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蜜莉长发像一双黑翅蜷伏肩膀上,脖子上挂一串琉璃珠项链,两手叉腰,手臂上环着几个虎皮色泽的藤镯,骆驼色短袖衬衫被风吹出许多褶皱,露出牛仔裤头上的肚脐。阳光挥洒在她深邃的五官上,留下摇曳的蕉风椰影,水潭的波光粼粼和窟穴的史前涂鸦。
摄影家铃木梳着中分头,一双大耳高提过眉,脸上洁白干净,散发着僧侣的自律和慈悯,脖子永远挂着德国“碧浪之家”照相机,出门戴一顶白色帆布鸭舌帽或偏头凹腰的草帽。他的摄影馆夹峙在粮食杂货店、土产店、药材店、咖啡摊和裁缝店之间,镶着玻璃的橱窗占了四分之三店面,橱窗内用大头钉嵌着猪芭人物和风景的黑白照。猪芭人走过摄影馆,可以透过门帘看见铃木站在一个三只大脚架设的箱型照相机前,用一块黑布遮住头颅,屁股高高地撅起,一个钨丝灯胆在他头顶上爆发出闪电似的光芒,白色的鸟巢烟丝升腾到天花板,照耀得几个站在白色帆布前面的猪芭人像僵尸。客人大部分是洋鬼子和猪芭有钱人,馆内平素只开着一盏昏暗的灯泡,铃木可能在暗房里冲洗照片,也可能带着“碧浪之家”上山下海。经过照相馆的猪芭人,惯常驻足观赏玻璃橱窗内的照片,即使已经看过一千遍,扁鼻周也不例外。牵拉着三轮车的三轮车夫、剁猪肉的猪肉摊贩李大肚、砍木屐的砍屐南、逛洋货店的洋女人、招揽客人的南洋姐、留着辫子的猪芭女学生,被定影剂凝固白纸上,好像丧失了阳寿的古人。
扁鼻周经过照相馆不下一百次,也看过爱蜜莉的照片不下一百次。
三
鳖王秦吸完两块鸦片膏后,和扁鼻周一起研究劝降单。劝降单的纸张轻薄,油墨透背,影像和文字漶化,爱蜜莉的蜷翅黑发好像穿过了纸背,叉腰的两手也好像在纸上投出两个凹痕。经过大量印刷,她的脸蛋覆没苍穹和白云中,像蒙了一层纱。她的衬衫像劝降单被空投飘散,被强风敛伏,夹在某根树枝或木板缝中。手臂上的藤镯像浇了一层墨,更像老虎尾巴上的黑环。确凿无疑,是橱窗中被油墨复制、天花乱坠的爱蜜莉。
扁鼻周放下包袱,掏出两块鸦片膏,交到鳖王秦手上。
细雨停了。太阳的光芒更猛烈落下,孩子戴着妖怪面具,在高脚屋四周玩捉鬼游戏。亚凤发了高烧,在床上躺了两天。
“老秦,又和儿子过不去了?”鳖王秦身后传来扁鼻周的声音,“今天还没吸鸦片?”
