们剧场那种中产阶级的腐朽虚伪的让步。那是对艺术家的自由最典型的、最令人痛苦的冒犯。现在,别再相信那些我们拥有自由社会的假话。从根本上说,这部精彩戏剧的名字来自群众的语言,是对俗语勇敢而简洁的修饰。”
通过将自己表面的生活完整地透露给公众,华纳德成功地保住了自己的隐私。他会走到密集的人群中间,他是公共财产,就像公园里的纪念牌,像公共汽车站牌,像《纽约旗帜报》的各个版面,他的照片在自己报纸上出现的频率比电影明星还要高。他在每一个富有想象力的场合,穿着各种各样的服装拍照。他没有拍过裸体照,但他的读者认为他一直都赤裸着身体。他从未在个人的宣传中获得过快乐,个人宣传只是他奉行的一项政策而已。他顶楼公寓的每个角落都被复制在了他的报纸和杂志上。华纳德说:“这个国家的每个杂种都知道我的冰箱里装的是什么,浴缸里放的是什么。”
华纳德和多米尼克坐在第四排,没有看对方,只是观看戏剧。舞台上上演的,只是些腐朽而粗鲁的东西;但是其中的暗流却使他们害怕。稚拙而愚蠢的台词制造出同样愚蠢的气氛,这气氛如疾病一般,早就感染了演员;这气氛在他们傻笑的表情、尖细的声音中,在他们一成不变的动作里。这种愚蠢的气氛用泄漏的方式被表达出来,鲁莽地要求人们尽可能多地接受;这种气氛,不是无辜的傲慢,而是有意识的无耻,似乎作者知道自己作品的本质,于是夸耀他的力量,以使它在观众的心目中显得高尚,同时以此破坏观众追求高尚的能力。作品证明了赞助人的意见是正确的;它带来了笑声,它具有娱乐性;它是一个不道德的笑话,喜剧效果没有体现在舞台上,而是体现在观众中。它是一个基座,神像被从上面拉了下来,取而代之的不是佩剑的撒旦,而是一个适合被放在角落里的傻瓜,吸着一瓶可口可乐。
他情妇的更替如此迅速,以至于不再产生闲言碎语。据说,他从未喜欢过一个女人,除非他花钱买了她——当然,她必须得是那种不能用钱买的人。
观众们很安静,困惑而谦虚。只要有一个人笑,其他人就会跟着笑,带着一种解脱,高兴地认识到他们都乐在其中。朱尔斯·佛格勒没有试图影响任何人;他已经让大家明白——提前就通过各种渠道——任何不能乐在其中的人,从根本上说,都谈不上是真正的人类。“寻求解释一点用处也没有,”他曾经说,“要么你已经好到能够喜欢上它,要么你就不够好。”
晚上,华纳德经常穿着花九美元买来的一套蹩脚衣服乘坐地铁,到贫民窟的下流酒馆或赌场游荡,倾听公众的心声。一次,在贫民窟的一家廉价啤酒馆里,他听见一名卡车司机正在当众指责盖尔·华纳德是邪恶资本主义最坏的代表,唾液飞溅,语言下流。盖尔·华纳德同意他的说法,用那取自“地狱厨房”词汇表里的、只有他用过的词语帮腔。最后,华纳德拾起不知何人留在桌上的一份《纽约旗帜报》,从第三页上撕下自己的照片,粘上一张面值一百美元的钞票,递给了卡车司机,在谁都没来得及说话的时候走了出来。
中场时,华纳德听见一个胖女人说:“太精彩了,虽然不理解,但是我有这种感觉,它包含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多米尼克问他:“你想走了吗,盖尔?”他说:“不,我们看完吧。”
没有人能说盖尔·华纳德是否有自己的私生活。他的业余时间与《纽约旗帜报》第一版的风格相似——只是这种风格被搬到一个大广场上,好像他仍旧在耍马戏,只不过是面对一群国王。为了某部伟大戏剧的上演,他不惜重金买下整个剧院——然后和他当时的情妇独自坐在空旷的礼堂里。他发现了一个不知名剧作家所创作的精彩剧目,就付给他一大笔钱,让这部剧目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上演。在这仅有的一次演出中,华纳德是唯一的观众,脚本第二天早晨就烧了。当一位社交名媛请他为高贵的慈善事业出点儿力的时候,华纳德递给她一张签了名的空白支票,朗声大笑,坦诚地说道,她填进去的数额一定比他会填进去的要少。他替在酒吧里认识的一个身无分文的王位觊觎者买了巴尔干半岛的某种王位,不必操心以后会再见到他;他经常提到“我的侍者、我的司机、我的国王”。
回家的路上,他在车里非常安静。当他们回到自己家的客厅,他站在那里,等待着,准备好倾听并且接受任何东西。有那么一会儿,她想放过他。她觉得空虚,觉得很累。她不想伤害他;她想寻求他的帮助。
爱尔瓦·斯卡瑞特,原《新闻公报》的唯一幸存者,和华纳德一起飙升。但是他不能说自己爱华纳德——他只是像华纳德脚下的地毯一样紧紧地依附于他,机械地为他效忠。爱尔瓦·斯卡瑞特从不讨厌任何东西,因此他有爱的能力。他精明机灵,工作能力强,有时天真得肆无忌惮,弄不懂什么是不道德。他相信自己所写的一切,相信《纽约旗帜报》上所写的一切。他可以连续两个星期坚守一个信念。对华纳德来说,他价值连城,他是公众反应的晴雨表。
然后,她又想到了她在剧院里想到的一切。她想,这部剧作是《纽约旗帜报》的创作,这就是《纽约旗帜报》强行灌注给生活的东西,它的胜利是《纽约旗帜报》培养、支持的结果。正是《纽约旗帜报》一手炮制了斯考德神庙的毁灭……《纽约旗帜报》(1930.11.2)——《微声》——埃斯沃斯·托黑撰写的《亵渎》,爱尔瓦·斯卡瑞特撰写的《童年的教堂》,——“你快乐吗,超人先生?”这场毁灭还不久远——这不是两个相互衡量的实体,建筑和剧作之间的比较——它不是一件偶发事件,不是人的问题,不是爱克、佛格勒、托黑、她自己……以及洛克的问题。它是没有时限的一场竞争,它是两种抽象概念的斗争:创造建筑物的一方与使这部戏剧成为可能的一方——在这种简单的陈述中,她恍然大悟;这两种力量自从地球诞生就开始了斗争,每一种宗教都知道它们;上帝和魔鬼始终存在,只是人类对魔鬼的形象一直认识有误——他不是一个人,不是庞然大物;而是很多、很猥亵、很渺小的东西;为了给这部剧作腾出地方,《纽约旗帜报》毁掉了斯考德神庙,在它们之间,《纽约旗帜报》只能选择一个:没有折中,无处可逃,也无法中立;非此即彼,亘古如一;这场竞争有许多象征,却没有名字,没有声明……洛克,她听见自己在内心里尖声叫喊,洛克……洛克……洛克……
一天,他注意到,另一家报纸一名年轻记者的工作成绩斐然,于是派人去找他。那个记者来了,但华纳德谈到的工资待遇对他没产生任何作用。“我不会为你工作,华纳德先生。”他不顾一切地、认真热切地说,“你没有任何理想。”华纳德咧开薄薄的嘴唇笑了。“你不能逃避人类丑恶的一面,亲爱的。”他温和地说道,“你为之工作的老板有许多理想,但是他必须为钱而乞讨,听命于许多卑贱之人。我的确没有理想——但是我不用乞求。只有这两种选择,你要哪一个?”那个记者回了从前的那家报纸。一年以后,他来找华纳德,问一年前他的邀请是否还有效,华纳德的回答是肯定的。那个记者从那时起就一直为《纽约旗帜报》效劳,他是华纳德的下属中唯一一个真心爱他的人。
“多米尼克……你怎么了?”
坚持抨击他的那些人都陆续被赶出了自己的行业。一些人是几星期之后,另一些人是几年之后。有时候,对于一些凌辱,他会不加注意地宽恕;有时候,他会因为一句没有任何恶意的话语而让一个人垮掉。人们从来也搞不明白他将会报复什么,又将会原谅什么。
她听到了华纳德的声音,是那么温柔、急切,而他也流露出从未有过的焦急。听到他的声音,她仿佛看到了刚才自己脸上的表情,他在她脸上看到的表情。她笔直地站着,相信自己,内心十分平静。
有时候,他会冷酷无情、老谋深算地花钱投资。用一系列无踪无迹的行动,他毁掉了许多重权在握的人:银行行长、保险公司总经理、船队队长等等。没有人知道他的动机。那些人不是他的竞争对手,他从他们的毁灭中也没捞到一点儿好处。“华纳德那个杂种到底想要什么?”人们说,“反正他不想要钱。”
“我在想你,盖尔。”她说。
许多人发现年轻的华纳德是一个聪明的小伙子,值得利用,都曾帮助过他。在被人利用这方面,他展现出令人迷惑的殷勤。然而在每一件事情上,人们最后都发现,被利用的是他们自己——就像当初替盖尔·华纳德购买《新闻公报》的人一样。
他等待着。
大量没有公布的活动帮助他建立了自己的事业。他没有忘记儿时的一切,没有忘记当年做擦鞋工时站在游船栏杆边所想到的一切——日益发展的城市给他提供了机会。他在没人奢望能增值的地段购买了房产,他违背众议——投入了几百美元却赚回几千美元。他用自己的方式购进了各种各样的企业。有时候,这些企业破产了,毁掉了与之相关的每一个人,除了盖尔·华纳德。他发动一场运动反对一家名声不好的电车公司的垄断行为,使得它丧失了专营权;而这个专营权却授给了华纳德控制下的一家更为声名狼藉的集团。他曝光了一个又一个准备垄断中西部牛肉市场的企图,给按他命令行事的一个团伙清理出了空地。
“哦,盖尔?为最佳高度付出最大热情?”她笑了,把胳膊像话剧中那些演员那样懒散地晃了晃,“哎,盖尔,你有上面印着乔治·华盛顿的二分邮票吗?你多大了,盖尔,你一直这么努力地工作吗?你的生命已经过半,但是今天晚上你看到了回报。你的最高成就。当然,没有人能和他最大的热情相比。现在,如果你奋斗并做出极大的努力,有一天你会上升到和那部戏剧一样的高度!”
