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要打烊回家,它一看我们在收拾就明白了。远远跑出去,前前后后地奔跑。每条巷子都进去看看,开着门的院子都跑进去和每只狗打个招呼。一直听到它被别家的家长呵斥:出去!不要打架!但是每个拐弯它都停下来,扭头望着我来的方向,等看见我了再继续往前跑。
平时开店,差不多时间到了,它就站在门口等着开门去上班。天气变凉了,它到店里追着太阳光挪地方睡觉,去街上和别的狗打架,打不过了就跑进屋,几只狗徘徊在门口堵它,它就缩在屋里装死认怂。不过从来没有因为打架受过伤,大概也并没有什么大矛盾,就跟小孩子斗鸡一样吧。住在乡下不就这点好吗——养只土得不能再土的狗,让它尽情玩耍。
要是下雨,村子里的地都泡成了狗屎汤。泥泞的地它不喜欢,绕着走。绕不过去的地方,居然还站起来让我抱。一只越长越大的土狗,脏兮兮的,还要让我抱,不抱就不走。第一次抱它回家是个下雨天,难道每个雨天都要这样吗?一个又矮又瘦的妇女,一只手打伞一只手抱着只脏兮兮的大土狗走在泥泞的狗屎汤里,真是狼狈啊。
有人指责我:你遛狗不牵狗绳,活该你丢!但是这样的狗,谁会愿意拿狗绳拴着它呢。
但是这种狼狈还比不上遇见了它的宿敌小黄,或者那只大哈士奇。小黄也是只土狗,小时候比天天大只,长大后比天天小了。以前天天很怕它,也要抱着才能路过小黄家门口。后来天天会冲它狂吼:你又打不过我了你干吗还烦我!小黄有个保镖是只金毛,后来金毛怀孕,不跟它们小孩子玩了,天天就更不怕小黄。
去超市买东西,跟它说:“不许进去哦!在这里等着吧。”它就趴在车子旁边等。中秋节大家一起去采购博饼的奖品,在超市里逛了一个钟头,买了七八大袋的东西,它也没跑开,就在车子旁边等。
但遇上那只大哈士奇就真的惨了。我只能在后面撕心裂肺地喊:天!天!快!跑!我……也……打……不……过……它……路人纷纷向两边闪躲,哈士奇的主人跑得也没有狗子们快,在后面气喘吁吁地骂。而且厦门的人总是穿拖鞋……啪啪啦啪啦啦……听说哈士奇有“撒手没”的美名,确实名不虚传。
这条路其实天天常走,因为那个宠物医院就在菜市场旁边。它差不多每天早上跟着婆婆去买菜。婆婆骑小电动车,它鞍前马后地跑。有时候不称职,自己半路先跑回家。有时候在菜市场不耐烦了,也自己跑回家。有时候它还自己走另外一条路。不管怎么样,它会自己回家,趴在门口等着家里人回来开门。
在家里看电影的话就把脚放在它身上,在店里坐在门口一起晒太阳,给它挠肚皮挠下巴摸狗头,帮它洗澡梳狗毛被它舔到脸,这些都很开心。最开心的还是一起去海边,看它刨沙坑,把头扎进坑里,或骄傲地卧在沙堆上。如果是深夜去散步,有它在也很安心。在海边散步的每一个人风景看腻了,都会招呼那只高高摇着白色尾巴的土狗过来玩。
星期二,店里休息。中午吃完饭我就骑车去医院看看小萨摩。这时候我心里又给它起了个很挫的名字“Lucky”,希望它有好运气渡过难关。天天也高兴地跟着我,跑得很欢。
给天天做绝育是最痛苦的时候。把它送去医院,回到家痛哭流涕。手术很顺利,刀口也恢复到了完全找不到的程度。只是天天的腰细了一圈,显得腿更长。人们都说狗对绝育没有感觉,我却总觉得天天从此变得有点忧郁,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瞎想。
那只小萨摩在我脚边打蔫儿,毛很蓬,抱起来很轻,逗它也一副睁不开眼睛的样子。我打电话请村里的宠物医生小杨来看看。杨医生把它抱回去,一查,是犬瘟,体温40°。我就没在网上继续找它的主人,主人大概是知道的。