扁鼻周和鳖王秦看见爱蜜莉站在猪芭河畔,两手捏一根竹钓竿,钩尖挂一只半死不活、在水面凌空飞跃的蚱蜢,黑狗像烂泥巴趴在河畔的树荄上。猪芭河的鱼类越活越精,不轻易上钩,红脸关研发出一种“空中钓鱼”,以鲜活的昆虫当鱼饵,让鱼饵在水面展翅翱翔,鱼不知是陷阱,跳出水面吃饵,上当的都是深藏不露的大鱼。扁鼻周和鳖王秦走到爱蜜莉身边时,爱蜜莉聚精会神,浑然不觉。鱼狗和犀鸟两种大喙的家伙发出一串不怎么悦耳的叫声。
鳖王秦松开儿子肩膀,五指伸向儿子脖子下,一把揪住面具,撅断了面具扣带。面具仰面飘落在腐枝和枯叶上,鳖王秦用脚板蹂了几下,蹂得面具面目全非。
“爱蜜莉,别钓了,”扁鼻周说,“白费力气。”
雨峰看着父亲的肋骨,想在那上面多擂个几拳。更小的时候,他只要犯了错,父亲就会用一根树干在地上围着他划一个圆圈,约束他的活动范围,于是他像狗一样被父亲约束着。圆圈的大小,就看父亲心情和他犯下的错误。父亲画下的圆圈大致比一个米瓮稍大,如果当天父亲迷糊,他就捡起树枝加大圆周,或让圆圈从烈日罩头移到阴凉的树荫或屋檐下。他最怕父亲画完圆圈后不知去向,彻底忘了这件事情,于是他不停地噘着嘴巴,学狗叫猫叫鸭叫鸡叫鹅叫牛叫。父亲如果想提早释放他,就会站在圆圈内,叫雨峰把他推到圆圈外。他用两手推挤父亲挺直柔韧像椰子树的腰板,用头顶撞父亲像猪窟一样深邃的裤裆,用脚踢踹父亲像脚踏车车杆的脚胫。他握紧拳头擂向父亲的肋骨和腹部,越打越痛。父亲反击时,用一只手捂住他的头,把他的屁股压在地上,或者五指伸向他的胳肢窝,挠得他哭笑不分。父亲像山崖上的石雕弥勒佛,后面有一座山护着他。有一次雨峰咬了一口父亲裤裆,不知道咬到什么根或什么卵,父亲惨叫一声,四仰八叉跌坐圈外,用一张嘴把所有人兽都乱伦性交了一遍。那是雨峰唯一将父亲推向圈外的一次。
“钓法没问题,”鳖王秦说,“同样一种手法,在同一个地点不能密集使用,鱼是有记忆的。”
“孩子,你不是天天吃猪肉鱼肉吗?”鳖王秦把钢盔的下颚系带圈在手腕上,捏了捏儿子的手臂,“怎么不长肉?”
爱蜜莉紧盯着鱼饵不语。黑狗抬起头,唔唔哼哼地回应了几句。
雨峰记得父亲说过捶人第一拳最重要,必须发出骨头断裂牙齿崩落的音屑,而不是捶腻了的气闷声。揍人要像揍畜生,不能有一丝心软,而且一拳就要打得对方俯首称臣,连反击的想法也没有。雨峰又一拳擂向父亲胸脯。鳖王秦叹了一口气,松了儿子手臂,接过儿子手里的钢盔。
“小鱼毛躁,大鱼沉着,”鳖王秦说,“即使有鱼吃饵,鱼儿不会比鳖尾巴大。”
“你这是揍人吗?”鳖王秦放开了他的拳头,“再打我一拳。”
“这附近的鱼吃了太多饵,不上当了,”扁鼻周说,“划一艘舢板,往上游走,不到一小时,钓上的鱼多到一艘舢板载不回来!”
“听——听到了——”雨峰吃力地挤出一句话。
爱蜜莉甩着鱼饵。蚱蜢已死,不再展翅。
鳖王秦捂住他的拳头,像捏碎鸡蛋壳捏得雨峰迸出了眼泪:“听到了没有?”
“你如果钓到一尾大鱼,我就潜到河里,一口气抓十尾上来。”扁鼻周坐在一桩干燥的树墩上,从怀里掏出劝降单,“当年我和达雅克人打赌,入水时夕阳无限好,上岸已经星斗满天!”
雨峰唔哼一声。他瘦得像竹竿的手臂痛得心脏收缩了,忍不住握拳向父亲肚子擂去。
鳖王秦随手抓了一只纺织娘:“换一只活饵。三保公鱼、鲫鱼爱吃这东西,也许可以钓上一两尾。”
“孩子,最后一次警告你,”鳖王秦露出一排漏风大牙,下巴上的须茬扎到儿子额头。在这个近距离下,鳖王秦又看到儿子头盖骨下流窜的脑浆血液。儿子脖子上的面具挤眉歪鼻地埋在他的胸口上。“别再戴这鬼子的东西,听到了吗?”