其他的事情就像传染病流行一样迅速而简单。他三十五岁时,美国的主要城市都有华纳德报纸,四十岁的时候,有了华纳德杂志、华纳德新闻影片和多家华纳德有限公司。
他静静地站着,倾听着,接受着。
华纳德在费城创办了他的第二份报纸,当时,当地的出版商就像欧洲酋长联合抵御匈奴王阿提拉入侵一样对待他。随后的战争同样野蛮。华纳德对此甚是嘲笑了一番。没有人能教他如何雇用暴徒劫持报纸运输专车、如何击打卖报小贩。他的两个竞争对手在这场搏斗中被摧毁,华纳德的《费城之星》存活了。
“我想你应该弄一份那部剧作的原稿,在你楼下艺术陈列室的中心给它一席之地。我认为你应该给你的游艇重新命名,叫它《关你哪鼻子事》,我认为你应该把我——”
《纽约旗帜报》是一份最先得到最新排版设备,却最后一个获得最佳的新闻报纸——最后,是因为此后它一直保有这个殊荣。华纳德吞并了他的竞争对手的编辑部;没有人能够给得起他支付给他们的报酬。他的程序应用了一个简单的公式。一名新闻记者收到华纳德的邀请函,总会把它看作对其新闻道德的一种凌辱,但还是得赴约。他来了,带着一大堆过分的条件,声称如果能够满足这些,他将接受这份工作。华纳德开始面试,通常是先声明他将会付多少薪水,然后补充道:“当然,你也许希望讨论一下其他条件——”然后看着那个人咽口水的动作,下结论说:“没有条件?好吧,周一来报到。”
“不要说了。”
在《纽约旗帜报》创刊的最初几年,盖尔·华纳德在他办公室的长沙发椅上度过了大多数的夜晚。他对员工提出的要求很难得到实现,他对自己提出的要求则很难让人相信。他像使用军队一样使用员工,像使用奴隶一样使用自己。他给员工丰厚的报酬,只给自己房租和伙食费。在他住廉价公寓时,他那些最好的记者已经住在昂贵豪华的宾馆套间里了。他花钱比进钱快——他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纽约旗帜报》上。这份报纸就像一位珠光宝气的贵妇人——不管花多大价钱,每个要求都会被满足。
“把我放到演员表里,让我每天晚上扮演玛丽这个角色,收养无家可归的麝鼠的那个玛丽……”
一家雇用了三十个年轻女孩的糖果店发生了大火,两个女孩被烧死了。玛丽·瓦森,一个幸存者,将她们所遭受的剥削作为独家新闻告诉《纽约旗帜报》,从而导致了一场反对糖果店的运动,而且还是由这座城市的妇女精英倡导的。大火的起因从未被发现过。有消息称,玛丽·瓦森就是从前为《纽约旗帜报》撰稿的伊·达克,这也没有得到证实。
“多米尼克,别说了。”
华纳德下令:“没有新闻的时候,我们要制造新闻。”一个精神病患者逃出了一家州立疯人院。在方圆几英里的人们恐慌了几天后——被《纽约旗帜报》的可怕预测以及它对当地警方效率低下的愤慨所助长的恐慌——精神病患者被《纽约旗帜报》的一名记者抓住了。两个星期以后,这个精神病患者竟然奇迹般地康复,随后释放,并将自己在疯人院遭受虐待的图片卖给了《纽约旗帜报》。这导致了一场改革风暴。随后,有人说,那个精神病患者在精神失常之前曾在《纽约旗帜报》工作,当然,这永远得不到证实。
“那你说,我想听你说。”
《纽约旗帜报》总是冲在新闻报道的最前线。当南美发生地震,灾区信息中断的时候,华纳德租了一架飞机,运送工作人员到了现场,比他的竞争者抢先了几天,他使纽约各条街道上有了这则特殊的新闻报道,同时配有代表着火苗、断裂、压碎的尸体的画面;当远离大西洋海岸受困于风暴中的航船发出求救信号时,华纳德亲自和员工奔赴现场,抢在《海岸导航》之前,指挥救援并带回了配有自己照片的独家新闻,照片中的他在惊涛中爬着梯子,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当加拿大的一个村庄由于雪崩跟外界隔绝的时候,正是《纽约旗帜报》让热气球升空,给居民们送去了食物和《圣经》;当煤矿由于爆炸而瘫痪时,《纽约旗帜报》开设赈济处,刊出贫困压力下矿工们的漂亮女儿遭遇危险的悲剧故事;一只小猫被困在一根柱子顶上,是《纽约旗帜报》的摄影师把它解救了下来。
“我从不对任何人替自己辩护。”
对华纳德来说,不尽善尽美地做好每一种工作是不可能的。不管他想做什么,手段都是最高超的,所有阻止他报业工作的动力、强制力、意愿都会化为乌有。一个罕见的天才在无限量地燃烧,以此获得出其不意的完美。一个新的信仰和价值观也许会在某种精神理念里被发现,而这种精神理念就蕴含在他所搜集的平平常常的故事里,蕴含在他所涂抹过的纸张里。
“啊,那么就夸耀一下吧。反正一样的效果。”
当盖尔·华纳德的名字在出版界造成一种威胁的时候,一批报界同仁开始排挤他——他们在一次所有人都必须出席的市政慈善会议中公开指责他降低了公众品位。华纳德说道:“帮助人们维护他们还没有的自尊,这不是我个人能力所能及的。你们给予了他们在公众面前声称的他们喜欢的一切,而我给予他们真正喜欢的一切。诚实是最好的策略,先生们,虽然在某种意义上你们还没有完全相信这一点。”
“如果你想听,我就告诉你。那部话剧让我感到恶心。而你是知道这一点的。它比布朗克斯(3) 的家庭主妇更糟糕。”
一天,他从大街上随手拽了一个人领进办公室,那是一个极普通的人,既不衣冠楚楚,也不衣衫褴褛,既不高也不矮,既不太黑也不太白,长着一张第二次看见时绝对想不起曾与他有过一面之交的脸。如此没有显著特征的长相令人难以置信,实在缺少个性。华纳德领着他在办公楼里蹿来蹿去,介绍给每一位员工,然后让他走了。接下来华纳德把员工们叫到一起说:“当对你们的工作心存疑虑的时候,记住那个人的脸,你们就是为这样的人写东西的。”“但是,华纳德先生,”一个年轻编辑说道,“谁也不会记住他的脸啊。”华纳德答道:“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糟糕多了。”
“新闻,”盖尔·华纳德告诉他的员工,“可以在最大多数人中间创造最高的兴奋,将他们冲击得失去理智。如果人数众多,越糊涂越好。”
“但是我可以想到更糟糕的事。写一部伟大的剧作,把它献给今晚的观众——让他们哈哈大笑——让自己成为我们今晚所见那些嬉笑的人们的殉葬品。”
大家一致公认,《纽约旗帜报》不遗余力地宣传真理、品位、信誉,但却不允许它的读者动脑思考。硕大的标题、流光溢彩的画面、简洁明了的文字冲击着人们的感官,捕捉着人们的意识。根本用不着读者去进行推理,就像食物直达直肠用不着消化一样。
他看到她的情绪有了波动。他分辨不出那是惊奇还是愤怒。他不知道她对这些话听懂了多少。他继续说:“它让我恶心。但是,《纽约旗帜报》的很多事情都让我恶心。今晚更糟,因为今晚它的表现超过了平时。这是一个特别的阴谋。但是只要这受蠢人欢迎,这就是《纽约旗帜报》的合理领域。《纽约旗帜报》是为了蠢人的利益而诞生的。你想让我承认其他的什么吗?”
《纽约旗帜报》倡导了一场伟大而勇敢的圣战——针对那些无可争议的事情。它使政客们曝光——比大陪审团抢先了一步;它攻击垄断——以受压迫人的名义;它从不富有也没成功的人的角度嘲弄富有和成功;它以巨细靡遗的讥讽来极力强调社会的巨大力量。这些,都给予读者两方面的满足:就像路人进入奢华的休息室时不用在门槛上擦拭鞋子一样。
“今晚你感觉到的一切。”
盖尔·华纳德时代的出版商以在自己的报纸上张扬自我品质而自豪,盖尔·华纳德则把报纸和他的身心都交给一群乌合之众。《纽约旗帜报》在躯体上是一张马戏表演的海报,在灵魂上则是一场马戏表演。它要达到同样的目的——令人震惊、使人愉悦、获得认可;它要树立新形象,不是为一个人,而是为千百万人。盖尔·华纳德这样解释他的政策:“似乎可以这么认为,人类具有各种各样的美德,但恶习却是相似的。”他直视着提问者的眼睛,补充道,“我正在为世界上最大多数的人服务,我是这一主体的代表——确切点说,是为美德而行动,不是吗?”公众渴望违法犯罪、丑闻诽谤、情感伤痛,盖尔·华纳德满足他们的需求。他给予公众渴望得到的一切,同时还对他们那沉浸其中、不能自拔却又感到羞耻的品位给予公正的评说。《纽约旗帜报》刊载杀人、放火、强奸、贿赂——用恰到好处的道义感冲击着每一个人,三个专栏面面俱到地支撑着同一个道义。“如果你让每一个人都坚守贵族操守,你将使他们感到厌恶。”华纳德说,“如果让他们放纵自我,会使他们恼羞成怒。但是将二者结合起来使用——你就会征服他们。”他刊登沦落风尘的女子、离婚、孤儿院、红灯区、慈善医院。“性第一,”华纳德说,“眼泪第二,撩起他们的欲火,让他们哭天喊地——你将会征服他们。”
“有点儿地狱的感觉,因为你和我一起坐在那儿。那是你希望的一切,是吗?让我感到矛盾。你还是估计错了。看着舞台,我想,这就是人们的样子,就是他们精神的样子。但是我——我已经找到了你,我拥有你——这种矛盾的痛苦是值得的。今天我的确忍受了痛苦,像你希望的那样,但是那种痛苦只能沉到一个特定的点,然后……”
他的第一个举措就是扯下这幢建筑物门上的标志,扔掉报纸的老报头。《新闻公报》变成了《纽约旗帜报》。他的朋友们提出异议:“出版商不能改变报纸的名字。”华纳德答道:“我就要改变。”《纽约旗帜报》的第一场战役是为慈善事业筹款。《纽约旗帜报》用同样的版面同时刊出两篇报道:一则是一直努力奋斗的年轻科学家,在顶楼里忍饥挨饿,从事伟大的发明;另一则是一个女仆,一个被执行了死刑的杀人犯的心上人,正等待着私生子的出生。一篇报道引用了科学图表;另一篇报道——采用了一幅衣冠不整、表情悲戚、耷拉着嘴角的女孩照片。《纽约旗帜报》呼吁读者帮助这两个不幸的人。它为那个年轻的科学家筹到九美元四十五美分;为那个未婚母亲筹到一千零七十七美元。盖尔·华纳德召集员工会议,把登载两篇报道的报纸和所筹集到的钱放到桌子上,问道:“咱们这儿还有人不明白吗?”没人回答,于是他又接着说道:“现在,你们全都知道了《纽约旗帜报》是一份什么性质的报纸。”
“住嘴!”她尖声叫道,“住嘴,混账!”
