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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文

据说她在她们大学影响很大。

从艺校毕业我们就很少见面了,我感到她变了很多。

有一天她和平时一样从球场边经过去图书馆,球场上跑来一个男孩对她说:“明天下午的这个时候你不要从这里走了。”说完转身就走,她惊了,连忙拦住问为什么。那个男孩不耐烦地说:明天下午我们有比赛,你再从这里走,队长就不说了,也会影响我们其他队员的发挥!

十四五岁的欢乐很快就过去。那时候我们经常会搞点甜蜜的小事,比如说在一间空教室里对面坐着,说:“1、2、3——笑!”然后一起哈哈大笑。比如说买那种酷似毛毛虫的鼻涕糖逼对方吃下去。比如说搜罗那个城市里各种各样有趣的小店跟那些老板混得烂熟。或者拿着她那个50块钱的傻瓜相机出去胡乱拍照,到冲印店里不厌其烦地试验各种色调的照片,然后给这些照片起各种诸如“风华正茂”“纯真年代”之类小布尔乔亚的名字。那种试验很像是现在流行的“不对焦,不取景,不计后果,没有规则”的lomo摄影。再比如说帮大学部的师兄追求我们班的美人儿,这种帮忙包括传话、传纸条、出卖美人的喜好及各种隐私,还包括一旦下课,我们俩一个找借口堵住将要不知去向的美人儿,另一个跑步去找师兄来和她约会。顺便说一下,至今我们仍然为自己做媒的眼光骄傲,这对玉人直到此刻,时隔十年以后,依然是人人称羡的贤伉俪。

如果她平时站在某个的栏杆边,远处就会立刻有人聚拢围观。

她妈妈训斥她的时候会说:你看看人家章子怡!跟你一样大,人家怎么就……我很喜欢她而不怎么喜欢章子怡,所以我认为她妈妈的训斥没什么道理。

她的系主任很无奈。因为如果有外系的男生到她们那一层楼找她,就会被他们系的男生推搡到办公室,打报告,说明会见事项、会见时间,由系主任签上名,这才见得到她。

她这种性格的养成可能和她妈妈有一些关系。大多数妈妈训斥我们的时候最多会说:你看看隔壁的某某!跟你一样大,人家怎么就……

她上大本的时候就有很多硕士和博士师兄的床头贴着她的照片。有的宿舍甚至作为图腾放在门上。

她以前有一头长及臀部质地很好的黑发,用我妈的话说叫“一床缎被子”。有一年暑假她用惯常的那种温温的语调,低眉落眼地对她妈妈说:妈妈,我去剪一下头发。回来的时候她的头发剪成了板寸,烫卷,还染成了红色——就是樱木花道那样的发型。从她妈妈面前经过几个来回,硬是没有认出她。

她在学校的外号叫“公主”,上至校长,下至校工都这么叫她。

从她坚持这件事情的固执程度上来看,我觉得这是她处于弱势的立场对强势人们的一种讥讽。十四五岁的人干的傻事,有几件是有勇气有可能坚持下来的?

她写的诗令我这个也算博览群书的人目瞪口呆,她还翻译过英文的基督教护教书籍。

十多年了,从我认识她开始,她始终管卖东西的人叫“同志”。你看这行字可能觉得没什么,但是你自己买冰棍儿的时候管老板叫“同志”试试……

看到这你一定以为她的生活如鱼得水、八面玲珑吧?其实不然。她对于这一切也非常不安,她认为这些很可能是有一个操纵者在捉弄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坏家伙,而是命运那一类的破玩意儿。所以她并不像我们认识的那些学校里的交际花一样过得游刃有余。她很沉默,默默地穿过操场,默默地走向食堂、图书馆、画室。好像在担心着什么,显得有些可怜巴巴的。穿男人的灰秃秃的大衣服,尽量避开大家的耳目,试图谈论严肃的话题。

有时候她一个念头会叫人抓狂。

我们曾经面红耳赤诚恳地做关于架上绘画的前途的交谈,充满热情地考虑艺术活动是一种辛苦的农民般的劳作还是阳春白雪高于生活的创造。结果我全都忘记了。这说明我已不再拿这些问题当真,我猜想她也和我一样,不会再和谁争论了。

她经常满脸通红,无可奈何,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但是她还是不得不一直这样做。

她给我写的信越来越少,偶尔来封信里面说她在篮球场发现了一块鱼化石,说学校后面开了一大树樱花,说等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要带我去吃三个单身汉烤的铁板鱿鱼,他们会站在风中喊着:铁板鱿鱼铁板鱿鱼铁板鱿鱼……她说的都是些孤独的事。

有的人就会厌恶她这些“臭毛病”。

收到这样的信也是很多年前了,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仿佛她已经陷入了长久的思考。

