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店里的啤酒就存放在厕所的后端,如果突然有些落寞,想要独处一下,可以取一瓶就喝上。厕间一壶酒,对影成三人。
这个厕所究竟有什么好呢?那么小,剖面还是个三角形,蹲在里面的时候还要时不时被敲门。外面的人在问:谁在里面啊!“是某某某!”——你自己就赫然听到,整屋的人都知道你在上厕所了。会不会是这种狭小给人以安全感呢?只要出声招呼一下,没人敢趁你上厕所说你坏话。会不会是这种狭小给人以温暖感呢?——就算在厕所,也是和朋友们在一起。又会不会是这种狭小给人以“我在场”的参与感呢?这样就不会因为上厕所而错过什么精彩的笑话。又会不会是当店里人声鼎沸时,进入厕所会有一种闹中取静的疏离感呢?——看,在这喧嚣红尘,我独霸了这方净土。
按说,被这个伟大的厕所庇荫着,应该获得很多利益,赚很多钱。也或者他们都欠我家厕所一个人情,获得非常好的人缘才对。但是,没有用的。这么说吧,某天一位厕所常客坐在门口,不知哪里飞来一只大蟑螂,我一边尖叫,一边啪啪啪啪追着踩,到他脚边时,他居然抬起脚,轻轻地,给那只蟑螂让了个道儿。
有时候当朋友们穿过整条街,千里迢迢赶来上个厕所时,我不禁扪心自问:如果没有这个厕所,我还有没有朋友了?
我狂吼:天哪!你大爷的为什么不帮我!
这究竟是为什么?
他慢慢放下酒瓶,缓缓地看我一眼:……啊?……我去上个厕所。
但是我很快就发现,朋友们不在乎那个瑰丽的厕所双年巡展,现在他们已经很满意了。比如说曾青供(全称是曾厝垵青年供销社)的田主任吧,当他的客人想要借厕所的时候,他会热情地说:晴天见有,去那里吧!DB吧的客人们喝多了走肾,也会挤到我店来排队。旁边奶茶店的老板乐乐,更是把店关了到我家安心地喝水,上厕所。(注:他们家都是有厕所的,有的还不止一个。)就算是我店的客人准备转战其他地方,最后也要恋恋不舍地“上个厕所再走吧”。
这样的客人我还能指望什么?除了微笑着递上厕纸,也不能怎么样。
那将是一个双年展级别的厕所啊!
第一个店面后来由于物业的原因被收回,租下第二个和第三个店面时,客人们都在装修时热情过问厕所的事情。这还用说吗。晴天见公厕事业,又在另外的两个地方如火如荼地开张了。
其实刚开业的时候,我对厕所那半个两平方(因为顶上是个楼梯的斜坡)很有野心。因为洗手盆的下水管道是自己装的,我把下水直接接到马桶里,所以有很多管子外露在墙角。我想过在那里捏一些超级马里奥。顶上不是斜坡吗?我想在那儿整面镜子,然后再画一些画儿挂厕所墙上。蹲盆后面的区域要挂上好看的帘子,连洗手盆上方的废弃热水器:那一坨方铁,都准备漆了画成马里奥里面的砖墙。有一个泡茶壶摔坏了,我和墨墨商量着要利用它上半部分可以转的特点,做成一个极其精美奢华的旋转木马,然后陈列在厕所里!
唉,我好想发财啊。
我们店实在太小了,厕所的隔音又不怎么样。有时候他们进厕所,我不得不帮忙调大音乐的音量。特别是老外,喝醉了连门都不关啊。在吧台里就可以看着那哗哗的背影。但我很淡定。
∷终于又有男人约我了
当然,频率最高的还是:“春爷,借个厕所。”
吴志栋是开店以后我最早认识的小孩。
“春爷,你这有老干妈吗?”(旁边的人惊呼——太过了太过了。然后我不争气地真的掏出了一瓶……)
店还在装修时,木工师傅用机器削出各种木料,我准备做一个长椅放在门口供路人休息。整料削完后,多出很多小块的边角料。吴志栋就在那个时候撑着小踏板车路过我们。
“春爷,我待会儿买了沙茶面/拌面/烧烤/米粉端这儿来吃啊,那边太热/太冷了。”
他停下车,指着那些边角料问我:“这个你有没有用?”
“春爷,借个指甲刀。”
接着他又撑车回家,拿了一个红色塑料袋来,把那些小木块一个一个,仔细装到袋子里,挂在他的车把上。然后谨慎地寻找他觉得合适的地方,停好他的车。然后蹲在我的对面,专心地看木工干活。
“春爷,店里手机信号比外面好哎!”
那是五月,快要放暑假了。即将到来的暑假使每一个小孩都喜形于色。稍大一点的也会假装抱怨一下:“期末考试很讨厌啦!”像吴志栋这种8岁大的男孩,对考试之类的事情可能还没有多少感觉。他很早就放学,然后就到我店里来,和我并排蹲在地上看工人干活。
“春爷,蹭根烟。”
他不喜欢聊天,但是他喜欢自言自语。最常念叨的事情是:“我最喜欢去海边,但是妈妈不让我自己去,所以只好来找你玩。”
“春爷,无线网密码是?”
有一次,他骑着踏板车风驰电掣地路过我们,喜气洋洋地喊了一声“我去找我姐姐玩!”我还来不及回答,他就唰唰地蹬着车子跑到我望不见的地方。
“春爷,给杯水喝!”
