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是绝对不敢公开传播的。因为实在太毒辣了。要是被当事人知道就死无全尸。不过——丧心病狂的讽刺挖苦实在是太开心了!
她略一沉思,用她的江西普通话字正腔圆地说:吃人家吃剩下的屎。
我倒是没有公开羞辱过她,我不想自投罗网。所以遇见她羞辱我的机会我就要尽量避开。
我说:那C呢?
比如说英语考试。考试前我俩一块做小抄贴在裙子里面,她运气片刻,旁若无人气贯长虹唾面自干地十几分钟以内就做完了。我神情猥琐欲擒故纵欲罢不能地写完了。结果是我接到通知要补考。
她说:那B是趴在人家裤子上吃屎。
我羞愤难当,低眉落眼不敢多走一步不敢多说一句唯恐被人耻笑了去在椅子上只坐四分之一个屁股。正当我如丧考妣寂寞难耐的时候,一个奇怪的人走进教室,如果那披头盖脸的长黑发换成金黄卷发倒是很像我很熟悉的某人。这时候她默默地走到我前面的位子坐下,拨开头发回头对我说:“别叫我的名字,我戴了假发,你都认不出我吧?”
我说:A就是跟在人家后头吃屎。
F早就放出狂言,要把帅哥当做消费品。比如说在食堂里她会假装拼命躲起来,然后幅度很大地狂喊来了来了来了!!哎呀我怎么办!一边喊一边猛烈地摇晃我的躯体。那个被看的人都会红了脸在背着我们的地方坐,一动不动,看上去死也不会转身。有时候我简直恨透了这个女色狼让我丢脸,看着她觉得自己真的应该斯文一点。如果我带个陌生男子给她看见,不管我介绍说“这是我哥们”还是“这是我老乡”,她眼皮都不抬就说:网友吧?
还有一回我俩说三个讨厌的马屁精。这三个人一个比一个谄媚。
她经常抱怨自己穷,有个超有钱的富二代追她,送她无数名贵的礼物。她跟人家说,这些东西我喜欢但是我好讨厌你就是没办法喜欢你啊我也很苦恼啊!人家说看你高兴就好了。她也就高兴地收下了。后来那个富二代娶了一个欧洲某音乐学院毕业拉提琴的白富美,经常秀恩爱。
这样说话是非常贱的。幸好我们的同学心胸宽广,至今还不计前嫌,保持着亲密无间的友谊。
我失恋后,到她宿舍聊天,12点钟被她们宿舍的人赶走,转到我的宿舍,一点钟又被我们宿舍的人赶走。她卷起自己的床单和枕头铺到院子里的地上,两个人躺在上面。她说:失恋有什么的,我们一直找爱、一直找爱,你看有多美!然后我们就忘了这茬,聊起了别的事情,高高兴兴地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
我连忙圆场:“但你还是穿出了中档的效果。”
毕业后她和别人合租,被两个室友合伙赶到客厅住。我去找她,半夜我俩哈哈哈哈哈,我说声音会不会太大?她说:“不然她们就来打我,否则我是不在乎的,住客厅不隔音就是这样啊。我这叫‘非暴力,不合作’。”我就又哈哈哈哈哈。
她心领神会:“是啊,不过都是低档的品质。”
我们分开这许多年,她每次给我打电话都是在凌晨3点以后。一次说:“要不要和那个人分手?他打死了我的兔子!”我说:“这很可怕啊他以后会不会打你啊?!”她说对要分手。然后想了一会儿又说:“还是不分吧我觉得他生气的样子好好笑,我每次都笑场!我一笑场他就更生气!哈哈哈!”我就也,哈哈哈!
我说:“BB啊,你买的衣服可真都是高档的价格啊!”
和F混在一起的日子,我们过着令人发指的糜烂生活,抽烟喝酒到天亮,半夜三更走家串户,然后乱七八糟一口气睡到第二天,迎着夕阳吃早饭。
有时候我俩一起鱼肉乡里刻薄他人。比如有一回我俩说一个同学:
梁实秋也说:“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那时候仗着年轻,认为生活不过是一坨稀屎,要是去除无聊、嗦、臭烘烘的那些事物,就什么也不剩下,所以和F理直气壮地混着日子。
当我们分开后,就再也没有人那样陪我喝酒了。
她擅长享受世俗的欢乐。例如胡乱生活——有钱就大吃大喝,没钱就饿着;排开约会,一个都不能少;褥子掉到地上了过几天再捡,睡在床板上;能躺着决不坐着,必须坐着的时候就像小混混一样蹲着;对不喜欢的男人拒之千里,不眼馋敷衍他们的各种好处;喝酒就喝醉,渴了喝自来水;不高兴就瞎叫唤,高兴了就胡扯淡;养一只狗两只猫,猫食扔在地上想吃就吃,不训练人家作揖,不用洗澡,屎随便拉,跑来跑去,上房揭瓦,让它们过自由自在的快活日子。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喝醉,虽然有一年夏天的傍晚我们每天都在一个大排档喝酒。其他的人换了又换,只有我们俩屹立不动。但是我总是比她提前好几轮就大了……当我醉了抱住椅子靠背哀嚎时,她总是对那些试图劝阻我挪动我的人说:人家想喝就让她喝啊,为什么要拦她?我喝大了回宿舍睡觉,在床头摆一个盆准备吐。半夜她也会摇摇晃晃绕过公共卫生间,摸索到我床头蹲着吐一会儿。
她说:“这件衣服一般是不能穿的,装逼的时候可以穿。”
对了,她还有一口招牌的黑烟牙。
她说:“我什么痛苦都可以忍受,就是不能忍受没有钱的痛苦。”
