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会愚蠢地对区区初恋念念不忘?除非这是唯一敢提起来的疼痛。谁不敢提自己疼痛的爱情呢?那些不曾知道更痛的事情的人。
我从来都不喜欢看他那些狗屁文学。因为他真正的伤感和他写下的那些不一样。真正的那种,我更加不愿意看。
我一看他那些低级的爱情诗歌就嘲笑他:不自恋就会死吗?不敢想这件事:谁的生活少不了他?
也许那是唯一一次有人认真喜欢他,并且伤害他,像其他每个恋爱的少年一样。他很感激这种正常。这也是他认为这辈子干过的唯一的一件正经事。正经在,他在这个不怎么值得的世界,做了一件所有人都做过的事。以微不足道的初恋的名义,插了生活一脚。
网是他赖以生存的地方。所以他所有的ID都是“发条”或者“我叫发条”。我想是为了大家能记住这个名字,还有这个名字背后的这个人。需要这样做,因为网不是家。家里的人可能从来不叫你的名字,他直接叫你:“我的心,我的命。”
这一生他只叙述过一次,以后就是兴致勃勃地反复说那个蹩脚剧本描写的爱情,他蹩脚的初恋,手都没牵过的初恋,那个女孩已经忘记喜欢过他的初恋,翻来覆去的初恋。所谓剧本也写这个,小说也写这个,随笔也写这个,诗歌也写这个。自那个初恋开始,往后的日子不管怎么过,过来过去还总是“十几岁那年的疼痛”。
但是那时候有时间,他还是会横贯八通线和一号线,在地铁上,晃过北京东边到西边的最大直径来找我。那个网,能不上,就不上。
某天他回到遥远记忆里朋友遍地的家乡,会不会看到大家都在挣钱,买车,娶老婆,洗脚,上床,看韩剧,生孩子,没有人想念他?
“明年我的愿望是有个女朋友——还是有个女朋友。”
他不时吹嘘在老家如何如何有许多哥们儿,如何混成小混混里最大的混混,成了混混世界里一个传奇,因为真的够土,真的全身名牌,金利来西装领带加阿迪达斯运动鞋外加裘皮黑大衣,在大街小巷一呼百应。
“听说混黑社会就有女朋友,我就去混黑社会,结果没成功。”
有时候我想,一根草,掉到地上就会生长的。人也一样。
“听说搞艺术就有女朋友,我就去搞艺术,结果没成功。”
三流电视里一样的酗酒揍人的父亲,母亲改嫁组成新家庭又生了弟弟,从小一个人在另一所房子生活,有几年甚至没出过门,打个电话有饭店服务员送饭来。没有吃过谁为他专门做的饭,没过过正常作息的生活,没学会抽烟喝酒泡马子,也没有学到任何安身立命的本领。没有人告诉他人生应该怎么走,哪怕是可以用来反抗的道路。
“现在听说有钱就有女朋友,我正在挣钱,不知道会不会行。”
详细来说,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说:“你现在挣多少钱?”
不过他不怪我。还是找我说话,请我吃饭,借钱给我。因为他实在太想要朋友了,他只有我这一个见面就骂他的朋友,如果我算的话。他的一生,简单一点就是小学没念完,中学没念完,大学没念完的,一路开除的混混的日子。
他说:“我是月薪800广告打杂男白领。”
“傻逼呗,怪不得泡不到妞。”
我说:“哦,那我是底薪800+提成记者实习女白领。”
我无奈地说:“是啊,十分纯情又装得很色。”
“哈哈哈哈哈……”
我的女哥们儿看了他的博客说:没见过这么像女孩的男人了。
我说:“你为什么就这么想要女朋友?”
我每次听他第一万遍说这些话的时候,所做的只有默默从一数到一百。
他说:“我就怕我这么漂来漂去,哪天哗的一下全散了,谁也不知道。”
不过最叫人烦躁的是这样的:真好玩儿、真棒、可好了、嗯嗯。以及:我喜欢穿白裙子的长发的会撒娇的听摇滚的女孩。
还有一些事我不会问他。我早就下决心不同情弱小。这个183厘米,180斤的弱小大汉。
他的博客栏目分为:闲谈、小说、剧本、照片、诗歌,很装蛋。每次有“作品”就屁颠给我发地址,我基本没认真看过,滚动条30秒拖到底。我受不了这样感情强烈又狂滥的字眼:沉痛、绝望、感伤、害怕……
后来他终于交了一个异地的女朋友,当天凌晨一点给我发了个短信“春春!我恋爱了!”但是他没钱去看她,一直问我借钱,并不是隔了很久才去一次,是隔几天就要去。
跟他相处我一贯骂他。骂他伪小资,骂他假伤感,骂他整天得儿呵的不知道乐啥。其实真正让我受不了的是他干吗要这么纯情。
我说,你们俩这热恋的激情要不要省着点用?
二百多斤的死胖子凭什么这样说老子你大爷的!
他说,就是要趁着热恋,有多爱就要多爱。
他还说:“我俩这样太好了,我不喜欢暧昧,我对你一点性欲都没有。”
后来我就想,劝热恋的人冷静是不对的,因为能够热恋本身就很幸运,而且那是每个人的生活里为数不多的特别闪亮的日子。
他还说:“其实我是一个分享狂。”我又大点其头。
他不但没还我钱,而且我离开北京后,在南方收入高一点了,跟他吹嘘我现在很牛逼,他高兴地说,不然我和我女朋友去找你吧!你拿一半工资养我们好不好!我把他骂了一顿然后同意了。……当然他们并没有来。
后来和他的友谊里,也反复证明了他就是那样真诚的一个人。他说:“每当我对一个女孩好一点,人家就要问我‘你是不是想追我?’觉得太难堪了。”我大点其头。
而这一段爱情的结局,也并不美好。我收到他的邮件时无言以对,不知道该对遭遇背叛的人说些什么。
他这句话被我笑了半辈子。
他说:“我始终还是不信人生艰难。”
我有过一个叫做发条的朋友,我们是网友,最初他约我见面的时候,我非常鸡贼地约在书店见,这样要是实在别扭的话,大家还可以各自去逛不至于太尴尬。结果见了面,他热切地掏出了一叠破烂的稿纸,说那是他最近在写的剧本要给我看。我正要看,他又按住,说:但是,你看之前,我要先告诉你我的一生……
其实我们早已经从彼此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我也不想他。因为我也始终不信人生会那么艰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