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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

虽然她说过我们都是随大流的人,但实际上她都比我走得远得多,远到我望尘莫及的地步。

我认为她假装相信一些东西,比如神,比如厄运,比如爱情,只是为了装作不那么骄傲。

我在为英语补考手忙脚乱的时候,她就来信跟我谈论原版英文诗歌的音型义相对应的趣味。早在2000年以前她还不到18岁的时候,就已经通过互联网对DEATH IN JUNE(死于六月)进行过采访,在黑暗乐迷的心中,DEATH IN JUNE可以用伟大来形容,他是“死亡民谣”或者称之为“启示录民谣”这类音乐里的王。如今歌特音乐已经被炒成馊饭,歌特乐迷被成群地培养起来,只是他们已经不记得W这个Dark Wave乐评人了。

我就是断断续续,结结巴巴,知道那些零星片断。只是知道。了解,绝对不敢说。

那时候的我,还不大会打字。

其实我应该了解她,我们通了很多信,那些信可能比有的人一辈子所有的信加起来都多。那么多的信,我几乎把命都掏出来写了。但是从她的信中,关于她的世界,我几乎还是一无所知。

我才真的是随大流,她却拥有我不懂的境界。

W耐心地解释说,我甚至比这更俗呢。

面对她我不敢懒惰,但是面对她,要勤奋又显得可笑。

虽然她也画了十几年画,但她更像是个随大流的人。过去流行摇滚青年的时候,她做了摇滚青年,如今流行动漫和韩剧,她也开始哈韩哈日。于是有人认真地盯着她说:你不愤怒,不偏激,你很世故!

幸好有她的长沙离我很远很远,我害怕她在我的生活中占有一席之地,那会打破我原来的平衡:小幸福,小牢骚,小理想,小毛病。

W跟周围的人总是相处不好。有一回,宿舍的人集体说她偷了她们的东西,W给她们每人写了一张道歉的条子,为给她们带来不便道歉,然后就搬出去了。搬家的时候W很辛苦,她只有154厘米,不到80斤。搬完了家,W常常一个人昏睡不起。

我无法想象她向许多人一本正经地热心推销她的完美泡面法。

她还会泡一种非常好喝的咖啡,雀巢咖啡加伴侣,伴侣是咖啡的两倍,半勺高乐高,再倒点牛奶。味道好的时候和雀巢罐装紫色包装的巧克力很像,但是比那好喝。W每天晚上都这样,手捧诗集,喝这种饮料。她还喜欢去学校的可乐机上打可乐,几乎每种牌子的饮料都兑过,像化学试验一样,醒目苹果加葡萄、橙汁加百事可乐……

我也无法想象那些人联合起来诬陷手捧诗集的她,把她赶出去,她却没有做出任何解释。她一个人住在冰冷的一间平房里,周围住的是陌生的民工、粗鄙的房东、流氓和小偷。有一天我看了《罗丹的情人》发现那句台词,为她和她流泪——他们恨你,是因为他们毁不了你。

W有一些绝活,比如泡面,她先用一些开水把面泡开,把这遍水倒了以后,再均匀仔细地拌上调料,最后再倒上开水。这样泡出来的面,非常的香。她把这个方法向很多人介绍过,不过人们都懒得这么做,大概是觉得不值得。

最让我害怕的是她从未抱怨过。就像她从未对任何事抱有希望一样。

M也是我的朋友,这两个人打电话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内容都是在说我,因为实在没有别的共同话题。两个人谈恋爱竟然全部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真是太奇特了。后来W和M没了来往,但是还是跟我联系,说点各种各样的事。W说任何事都是里嗦的。

没有情感的骄傲,目空一切的骄傲。

W说,有一天她给那个男人打了个电话,哭了一会,然后就再也不理他了,并且一点儿也不想他了。

那以后我有一次打电话给她,她说她坐在校园角落的一个有太阳的地方等着上课,捂着话筒还和一个路过的人用非常八婆的语气谈笑了一会。

有个广东人,跟W网恋了好几年,她跑到广州去找他,对方却爱理不理,W觉得他很喜欢自己,但为什么不理她,她一直没想明白。当时的W很爱那个人,讲,他如果要我,我就去广州工作。W在这件事情上反正不死心,非到朋友都做不成才罢休。公开承认是W男朋友的只有一个,是个姓M的家伙,不过他公开的范围W并不在场——因为他们靠信和电话来往了三年。M给她分析国际时势,W给他说生活琐事,比如买了一瓶护肤霜,比如我的新朋友如何漂亮等等。这一对话不投机并且没有肉体关系、甚至见不着面的情侣,居然维持了三年的恋爱关系,这确实是件稀奇事,不过最后总算结束了。

她说话的时候总是那种大惊小怪的八婆语气,絮絮叨叨地重复一些很容易让人不耐烦的话。她说的事情总是不值一提,简单来说就是一个精力充沛的三八讲的废话。

W曾经发誓,要嫁给一个会做麦当劳的麦辣鸡翅的人,因为她太喜欢吃那个了,不过她一直没遇见这样一个人。她没正经恋爱过,上杆子追求、自编自演、不知所云的、柏拉图式的,倒是有一些。比如一个叫老武的,这个人没喜欢过她,但她给老武写了个乱七八糟的东西发到网上,好多认识他的人都发现说的是他了,老武的女朋友也看见了,跟他大闹了一场。老武就来训了W一顿,后来再没往来,这事儿就这么糊里糊涂完蛋了。

看她最近的照片,居然留起了一头庸俗的直发,纵着鼻子吐舌头。还问我:“可爱吧?”

W和我同岁,2006年她毕业找工作,据说前一年是黑寡妇年,每个人都应该戴指环,她非常信这些,就给自己买了个黑指环。不久她弄丢了一个书包,其中有一本香港的同学送的又厚又沉的英文版《圣经》,这件事让她疑惑了很长时间,并把后来接二连三发生的一些事,归咎于丢了上帝的《圣经》。

看起来她就像很多惊叹号,问号,等等表达强烈感情的符号。其实她的心里全是句号——一个字,一个故事,一首歌;半个字,半个故事,半首歌——的后面,全是句号。那些句号在她的心里像一个一个的洞,连起来就像长夜。

W是我内心惧怕的人,尽管我们看起来相亲相爱。我从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这么脆弱的心脏也难以去揣度她坚强的心。写下这篇文章是痛苦的事,我还是试一试,把最敏锐的神经动用起来,预备着忍受巨大的伤害,像一个最优秀的被角色毁灭的演员一样,开始这趟危险之旅。

是的,关于她我看到的全是假相,真实深不可测。不是深渊的那种空洞徒劳的深,而是长夜的那种漫长绝望的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