过了几小时他回来了,说:“我姐姐说她,不在家。”这是什么意思呀?我小心地问他:“那,下次再去找她?”他慢慢摇了摇头:“我永远也不会找她玩了。”难道这几个小时他都在敲门吗?我简直不敢往下想。
我们第一个店在路边,而且这条巷子算是村里的主干道。每天大家吃饭,上班,下班,出来玩,来来回回的,然后就变成了一个驿站。我站在吧台里面,经常会有这种对话:
这样的小装修,不可能承包给别人做,除了要省钱,也为了一点点丈量桌椅的高度,宽度,舒不舒服,从这里看过去看到的是什么。喜欢坐在一边的人想看什么,想要和别人交谈的人,需要多大的空间。预想着每个地方会容纳的客人,他们和我之间的距离和交流是什么样,这是装修里很有趣的时刻。
这件事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是这样做,看起来很简单的装修花去了很多时间。也因为这样,吴志栋和我有很多时间相处。在这些时间里,他翻来覆去说的最多的还是那句:“我最喜欢去海边,但是妈妈不让我自己去,所以只好来找你玩。”
∷为什么我店厕所变成了公厕
念叨了很多很多次,终于,我迫于莫可名状的压力答应了他:“等我忙完了就带你去海边玩,但是,你现在不要吵我,去别的地方玩吧。”
大概三周的时间,一共78张照片被慢慢拿完,那堵墙渐渐一点点变空。我又钉了一些其他的装饰上去。人来来去去,物品也来来回回。只有夏天,还是那样永恒漫长。
接下来,他就一直在骑车,从这头到那头,又从那头到这头,每次路过我身边,就停下来问:“你忙完了吗?”“才过去两分钟啊吴志栋。”“你忙完了吗?”“你有骑到那头吗?”“你忙完了吗?”“没有……”
阿杰现在成了一个蛮有名的杂志社编辑,也许可以拿出几千块钱做那样一个展览了吧?但是并没等到我们有钱起来,那堵墙早就被拆掉了。我们也几乎没怎么联系,这样也很好。
电工师傅前后一共找了五个。真没想到这么麻烦。第一个师傅看了一下,报出天价,而且看也没看我一眼,就说:“做不做?不做我要走了没空在这里耽误!”第二个师傅一看就笑了:“这么点活儿?不做不做啦!”还有个师傅把老婆带来谈,一来就说:“先把钱付清吧!”我说:“没有听说过先收钱啊,这还什么都没干呢?我的店在这里我还能跑掉吗?”那个女人一听就尖叫起来,说他们夫妻二人,大清早跑过来,可不是为了赚这么点钱blablabla……我说什么也不肯答应,两口子嘴里不干不净地走了。
店对面那时候是一堵很长很漂亮的围墙。阿杰说那是他在村里时每天都要经过的地方。我们都希望,将来大家都有钱一些时,能在那堵墙上再办一次照片展,送出一些大幅的照片。没有一个门要跨入,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看,随便看看或停下来仔细看,画里画外那样的情景,想必会更有感情吧。
村里的清洁工也挥舞着扫把来质问我,为什么头一天弄出的垃圾没有自己扫干净,还掉到了街面上。连续许多天大清早被各种各样的人训斥,我不知道开一个这么微小的店,还会有多少困难。终于躲到厕所哭了一会儿,抹把脸,接着给下一个电工师傅打电话。
当一个策展人是很不容易的。为了让后面的人能看到多一点照片,最开始来的观众,要帮他们钉张纸条上去,表示这张照片已经被要走了。要不停地解释这些照片可以被拿走,又要守住那些被要走的没有被拿错,还要卖冰淇淋,每天都会很多次找错钱,我的心都要操碎了。
吴志栋又来了,扶着他的小踏板车,沉默地看着我。
我想他要是自己听到了,一定很高兴。
我终于决心丢下手中的活,跟刚好踏进门,只是准备来溜达一圈儿的鱿鱼说:“帮我看一会儿,我们要去海边玩。”
阿杰在那个夏天总共拍了100个卷儿,这次选片的时候选了不少纯风景的照片,我不是很理解,觉得不够典型。不过现场看,这些照片也很受欢迎。有个女孩拿走的时候说:真好看,我以后也拍拍看。
他说:“去吧,终于又有男人约你了。”
游客们看到照片,有的觉得很新鲜:“咦这是哪里拍的,在这个村里吗?”还有人对着照片去找那个地方。居民们(大嫂、老人家或者小孩儿)对着照片指指点点说:这是我外婆家旁边……这是公厕边那段栈道……这不是那个谁谁吗……村民们看到了自己家的狗小时候的照片,看到一两年前的自己和一些熟悉的人,笑着议论那时如何,现在如何。还有人来看的时候,发现身上的衣服,和一年前照片里的衣服一样。
过马路就是沙滩,路上行人匆匆,车水马龙。他紧紧抓着我的手,在宽阔吵闹的马路上对我大声喊:“糟糕了!我忘记换拖鞋!怎么办哪!”我喊回去:“我也不知道哇!”他认真想了想,说:“这样吧!我脱了鞋子和袜子玩,但是等一下你要帮我穿袜子哦!”我又喊:“你不会穿袜子吗?”
我把要照片的人分为三类:居民(原住民)、村民(我这样的外来户)和游客。
他已经顾不上回答我,因为沙滩到了。
那个小孩当时问我:“这是谁拍的啊?”我说,“是一个每天挂着很多相机长着大胡子的叔叔,你记得吗?”他说:“我知道了!那个叔叔。我每次去海边都遇见他。”
他一下就甩开我的手,喘着粗气地脱着他的鞋袜,摇身变成一只欢蹦乱跳的小狗在沙滩上狂奔,瞬间已看不见踪影。看得我直发笑。
阿杰发了好几个哈哈哈,说:那好!
一看到他那么有力气,我就没力气了。我不可能以那样的速度和他追追打打的,再说他也已经不需要我。
我告诉他:被那个小孩自己要去啦!
沙滩和平时一样,许多小孩,许多大人,人们在玩沙子,在游泳,水,被浪花拍打脚背开心地笑。大海啊,那么大,那么多水,看着那么平静,却永不止息。虽然从不止息,却那么永恒。从不希望,也从不失望。我看着看着,也高兴了一点。
那天晚上阿杰在线上问我:穿内裤在海里的小孩那张照片,被人要去了吗?
该回去时,我花了很久很久,找到他,说服他。
展览在开张当天布置完毕。很简单,就是用图钉把照片钉满一面墙,用纸盒剪了一个展览标题刷上颜色。开展的第五天,也是开张的第五天,有一个记者路过看到了,觉得很有意思,就在报纸写了一下这个小展览。那是我们第一次上报纸。
然后,他用最慢最慢的速度,一颗颗拣掉脚丫上的沙子。用最慢最慢的速度,穿袜子,还说:“哦!穿反了,我要脱下来重穿。”最后,最慢最慢地穿上鞋子,最慢最慢地系好鞋带。做这些的时候,他一直盯着沙滩上的其他人:“为什么他们可以玩那么久,我却要这么早回家……”
我呸。
新约的师傅要到了,他却仍然那么不高兴,似乎会没完没了地磨蹭下去。我突然又觉得有点精疲力尽。
阿杰倒是很满意,说:可以,最好是等你老了,脱光了再拍一组。
再后来,他又有一次来约我去海边。
拍了一圈儿下来觉得快要死了,眉头想必拧成了麻花。最后终于拍完了,我疯狂地撩起整个裙子晾腿和挠蚊子包,恨不得喜极而泣。
我淡淡地说:“今天没有空。”
我穿着最热的裙子,烈日下,爬到树上,躺在墙头上,钻进杂草里。
他沉默了很久:“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但是,所有的模特儿都这么造孽吗?还是只有这种暴晒风摄影师,是这样用模特儿的?
“阿春啊,你不是知道吗?”
还没当过模特儿呢,本来觉得很新鲜。
“我!不!知!道!因为,记住你的名字,也没什么好的!”