后来我观察了一下,满街的母狗大都生育过,夹着尾巴低着头匆匆跑过,很少见到像天天那样抬头挺胸,闲庭信步,精力充沛,尾巴高高翘着的母狗。我猜对母狗来说,生育并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才会那样小心。这样想着安慰自己,但每次总要咬咬牙,跟天天再说一遍对不起。如果生出一窝又一窝的土狗,我没办法养,也很难找到人要的,天天。
给它洗完澡放在腿上擦,擦完背和脑袋,又翻过来擦肚皮。肚皮是粉红色的,上面有些褐色的斑点。擦着擦着它就那样仰面朝着天,沉沉睡着了。一只小狗,热乎乎地压在我腿上,小脑袋也沉甸甸地垂在我手上。我没敢动,心想,就这么叫天天了呀?还没来得及好好起个更酷的名字呢。
我觉得每一个养过狗的人都有体会:不管你是不是只出去了20分钟,再见到它时,它都像失而复得一样快乐和委屈。我的心里也有些隐约的不安,不知这一切何时会结束。
这样想着我就叫了两声:天天!天天!这只是个随口乱取的名字,叫过它一两次而已。没想到它就跑出来了!咧着嘴欢蹦乱跳地扑我。我赶紧蹲下一把抱起它,紧紧搂着,绕过许多水洼走回家。
我骑车去宠物诊所看Lucky,天天摇晃着蓬松的白色大尾巴跟在后面。我停好自行车,附近两只狗立刻冲过来和天天打闹在旁边玩。小杨医生出来和我说话。我们站在门口说了大概三句话,我转头去看它,就不见了。
赶紧跑到店里去看。长椅下没有它了。觉得很不是滋味:会去哪儿呢,那么小,可能会生病,也许这还是它第一次见到下雨,因为下雨打雷而惊慌失措,被车轧了——我干吗非要等三天呢?
想过很多次,天天是不是以为我有了小萨摩不要它了?否则它怎么会瞬间就消失,而且再也不回来呢。这是个误会啊,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解释一下吗?
结果第二天早上下雨了。我睁开眼睛就想:那只小狗不知道怎么样了?
现在想想,我并没有尽全力找它,我没有印带照片的寻狗启事全世界去贴,没有悬赏,更没有登电视广告。我只是骑着车在我知道它会去的街上喊,天天……天天……希望它能再像那个下雨天一样,欢蹦乱跳地迎向我。一次也没有。当时忘了告诉你,每次都要那样。
我想:再过三天吧,如果你还不走,就收养你。
Lucky在诊所里治了一个星期,小杨医生说它不行了。狗瘟本来就很难治。这时Lucky的主人找到了我,是个年轻女孩。小杨医生打电话问我要不要让Lucky安乐死,它已经很痛苦了。我把这个决定交给它真正的主人去做。她勇敢地去送了Lucky最后一程,我没有去。天天离开我也没有送,Lucky也没有送。
天天那时候很小,和我的鞋子差不多大,身上没有几根毛,又很脏,浑身都是泥土和涂料。它不知道从哪儿跑来,在我的店门口,我开门,它就进来,关门的时候就在门口的长椅下睡觉。黑黑的眼睛盯着我看。
总有个印象,好像某天深夜我在电脑前,有个女孩在QQ还是什么地方问了我一句:天天在干吗呢?
店门开着,就是这样。天天也是这样来的。
我不记得我怎么回答的了,也不记得问我的是谁,也不记得到底在什么软件上问我,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问过。相关的信息一个都想不起来,只记得那个问题冷不丁冒了出来,而我的心为之一颤。那个情景反复发生,背景模糊而那个问题清清楚楚:我深夜坐在电脑前,四周都是夜晚,我不知道在看着什么做着什么,也许是半梦半醒。突然,从某处冒出一个清晰的问题,那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孩的声音,她清脆地说:天天在干吗呢?
那天晚上,一只摇摇晃晃的小萨摩,像个脏雪球一样滚到我脚边,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