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师傅牙齿很黑,特别爱笑,满脸褶,说话很响亮很快。在我之前他刚送他们俩回家。他们家就在我离开的那个地点附近的一栋楼里。没准我已经遇见过他们。
不过他没去,没空!
∷娜娜小姑娘
后来那两人都离婚并结婚了。离这个师傅第一次载到那个女人时过去了两年多。他们办了一个只有一桌的婚礼,其中一个客人是这个师傅。
遇见他的时候我正坐在图书大厦冰凉的地上看书,一抬头,一个干干净净的男孩笑眯眯地说:“我女朋友要过生日了,你可不可以在这个本子上帮我写个生日快乐?我要收集一百个这样的签名。”
说到车上那个男人的时候,师傅就说得很简单,就说有那么个男的,情况也一样。那个男的老婆有性冷淡,11年。这师傅当场就把那个女人的电话给了他。
我大惊,这样的事情只在《读者》上见过,可算叫我给遇上了。
那个女人要了这个师傅的电话,其他的时候也会叫他的车,坐他的车她每次都哭。听到这里,我想起麦兜的妈妈对麦兜说的话:像我们这样的女人,哪一个不能随时掉下眼泪来呢?
他微微皱着眉头问我:“这样坐在地上腿会不会麻?”
而且由于那个女人终于开始说话,而那个司机也没有打断她,他们绕了不止一圈。那次的的士费是87块。
我赶快说:“不会,要盘腿坐,不担心弄脏裤子,就可以坐得很舒服。”
那个司机师傅说,他还没来得及问她去哪儿,她就哭得没停过。他也没问只好慢慢地向前开。结果发现其实方向是反的。所以他们绕了一大圈。
于是他就坐在我身边。我不用抬头看他了。看到他自然而然地坐到地上来,心里觉得很高兴,像老朋友一样。他穿的是一件格子外套,翻出来雪白的衬衫领子。
上一车客人里那个女人,也是他以前载过的客人。那个女人结婚10年,老公在结婚两年后受了伤,成了ED。那次她上了车就开始哭,当时她从一个酒店出来,刚参加完同学会。老同学们都几乎没有注意到她,她自己认为,那是因为她比其他人老得都快。8年的活寡,又不忍离婚,老公因为无能为力反而更加冷漠,让她非常绝望。上车的时候同学会还没有结束,也没有人发现她已经走了。她坐上车就开始哭。
故事是这样的,他的女朋友娜娜5月8号生日,他会回到苏州去陪她过。在这之前他打算收集一百个陌生人的祝福作为她的20岁礼物,到我这已经有60多了。他的姓很奇怪,念“妙”。我问是哪个字,他从满满一纸口袋各种各样的笔里拿出一支紫金色的,写在我的手掌上:“缪”。
在我之前上车的客人,是他撮合的。
卖力地写了一整面。其中有一句不知道会不会扫兴:“如果明年生日没有这么豪华,也不要抱怨啊,幸运的娜娜姑娘。”不过我就是有点担心。
以前工作,我每天晚上都要打车回家。夜班司机一般都很疲惫。比起日班司机他们比较不喜欢说话。但是前几天遇到一个很爱聊天的司机,这个故事是他给我说的。
画了一个笑脸的符号,我不好意思地说虽然我是个画画的,却不知道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创作一幅祝福的画,你看我只会画大家都会画的一个笑脸。
∷爱聊天的司机
他说:“但是大家都画的不一样啊!”
是啊。我到底有没有住过北京呢?
我说:“你请人写这些顺利吗?”
莱爸说:你真的住过北京?
他说:“也有拒绝的,不过都还好。”
前些时候,莱爸发现一个360度实景地图的网站,他说看看我在北京生活过的地方。我第一个想到的竟不是美院,不是甘家口万寿路八角游乐园的家,而是那家兰州拉面所在的地方。但是,我甚至找不到那条胡同了。
然后慢慢说,比如有一次在星巴克,瑞典的一家人给他签名,和他聊天,服务员却过来干涉。还有遇见的老美都会夸他“Good idea!”