他二十三岁时,一伙政客打算赢得市政选举,需要一家报纸帮忙做宣传,于是买下了《新闻公报》。他们是以华纳德的名义买下的,华纳德将为这台政治机器赢来一个体面的门面,盖尔·华纳德成了主编。他不遗余力做政治宣传,为他的雇主们赢得了竞选。两年以后,他搞垮了那伙人,把它的领袖们都送进了监狱,自己摇身一变,成了《新闻公报》的唯一主人。
他们站了一会儿,都被惊呆了。他先动了,知道她需要他的帮助。他抓住她的肩膀。她躲开了。她穿过房间,到了窗子旁。她站在那儿,俯视着这座城市——那些散布在她下面的黑暗和火光中的伟大建筑物。
杂货商和船工们从没欣赏过盖尔·华纳德,但政治家们却恰恰相反。在和报纸打交道的几年中,他学会了如何与人相处。他的面部呈现出一种独特的表情——在他的余生都不会抹掉的表情,不能算是微笑,仿佛是对整个世界露出的一个静止的嘲笑。人们能够猜测到,他只是想嘲笑那些他们也想嘲笑的特殊事情。而且,对于一个对激情或神圣都平静如水的人,这是一桩乐事。
过了一会儿,她说,声音里毫无感情:“对不起,盖尔。”
华纳德又走回《新闻公报》,对那位编辑或那台政治机器,他毫无气恼可言。他只是为自己、为派特·马利甘、为所有的正直感到耻辱。他想到那些人,那些自己和马利甘心甘情愿成为其牺牲品的人,他感到无地自容。他想的不是“牺牲品”——他想的是“蠢货”。回到办公室,他写了一篇文采飞扬的社论,猛烈攻击马利甘队长。“哦,我还以为你同情那个可怜的杂种呢?”他的编辑高兴地说道。“我不会同情任何人的。”华纳德答道。
他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华纳德说道:“谢谢。”这是他生命中唯一一次向别人致谢。这种感激是真挚的——他永远不必再买一次教训。但是编辑隐隐感觉到,他那短短的一声“谢谢”里有点儿什么不对劲儿的东西,而且极富震慑力。他不知道那是一则讣告,宣布了盖尔·华纳德的死亡。
“我没有权利跟你说这些事情。”她没有转身,胳膊抬着,放在了窗框上,“我们是平等的,盖尔。我受到了还击——如果那对你更好的话。我先崩溃了。”
他步行穿过市区,来到那家著名报纸的办公楼前。他必须步行,这有助于控制他内心的愤怒。他被允许进入编辑室——他总有办法违反各种规则进入他想去的地方。他看见办公桌旁坐着一个胖子,眼睛眯成了两条细缝。他没做自我介绍,而是把那块剪报放到了桌上,然后问道:“您还记得这个吗?”编辑扫了一眼剪报,又扫了一眼华纳德。这正是华纳德以前曾看见过的一瞥:砰的一声关上门的那个酒店主眼里的一瞥。“你怎么能指望我记住我写过的每一篇垃圾?”编辑问。
“我不希望你受到还击。”他静静地说道,“多米尼克,那是什么?”
三年来,华纳德一直保留着一小块剪报。那是一篇有关腐败的社论,是由一家大报的著名编辑撰写的。他一直保留着,因为这是他读过的对正直最为壮丽的礼赞。他拿着那块剪报去见那位著名编辑,他要告诉他有关马利甘的事情,他们将联手打碎这台政治机器。
“没什么。”
《新闻公报》已经被诬陷马利甘的势力所控制。华纳德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他所了解的信息在大脑里排排队。这些信息能把《新闻公报》打入地狱。他的事业也会随之付诸东流,但那不重要。他不去想他的决定和他为自己事业定下的每条规定都背道而驰。这个罕见的冲动将他袭倒了,使他抛弃谨慎,成了一只动物,只剩下一种势在必得的欲望,因为他所要申明的正义是那样盲目。但是,他知道《新闻公报》的毁灭只是第一步棋,不足以拯救马利甘。
“我让你想起什么了?不是我说的话。而是其他的一些东西。这些话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二十一岁时,他在《新闻公报》的工作受到了威胁,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政治和腐败从没让他烦恼过,他对此也了如指掌;他的那些手下们收取了好处,在选举投票时帮着煽风点火。但是,当派特·马利甘,他辖区的警察局局长被陷害时,华纳德坐不住了,因为派特·马利甘是他有生以来遇到的唯一正直的人。
“没什么。”
他站起来,什么也没说,走出了房间。他再也没有去见过那个女孩。盖尔·华纳德以从不需要两次接受同一个教训为荣,以后的岁月里他再也没恋爱过。
“痛苦只能沉到一个特定的点。是那句话,为什么?”她俯视着整座城市,能看到远处考德大厦的大致轮廓。“多米尼克,我知道你能承受什么。如果它能对你起这样的作用,那一定是十分可怕的事情,我必须知道,没有什么不可能。我能帮你对抗它,不管是什么。”她没有回答。“在剧院里,不只是那部愚蠢的戏剧。今晚你肯定还有其他的事情。我看见了你的脸色。刚才在这儿,又是同样的事情。它是什么?”
一天晚上,他坐在她的脚边,仰着脸,用发自灵魂深处的声音对她说:“亲爱的,你想要什么,我就会给你什么,只要我能。我愿为你赴汤蹈火。我愿为了你放弃一个男人不能放弃的一切,只要你高兴,你喜欢,只要能为你效劳——仅仅为了你。”女孩笑了,问道:“你认为我比玛吉·凯利更漂亮吗?”
“盖尔,”她温柔地说,“你会原谅我吗?”
她成了盖尔·华纳德的情人。他完全被幸福击昏了。只要她提,他马上就可以和她结婚。但他们彼此交谈得很少——他认为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尽在不言中。
他停了一会儿,他没想到会听到这句话。
盖尔·华纳德二十岁时恋爱了。从十三岁开始,他就知道性是怎么回事。他有过许多女孩。他从不言爱,从不创造浪漫的视觉感受,他对恋爱就像对付一次动物交媾那么简单。但在那方面,他可是个专家——女人只要看他一眼就能判断出来。和他恋爱的那个女孩长得出奇地美,让人想去顶礼膜拜而不敢亵玩。她柔弱、安静。她的脸透露出她正在神秘地恋爱,只是没有声张而已。
“我必须原谅你什么?”
到了这周的周末,在繁忙的工作时间里,编辑部里的一个人叫华纳德去跑个腿。其他鸡毛蒜皮的琐事接踵而来。他像军人一样准确地服从命令。十天以后有人付了他工钱。六个月以后,他成了一名记者。两年以后,他成了副主编。
“每一件事情,包括今晚。”
一天,一名记者对他产生了怜悯之心,下楼时,朝华纳德扔了一枚五分硬币,说道:“孩子,去买一碗炖菜吃吧。”华纳德口袋里只剩一角钱了。他拿出这个一角硬币扔给记者说:“去买个螺丝钉吧。”那个记者骂了一句,下楼了。两枚硬币依然躺在楼梯口。华纳德不会去动它们。这个故事在编辑部里被重复了一次。一个长着一脸疙瘩的职员耸了耸肩,拿走了那两枚硬币。
“那是你的特权。这是你跟我结婚的条件,为了让我为《纽约旗帜报》付出代价。”
他待在这幢楼里,坐在编辑部外面的楼梯上。一周里,他每天都坐在那儿。没有人注意他。晚上,他睡在门廊里。钱快花完的时候,他从柜台或垃圾堆里偷来食物,再回到自己在楼梯上的位置。
“我不想让你为它付出代价。”
第二天早晨,他走进了《新闻公报》编辑部,想在此找份工作。《新闻公报》在这个地区占有四分之一的业务量。一个编辑看着他的衣服询问道:“你会写‘猫(cat)’这个字吗?”华纳德反问:“你会写‘拟人形态(anthropomorphology)’这个词吗?”编辑回答:“我们这儿没有工作。”华纳德说:“我再转转,你们想用我的时候说一声。我不要工钱,你们认为我还行,想留住我时再付给我工钱。”
“你为什么不再想让我这样了?”
盖尔·华纳德十六岁时,他的父亲死了。当时,他孑然一身失业在家,口袋里只有六十五美分、一张未付的房租账单,还有一肚子乱七八糟的学识。他觉得自由打造生活的时候到了。那天晚上,他来到屋顶,眺望着城市的灯火,那个他管不着的城市。他的视线从周围破烂小屋的窗子移到了远处公寓大厦的窗户。在那儿,有几个火树银花般的明亮广场,但他不知道它们该归属于哪座建筑物。他旁边的灯光看上去模模糊糊,无精打采,而远处的那些灯光清晰明亮,精神抖擞。他问了自己一个简单的问题——那些房子里都是什么样呢?也和这些或明或暗的光线一样吗?每个房间、每个人都有些什么呢?他们全都有面包。那么可以用他们所买的面包驾驭他们吗?他们有鞋子、咖啡……他的生活轨迹明晰了。
“没人可以为它付出代价。”
几年之后,盖尔·华纳德,《纽约旗帜报》的出版商,仍然记着那个店主和那个码头工人的名字,他知道如何找到他们。他从没去找过那个码头工人的麻烦,但是他让那个店主破了产,弄得他妻离子散,积蓄全无,最后被迫自杀。
静默里,她听见他在她身后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十五岁时的一个早晨,人们在排水沟里发现了他,身下一摊紫黑的血浆,两腿断了,已经没了知觉。可是前一天晚上他是有知觉的。他被一个喝醉的码头工人打得只剩下了一口气。他在黑暗的街道上,看着街角处的灯光,没人知道他是如何走到那个街角的,但他走到了。人们只看到他身后的人行道上留下了长长的血渍。他爬着,唯一的动力就是他的两条胳膊。他敲着门的下方,这是一家还没有关门的小酒店,那是华纳德有生以来第一次请人帮助。店主出来了,冷漠地、凶狠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恼怒和鄙夷,一点儿同情都没有,然后又进了屋,随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他不想和帮派之间的争斗搅和在一起。
“多米尼克,它是什么?”