那时候每天晚上,她都拎瓶啤酒到宿舍来找我,然后一块儿到处找烟。我们找只杯子一起喝,但是这个杯子也经常顺便就成了烟灰缸。然后,我们一块儿猛掏心窝子,抨击不公正的现实,谈论艺术,畅想未来。我们管这叫艺术交流,我宿舍和她宿舍的人管这叫话痨,我们经常被活生生轰出去,到宿舍背后的一条死胡同里,铺张破床单在地上躺着接着交流到下半夜。我们俩著名的眼袋比眼眶大、眼圈比眼珠黑的特征,就是这种艺术活动的恶果。
她说:“找个男朋友好过冬。”
她有一天心血来潮,把长发染成了金黄色,但是因为人本身美,变得更漂亮了。染过的头发更容易打理,干脆都不怎么需要梳。我们两个,一个齐腰的黄头发,一个齐腰的黑头发,步伐一致,说话手舞足蹈口沫四溅,还经常齐刷刷地仰天大笑一番。在学校里晃的时候,我们一个拎着二锅头、一个拎着半只烤鸭的造型,自然有点拉风。不过这事我们本来不知道,有天我们在路边摊吃早餐,一个来凑桌的陌生男人深沉地说:我认识你们俩,到处都看见你们俩……
看起来有点不可思议,好像她是个疯子。其实不然。她让我想起了那个著名的犬儒主义者——耳朵上夹着三片叶子,赶走挡住阳光的国王,躺在桶里晒太阳。谁敢说这不是一种追求?你嗤之以鼻,说,我靠!只要死皮赖脸、胡吃瞎混地过不就行了?你错了。你做不到,你崇高但是微薄的良心会不断叩问你:你在干什么!你是不是在浪费青春!辜负了父母期望!你还想不想好啦!没有三天,你就会捂着胸口,回头过你同样空洞但是可以用来自欺欺人的日子。
每次当她解决了一个新的难题时,她都由衷地高兴:你看,我的生活更牛逼了。
F可不一样,她的人生经验,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到时候再说。”
半夜蚊子咬又没有蚊香怎么办?——那天她非常神秘地告诉我,终于想出了好办法:我跟你说,就是忍着。不要打,也不要挠,不要怕。让!它!咬!然后过一会儿就又可以睡着了。
我的大学时光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陪我过的。
半夜没有烟怎么办?——每次烟头丢到同一个地方,实在缺烟的时候就把它们翻出来拆剩余的烟丝重新卷一根。当然烟纸也不一定总有准备,就用打印纸,自然是烧得很狼狈……
F啊,我很想你。
在家里,半夜抽烟没有火怎么办?——用炉头点火。(为此燎了好几次刘海)
我记得我们骑着单车在顺义的公路上唱歌,你系着红领巾,穿着绿裙子,颜色鲜艳,表情愉快,皮肤光滑,神采飞扬。
半夜要喝水,忘记买水了怎么办?——喝自来水。
我记得你把你的床单铺到宿舍背后的地上,躺着和我说话,失恋的一夜过得好容易。
她经常致力于使生活变得更容易,为此进行着孜孜不倦的思考。例如:
我记得你一头柠檬黄的卷发,绑成麻花辫子。
要是以为她热爱小动物,那就错了。她养的狗和猫,死的死,病的病,送人的送人,最好的一个是得了抑郁症,阴沉沉地谁也不理。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唉!我每次只能爱它们十分钟!”然后不得不由宿舍其他的人轮番养活。
我记得我们每天在东北美女的排档喝酒,其他的人换了又换,我们两个泰山压顶不弯腰。他们要我少喝点,你总是说,阿春想喝嘛,不用拦她。那个夏天多么好。
交道口一带的狗都跟她很熟,我们在街上晃荡的时候经常会遇见狗,这时就见她猛扑上去,蹲下来把狗搂在怀里使劲蹂躏,又摸又亲。最狠的是她叫得上所有狗的名字。她自己还有两只狗一只猫,但是她一次只买一种粮食,要么狗粮要么猫粮,然后就丢到地上,随便它们吃。
我最爱和你喝酒,虽然我其实不怎么喝。
有一次去和她住,被子怎么样都盖不好。她说“这个被子很奇怪,刚买来的时候它可以盖到脚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不行了。”我起来检查,发现被套的长装到了宽里面。她目瞪口呆:“原来是这样,你又帮我解决了一个生活中非常神秘的事情啊!”
你说,我们就找啊找啊找啊,一直找爱有多美!
她经常把盛着水的烟灰缸放在床上抽烟,不出所料经常打翻。一次她室友闻到异味,四处寻找,最后从她靴子里倒出一碗泡面。
你知不知道这句话说得有多美?
她讨厌内衣,经常不穿内衣。经常抱怨:“为什么那些男的总是一副被猥亵了的样子?!”
你为什么总能保持年轻呢?
她是F,一个非常不靠谱的人,她好像人缘还蛮差的,但是我很爱她。
为什么那时候每天和你混到天亮,我们还能精神抖擞地逛早市、看朝阳。如今我混到天亮只感到心中无比空虚,在那种空虚的时刻想念你。
她说这叫非暴力不合作。
我把我给你拍的照片给朋友看,你有点佝偻,但我喜欢你那个样子。
好多年前,一个周末的晚上,我交不起房租,却在天台跟一大堆人喝酒,小蛮担心得要死,怕明天房东来把我轰走。我不停地向她重复一个人的语录。我说:有什么大不了的呢?最多就是把我赶走。除非她来打我,用武力制服我。否则有什么好怕的?
你是一个爱吃肉的江西八婆和说话语法经常不对的大朋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