几年后再去酒仙桥,连胡同都变得很宽,整个北京的房子都粉刷一新,那破房子自然是消失了,我自然永远不会再见到那一家人,吃不到那一碗很有滋味的刀削面了。这个城市如果不用那么漂亮,也许幸福的人还更多吧。
我说你第一句说“你好,打搅一下”,不好。
附近做事的民工也常来这里,三三两两的,一只脚架在椅子上,一瓶燕京、一盘拍黄瓜、一碟花生米,最后再吃一大碗牛肉拉面。吃得高兴,结账时也很豪爽,便宜呀。燕京啤酒一块二,小碗面两块五大碗三块,拍黄瓜两块。
他说那你觉得呢?
到了下课的时间或是半夜,小馆里面全都是饥肠辘辘的我们,大家说这就是咱们的食堂。
我想了半天,发现想不出来。于是摇摇头,然后相视一笑。
几个月后他们的小女儿从甘肃老家来了,五六岁的小孩子,大眼睛,脸蛋红红的,跟她爸妈一样,张嘴就是甘肃口音。不跟我们说话,但是逗她就偷偷地笑。我捏她结实的小脸蛋,叫她小苹果。过了几天发现墙上不知谁画的速写,捏着手,内八字站在门边,旁边写“小苹果小像 2000年×月某某”,过几天又贴了另一张。老板娘笑眯眯地说现在大家都叫她小苹果啦!说的大家,其实主要就是我们这些学生吧。老板不大的眼睛更眯在了一起,盯着小苹果“嘿嘿、嘿嘿”。
意外地发现我今天带了个小本子,本子上都是我以前的一些小画,撕下来一张送给了他。他高高兴兴地谢了几遍。
他们家的面真的很好吃,汤很浓,肉丁是红烧过的,蔬菜又脆又甜。还可以免费加汤和白菜。遇见他们自己在吃饭,就坐一张桌子上,去夹大海碗装的拍黄瓜,比我们吃的那种更辣。
那个叫娜娜的姑娘一定会很高兴的。20岁,多好的年纪呀。到了我这么大,这样的礼物不会让我感到幸福了,我会忧心忡忡地想:等这个男人长大不知道还要过多久。所以也不会有人为我做这些。
老板说他们刚来的时候在北师大旁边开,房租贵,又不太会做。那时候每一锅面都要问客人味道如何,夜里躺着还商量怎么调味。着急啊,都准备回老家了。搬到这儿来以后就都挺好。
说真的,我发自内心地喜欢这样的孩子,遏制不住地羡慕。他们从来没有被挫折伤害过。眼神清澈温柔,似乎会有这样过一生的福气。
房子里烧了煤球取暖,长长的烟囱从屋子的正中间支到顶上,得侧身让开。一帮鼻子发红又说又笑的学生进来,加上壮壮的老板和胖胖的老板娘,有五六个客人就动不了了。大家像一个火锅里煮四只板鸭一样直直坐着。一碗刀削面!一碗拉面!多放点青菜!此起彼伏的。老板招呼完了转个身就是案台,擦擦手就开始忙活,寒暄着,下课啦?今天冷吧!他抓着一把面将锅盖揭开,水汽四溢,小屋子瞬时就变得热气腾腾,欢声笑语。
我想,这件事情挺有意思的,我应该记住,等哪天随意地跟某个人一说,就显得我遇见过很多这样的事,也是个蛮有福的人。
很多年以前,我在北京四环以外一个叫酒仙桥的地方学画画,那个学校边上有一家非常小的拉面店,一间低矮的平房孤零零在路边,只有两张半桌子,那半张靠墙,只能坐一边,老板和他老婆是北方人。刚开始的时候门脸儿上面没有招牌,一个同学弄了硬纸板,用水粉笔写上“兰州拉面”挂在门边。到了冬天北风呼啸,北京的店家都挂上帆布夹棉花的厚门帘。门洞特别低,所以进屋要用力推开那棉被帘子,弯腰,进门。
不过我没忍住,还是写了下来,因为我很少会遇见,并且很快就会忘掉的。
∷酒仙桥的“兰州拉面”
20岁的小情侣们,你们都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