他说:现在没钱洗照片,不过拍更重要。先拍嘛,只要拍了,总有一天会洗的。
暑假随之而来,有一天他妈妈告诉我,他在出风疹,不可以出门。
我说:可是你又不去洗照片。
店也终于装修完毕,我在暑假里最为忙碌,就渐渐把他忘了。
他说:那可不一定。
再后来他又来找过我两次,领着一帮小孩,在店门口对着我发射动感光波:
我疑惑:哎?你们摄影师请模特儿,本来是应该要花钱的吧!
“biu~~biu~~biu~~biu~~~打倒怪兽!!”
有一次,我们一如既往地沉默地吹着电扇,喝着可乐,他突然说:不白喝,不如帮你拍照片吧。
他也有点伤心。我是这么觉得的。
玻璃瓶装的可乐是可乐里最贵的一种,阿杰是舍不得买的,他的钱都得留着买胶卷儿。所以他常常到我家蹭可乐喝。
∷秘密的书
作为村子里为数不多的几个有了工作的人之一,我,是一名拥有冰箱的尊贵的青年。那是一台二手的迷你冰箱,只能放几瓶可乐和半个小西瓜。如果可乐喝完了,我就放点泡面进去。
有一天,我问李吃吃:“你说对不对?”
“晒黑了,起码,也会像头野猪啊。”他慢悠悠地说。
李吃吃从作业里抬起茫然的脸:“什么对不对?”
“晒太阳就不像猪了吗?”
旺财说:“对!”然后转向李吃吃,“反正经理问的话,先说对,明白吗?”
他说:“我觉得自己太白了,像头白猪一样。”
然后他们互相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书了。
一开始我被晒得火冒三丈:“为什么要晒太阳!这可是夏天啊!”
又一天我穿了件新衣服,到店里问在门口坐着的旺财:这件衣服好看吗?
阿杰有两个板凳,放在家门口晒太阳。我去,就把好一点的有靠背的那张让给我坐,他自己去坐没有靠背的那张。
旺财缓缓抬起头,凝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美!美得,让我窒息!
如果去找他玩,唯一招待我的就是烈日。
我结结巴巴地说:不、不会吧……
他住在后面的一片龙眼树林里,虽然听起来蛮不错,其实树林边会有很多蚊子和小虫。那是间小平房,屋子的墙壁很薄很热,也没有空调。家里啥也没有,连马桶都没有,是个蹲坑,还不能冲水,要用盆接水冲厕所。
他意味深长地微笑了一下,就低头看书了。
我总是看到他挎着四五个沉重的相机,从他龙眼树林边的房子里走出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小卖部买可乐喝。
有一天茜茜说:老板娘……
野猪阿杰想当一个摄影师,那一年他就住在村里,梦游般地拍了一整个夏天。
我说:不许说我老!
厦门的夏天,几乎从四月就开始了,一直持续到十一月中旬。当一整个漫长的夏天终于过去时,就仿佛大梦一场。
她说:好的,板娘……
夏天的夜里,村里的每条小路上会有莫名其妙的花香暗暗飘浮。到妈祖生日那天,村里所有的年轻人都喝醉了,因为节日规定必须要从这一家喝到那一家。
又比如:
其实,四季都很寂寞啊。但夏天,却用夏天自己把日子使劲儿地充满了,寂寞得歪歪扭扭。
攀攀,帮我倒杯开水吧!
算了,夏天又浓又懒,连话也懒得多说,气都懒得生。总是不知道干点什么才好。天气再热,沙滩和海面上也都是凉爽的。到了傍晚,金色的夕阳回应着金色的海,有些微小的声音停留在空气里,仿佛它也是一种光。
好的!板娘!
会游泳又没有姑娘可以教的男人们,都拼命地游到了远处,爬上某艘停在远处的渔船,无所事事地望着海面,慢慢把自己晒暴皮。他们也听不见我们呀。
谢谢啊。
我心头也不由得燃起一丝希望,对着弄潮儿们的方向喊了几声……声音越来越小……丢人。
这是什么话?!这不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吗!
她眼睛一亮:“那我们喊救命吧!”
比如我在店里戴着耳机玩手机卡拉OK,他们就排成一排摇晃。还做出窃窃私语的样子:你听到刚才那个破音了吗?有多妙!——还有那个鼻音也不错啊……
“……靠,扎头发的皮筋丢了!”我无望地拍了两下水。
甚至当我按时去上班的时候,他们竟然起立鼓掌,还动情地说:经理!你来了!我们好想你!
“你以为老子想吗?!”
总之,我怀疑我们店的人私底下正在流传一本书,名字叫《如何拍老板的马屁》。听说第一章的标题是:“老板也是人”。但另一方面我又觉得他们只是把我羞辱够了,所以换了个玩法。因为他们以前是这样的——
我问小蛮:“为什么我的身边只有你?”
我说芙蓉:胖子,你有三个下巴。
我和小蛮两个都不会游泳,也跑去沙滩,在浅水里泡着。环顾四周,见每个姑娘都有一个壮汉把持着,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不免心生悲壮。
芙蓉看了我一眼说:你,一个也没有……
他这样一说,我就一直犹豫要不要请他教我学游泳。可能是想得太慢了,直到他离开了我也还没想好,至今也还是没学会。
她“啪”打了个响指:全胜!又说:赢你好无聊。
小开阿杰很勤快,看好了涨潮的时间,就跑去海边游泳,晒得又黑又亮。他游得很好,听说教会了很多女孩子游泳。他说,有些女孩子背着男朋友学会游泳,游得漂漂亮亮的和男朋友一起嬉戏。还有一些没有男朋友的,就会在游泳馆交到男朋友,遇到他还会开心地打招呼。
可能现在的拍马屁新风气就是这样的原因促成的。
当时有个公司叫我去面试,我说再过些时候吧,我想玩够了再工作。
如果他们私底下成立了一个“如何拍板娘马屁学习小组”,那旺财一定是组长。他的段数令我敬佩。有一天我一头磕到还没完全打开的卷闸门上。我捂住脑袋,眼冒金星,并且急速地思考着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羞辱。
问得很有道理,我无语了。
这时听到旺财用非常喜悦的声音大喊:
阿耀说:“早睡早起然后呢?要干吗?多抽点烟吗?”
“经理!你!长!高!了!经理!经理!”
有一天我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要振作起来!要早睡早起!”
旺财的研修还一直在精进中。那天我没事干在店里吹牛逼:现在的客人还不太懂珍惜啊,这么早期就到我们店真是碉堡了,以后等我们集团壮大了,像我,大老板!全世界飞来飞去的,哪还有客人能见到我呀!