他发现了公共图书馆的阅览室,然后去那里待了一会儿——研究它的布局。后来有一天,男孩帮的各色人物不时光顾这家阅览室。他们一个个打扮得煞费苦心,勉强让人相信他们是读书人。他们进来时苗条纤弱,而出去时却臃肿肥胖;也就是从那个晚上开始,盖尔·华纳德家地下室的角落里有了属于自己的一个阅览室。他的同伙们毫无怨言地执行了他的命令,这是一个极不光彩的任务,自尊尚存的他们从未偷窃过像书这样毫无意义的东西。但是电线杆华纳德下了命令——没人敢和他争辩。
“痛苦沉到一个特定的点?没有什么。只是你没有权利说这句话。这个权利的价格你付不起。但现在无关紧要了。如果你想说就说吧。我也没有权利说它。”
这本书的作者是赫伯特·斯宾塞。他非常激动地读完了它,但只读懂了全书的四分之一。这使他攥紧拳头、咬紧牙关、下定决心、有计划地开始了一个旅程。没有别人的建议、帮助,自己也没制订计划,他开始阅读各种各样彼此毫不相干的图书。有些段落,他在这本书里不能理解,就到另一本书里寻找答案。他涉猎各个方向,最初是初级书籍,之后是高中初级读本。虽然他的阅读活动没有计划,但是汲取到他头脑中的知识却被安排得井井有条。
“这不是全部。”
他想知道是什么使这些人有别于他的邻居。结果,吸引他注意的不是衣服、马车和银行,而是书。他的邻居们有衣服、马车和钱,但是他们不读书。他决定学会第五街上人们阅读的一切。一天,他看见一位女士在马路边的车里等人,他知道那是位有教养的女士——他对此类事情的判断比《社会名人录》还要准确。她正在读书。他跳到马车的台阶上,抓起那本书跑了。要抓住他可得身手快一些、身材瘦一些的条子。
“我认为我们有很多共同点,你和我。在某些地方,我们做出了同样的背叛。不,那个词不好……是的,我认为它是恰当的词语,它是唯一能够表达我要说的那种感情的词语。”
地狱厨房的一些人从未冒险跨出过这里,甚至有一些人很少走出他们出生的房屋。但是盖尔·华纳德经常到这座城市最好的街道去散步。对于这个富有的世界,他没有痛苦、嫉妒或恐惧。在第五街就像在许多其他地方一样,他只有好奇和宾至如归的感觉。他穿过安静肃穆的公寓大厦,双手插在口袋里,脚趾从平底鞋里露出来。人们瞪眼看着他,但没有用处。他大步穿过街道,将人们不会拥有的那份只属于他的感情抛在身后。此时,除了去理解世界,他什么都不想要。
“多米尼克,你不会感觉到的。”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
那是他的最后一次正规教育。
她转向了他。“为什么?”
在学校的第一周,老师不停地提问盖尔·华纳德——这对她来说非常快乐,因为盖尔总是知道答案。当他信任比他强的学生以及他们的目的时,他就像斯巴达人一样听命,就像在帮派里那样严格要求自己。但是他的努力付诸了东流。仅仅一周他就发现,无须努力他就稳坐班级第一的宝座。一个月之后,老师不再注意他的表现了。原因很简单,他总是明白他的功课,而她必须注意那些反应慢、迟钝愚笨的孩子。他毫不松懈地坐几个小时,就像绷紧的链条,而老师却得重复、咀嚼、再次咀嚼,满头大汗地迫使那些空洞无神的眼睛和嘀嘀咕咕的声音闪现出智慧的火花。两个月之后,老师领着学生复习费尽力气所教的初级历史知识时,问道:“我国最早有多少个州?”没人举手。华纳德伸出了胳膊。老师向他点头示意。他站了起来。“怎么回事?”他问道,“我应该把每一样东西都吞咽十次吗?我知道答案。”“班里不止你一个学生。”老师说道。他说出了让老师脸色发白的话,十五分钟后,她明白了这句话的全部含义,脸又红了。他走向门口,到门口时,又扭头补充道:“噢,对了,最早有十三个州。”
“因为那是我今晚所感觉到的。背叛。”
五岁的时候,他通过提问的方式自学读写,阅读了他能找到的一切书籍。他有一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倔强劲儿,别人知道的,他必须也得懂。孩提时代的徽章——他为自己设计的纹章,用来取代几百年前丢失的那个——是一个问号。同一件事情人们没有必要向他解释两次,他学习数学是从铺设排水管道的技师那儿开始的,他向住在他家附近的水手学会了地理,还在当地俱乐部的政客们那儿知道了一些市政管理,那个俱乐部是一个帮派的匪巢。他过去从没去过教堂或学校。十二岁那年,他走进一个教堂,听了一次关于耐心和谦卑的布道,之后就再没去过。十三岁时,他决定去看看教育到底是什么东西,便注册进入了一所公立学校。就像盖尔和帮派搏斗被打伤后回到家时一样——对于他上学的决定,父亲也没说什么。
“对谁?”
浓雾弥漫的晚上,在街角的汽灯下,没人注意到倚着灯柱的细长身影——这个中世纪贵族,这个不合时宜的绅士。他的每一个本能都显示出他应该发号施令,他的大脑不停告诉他:他有这个权利,他是一位封建制度下的男爵,却被赋予了这样的命运——扫地和听人使唤。
“我不知道。如果我信仰宗教,我会说‘上帝’,但我不是教徒。”
他到渡船上做了一名擦鞋工。船上任何一个耀武扬威的马贩子、酩酊大醉的船夫都会对他推推搡搡,呼来唤去。如果他一开口,一个沙哑的嗓音就会传来:“这儿的事你管不着。”但是他喜欢这份工作。没有顾客的时候,他就站在栏杆旁眺望曼哈顿。他看着新房子上的黄色布告牌、空荡荡的街区、起重机、油井的钻架和远处挺立的几座塔楼。他想象着什么应该被毁,什么应该被建,他想象着太空,想象着该如何实现希望。一声粗鲁的叫喊“嘿,擦鞋的!”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回到鞋摊旁,谦卑地把腰弯向一只溅满泥浆的鞋。那个顾客只看到一个长满浅棕色头发的小脑袋和两只骨瘦如柴、麻利能干的小手。
“那就是我的意思,盖尔。”
他到一家俱乐部工作,清洗被人吐得一片狼藉的痰盂,他听着看着那些令他在余生对震惊免疫的事情。他尽他的最大努力学会了保持沉默,不越雷池一步,把无能的人当作主子,耐着性子等待。没有人听他说过自己的感受,他对工友们有着丰富的感情,唯独没有尊重。
“你为什么有那样的感觉?《纽约旗帜报》不是你的孩子。”
接下来,他又在一家杂货店工作。他跑腿、清扫洒满污水的木地板、分选大量的烂蔬菜、帮忙招待顾客、耐着性子称量一磅面粉或者将大罐牛奶分装在小壶里。那活儿就像使用压路机来压手帕一样,但他咬牙坚持。一天,他对杂货店老板说,像威士忌那样把牛奶装到小瓶子里将是一个好主意。“你别出馊主意了,去招待那边的苏利文太太吧。”杂货店老板说道,“我知道我的生意该怎么做,不用你多嘴。这儿的事你管不着。”华纳德去招待苏利文太太了,什么也没说。
“同样的愧疚有不同的形式。”
从孩提时起,他就一件工作接着一件工作地干。他在街道的拐角处卖了很长时间的报纸,几乎每个街角都留下了他的身影。一天,他去找报社的老板,向他建议,报社应该开展一项新业务——早晨把报纸送到读者家门口,他解释说这样做会扩大报纸的发行量。“是吗?”老板问。“我认为这将行之有效。”华纳德肯定地说。“哼,这儿的事你管不着。你根本就不了解这里的一切。”老板说道。“你是个傻瓜。”华纳德对他说,然后他失业了。
然后他穿过长长的房间走向她,把她揽在怀里,说道:“你不知道你用的那些词的含义。我们有很多相同之处,但不是那个。我宁愿你继续唾弃我,而不是试图承受我的过错。”
盖尔长得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有一种别人无法确切描述的返祖现象,不能推测出返祖的具体间隔,不知返到了哪一代,可能得用几个世纪来衡量。他总是比同龄人显得高瘦,伙伴们都叫他电线杆华纳德。没有人知道他把肌肉用在了哪里,他们只知道他的肌肉用掉了。
她举起一只手,放在他的脸颊上,指尖触着他的太阳穴。
盖尔两岁的时候,母亲死于肺病,他是她唯一的儿子。他模模糊糊地知道,父亲的婚姻富有极大的戏剧性。他见过母亲的一张照片,面无表情,衣着和他们的邻居截然不同;但她非常漂亮。母亲死了以后,父亲的生活变得一团糟。父亲爱盖尔,虽然一个星期父亲跟他说不上两句话,但他能感觉到父亲对他的爱,对他的奉献。
他问:“你愿意告诉我吗——现在——它是什么?”