写到这儿,看起来她只不过是个具有温良谦恭美德的女人,其实不是这样。我要说的是,她并不因为温良谦恭的美德而格外荣耀,相反她觉得自己这样做,给周围不那样做的人带来尴尬,但是她又确实不能违背自己的心意不温良谦恭,她是发自内心必须要温良谦恭的。所以这就造成她经常不安,处处显出不合时宜的样子。

我是了解她的心境的,所以我跟她一起从来不会有一般跟美女在一起的压力,而是一种保护的焦虑姿态,希望她不要再被误解伤害。

她走路绝对不会走在盲道上,尽管我从来没有在盲道上见过一个盲人,但是她一直很注意并且红着脸提醒别人。

旁人看来她是个少有的幸运儿,健康、美丽、才华横溢,出生在最早小康的富裕家庭,人生走得很顺利,书一口气就念到硕士。老老小小男男女女各种各样的人都喜欢她。她的人生实在没什么可抱怨的。可是她又总是沉默,令人费解的沉默,使得那些嫉妒她的人有理由讨厌她。

出去吃饭每上一道菜她都要跟服务员说一遍谢谢,为自己享受了别人的劳动而深深不安,要个小吃还好,要是几个人一起点了几个菜,要点餐巾纸牙签什么的,您就看她辛苦吧。如果不是因为跟大家在一起,她还会站起来说。

她高兴起来会很突然,像清晨房间里悄然的唯一的一缕阳光,范围很小,也不温暖,但是含着振奋的希望。她说的笑话很冷,没有技巧没有包袱,不会令人乐不可支,那是一种深藏在内心世界中的难以为人理解的幽默。举个例子,她说,学校的一根柱子上深深地刻着两个字——宿命。你看,心酸的人。然后局促地一笑说,那是我刻的。听的人愕然或者礼貌地笑笑,或者嘲讽地短促大笑一下。只有我可以真心明白地笑笑。

如果走在街上手上有了个什么垃圾,那她什么都不用干了,会一直搜寻垃圾桶。有一次她手上的垃圾包括一捧瓜子壳,几根糖葫芦的棍儿,几张糖果皮,葡萄皮和葡萄籽。因为我们在坐车而她要下车,就都交给她了。不幸的是她没找到垃圾箱,结果是把这堆东西一直捧回了家。

所以我们很想念彼此,期待着见面时会心一笑。拥有一切的人无从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就算知道那也只是命运的一部分,完全没什么可说的。以为自己拥有一切和一无所有的人差不多,其实过去和未来都是不可知的、被控制的,这还不可笑吗?人生就像竹篮打水一场空,不把篮子拎出水面,就以为篮子是满的。生命的形式本身很幽默。我懂她的意思。

上公共汽车她会两只手握在一起,抿着嘴唇,谦让在一边,等大家都上她再上。如果她先上了她会不好意思,回头跟在她后面的人道歉。

但是她会在瞬间就默然无语,像一个气球突然之间撒了气,或者一辆高速行驶的赛车“吱”的一声,寂寞地停在路边。

她就是文质彬彬的那一种人。

也许她对自己的痛苦感到羞于启齿,毕竟世界的很多地方还在发生着灾难,她身边的大多数人也没有她那样的生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浅薄得没有资格痛苦或欢乐了。强颜欢笑也不行,愁眉苦脸也不行,于是没有选择,只能像镜子一样沉默。

那是我认识她十多年她唯一的一次发脾气。我认为她根本就不会发脾气,这样发脾气一点用都没有。

我认为她心里有无限的悲哀和矛盾,但是她不能倾诉,不能抱怨,不能解脱,不能为这些悲哀做点什么。我敢肯定我看得到她的心:两手一摊,头歪到一边,说——你看,我找不到一种方式陈述一切。

我们十四五岁在一起上艺校的时候,只要是我带路出门,就没有不坐错车、走错方向的。有一次她终于爆发了,踢开我宿舍的门,用尽全力大叫一声(声音还是很小):你烦死了!然后顿了顿,还想说点更带劲的,但是呼哧了几下,自己憋得脸通红,迟疑地转身出去了……这时候我还来不及反应她在干什么。

也许这就是长大吧。如果长大就是这样的话,那就没有我们小时候想象过的那样好。

打出这个名字我感到心中充满爱意。你看,我此刻面带微笑,我想先温柔地望一望南方,她所在的南京那个方向,但是想到我不知道哪里是南,就算了。对,关于我著名的可怜的方向感。可以从这里开始关于大文的故事。

但她,仍然是这个世界少有的一等一的好姑娘。一个纯粹的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硕果仅存的一个怀着充沛深情的浪漫主义者、现实主义者、自然主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