他们三个加上我,还有一些其他的人,午后才起床,然后就瘫在院子里开始抽烟,一直抽到肚子饿。
……然后大家都沉默了……一时间每个人都忙忙叨叨的开始煮咖啡,聊天,擦桌子。
“原来是小开!”我惊呼道。
旺财挺身而出:那时候,我们这种高管,客人也见不到了好吗!
之所以叫小开阿杰,是因为他爸爸开一个蜜饯厂,但是阿杰觉得,自己这么年轻,难道就这么回家去帮忙了吗?那念完高中不就行了?阿杰有点想不通。
我心花怒放。
“这样啊……”
最近他的路数好像有所改变。比如那天看到我,说:经理,我觉得你这个发型略挫。
“因为下午有个女孩子打电话约我去吃自助餐,我就走了!”
我最近在留头发,头发的长短到了生死不能的地步。天天拿发夹别到头顶,还在城里被一个两尺长的小孩羞辱,他叫我奶奶。在城里受辱就算了,回到店里不能忍!我阴恻恻地看着他。
“……怎么说?”
他冷静地说:经理,我觉得对经理最重要的就是真诚。
他说:“我不知道哇,我已经辞职了。”
又开心了起来。
我们都惊呆了,又问,“所以那个工作到底是干吗的呢?”
我们洵洵不一样,我叫他看我写的文章,他说“看不下去看不下去看不下去”。
“对啊,反正也没事干。然后,有个人就指着一个格子说,你就在那边坐吧,先坐,开始上班吧!”
我向他咨询应该用什么面膜,他摆着手说“没救了没救没救了”。
“人家都没写招人你就进去了吗?”
我喝了两杯酒他就狂笑。
他说:“我就去闲逛,走到一个房子门口,我想,哎,好像是一个公司?我就进去问人家,你们这里要招人吗?”
他说莫言要是拿诺贝尔奖,他就吃掉莫言的书,到现在也没吃。
我们问,怎么找到的?
他还说要是以后J.K.罗琳能得诺贝尔奖,就把“哈利·波特”一到七全都吃掉,出了续集也吃掉!作为疯狂的哈利波特粉:
有一天阿杰回来说:“我找到工作了!”
忍!无!可!忍!所以过完年我要把他解雇。
小开阿杰刚刚毕业,他和阿耀、阿伟三个人都住在我家楼下。他们都才刚刚毕业,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着工作。
∷小姑娘
那时候交到两个新朋友,都叫阿杰,一个是小开阿杰,一个是野猪阿杰。
有一个小女孩常来店里玩,有时候会说:你昨天又没开门啊!我昨天来找你没找到!
这是一个失业大村。也许是因为当时房租很低,正适合失业的人。又因为在海边。出了村,过个马路就是沙滩了。海边是这样的,即使无所事事,也不知为何显得很合理。
她有个非常调皮吵闹的弟弟,但是她很疼他。我常看见她帮弟弟打着伞走在路上,自己暴露在阳光下或者雨里。
在我开店之前,村里就住了许多待业青年。这个海边的村子,名字叫曾厝垵。几年前我刚从北京来到厦门,心里想:我务必要住在海边。就在这里住了下来。
如果有其他客人来,她就悄悄退到角落里。
我很警惕:我也没钱,你不要来了,我帮你看场子,跟你报告。
如果我在四处转悠,她总能准确地递上一样东西,问:“你是在找这个吗?”
他:那当然。说起来,第一次个展,还是有点激动啊。可惜没钱过去看。
她很喜欢笑,一逗她她就笑个不停。还总是劝我不要抽烟,说她爸爸都听她的话,把烟戒了。
我:好,等你成了大摄影师,要记得我是你第一个个展的策展人哦。
她自己把头发梳得很整齐,有空就到店里来,把我的书一本一本看过去。
他:大概200块吧。
她有时候还自己带着棋盘,和弟弟坐在门口下象棋。每一次她离开的时候,都把自己和弟弟弄出的垃圾仔细地收拾干净。
我:多少钱啊?
你说,她是不是很可爱?是不是很喜欢我?
阿杰说:我在广州洗好照片寄给你,不过你要给我钱哦,我没钱。
有几天,她每天都来报告——还有3天期末考试,还有2天期末考试,明天期末考试……考完了!
我们是这样商量的:把店里其中的一面墙空出来,他把照片选好,洗出来,一张挨着一张贴上去。来看到这个小展览的人,有喜欢的照片,就可以拿走。我们都觉得,这是个很有意思的好主意。
我向她热烈地祝贺,因为6年级的暑假是最长的暑假,而且没有作业!!
野猪阿杰听说我开了店,在QQ上恭喜我。那时候他已经离开厦门,回广州的家了。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就说起,要帮他做一个小展览。
可是有一天,她正在店里教我玩QQ农场。突然闯进来另一个神情严肃的小女孩,立正,字正腔圆而清脆地对着她说:×××,你的数学不及格,老师叫你星期三去补考!——然后她就神气地出去了。
∷两个阿杰
(为什么每个人的一生中都总会遇见事儿妈女班干呢?)
他在微博的粉丝,进店以后已经飙升了20个,达到了117位之多。这件事让他非常苦恼:我都不认识他们,他们为什么会关注我呢?然后非常神秘地说:你说他们这些人,不认识我还要关注我,你不觉得这件事情很可怕吗?……太可怕了……简直太可怕了!可能是我那个房间的风水有问题,阴气太重!我每天都要下午两三点才能醒!(看完日出才睡觉还能几点醒啊!)