盖尔·华纳德和他父亲一起住在“地狱厨房”中心区一座老房子的地下室里。他父亲是一名码头工人,身材高瘦,不善言辞,是个文盲。他的祖父和父亲是同一类人,除了家里的贫穷,他们一无所知。如果追根溯源的话,他们家族的血管里还真流淌着贵族的成分。一些贵族先辈的荣耀,接着是一些悲剧,尽管已经记不起来了,却使他们的子孙沦为贫民。所有华纳德家族的人——廉租房、酒吧、监狱——看起来都与周围格格不入。盖尔的父亲在码头这一带,被人称作“公爵”。
“什么都不是。我承担的比我能承受的更多。你累了,盖尔。你为什么不上楼?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待一会儿。我想看看这座城市,然后我会上去和你在一起,我会好的。”
两天后的黎明时分,驳船里的货物全部搞定,战绩显赫,大获成功。
9
多米尼克站在游艇的栏杆旁,平底拖鞋下是暖暖的甲板,阳光照在她赤裸的腿上,微风吹拂着她薄薄的白色长裙。她看着前面甲板椅子里四肢舒展的华纳德。
他们终于罢手了,倒卧在砖堆里呻吟。盖尔·华纳德平静地说,“黎明时分动手”,然后悄然离去,从那时起,他成了男孩帮的头儿。
她想到了上船后她又注意到的他的变化。夏日航行的几个月里,她一直在观察他。一次她看见他从甲板通往船舱的梯子上跑下来,这个场景留在了她的脑海里;看见他的手抓着栏杆,故意冒着栏杆突然断裂的危险去获得一个新的推动力。他不再是公众帝国里那个腐败的出版商,而是这艘游艇上的贵族。她想,他看起来就像人们年轻时憧憬中的贵族的样子:才华横溢、意气风发而无所愧疚。
双方激战了很长时间,滴滴鲜血喷溅在他们周围的墙上,但这毫无用处,他们不是在和一个人搏斗,而是在和一个无形的人类意志搏斗。
她看着躺在甲板椅子里的他,心想,放松只对那些缺少放松机会的人才有吸引力,甚至疲倦都必须刻意而为。她琢磨着他;盖尔·华纳德,因为他卓越的能力而著名,但这不仅仅是创造了一系列报纸的雄心勃勃的冒险家的力量。在这里,她看到了他内在的本质——这像答案一样在太阳底下延伸出来的东西,是更伟大的,是首要的因素,是出于普遍动力的一种能力。
在他的肩胛处,似乎有一个马达在推动他的两只胳膊不停飞转,只看得见旋转出的圆圈;两只胳膊如旋轮中的辐条,已经看不清了。旋轮每次下落,不管停在哪里,都急速飞转没有间歇,令人目不暇接。一个对手的刀子刺向华纳德的肩膀,肩膀迅速一闪,刀子沿着华纳德身体的一侧滑下,从腰带处掷了出来。这就是这个对手看到的最后一件事。什么东西打到了他的下巴上,还没等他感觉出来就倒下了,后脑勺撞到一堆烂砖头上。
“盖尔。”她不知不觉地突然说道。
除了两只拳头外,他一无所有,而敌方有五只拳头和一把刀子。但没必要计算数目,他们只听见雨点儿般的拳击声,“咚咚咚”,就像落到硬橡胶上。刀子插过来,不动了,说明已经砍到了人。但是他们的对手刀枪不入,无懈可击。他没有时间去感受;他行动迅速;疼痛已不可知;他似乎把疼痛留在了半空中,自己则在下一秒到达了地面。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时机成熟时,他纵身一跃。这一跃直入长空,似离弦之箭,根本没有想到该如何着陆。他的胸部撞在了一个对手的头上,胃部顶在了另一个对手的头上,双脚踩在了第三个对手的胸部。他们四个人都倒下了。当三个对手仰起脸的时候,盖尔·华纳德的身影已经依稀难辨,他们只看见一个飞轮悬在自己头上的半空中,随着灼热的刺痛,轮子里飞出的东西刺向了他们。
“真希望我带着录音机,”他懒懒地说,“听到你的声音你会吃惊的。在这儿可是浪费了。我想在卧室里重放。”
三个男孩悄无声息地沿着薄墙走着,即使隔墙有耳,也听不到他们的脚步声。可盖尔·华纳德在离他们一个街区远的时候就听到了。他站在角落里悄然不动,手腕因为用力更僵硬了。
“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会在那儿重复给你听。”
矛盾始于男孩帮策划的打劫船只的行动。头儿说那个活儿得晚上动手,下属全部赞同,只有盖尔·华纳德用傲慢的低沉语调解释说:“选在这条河下游打劫的‘城市流氓帮’已经试过那个勾当了,六个成员被条子抓了进去,两个进了坟墓;所以还是在黎明动手为好,这时候没有人注意。”男孩帮转而打劫了他。他还是不服。盖尔·华纳德不善于说服别人。除了相信自己的判断外,他目空一切,所以头儿想要一劳永逸地除掉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谢谢你,亲爱的。我保证不会过度夸张或妄自推测:你不爱我,你从没爱过任何人。”
他知道男孩帮的头儿在寻找他,他知道那个头儿不会一个人来。两个男孩用刀和他厮杀,其中一个还从他那发了笔小财。他的口袋空了,他正等着他们。他是男孩帮中最小的,又是最后一个加入的。头儿曾经说过,要给他上一课。
“你为什么这么想?”
战斗的时刻即将来临——他知道,为了生活他必须这样做。他直挺挺地站着,拳头在后下方紧握,似乎想抓紧几条无形的绳索。这些绳索牵引着他那破烂衣衫下没有一丝肌肉的每一处关节,牵引着裸臂上暴露的长筋腱,牵引着颈部绷紧的声带。无形的绳索似乎在颤抖,但他的身体却稳如泰山。他像是一种新型的致命武器,只要手指触摸到身体的任何部位,都会扣响扳机。
“如果你爱一个人,就不会举行马戏团表演般的婚礼了,也不会有剧院里那个糟糕透顶的晚上。你会让他痛不欲生。”
他脚下的石头高高堆到了一个废弃的墙角顶端,让他安全地隐蔽起来。墙角的外侧很陡峭,一直通向河里;河岸没有光照,没有铺砌,在他面前延展;地面低洼,天空开阔,仓库弯曲的檐瓦悬在窗子上,灯不怀好意地闪烁着。
“你是怎么知道的,盖尔?”
十二岁的盖尔·华纳德在黑暗中伫立在哈得逊河岸的一段残垣之下,一只手臂挥向后面,拳头紧握,时刻准备着迎接战斗。
“自从我们相遇之后,你为什么一直注视着我?因为我不是你听说过的盖尔·华纳德。你看,我爱你。爱都是制造例外。如果你爱,你将希望自己被损坏、被凌驾、被命令、被支配,在你与他人的关系里,这是不可能的,难以想象的。那将是你想给予你所爱的人的一件礼物,一个伟大的例外。但那对你来说不容易。”
他走向床,坐了下来,手里仍然握着枪。他想,一个濒临死亡的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在火花里,应该能看到自己全部的生活。我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无论如何我要让自己看见它,我要迫使自己重温一遍。让我从中找到活下去的愿望,或者现在结束它的理由。
“如果那是真的,那么你……”
现在,他倚着玻璃墙站着,被那个十分简单的想法阻止了。一个人可以活得平庸,他想,但是不能死得平庸。
“那么,我会变得温柔和谦卑——让你感到非常惊奇——因为我是现存的最坏的无赖。”
想到自己将要自杀,他一点也不震惊,这让他更相信自己会那么做。这个想法似乎非常简单,根本用不着争论。它就像早已被认可的一种陈词滥调。
“我不相信,盖尔。”
他放下书,站了起来,不想站在这儿,也不想离开这儿。他想,应该去睡觉了。虽然对他来说有些早,但明天可以早些起。他走到卧室,冲了个澡,穿上睡衣。然后他打开梳妆台的一个抽屉,看见他一直放在那里的枪。一种一见钟情般的、突如其来的兴趣使他拿起了枪。
“是吗?我不再是倒数第二个人了吗?”
没有什么随风而逝——除了期望;不,不止于此——根源,是去期望的期望。他想,失去双眼的人仍会留有光明的概念。但是他听说过彻底失明——就是说,如果控制视力的大脑中枢被破坏了,一个人就会失去视觉记忆。
“不再是了。”
一切对他来说不需发生——这一切是实实在在的现实,而任何现实都不能给他帮助;从某种意义来说,这是令人震撼的无助——似乎所有一切都被清空了,只留下一件小事,毫无意义,空洞乏味。因为它似乎是如此平常,如此波澜不惊,就像是带着友好微笑的杀手。
“啊,亲爱的,事实上,我是。”
他走进图书室,坐下来静静地阅读了几个小时,然后毫无理由地突然停在了一个重要句子中间。他不想再读下去了,不想再费那个劲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想?”
她离开之后,他站在客厅里。他想到了她的痛苦,实实在在的痛苦——但她过不了多久就会全部忘记,除了那个镯子。曾经,这样的想法让他备生苦涩。但现在他已经回想不起那个时候了。想到今晚发生的一切,他只觉得早就该这么做。
“我不想这么想,但是我喜欢诚实,那一直是我唯一的私人奢侈品。不要改变你对我的看法。就像我们相遇以前那样看我。”
“刚才我的确这么想,”他说,“但现在我累了。”
“盖尔,那不是你想要的。”
他摇摇头。
“我想要什么都不重要。我不想要任何东西——除了拥有你。而没有你的任何回应。必须没有回应。如果你开始过于仔细地看我,你将会看到你根本不愿看到的东西。”
“让我为这个纪念品付出代价,是吗,盖尔?”她问道,声音低缓。
“什么东西?”
“谢谢你,盖尔。”她说着,把镯子戴在手腕上,没有透过烛光看他一眼。过了一会儿,他们走进了客厅,她停住了,长长睫毛间的眸子移向了黑暗,那儿是通向卧室的楼梯口。
“你是那么漂亮,多米尼克,一个这么内外一致的人,是上帝的一个迷人的意外。”
镯子撞到高脚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好像是在为这个女人嘶叫,她默不作声。他知道这种情况很糟糕——因为,就像他曾经历过的那些女人一样,她不是在这种情形下,以这样的方式接受礼物的人;还因为,就像他曾经历过的那些女人一样,她也不会拒绝。
“在哪方面?”
“一个纪念品,亲爱的。”他说,“这个纪念品比它所纪念的东西更有价值。”
“你知道你真正爱的是什么吗?正直。那些不可能的东西。纯洁的、始终如一的、理性的、忠实于自我的、风格一致的东西,像一件艺术品。那是它能被发现的唯一领域——艺术。但是你想在肉体中找到它。你爱它。好了,你看,我从没有过一点正直。”
他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了一只钻石手镯,手镯在烛光里闪耀着冰冷、耀眼的光芒,繁琐的连缀物松散地垂落在他的手指间。没有盒子,没有包装纸。他将它在桌上转了一个圈。
“盖尔,你对那有多肯定?”
“显而易见。”
“你忘记了《纽约旗帜报》吗?”
“原因是什么?盖尔?”
“让《纽约旗帜报》见鬼去吧。”
她的手指静静地抚在高脚杯上。没有任何征兆能让她预知今晚将是最后一次。但是她知道,他只需要说这么多。所有华纳德的女人都知道,她们会得到这样的结局,无需讨论。过了一会儿,她音调低沉地问道:
“是的,让《纽约旗帜报》见鬼去吧,听你这么说很舒服,但《纽约旗帜报》不是主要征兆。我从没有实践过任何种类的正直——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从没感到过需要它。我讨厌这个概念,讨厌思想的无所顾忌。”
“绿色是最适合你的颜色。在海洋的衬托下它看起来很美。我喜欢看你用绿色装点你的头发和手臂。我会怀念你那用绿色丝绸掩映的赤裸双臂,因为今晚将是最后一次。”
“德怀特·卡森……”她说。他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厌恶。
“哦,我要为这次旅行准备衣服吗?”
他哈哈大笑。“是的,德怀特·卡森,我收买的那个人,个人主义者,变成了一个大众的鼓吹者,随便说一下,也变成了酒鬼。是我干的。比《纽约旗帜报》更坏,不是吗?你不喜欢想起这些吗?”
“那是我不作回答的问题,”他说,“之一。”
“不喜欢。”
“顺便问一下,亲爱的,那是什么意思——你那艘漂亮游艇的名字?”
“但是你一定听过许多关于它的叫嚣。我摧毁了所有这些精神巨人。我想,任何人都没有意识到我多么喜欢这样做。这是一种贪婪。我对埃斯沃斯·托黑或我的朋友爱尔瓦这种鼻涕虫一样的人完全无所谓,也非常愿意置之不理。但是只要让我看到一个站在较高层面上的人——我就得利用他塑造出一个托黑,我必须得做,那就像一种性冲动。”
“I Do”是华纳德游艇的名字,他从没向人解释过如此命名的原因。此前许多女人曾就此向他质疑过,这个女人也不例外。现在,他静默无语的时候,她又问起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
“盖尔,一两个月以后,”她懒懒地笑着,柔声说道:“等天气阴霾,朔风凛冽的时候,让我们乘坐‘I Do’游艇四处遨游,去一个能被阳光直射的地方,就像我们去年冬天那样,好吗?”
