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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所不知道的事

第一次做炖鱼,因为他发短信回来点名要吃炖鱼。

∷杀鸡

不敢杀鱼,在市场请人杀好。没想到鱼没死透,快走到家的时候弹了几下,我失声惊叫,吓得头发晕,蹲在地上站不起来。回到家,心里发着抖把鱼使劲摔了几下,终于死了,给妈妈打电话,做笔记,然后开始做“炖鱼”。

还有,那只小鸟它去哪了?

他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开锅查看。然后很满意地吃光了那条眼神空空的鱼。

这件事情,我过去不知道,现在依然不明白,生命怎么那么脆弱呢?

我想起在家的时候,我妈妈杀鸡,干净利落,鸡一下都来不及扑腾就死了。不知道杀了多少鸡才练出这样的功夫。我小时候央求过她,不要杀鸡,不要杀鱼,都被残忍地拒绝了,只是她后来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杀。妈妈从战战兢兢的少女到练出铁石心肠,一定也是因为看了很多高高兴兴的吃相。我从来不吃鱼,因为他喜欢吃,我已经学会做炖鱼和水煮鱼了。

我蹲在那里,哭完了那个童年的晴天。

有一天我也会有孩子,也会干净利落地杀鸡给他们吃。

为了疼爱它,我竟然把小鸟捧在手心里走。走着走着,它突然向下滑去。我赶快一夹——它轻轻哼了一声,是生命的最后一口气被挤出了肺的声音。我又赶紧放开,它就掉了下去——不知去向了——应该是掉到地上,却不知去向了。

∷坐车

它活了下来,第三天我高高兴兴地带着它,去看我的好朋友。

工作的地方离他远,每个星期坐将近两个小时的车回来。路上总是人很多,很累,希望下了车,可以好好休息,躺一会。他很粗心,总不记得帮我拿过手上的东西,也不会特别体贴地问问我累不累,就是很平常的,吃吃饭,然后走回家。有时候和和气气的,有时候也吵架,就觉得身心疲惫。但还是愿意一路颠簸回来,再一个人走长长的路去工作。

我把它带回家,养在垫上棉花的鞋盒里,长久地望着它,全身心地爱它。

记得初恋时的那个人,也是每个星期看我一次,两天时间,要坐来回10个小时的车。想来,一定很累很累。我那时候知道坐车这么累吗?我那时候能体会无论多累都要奔向心爱的人的那种期待吗?我记得总是吵架,哭,一塌糊涂。我那时候知道,吵架之后走向寂寞旅程的那种心疼吗?

我捡到过一只小鸟,是一个雨天,它从窝里掉出来了,淋得湿透,在我手心瑟瑟发抖,微弱地叫着。

那会儿分手的时候我非常委屈,恶狠狠地说,我再也不想认识高个子的人,瘦的人,姓王的人,我怎么可能和你做朋友?发誓要永远恨他。

∷小鸟

我也为心爱的人来回奔波了。在奔波之前,我就原谅了他。

酷酷的小崇,笑嘻嘻的小崇,开大排档的小崇。我没有机会和他正式做朋友了。

∷盒饭

后来,忽然之间我们会碰面的那个小酒吧拆了,于是再没能见面。那是我第一次感到人海茫茫。

我十四五岁就到外地上学。同学的家人去了,就会上街买东西,然后上高级饭店吃顿好的。有一回爸爸去看我,居然带我去了食堂的餐厅,要了两个盒饭。

过了多年我想起,高大的人,挡住明亮的路灯光,蒲扇一样的大手,指着热闹的街,谈着自己夏天开个大排档的理想,为我那时候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感到遗憾。那时候我想不到一个骑自行车的电焊工,怀着开一个排档的理想,坚持把自己的头发染成一丝不苟的金黄色,穿得一尘不染的黑色漆皮衣服,这种生活或许没那么轻松。那个理想或许是自由,或许是友情,或者就是比做工人略好点儿但是毕竟好点儿的工作,或许是别的什么。

我心里非常不高兴,觉得他小气,不疼我,不肯为我花钱;还觉得没面子,怕被同学撞见我爸爸带我吃得这样寒酸。

年轻的我认为自己是个千金小姐、天之骄子,有孤芳自赏的美丽,还有不可限量的前程。小崇有一天推着他的自行车说他的理想,是开一个大排档,说他已经学会做上次请我吃过的牛肉粉丝汤。这个理想叫我嗤之以鼻:哼!一个工人的理想。

吃完以后他很高兴,说你们食堂两块钱吃得这么好,真不错。我一直不高兴,不太理睬他。

我那时候很向往小太妹的生活,我说喜欢飙车。小崇说我也喜欢飙车,然后领我去看他的车——自行车。

后来我终于长大,发现如果我有一个孩子,我绝对不会舍不得为她花钱。那顿盒饭,他就是想看看我平时吃的怎么样。至于那点可怜的面子,如果还能和爸爸吃一顿盒饭,我愿意拿我在世上所有的面子去换。

十四五岁的时候我认识一个人叫小崇。我只知道他叫小崇。我第一次见到小崇的时候认为他简直太酷了。其实是很土的打扮,一身黑色漆皮装,金黄的头发。但是他196厘米的个子,苍白的脸,站在门框里顶天立地。不过这种造型的人竟然是江淮汽车厂的工人,一名焊工。

又过了许多许多年,这些小事离我越来越远,我并没有为那么年轻的时候做过的傻事过多后悔,只希望可以尽量珍惜,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

∷小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