我喜欢的小女孩一下子就灰了。低下头不看任何人。她肯定认为所有人都听见了,但她不知道其实没人在意这个消息。过了一会儿她喃喃了两句什么,就出去了。
洵洵爱看书。好不容易清理出来的书架,不出一个星期又被他堆满了。伤春悲秋,每天都会去海边看日出,似乎是个很敏感的人。我请他看看我写的文章,他看了差不多两行,就摇着头说:我没有办法看下去。过了一分钟……居然还在摇头。这种时候还是很想杀了他的。但我还是忍住了。毕竟他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员工,原因我上面已经说过了。
从那天到现在,她再也没来过。
洵洵对我们店的贡献非常大。因为他,我们差不多每天都可以发现那么一两个普通人不易察觉的隐患。比如冰箱门忘了关啊,比如空调如果感到不够凉可能是开了制热之类的。这些细则未来都要写进员工手册的。我觉得麦当劳在创业初期一定也专门请了一批笨蛋来试错,最后才得以完善出一个事无巨细的手册供新人学习。这对企业的长远发展是非常必要的。觉悟到这一点以后,我们开门时不再紧张,而是如火如荼地展开了“猜猜洵洵今天又忘了什么”的竞赛,常有惊喜。
∷今天的几位客人
说起洵洵的绝技那是人人要伸大拇指。他的绝技就是切柠檬。以前茜茜把一只柠檬开两半,扔进两杯酒里的事迹,已经不再能称霸晴天见。洵洵酱的绝技又有了进阶,他除了一开两半,而且由于心理压力,左手会死死摁住柠檬。所以洵洵切的柠檬片虽然平均都厚达三公分,但是仍能奇迹般地保证里面已经没有了柠檬汁。与此同时,他还会得意地招呼新来的攀攀:来来来,学着点。攀攀觉得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气得脸红脖子粗。
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是这样的:他牵着妈妈的手,远远地就望向我,直到他和妈妈走近,走到了门口。妈妈弯腰问他:是不是想吃冰淇淋?他含着笑点点头。妈妈就对我说:要一个冰淇淋!我说,好。妈妈又问:多少钱?我说,今天是抹茶的五块。妈妈把钱交给小男孩,说:自己拿去给阿姨。
他说大学都是走读的,从未洗过衣服,做过最重的家务就是拿报纸。我问,那你现在自己住,洗衣服怎么办的?他说,就泡着,拿手指捅几下然后放在龙头下面冲就好了。我婆婆说,可以泡在桶里,然后进去踩会比较干净。他说,对皮肤不好的。我听了非常感动,毕竟在店里时他都在洗杯子了,这是多么爱岗敬业的一位员工啊。
我把冰淇淋递给他的时候,胖乎乎的小手非常有力,快速地紧紧握住冰淇淋,颠颠地举着它跑向妈妈。妈妈说慢点慢点有没有谢谢阿姨?他非常潦草地说了句谢谢就不理会任何其他事物了。
实在难以相信他曾经当过几个月的程序员。问及从前的工作,他只淡淡地说:每个星期开会的时候我的经理都要崩溃一次。听到这里我就说:我懂的。如果我是请他写程序的老板,现在已经变成了疯狗也说不定。
我早料到会这样,所以特地帮他打得尤其结实。而那只有力的小手碰到我的手时,我完全get到了他的心情。他全神贯注地盯着看起来非常好吃的冰淇淋,我知道那一刻对他来说,全世界都不存在了。
然后店里的男人都沉默,女人都流泪了。
大人吃冰淇淋的第一口,一般都会先把尖尖抿掉。而小朋友会举得很高,伸出全部的舌头整个舔上去,然后因为感到太冰而缩起脖子。
他是这样说的:你看,有一次,那天是卖五块钱的冰淇淋,他们要四个!给我一百块钱!这个怎么算啊你说我怎么办!他说:压力太大了,太大了,太大了,我会掉头发的。
一个少女,她连续几天每天这个时间都来,满面笑容地用两只手递给我一张钞票,说:要一个冰淇淋——不知道今天是什么味道的?
本来希望大家每一位都可以了解掌握店里的每一件事。但是洵洵说如果他去卖冰淇淋,找钱这件事情要再请一个专员负责。
我说:今天是抹茶的。她用欢呼的语气说:好的!要一个!可是之前说其他口味的时候,她也都是那样热烈的响应。她一头长发,露着雪白牙齿的笑容,因为背对着外面的阳光,我见到她的样子总是在逆光里,散发着春日的香气。她收到冰淇淋,或是收到找零时会微微鞠躬,使得我也不由得对她微微鞠躬。即使她已经离去好久,留下的好闻气味仍然久久不散。我会悄悄留意她品尝到第一口冰淇淋时的神情,当她如期露出满意的样子时,我也会对自己感到满意。
洵洵的优点也很明显,就是比如他充满自信地说普通话的时候,英语国家的客人能听成英语,法语国家的客人能听成法语,都可以聊得有来有去。这种技能实在是了不得。
两个大叔,工作似乎是保洁,因为他们来的时候,街外面总停着一辆保洁车。作为两位大汉每天光顾来买冰淇淋他们总是显得有点不好意思。所以当奶牛(冰淇淋机)才刚启动,还没做好冰淇淋,要等上二十分钟时,他们总是背对着我,站在避风坞的岸边,沉默地抽着烟望着船,也不交谈。也或者他们会端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分别放到膝盖上,身体正而直地端坐着。一开始我有一点点担心,因为他们理着寸头,嗓门非常地大(堪称巨大),闽南语我又不怎么听得懂。看起来像是两个急脾气。后来我渐渐发现,他们堪称最有耐心的客人,为了等冰淇淋做好,似乎可以一直等下去。
洵洵一开始来的时候连扫地都不会,两只手抓着扫把的柄,把垃圾往自己脚上打。后来学擦地,湿淋淋的拖把拎出来,站在水泊里捅来捅去,于是地板越擦越脏。但是有一天旺财君惊喜地告诉我,洵洵酱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掌握了吊扇如何调速的核心技术。并且因为终于学会了擦地和倒垃圾,所以这两样活干得非常积极。也因为这样,一些不小心掉进垃圾桶的重要零件,比如雪克壶的盖子,比如冰淇淋机的密封圈,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扔进了垃圾箱。所以我司各种机器部件更新的频率也得以大大增加。
有一对老两口,其实没有到店里来买过什么。但我心里也把他们算作是我的客人。天气比较好的时候他们就出来遛弯儿,到我店门口就休息一会儿。这是我很骄傲的一个设计,每次装修新店,我都会安排一些放在露天可供路人休息的椅子,哪怕因此牺牲一些营业的空间。
我们店的酒保洵洵酱进步是很快的。
每次来都是老太太扶着老头坐下。老头比较严肃,从来没见到他笑。老太太每次和我目光相接的时候都会冲我点头笑,让我觉得她见到我挺高兴。今天天气暖和,终于回温了。今天老头不用人扶,自己坐下了。他们晒了一会儿太阳,大概是嫌热,换到了小巷子里另一张背阴的长椅上。
∷夸一位好员工
已经是夕阳下山的时间,太阳照进了店里的地面。多比睡了一整天,站起来向前,向后各伸一个懒腰,然后走到水边去观察退潮时飞来的白鹭。
街面突然又布置了一个剧组,好多人举着喇叭,反光板,毛茸茸的话筒,还有些不认识的东西,他们在拍戏。拍戏的动静儿可真大啊,每个人都在吼叫!清晨的凉气瞬间褪尽,夏日里火热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我想,今天即使会发生什么坏事,只要回忆早上就好了。
∷情侣们
也许燕子就像借物小人阿莉埃蒂吧。虽然需要一点人类的帮助,却并不想成为人类饲养的宠物。所以不管坐拥多少蟑螂,也是不行的。
客人里常常有情侣。他们相处的方式各种各样,挺有意思的。
这个我的家里也有啊!为什么不去我家做窝呢?想不通。
有个女孩存了个甜筒的钱,叫我在她要寄出去的明信片上,画一个抵用券,签上我的名字。她说,会有人来领这个冰淇淋。后来她告诉我,那个人,他不会来了。那一天,她还花去一整天的时间写信给那个人,写完以后端详着,还觉得不够整洁,誊写了一遍,又誊写了一遍。
于是追了上去!它停了下来,停在一根电线上,我看清楚了:是一只大蟑螂!