“我不知道。”
在她将水晶高脚杯举到唇边的瞬间,华纳德意味深长地欣赏着:她手臂的曲线像无与伦比的天才雕刻的银质枝状烛台一样妙不可言。粉面上摇曳的烛光扑朔迷离、美轮美奂。他多么希望她是一座大理石雕像啊!那样的话,他就可以默不作声地看着,让自己快乐地去肆意幻想。
“顺便说一下,你误解了埃斯沃斯·托黑。”
那天晚上,在他的顶楼公寓里,华纳德和一个长着白皙面孔、一头柔顺的棕色头发的女人共进晚餐。华纳德和那个女人在一起所经历的一切,哪怕只是一丁点,也会让三代男人不惜杀人的。
“也许。你不希望我费点儿脑筋去揭开那蜗牛的壳吗?”
华纳德回家的时候,已把埃斯沃斯·托黑忘得一干二净。
“还有,你自相矛盾。”
“时机没到的时候,我会努力不烦您的。”托黑答道,又鞠了一躬,出去了。
“在什么地方?”
托黑鞠了一躬,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时,华纳德补充说:“你知道,托黑,早晚有一天你会让我感到厌烦的。”
“你为什么不毁掉我呢?”
“好吧,托黑先生,我会看你的礼物的。”
“这又制造了例外,多米尼克。我爱你,我必须爱你。如果你是一个男人,你就只有求上帝帮助你的分了。”
“那要取决于今晚您对我礼物的态度。”
“盖尔——为什么?”
“你知道,这是一种阴谋诡计,你完全有成功的可能,当然你也可以为此失业。”
“为什么我做了所有这一切?”
“我是在贿赂您。”
“是的。”
“托黑,这真令人难以置信,但是我相信你是在向我行贿。”
“权力,多米尼克。我曾经想要的唯一东西。知道只要是活着的人,我就可以迫使他去做任何事情。我选择的任何事情。我不能摧毁的人会毁掉我。但是几年过来,我发现自己非常安全。他们说我没有荣誉感,我失去了生命中的一些东西。噢,我没有失去很多,不是吗?那些我失去的东西——它根本不存在。”
“我也认为您不会,华纳德先生。这也不是我赞成的。几个小时之前我就料到了您会这么做。事实上,早在今天早上就料到了。所以我就行使自由权利,为自己准备了和您就此讨论的另一个机会。我行使自由权利,送了您一件礼物。当您今天晚上到家的时候,您会发现我的礼物在那儿等您。如果您认为我让您这样做是对的,就打电话给我,我会马上赶过去。然后,您就能够告诉我,您愿意还是不愿意会见彼得·吉丁太太。”
他说话的语调很正常,但是他突然注意到,她正像听窃窃私语那样聚精会神地听着,生怕漏掉了一个音节。
“对不起,我让您失望了,托黑先生。无论如何,我不想会见彼得·吉丁太太。”
“怎么了,多米尼克,你在想什么?”
托黑站了起来。
“我在听你说呢,盖尔。”
“真的,托黑先生,你让我的美德妇孺皆知,我却让你显得浅薄粗鲁,我向你道歉。我没有想到,在你诸多的人道主义行为中,你竟然还是一个拉皮条的。”
她没有说她在听他的话,听这些话后面的理由。突然间她发现自己听得如此清晰,好像是每个句子都增加了一个解释性的从句,即使他不知道他正在坦白什么。
托黑眨了眨眼,猝不及防。
“对于不诚实的人来说,最糟糕的事情就是他想完美。”他说,“我认识一个女人,坚守一个信念不会超过三天,但是当我告诉她她并不诚实的时候,她表情冷峻地说道,她所说的诚实与我不同,似乎她所指的是从没有偷过钱。噢,无论如何,在我看来,她不是一个危险的人。我不讨厌她。我讨厌那些你疯狂热爱着的却又不可能实现的想法,多米尼克。”
“上帝,托黑,我真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是吗?”
华纳德向后仰头,大声笑了起来。
“为了证明它,我得到了很多乐趣。”
“因为她是个很漂亮又很难对付的女人。”
她走向他,在他椅子旁的甲板上坐下来,赤裸双腿下的厚木板既光滑又温暖。他搞不清楚她为什么那么温柔地看着他。他皱了一下眉。她知道,在她的眼神里还留有印记——她已经明白这一切——她扭头不看他。
“我为什么要和彼得·吉丁太太讨论这件事?”
“盖尔,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不应该想让我这么看你。”
“彼得·吉丁太太。”
“是的,我不想。为什么现在告诉你?想听真相吗?因为不得不这样做。因为我想对你诚实,只对你和我自己诚实。但是,我没有勇气在其他地方告诉你。不会在家,不会在岸上。只有在这儿。因为在这儿,它听起来虚无缥缈,是吗?”
“谁?”
“是的。”
“只是想让您腾出半个小时给一个比我更能让您信服彼得·吉丁能力的人。”
“我想,我希望在这儿你会接受它。当你用那种我想录下来的方式叫我的名字时,你还会像以前那样看待我。”
“没有?那你打算做什么?”
她把头倚在他的椅子上,脸贴着他的双膝,一只手垂在闪闪发光的甲板上,手指半弯着。她不想流露出今天她实际听到的他所说的有关他自己的一切。
“坦诚地说,华纳德先生,我觉得我的话不会对您产生什么影响,所以我没打算费力向您推荐彼得·吉丁。”
深秋的一个晚上,他们一起站在屋顶花园的矮墙旁,俯视着这座城市。由橱窗灯光构成的长长光柱就像是刺破黑暗夜空的几条小溪,点点滴滴向下流淌,滋养着下面一片巨大的火海。
过了一会儿,托黑向后靠去,无奈地笑着摊开双手。
“它们在那儿,多米尼克,伟大的建筑物。摩天大楼。你记得吗?它们是我们两人之间最初的纽带。我们两个都爱它们,你和我。”
“亲爱的托黑先生,不要把我和我的读者混为一谈。”
她想,她应该对他如此说话的权利表示恼怒,但是她没有感到恼怒。
“噢,毕竟,我是你的建筑顾问啊!”他的声音已经流露出一丝愤怒。
“是的,盖尔,我爱它们。”
“当然。但是,托黑先生,我为什么一定要考虑你的意见呢?”
她看着考德大厦那些垂直的光线,把她的手指从矮墙上举起来,刚好触碰到远处天空中考德大厦看不见的轮廓。她觉得无可挑剔。
“真的?”
“我喜欢看站在摩天大楼脚下的人,”他说,“这让一个人跟蚂蚁差不多大。在那种场合里,这难道不是一种正确的陈腐观念吗?可恶的蠢人们!是人类制造了这一切——那多得难以置信的石头和钢铁。那不会使他变成侏儒,只会使他比这结构更伟大。它向世界展示了他的真实高度。我们喜爱这些建筑物的,多米尼克,是人类创造的能力,英雄的本色。”
“我很相信你。”
“你爱人类的英雄本色吗,盖尔?”
托黑停了一下,轻松地耸耸肩,又匆匆说:“当然,您明白,我和吉丁没有什么往来,我只是他的朋友,当然也是您的朋友。”声音听起来愉悦轻松,但却少了几分肯定,“坦率地说,我知道有点儿老生常谈,但我还能说什么呢?这都是事实啊。”华纳德没有任何表示。“我冒昧来这里是因为,我觉得有责任告诉您我的意见。不,不是道义上的责任。就叫它美学意义上的责任吧。我知道,您做事要求尽善尽美,对于这么大规模的工程,任何一位建筑师都不能和彼得·吉丁媲美,无论是在能力、品位,还是想象力、创造性上。华纳德先生,这就是我真诚的意见。”
“我喜欢想它,但不相信它。”
“哦,说来听听,你怎么个推荐法。”
她靠着矮墙,看着远远的下方由绿灯组成的一条长长的直线。她说:“我希望我能理解你。”
“怎么?”
“我认为十分显而易见。我从没对你隐藏过任何东西。”他看着黑暗河流里有规律地闪烁着的电子信号灯,然后指着南部较远的地方一盏模模糊糊泛着淡淡蓝色的灯。
“噢?”
“那是旗帜大楼,看,在那边——那蓝色的灯。我已经做了很多事情,但是还有一件没做,最重要的一件。在纽约还没有华纳德大楼。有一天,我会为《纽约旗帜报》建一个新家。那将是这座城市里最伟大的建筑,并将以我的名字命名。我是在悲惨的垃圾堆里起家的,报纸当时叫《新闻公报》。对于某个十分卑鄙的人来说,我仅仅是一个傀儡。但是后来我想到了华纳德大楼有一天会耸立起来。从那时起,多年来我一直这么想。”
“彼得·吉丁。”
“你为什么还没有建它?”
“好吧,托黑先生,你要推荐谁?”
“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托黑看着华纳德的眼睛——如果他没有那几分自傲,也许早就被撵出办公室了。这种眼神像是在告诉华纳德:他知道他被那些举荐建筑师的人折磨到了什么程度,他知道他为了避开他们已经筋疲力尽。通过这次出乎华纳德意料的约见,托黑已经胜了他一筹。同时,正像托黑已经知道的,这样的自负正对华纳德的胃口。
“为什么?”
“报纸专栏作家——不能,华纳德先生。但是一名建筑专家……”托黑把声音拖成一个嘲讽的问号。
“现在我还没有做好准备。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它对我十分重要。它将是最后的象征,我会知道它到来的确切时间。”
“一个报纸的专栏作家能对石脊效哪门子劳呢?”
他转身看向西方,对着一条散落着昏暗灯光的小路,伸手指着:“那是我出生的地方,地狱厨房。”她专心地听着,他很少说他的出身。“当我像今晚一样站在一个屋顶,看着这座城市的时候,我十六岁,我决定了我将会成为什么。”
两条对角线在华纳德的额头上明显了一些。
他的声音在这一时刻的下方画了一条线,它宣布:注意,这很重要。她没有看他,想到,这是他等待的一切,这应该可以给她答案,打开他的钥匙。几年以前,想到盖尔·华纳德,她想知道这样一个人是如何面对他的生活和工作的——她本以为会看到自吹自擂,隐藏的羞耻感,以及毫不掩饰的无礼。现在她看着他,他的头仰着,眼睛平视着他前面的天空,他流露出的不是以前她曾想过的任何一件事。他流露出一种很难跟他联系在一起的品质:勇敢。
“石脊。”
她知道这是一把钥匙,但它使得这个谜更加难解。然而,她内心明白了一些东西,知道了这把钥匙的用处,并让她开口了:
“什么事?”