又一天,她打扮得很美,花裙子,翘边的白帽子。拍了几张照片,脸红扑扑的,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显得很可爱。不过她还在担心够不够美。不知道是不是拍给那个人看的。
幸好有多比打掩护,过路的人都和它打招呼:咦,狗狗?我得以比较从容。尤其是小孩子,会找多比玩,不会来烦我。不过到了最后那只屁股也没有拉屎。我也没有很失望,包子也已经吃完,我们就回家了。一只燕子叼着个很大的黑乎乎的东西从我们头顶掠过,我为它在心中欢呼:是肉啊!是肉吧!是不是肉?
我们设计那张明信片的时候花了好多心思,还开了好多玩笑。那些都是原创的浪漫。她边写还边说:说不定是我们一起来领甜筒呢。
也有的伸出一个小屁股来。我猜它准备拉屎,想看看它拉屎哇哈哈哈哈哈……你到底什么时候拉屎……
离开厦门后,她就兴冲冲地到越南找那个人去了。她在日志里写着:湄公河浩瀚美丽……
夏天这个时节转眼又到来了。也就是说,我又把“观察做好了窝的燕子们下蛋孵蛋”,“观察小燕子出世过程”的打算,忘得干干净净。因为做了一个记不清的好梦,我早早醒来,去吃个一季一度的早饭。那些燕子窝里已经伸出了三四个小脑袋,一排。喔呵呵呵呵呵!
又后来她从越南寄了一张明信片给我,正面是一个越南男人骑着摩托车,摩托车上满载青色的香蕉。背面写着:见识过湄公河的浩瀚美丽,我想去的地方又只剩厦门。那人不会去了。
像这样勤于思考的结果,就是又忘记刚才数到哪里了。我放弃了这种复杂的劳动,和我的狗多比回到店里吃包子。我的家里和店里,都没有燕子来做窝,即使它们也会转几圈。甚至上次下完暴雨,还有两只肥麻雀和一只红脚的鸽子到阳台上的水洼里洗澡,但最后还是会走掉。上百度去搜“怎样让燕子来做窝”。搜出来的却全都是“怎样不让燕子来做窝”。我大吃一惊!多比也站起来,谴责地望着我,责备我打扰它睡觉。
听说陈升做过一件很煽情的事,演唱会的票提前一年预售,一对情侣一张票。一年后,果然好多人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燕子窝虽然大致相像,其实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有一些相当惊险地贴着天花板,有些架在某个横梁上,有的看起来很大,很结实,很深,对家园抱有殷切稳重的盼望。有的草草敷衍,又低又浅。这家是打算丁克吗?也或者只会有一位打定主意当光棍的燕子,随便住一住?看起来根本没办法容下四个蛋和趴窝的燕子妈妈啊。
收到那张明信片时,像肥皂一样滑溜溜的我的心,也不禁为那种似乎永远也过不去的年轻,和微不足道的痛苦而伤感。
后来有天我的朋友老陈告诉我,他的老家是座在漳州的大房子,在堂屋的正中间房顶上,有一个大燕子窝,燕子每年都回来住呀。它们每年都来住,然后啾啾啾啾啾啾啾(这样读一下会觉得自己学燕子学得很像)地把窝里原来的羽毛干草都扒拉出来,铺上新的,孵一窝新的小燕子。他小时候每天早上上学前要干好几件事,比如清洗全家人的夜壶,还有给堂屋中间,燕子窝下方的地面铺上报纸,以免一地鸟屎。如果哪天忘记换报纸就会被奶奶骂。不知道燕子究竟有多长的寿命,十多年,年年回来的,是否还是那一对。如果是更年轻的燕子,那是按什么来挑选谁来继承家产呢?也或者燕子里面也有二手房屋交易,它们对房屋经纪燕子深沉地说:“我们家,在漳州,有一座老宅……”
店里除了卖冰淇淋,也卖国内很少有地方卖的苦艾酒,也会吸引一些很特别的客人。有喝酒的地方,比光吃冰淇淋的地方故事又多一点。比如有一对很甜蜜,那个女孩说的一些话我还记得:
我对这个数字是否正确实在心慌。因为它们的情况很复杂。有些燕子窝,像是去年留下的,因为上面布满了灰尘,下方的地面上也没有鸟屎。我琢磨着,为什么今年的燕子不直接去住那些旧房子呢?最多只要翻修一下不就好了吗?我感觉它们性格不是很内向,并不会觉得住别人不要的房子有什么不好意思。燕子们看起来青春洋溢,也许它们就是喜欢做窝,不稀罕省事不省事。
——我觉得和他一起很新鲜!
等再想起来时,离春分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这条街上仿佛发生了燕子大爆炸,我来回走了许多遍,脖子都生疼,还是没数清楚这条街到底冒出了多少燕子窝。当时我遇见了一个朋友,他问:所以有多少个?白羊座言之凿凿的愚蠢本能发作了,我扶着脖子坚定地回答说:左侧22个。
——他喜欢暴走(那男孩每周末在周边徒步16公里),我们就一起走路,很有意思!两个人不逛街,不看电影,也不花钱,就走路。
接下来我像所有那种没心没肺的人类一样,立刻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我觉得他很幸福!他非常喜欢他的工作!