“盖尔,解雇埃斯沃斯·托黑。”
“哦,我比那放肆多了,华纳德先生。”托黑高兴地说,“我不是来要你为我效劳的,我是来为你效劳的。”
他转向她,迷惑不解。
“请坐,托黑先生。我能为你效什么劳?”
“为什么?”
华纳德坐在桌子后面,礼貌而面无表情。两道对角的皱纹微微地浮现在他的额头上,和他倾斜的眉毛平行。那是他脸上偶尔露出的一种令人不安的特质;有二次曝光的功效,一种不祥的强调。
“盖尔,听着,”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在跟他说话时从未显露出来过的急迫,“我从没想过要让托黑停止工作,甚至还帮过他的忙。我认为,这个世界只配得上他这样的人。我从未试图从他或从任何人那里拯救什么。我从没想过我想拯救的会是《纽约旗帜报》,他最胜任的《纽约旗帜报》。”
托黑进来了,脸上的笑容谨慎而微弱。那种笑是对他自己和老板的嘲弄,但却有一个非常巧妙的平衡——百分之六十的嘲笑是针对他自己的。他知道华纳德不想见他,而他自己也不愿意被接见。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傍晚时分,华纳德正准备离开办公室的时候,秘书通知,埃斯沃斯·托黑要求见他。华纳德说:“让他进来。”
“盖尔,跟你结婚的时候,我不知道我会对你有这种忠诚。这和我做过的每件事都自相矛盾,比我能告诉你的更矛盾。对我来说,这是一种彻底的失败,一个转折点。不要问我为什么。它将花上我几年的时间才能明白。我只知道这是我欠你的。解雇埃斯沃斯·托黑,现在让他走还来得及。你已经摧毁了很多不那么邪恶、危险的人。解雇托黑,追赶他,直到毁掉了他的全部才能罢手。”
回到办公室,华纳德站在财经编辑室的高桌子旁,手里拿着一支大号蓝铅笔,在一张特大的空白印刷纸上写了一篇文采飞扬的社论,毫不留情地谴责所有提倡妇女去工作的人,字足有一寸高,结尾的GW像一束蓝色火焰。他没有通读全文,他从来不必这么做;他随手把它抛掷到视野可及的执行编辑桌上,然后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为什么?你为什么现在想到了他?”
两点钟,华纳德作为嘉宾出席了一场由全国妇女俱乐部协会举办的午宴。他坐在女主席的右侧,宴会厅金碧辉煌,弥漫着栀子花、香豌豆、炸鸡的香味。午宴之后,华纳德发表了演讲。这个协会支持已婚妇女工作;而华纳德报业多年来一直反对雇佣已婚妇女。华纳德讲了二十分钟,完全空洞无物;但他向人们传递了一个信息:他完全支持会上所说的一切。没有人能说清盖尔·华纳德对听众,尤其是妇女听众的影响。他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声音低沉,富有磁性,有一种独断专行的味道。他正确得无可挑剔,好像本身又在讽刺着所谓正确性。但他还是征服了所有听众。人们说他敏锐,极富阳刚之气。他用谦恭的语调谈论学校、家庭,好像正与在场的每一个老女人做着爱。
“因为我知道他在追求什么。”
“是,盖尔。”
“他在追求什么?”
“我不喜欢有人拿我的报纸取乐。”
“华纳德报业的控制权。”
“好的,遵命。但这的确没什么。只是人们自娱而已。”
他哈哈大笑,既非嘲讽也非愤怒,而是迎接一个愚蠢玩笑时的真正快乐。
“一定要制止这种现象,一定要通知托黑先生一声。”
“盖尔……”她无助地说。
“我忘了……让我想想……他是……是的,我想起来了,是埃斯沃斯·托黑。”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多米尼克!我还一向尊重你的判断力呢。”
“你最先是从谁那儿听到这种说法的?”
“你从不了解托黑。”
“没有,跟您说,这事背后没有人。都是自发的。许多人认为这只是一出闹剧。”
“我不在乎。你能想象我去追赶埃斯沃斯·托黑吗?用坦克消灭一只臭虫?我为什么应该解雇埃斯沃斯·托黑?他是那种能给我赚钱的人。人们爱读他的废话,我不会解雇那样的好傀儡。他对我来说就像一片捕蝇纸那样有价值。”
“有人咨询过你这件事吗?”
“这正是危险所在,危险的一部分。”
“噢,算了吧,盖尔!为什么有人想捣乱呢?我们关注了什么?如果它是个政治问题……但是见鬼,谁能从支持或反对自由意识中捞到什么油水?”
“他那批令人惊叹的追随者吗?在我的工资单上,有一大批更好的伤感姐妹。当她们当中有些人不得不被踢出去的时候,那就是她们的结局。她们的受欢迎止于《纽约旗帜报》。但《纽约旗帜报》依然继续。”
“这是其中的一点,还有一点,这本书不是一本畅销书。如果是的话,我还能理解书名是在他们脑海中自动蹦出来的。但它不是畅销书。所以有人在做手脚帮着它‘蹦’。为什么?”
“不是他的受欢迎,而是它特殊的本质。你不能遵照他的条款和他斗争。你只是一辆坦克——那是十分干净、纯洁的武器。诚实的武器先行出发到前线,粉碎一切或者进行每一次还击。但他是腐蚀性的气体,那种能腐蚀掉肺的气体。我认为,邪恶的核心的确有个秘密,他拥有它。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知道他如何使用它,他在追求什么。”
“盖尔,别疑神疑鬼了!这不是什么重要问题,我们的有关人员已经作了处理。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有什么经济价值。”
“华纳德报业的控制权?”
“起初我也这么认为,现在不了。”
“华纳德报业的控制权——作为达到目的的手段之一。”
斯卡瑞特矜持地放声大笑。“是的,这不是很荒谬可笑吗?”
“什么目的?”
“你认为我是什么意思?那个特殊的称号为什么总是在最不恰当的地方连续出现?有一天它出现在关于杀人犯被行刑的刑侦故事里,那个杀人犯‘就像有胆识的胆结石一样死去’;两天以后,它又在十六页上描写的奥伯尼州出现,‘参议员哈兹莱顿认为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人,但却只不过是一个有胆识的胆结石’;紧接着它又出现在讣告里;昨天它在妇女的版面上;今天,它又在漫画页上——斯努西称他富有的房东为有胆识的胆结石。”
“世界的控制权。”
“您是什么意思?”
他带着忍耐的厌恶说:“这是什么,多米尼克?什么样的玩笑?为什么?”
“我是说我注意到了过去几个星期中《纽约旗帜报》上全是它。干得不错,如果它让我花了那么长时间才发现那并非偶然的话。”
“我是严肃的,盖尔,我是非常严肃的。”
“什么?噢,您是说您注意它被提到了几次……”
“世界的控制权,亲爱的,属于像我这样的人。这个地球上的托黑们不知道如何去梦想它。”
“确切点,最近这里发生了什么?爱尔瓦?”
“我将试着解释。会很困难。最难解释的事情是,所有人都已经决定不去看的显而易见的证据。但是如果你听……”
“不知道,我想不太多,只有知识分子买。但是,我听说后来好转了一些。”
“我不会听的。你会原谅我。但是,把埃斯沃斯·托黑当作对我的一个威胁来讨论是荒谬的。严肃地讨论它实在令人不快。”
“卖了多少本了?”
“盖尔,我……”
“噢,只是一些傻话。它应该属于散文诗,是关于一颗胆结石的故事,它认为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是一种由胆汁构成的健壮的利己主义者,你明白我的意思,然后,一个人服用了大剂量食用油——从医学角度来讲,我不能肯定这种作法是否符合逻辑,但不管怎样,这就是《有胆识的胆结石》的结局。所有这一切都证明了一点:世界上并没有所谓的自由。”
“不,亲爱的,我认为你对《纽约旗帜报》了解得并不多。而我不想让你了解。我不想让你参与《纽约旗帜报》。忘了它吧,把《纽约旗帜报》留给我。”
“什么类型的小说?”
“这是一个要求吗?盖尔?”
斯卡瑞特笑了。“噢,那个?那是一部小说的名字,洛伊丝·库克写的。”
“这是最后通牒。”
“爱尔瓦,‘有胆识的胆结石’到底是什么?”
“好吧。”
代理商离开之后,华纳德按下桌上的一个按钮,叫来了爱尔瓦·斯卡瑞特。斯卡瑞特走进办公室,开心地笑着。每次应答这种铃声时,他总是带着办公室小弟一样的谄媚的急切。
“忘了它吧。对于像埃斯沃斯·托黑这么大的一个人,不必产生恐惧心理。这样不像你。”
设计“石脊”的建筑师还没敲定,有关工程的新闻已经传遍建筑界。几个星期以来,华纳德将全国最好的那些建筑师和他们朋友的信件、电话拒之门外。会议结束之际,他的秘书告知他,罗斯通·霍尔科姆来电话了,迫切要求占用他两分钟时间。他再次拒绝了。
“好吧,盖尔。让我们进去吧。你没有穿外套,在这儿太冷了。”
他在办公室的大桌子上摊开了“石脊”的地图,和他的两个代理商讨论了半个小时,这是他新的房地产生意。他在长岛购买了大片土地,准备在此建造“石脊”开发区,一个新的小户型社区。每一块石头,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子都由盖尔·华纳德建造。了解他房地产活动的几个人告诉他:他疯了。那是无人问津建筑的年头。但是,盖尔·华纳德却在一系列被人们称为发疯的决定上发了财。
他格格地柔声轻笑——这是她以前从没向他表示过的那种关心。他抓起她的手,吻着她的手心,把它紧紧地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华纳德报业集团董事会会议在那天上午十一点半召开,该报业集团由二十二家报纸、七家杂志、三家新闻服务机构、两家新闻影片厂组成,华纳德拥有百分之七十五的股份。其他董事们都不太肯定他们的存在有什么作用或目的。华纳德要求董事会议一直按时开,不管他出席与否。今天,十二点二十五分,他走进了会议室,一个声名卓著的老绅士正在讲话。董事们不许停下或去注意华纳德的到来。他走到红木长桌的桌首,在一把空椅子上坐了下来。没有人转头看他;似乎这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他们不敢注目的幽灵。他静静地听了十五分钟,在一句话正讲到一半时起身离开了,就像他进来时那样。
有很多个星期,当他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很少说话,也不谈及彼此。但这不是一种愠怒的沉默,而是心有灵犀,是一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默契。晚上,他们会一起在一个房间里,什么也不说,心满意足地感觉着彼此的存在。他们会突然地相互凝视——两个人都会笑起来,那笑就像是两手相牵。
“噢,不好意思,我弄错了。它将在明天通过。”
接下来,一天晚上,她知道他有话要说。她坐在梳妆台旁,他进来了,靠着她旁边的墙站着。他看着她的双手,看着她裸露的肩膀,但是她感觉好像他没看她。他正在看比她身体的美、比他对她的爱更重要的东西——他正在看着他自己——而这,她知道,是一个无与伦比的礼物。
“但是……华纳德先生!”参议员的声音似乎有些局促不安,“你真客气,但是……议案还没有通过。”
“我为我自己的需要而呼吸,为我的身体能够进行新陈代谢而呼吸,为我的存活而呼吸……我已经给你的,不是我的牺牲或者我的怜悯,而是我的自私和我赤裸的需要……”她听到了洛克的话,洛克代表盖尔·华纳德讲话的声音——是一个情人在说着另一个情人的话,她没有背叛洛克的感觉。
华纳德挂断了电话,又和华盛顿一个著名参议员联系。“早上好,参议员。”当那个绅士用了两分钟才走到电话跟前时,华纳德说道,“您能接我的电话真是太好了。非常感激,我不愿占用您的时间,但是我觉得我欠您一个最诚挚的感谢。感谢您为‘海耶-朗森议案’的通过所作的努力。”
“盖尔,”她温柔地说道,“有一天,我必须请你原谅我嫁给了你。”
“是,华纳德先生。”
他慢慢地摇着头,笑了。她说:“我希望你是我连接这个世界的链条,可你却已经变成了我的防御。那使我的婚姻不诚实。”
“是的,”华纳德说,“听着,康明兹,再弄出一篇像昨天《夏季里的最后一朵玫瑰》那样的垃圾,你就回高中的《号角》待着吧。”
“不,我跟你说过,我将会接受你选择的任何理由。”
“天呐!”编辑嚷道,“这不是……”
“但是你已经为我改变了一切,或者是我改变了它们?我不知道。我们对彼此做着一些奇怪的事情。我给了你我想输掉的一切。我以为这桩婚姻会毁掉的我那种特殊的人生观,那种欣喜的人生观。而你做了我本来会做的一切,你知道我们有多相似吗?”
“早上好,康明兹。”编辑接起电话时他说道。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改完校样后,他要求与堪萨斯州史普林威尔市的《华纳德先驱报》取得联系。跟他的州属部门通话时,他从不预先通知。他希望他帝国里的每一个关键市民都熟悉他的声音。
“但这似乎应该是不可能的。盖尔,现在我想和你待在一起——为了另一个原因,去等待一个答案。我想,当我学会了去了解你时,我就会了解我自己。那里有一个答案,有一个属于我们共有之物的名字。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只知道它很重要。”
今天早晨,在办公室里,他浏览了一遍《纽约旗帜报》周日版的社论校样,在希望删除的地方划了蓝线。他没有签名,因为每一个人都知道,只有盖尔·华纳德才使用这种蓝色删除标记,似乎要把原作者从纸面上弄出去。
“也许。我认为我应该想去了解它,但我没有。现在我不能在乎任何事情,我甚至不能害怕。”
华纳德所辖的每一个部门都受着诸多清规戒律的束缚,其中最严厉的一条是,当他进入房间或者意识到他出现的时候,绝对禁止中断工作。没有谁能够预测到他会在何时造访哪个部门。因为他会随时随地出现,弄得人像怕遭电击一样地谨慎。员工们尽己所能地遵守这项规则,但是他们宁肯加班三个小时,也不愿在他的默视下工作十分钟。
她抬头看着他,非常平静地说:“我害怕,盖尔。”
十点钟他到了旗帜大楼,这是坐落在曼哈顿下城的一幢满是污垢的不起眼建筑。穿过狭窄的走廊时,遇到的员工都向他道早安,问候恰当得体,他回答得也客气礼貌。但是,在他周围有一种死亡辐射效应,能使生命有机体停止活动。
“害怕什么,亲爱的?”
早饭之后,他去了书房,他的桌子上堆满了那天早晨从全国各地寄来的各种各样的重要报纸、书刊、杂志。他独自一人坐在桌前阅读并用大号蓝铅笔在印满了字的纸上作着简短的批注。这些批注看上去就像间谍的速记,除了他不在时才到书房来的那个呆板的中年秘书之外,没人能识别它们。当他晚上再次回到书房的时候,秘书和那堆纸都不见了,桌子上整齐地摆放着几页纸,上面打印着密密麻麻的字,字里行间隐藏着他所需要的东西,诸如对他早晨工作的记录。
“我正在对你做的一切。”
早晨六点,他起床更衣。成年以后的岁月里,他每晚至多睡四个小时。他朝餐厅走去,那儿已经准备好了早餐。餐厅面积不大,矗立在这幅美丽画卷的一角,仿佛一座花园。所有房间都是精美的艺术作品。如果这座房子属于另外某些人的话,它们的简洁和优美会激荡起人们无尽的赞叹。但是当人们得知这是《纽约旗帜报》出版商的家时,都惊呆了;《纽约旗帜报》可是纽约最恶俗的报纸。
“为什么?”
今天,就像他身后的无数岁月一样,很难有与众不同的特殊意义。现在他五十一岁,时间是一九三二年十月中旬。他可以肯定的只有这些,其他的一切只有通过回忆才能知晓。
“我不爱你,盖尔。”
他倚着卧室的窗玻璃情不自禁地垂下了头,手中仍然感受着枪的重量。他想,今天是什么日子?会发生什么事情来帮助我,让这个时刻变得有点意义吗?
“我甚至都不能在乎这个。”
他的面孔不属于现代文明,而应该属于古罗马:那是一张永恒的贵族面孔。他的头发夹杂了一绺绺灰色,从高高的前额向后梳去,光可鉴人。棱角分明的脸上裹着紧绷绷的皮肤,嘴很大,双唇很薄,弯眉下一双浅蓝的眼睛,形象点儿说,就像是满含讥讽的两个椭圆。一次,一位画家要画一张墨菲斯托菲里斯(1) 的肖像,请他坐下来当模特,华纳德大笑着拒绝了。画家悲哀地看着他——他的笑使这张脸更接近他画作的主题。
她垂下了头,他低对看着她的头发,那头发就像一个抛过光的浅色金属头盔。
人们说,在盖尔·华纳德诸多蛊惑人心的东西中,最欺骗人的就是他的长相了。看上去,他宛然是个追求过度完美的颓废主义者,是一脉高雅血统的终极产物。但众所周知,他出生于贫民区。他长得又高又瘦——从美学上看,是过于高瘦了——好像全身肌肉都消融了似的,他无须站得笔直来向人们显示自己的严厉。他弓着身,懒散地踱着步,就像一根高贵的钢柱,这让人们意识到的不是他的姿势,而是他体内那根能让他在忽然之间弹得笔直的强力弹簧。他很少笔直地站着,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无论怎样的穿着,都会赋予他优雅之极的气质。
“多米尼克。”
他倚墙而立,透过薄薄的黑色丝绸睡衣感受着玻璃的凉意。胸部的口袋上绣着白色的花纹:GW,这是他姓名的首字母,依照他本人的手迹绣制,跟他那一挥而就的高傲签名完全一致。
她温顺地朝他仰起了脸。
现在,他独自一人。窗帘拉开着。他站在那儿,俯视这座城市。夜已深,脚下斑驳的灯火一片阑珊。他想,无论自己是继续俯瞰这座城市多年,还是再也无法看到它,他都不会在乎。
“我爱你,多米尼克。我是那么爱你——以至于什么对我来说都无关紧要——甚至是你。你能理解这个吗?只有我的爱——不是你的回应。甚至不是你的冷漠。对这个世界,我从未索取过太多,也没奢望过太多。我从未真正想要过任何东西;从未以整体的、不可分割的方式,没有带着‘是’或‘不是’这种最后通牒式的愿望,只有到死,人们才会接受‘不是’。这就是你对我的意义。但是当一个人到达这个境界的时候,重要的不再是目标,而是愿望。不是你,而是我。一种能够如此愿望的能力。再没有什么值得去感受或尊崇,以前我从没感受过这些。多米尼克,对任何事情,我从不知道如何去说‘我的’,从未像提起你那样说过‘我的’。你把它称作欣喜的人生观吗?被你说中了。你明白的。我不能害怕。我爱你,多米尼克——我爱你——现在你正让我这么说——我爱你。”
他走向卧室。他的寓所位于曼哈顿中心,是一幢摩天酒店式公寓五十七层上的一套顶楼公寓,这栋楼的所有权是他的。卧室位于公寓的顶部,站在卧室里,他能鸟瞰全城。墙和屋顶由玻璃板建造,整个卧室像一个玻璃笼子。墙面覆盖着天蓝色的软羊皮防尘窗帘,将整个房间遮得严严实实,只要他愿意,可以随时打开。天花板上毫无遮挡,躺在床上,他能观赏头顶上的星星、注视闪电划过,或者观看雨滴猛烈地穿过云层缝隙中乍现的阳光。他和女人躺在床上时,喜欢熄灯拉开窗帘,告诉她:“我们正当着六百万人的面通奸。”
她伸出手,扯掉了她镜子上那封电报。她揉碎了它。她的手指在手掌上慢慢捻动。他站在那里,倾听着纸捻揉的声音。她向前探身,手在废纸篓上张开,让纸落下。她的手停了一会儿,手指摊开,略略向下倾斜着,就像它们张开时那样。
他耸耸肩,放下了枪,站着,用枪轻拍着左手手掌。他想人们总是谈论黑色死亡或红色死亡,你,盖尔·华纳德,你的死亡将是灰色的。人们为什么没有说过这才是最后的恐怖?不要尖叫、祈求、惊厥。没有万事皆空的漠然,没有天灾之火的纷扰,有的只是自始至终的、微不足道的、苍白无力的恐惧。他冷笑着告诫自己,你不能那样做,那是一种糟糕透顶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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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人不应该这样死,必须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快乐或者一种健康的恐惧。人必须为自己生命的终结礼赞。“让我感觉到恐怖的战栗吧,然后我就会扣动扳机。”他什么也没感觉到。
(1) 浮士德传说中的魔鬼,浮士德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这个魔鬼。——译注
他感觉不到解脱、绝望或者恐惧,即便驾鹤西归之际也没有得到庄严。这是一个稀松平常的时刻,几分钟之前,他的那只手里还拿着牙刷,现在又用同样的感觉举着枪。
(2) 里诺,美国内华达州西部城市,以容易离婚著称。——编者注
除了金属环对肌肤的重压外,他没有其他感觉。他应该只是举起了一根铅管或者一块宝石;仅仅是毫无意义的一个圆环。“我要去死。”他大声叫道——接着打了个哈欠。
(3) 指纽约市的一个行政区。——编者注
1
盖尔·华纳德把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