春天,楼下的家具店门头上伸出一根多余的电线,两只燕子围着它飞,飞过去碰碰,停在附近叫两声,又飞过去碰碰。我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拍了张照片:小燕子,你要在这里做窝,我要每天都来拍一下,看看你怎么把窝搭起来。
——他们巨蟹超闷的,那时候约我看完电影也没有任何表示,最后还是我逼他表白。
∷燕子窝春天到夏天
——哎!我就是很馋的,吃的馋,酒也馋,烟也馋,什么都想尝一下。(男孩说:所以我要跟在她后面吃两倍的东西,因为她只尝一下,剩下的就丢给我吃。)
后来,它就站在我的鼠标旁边,发出无言的控诉。作为植物界的忍者,希望它一定要在晴天见努力活下去,我保证再也不打扰它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那个小伙子时不时伸出手摸摸她的头。我感到他有时候想克制不要去摸,但还是没有忍住。有一刻我脱口而出:她好爱你呀。她笑嘻嘻地使劲点着头,好像什么也不担心。然后接着说自己为什么爱吃生蚝:“因为小学课本里有一篇课文叫《我的叔叔于勒》……就一直很想很想……后来才知道原来那种好像很高贵好吃的‘牡蛎’就是生蚝……”大家都笑起来,他当然又摸了摸她的头。
……那棵倔强的仙人掌,忍耐过寂寞的九个月,面对了七嘴八舌的争议,被大剪刀拦腰一剪,富有尊严地沉默着、屹立着,从伤口那里缓缓地流下了一滴眼泪……
另外一次,是很酷的一对。女孩穿着非常辣的低胸装,小伙子剑眉星目,两个人的皮肤都晒得黝黑发亮。他们坐下来,边喝边历数他们喝过的酒。“那次在荷兰……那次在印度……那次在威尼斯……”两人你一杯,我一杯,酒量不相上下。听起来他们的旅行就是世界各地去找好酒。他们家里有一个小酒吧,装满了各地收集的酒。我想这好酒又会喝的两个人,真是天生一对。
大家面面相觑,为了掩饰尴尬和内疚,都惊叹起来。
还有一对,一个是台湾女孩,一个是中美混血的帅小伙,再过两天就要告别了。喝到第六杯苦艾酒(平均在65度以上的烈酒,这真的已经非常多了)他们关掉大灯,把自己的iPod接到音箱上放音乐,转圈圈,跳舞,凝视,长吻。说真的,店这么小,实在有些催情。但我也不想干瞪眼显得太慌张,所以尽量不停地洗洗这个擦擦那个,当我不得不看他们时,就装出高手的微笑、悠远的眼神。
“是真的耶……”
还有一对,有句话让我印象很深刻:你知道我追他有多难吗!我天天把自己灌醉跑到他房间去睡!!睡了四天才搞定!然后那个男人忍不住笑了:我最喜欢她就是她傻乎乎的。
“……哇……”
偶尔翻看店里的留言本,翻到其中一页,只有一行字,但是每个字都是用不同颜色的笔写的:愿天下所有人都好似我俩日日都开心。我翻到这里就禁不住微笑,甚至鼻子发酸了:这是甜得溢出来了,幸福淌得满地都是啊。
作为老板一定要有魄力!我找来了大剪刀,夸嚓就剪了一根……
也有叫人肝颤的情侣。那是一个瘦瘦矮矮的中年男子和一个脸蛋光滑的离子烫女孩。离子烫女孩拖着长音说:哎呀,你都没有送过我礼物。中年男子架起成功人士的二郎腿,说:“冰淇淋也要花钱啊!这不是还给你买了这个小口琴吗?——你要好好珍惜我送给你的东西哦。”(随手插播广告:本店出售定制款4孔八音小口琴,10元/个。)
“听说义乌小商品市场就是这么牛逼啊!(抓住另一根,拧)”
店里有一位常客叫马克,他是一个荷兰人,他的工作是帆船教练。他实在很爱冰淇淋,特别是很爱我们的冰淇淋,有空就会来买,并日复一日地劝说我,把他最爱的咖啡和冰淇淋放在一起,做一款咖啡冰淇淋。我们研究了好久,终于搞出了我们都满意的味道和口感。为了感谢他严格地挑剔这款冰淇淋,并且一直为它提出建设性的改良建议,我告诉马克,我家的咖啡冰淇淋对他永远免费。
“要是做得这么真,那假的应该比真的贵吧!干吗要卖假的!你看你看,这么有弹性!(抓住一根拧来拧去)”
马克很开心,后来他的中国女朋友从珠海来和他团圆,又经常一起来店里。两个人一起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吃冰淇淋,聊天。后来他们在沙滩上举行婚礼,也请我们去参加。
“不要再扯了好吗!真的也扯死了!”
那个婚礼我很喜欢。邀请我们的电子邮件,要求女士着比基尼,男士着沙滩裤,自己带酒。主持人有中英文各一个,讲了一个小公主在城堡里长大,后来却爱上海盗的故事。马克穿着海盗的衣服冲了出来,到处找他的公主。新娘子出场后,他单膝跪地,问她愿不愿意嫁给自己。然后在欢呼声里,执手将她领到海边,那里停着他的帆船,帆船上都用彩灯装饰起来了。乐队奏起了派对的音乐,马克把新娘安顿在船上,然后蹚着水将船推下海,扯起帆。船驶向远处,漆黑的海面突然升起大簇的礼花。大家都在礼花的映照下笑着、喊着,随着音乐开始喝酒和跳舞。后来听说,马克在船里悄悄装了一个摄像机,把他们两人单独在海上的那段海誓山盟拍了下来。好浪漫呀。我也在那天翩翩起舞。就算跳得不好,也很开心呢。
“你看这花!扯都扯不掉!太假了!”
说到底,我只是个卖冰淇淋的人,因为开了一家小店而分享许多悲欢离合,还挺幸运的吧。不是每个被路过的小店老板,都可以成为客人生命里的某段见证不是吗?
“软的刺才像真的嘛!(接着戳)”
∷时光
“你看它的刺这么软(一直戳),肯定是假的啦!(用力戳)”
今天沙坡尾的新店收到了本钱。
“那样才显得真啊!”
这是很理想的一天,一单一单,没有刻意找high的客人,也无须太多交谈。可能是久违的好天气让人们带着平静和感恩的心情吧。
“假的干吗要用真泥呢(翻盆里的泥土)?”
我想讲件事。
大家都围着它,用手拨来拨去……
昨天,店里来了个特殊的客人。四年前我租下第一个店面的时候,她就住在楼上。只是从装修到开张,我都没有见过她。过了个把月,她终于出现了,原来她去了外地。
大扫除的时候在一个玻璃架子的顶上发现了那盆小仙人掌……哇塞,九个月过去了,它还像刚送来的时候一样,仍然开着两朵小红花。简直是不可思议。我起了疑心:这盆应该是假的吧?九个月没有理过它啊!
那个时候,她染一头金色的短发,皮肤特别白、特别爱笑。初次见到她,她喝得醉醺醺的,说着流利的英语,和一个外国老头搂搂抱抱回家来,边笑边歪歪倒倒地说着什么。
然后我们就大扫除了。
第二天,她拿了瓶红酒下来到我店里送我。说:我出去了一趟,回来楼下开了个这么可爱的冰淇淋店,真是太开心了!
茜茜小朋友送过一盆很小的仙人掌给我。我清楚地记得那是在元旦,然后我就忘记把它摆在哪里了。有一天店里好冷清,整个下午都没有什么客人,大家都在打瞌睡,我振作起来,愉快地提议道:我们来玩过年吧!
没过多久,她走了。后来我才知道,她去了荷兰读艺术系的交换硕士。
她不知道的是,在吧台工作的洵洵没事也去看,手指点着薄荷的叶子数:“1、2、3……嗯,再长大一点就可以做一杯莫吉托的鸡尾酒了。”渐渐地那棵薄荷就被吓死了。
昨天,我正在扫地,她站在门口,说:是你。
我们店的冰淇淋师蓉蓉就不一样,她就是很喜欢草的。蓉蓉养了一棵小薄荷在窗口,精心照料,每天一上班就来看,“咦,怎么越长越小呢?”
我愣了一会儿才认出她,我也说:是你呀。
又过了几天,旁边谁家装修,他们的花坛又变成了一个建筑垃圾中转站。有时是一些瓷砖,有时是一些石块,有段时间还有半个马桶。这些人呢,实在是不能欣赏草的美丽,以为这个只有杂草的地方,用来放垃圾正好。我对田主任很同情。他虽然给自己起了个“主任”的外号,却毫无领导的风采,站在变成垃圾堆的花坛前发呆。
我们寒暄了几句。她在国外待了四年,刚回来,正领着一个外国人逛厦门。居然不小心又逛到了我的店门口,并且互相认了出来。她的金发变成了黑色卷发,的确老了一点,神情也沉郁了一些。
过了不到一个月,花坛里就长满了杂草,再也看不出以前种过什么东西。我内行地教导道:这些草要拔掉,不然花长不好!曾青供的店员小卡摸着头说:啊?拔掉不是又要种?这个绿绿的也挺好的啊。
那个女孩在我印象里有一头金色短发,皮肤雪白,笑起来眼睛细长,总带着一点无忧无虑、像夏天一样的浪荡气氛。那个有着浪漫艺术家气质的女孩子,我看不到了。
我们有一个兄弟单位叫曾青供,全称是曾厝垵青年供销社,那是一个执行力非常差的企业,门口的小花坛曾经种过三棵海棠和一棵冬青,还捡了几片别人扔掉的小栅栏插在里面。它的老板田主任,站在花坛前高兴地对我说:历时两年,曾青供的花坛终于装修完毕了!
面前的女孩沉郁了一些,但是也成熟了许多。她没那么爱笑了,也没有那么爱提问了。也许她和我一样,试着多去看看,而不是急于发表意见了。
原来我之前补进去的土是水泥啊……
因为内向,我们只寒暄了几句,我说你坐会儿,我把地扫完。就假装忙碌起来。拖地时我在想,过了四年,我还在扫地,会给她什么感觉呢?我自己是什么感觉呢?我不知道。
水泥……
不知道她初见我时,我是什么样子,现在看我,又有什么变化。如果她是镜子的话,我想我自己也是。
唉,荷兰人的英语真是差劲,根本没听懂。她又挥舞着那团东西吼了一会儿,我微笑着说:听不懂听不懂。最后她满脸通红地瞪着我,指指我,低头翻手机,又指指我,翻出字典,写给我看:
这些城市里的小店,还有小店里的老板,在流动的时间和世界里就像一个小小的坐标。我们过自己的生活,以他人为镜,照出自己的样子,但更多的时候,客人们也会到这些小店里来照照我们。城市里人们川流不息,很多人离开后再回来,除了那种相熟的小店已无处可去,实际上,这些小店就是他们在那个城市的饭厅、客厅、书房和音乐室。
她拎起一大团奇怪的东西,冲着我大吼大叫:“@#%^@#^%#……”
她看我在那里假装忙碌,过了一小会儿,说,先走了。她仍然不愧是一位艺术家,她没有说以后来玩。我也没有说。
然后把整盆都“当”的一声倒出来给我看。咦?根都烂了?咦?为什么是“当”的一声呢?
今天,店里的熟客是带着男朋友回来的荷兰姑娘kYra,我给他们泡了大麦茶,我们这里那么平常的东西,他们俩却惊喜极了,说这种茶有“Very very nice smell”。
她大吼:NO!NO!我认为这些土都有问题!都必须扔掉!
还有两个新客人,这是两个小姑娘,看起来还很稚嫩。我为她们推荐了两种酒,对她们说,女孩子应该在安全的情境里,试一试自己的酒量,去享受它。还有一句我没有说:对自己多一些把握,也就多一点自由。多一点自由,就得以多触摸一点这世界。
我又想:“莫非是一年生的草本,时间到了要死掉,等明年才发?”——所以我的朋友kYra告诉我它已经死了的时候,我就是这样告诉她的。
我不想打扰她们,和她们聊了一小会儿,就自己走到外面去了。留下她们有点欣喜地交换品尝着彼此的第一杯烈酒,让她们偎依着去享受她们的成长。
我细细掩好它露出的根,又浇上水,拍拍手大声说:小花花,好好长哦!过了几天,它越来越颓败,所有的花都在一时间枯了。我估摸着:“嗯,花期到了吧。”又过了几天,它的叶子也开始一片片掉。还有些没掉的,一碰就掉了。一片片,好像一声声叹息。
这就是今天发生的事。我不疾不徐、缓缓地收到了保本的营业额,在门口最后一位客人付完钱后,正好达到那个数字。我仔细地清洗冰淇淋机的每一个零件、把杯子一个个擦亮,在收银机上最后一次按完收账,它啪的一声弹出,发出今天最后的声响,我的狗用前爪扒拉着我的胳膊,望着我,问我可不可以到腿上来睡觉。
土是这样的:对面的店装修完以后,有很多锯末没有扫干净。另外刚来这条街我担心灰大,每天都要洒点水仔细扫一遍,把浮尘都扫起来。这样起风的时候就不会有灰了。这样也收集了一些灰尘。灰尘加锯末,看起来是很细腻的土壤呢。
这就是一天即将过去的讯息。时光很快,也很慢。
张小强给我送过一盆很漂亮的花,肉肉叶子的东西,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坚持了两个多月花仍然开着。我很感动,决心为它做点什么。对于肉乎乎的叶子和那么多的花来说,原来带的土似乎太少了些。于是我就给它换了一个盆,加了一些土。仔细看了一下,觉得它的土不够,就到街对面的地上扫了一些土补到盆里。
门前的潮水,太阳的方向,还有渐渐累积到保本数额的钱,提醒着我,像这样过去了一天。
大家都觉得厦门的小店总是种满了漂亮花草。所以朋友们对晴天见的期许也是那样的——所以朋友们常常也给我们送些花草。
或许生活并不难,我应该再有信心些。因为它就是一个个的人,一天天,就这样累积起来的。
我在厦门有一家小店,专卖冰淇淋和苦艾酒,名字叫做“晴天见”。
想到今天开门打扫的时候,昨天捡来插的那朵蔷薇花苞开了,开得那么柔嫩芬芳,我捧着它闻了好久好久。一定是神在用它抚慰我的心,让我在漫长的一生中,又收拾到值得受苦的一帧。
∷我们店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