爱蜜莉收起钓竿,扔了死蚱蜢,将钩尖扎进纺织娘复眼,纺织娘牵引着钓线在河面绕圈子。鱼狗飞出莽丛,追逐纺织娘。爱蜜莉用力地扬起钓竿鞭笞河水,吓走了鱼狗。纺织娘瞪着一只复眼飞翔,间或撑开叶片式的翅膀,停在竹竿上。鱼钩从它的左眼扎进去,钩尖从口器龇出,倒钩扣紧了下颚。它痛得失去意识,不再飞翔了。
雨峰在草丛前刹住脚步,弯身掐住滑溜的钢盔,走向父亲,将钢盔递过去。鳖王秦伸出一只可以握满儿子脑袋的大掌,手指在儿子手臂上箍了两圈,将他脚不沾地拉入怀里。
“爱蜜莉,你记得鬼子入村前,村里有一个鬼子,叫铃木,开照相馆的。”扁鼻周从怀里掏出两根烟,递一根给鳖王秦,顺手将劝降单塞到爱蜜莉手中。
“孩子,把钢盔捡回来。”鳖王秦说。
“开照相馆的铃木,卖草药的龟田,拔牙的渡边,卖木柴的大信田,卖杂货的小林二郎,”鳖王秦就着扁鼻周的烟蒂点燃香烟。食完两块久旱逢甘霖的鸦片膏后,鳖王秦精神饱满,吹着旋律优美的口哨。“卖肉的日本婆娘,再加上几个叫不出名字的,猪芭村就只有这几个鬼子。今天的猪芭村,鬼子满街跑!”
小雨依旧落下。雨峰两手往后梳耙头发,脑后泚出一股雨水汗水交织的雨辫。他抬头看着父亲逐渐凹凸分明的荷兰人五官,小跑绕过父亲,朝父亲身后的高脚屋跑去。
爱蜜莉看着劝降单上自己的照片,脸上没有太多波动。纺织娘收拢翅膀后,模样就像一片绿叶。它掏空残存的生命力,蠕动着比身体长了两倍的触角。河岸野草簇直,阳光曲蜷,一条拟态成草鞘的绿蛇浮游河面,一眨眼就到了对岸。河面枝桠交错,比河畔的林木稠密。爱蜜莉将劝降单交还扁鼻周,收回钓竿,向扁鼻周要了一根洋烟,借了鳖王秦的烟蒂催燃,吐出几缕轻烟。黑狗爬下根荄,伸出狗舌舔水。周和秦没有看过她吸烟,稀奇古怪地看着她。
“哦?我即使跟他要第五块、第六块,甚至第十块、第一百块,他也不敢不给!”鳖王秦哼笑一声,又抹了一把鼻涕泪水,“孩子,快去,我快撑不住了。”
“照片是战前铃木拍的,”爱蜜莉看了两眼劝降单,蹲下,叼着烟,舀水洗手,“鬼子的劝降书?”
“好,我去讨两块,”雨峰说,“你今天如果还要第三块、第四块,你自己去和朱爷爷要。”
扁鼻周点点头:“据沈瘦子说,劝降书上印的大部分是洋婆子,也有印上日本婆娘的。爱蜜莉,你被鬼子当成日本婆娘了!”
“减少就减少,”鳖王秦眨了眨眼。儿子身上调皮不安分的魔性,总好像会引发自己没有罂粟碱和吗啡安抚的魔念,“一天两块鸦片膏不过分吧?”
爱蜜莉抓了一根腐枝,扔向河面,用力朝河面吐了一口唾沫。
“朱爷爷说,”秦雨峰往前跨了两步,“你鸦片吸得太凶,要减少你的分量。”
“两个多月前,”扁鼻周说,“铃木在一次巡逻中被联军炸死了。报应啊。”
鳖王秦站起来,走向一潴水洼,舀水浇净膝盖上的泥土。
爱蜜莉顿了一下,看了扁鼻周一眼。
“孩子?雨峰——”
“老天有眼!”鳖王秦叹了一声,捡起爱蜜莉的钓竿,“我来试试手气。”
秦雨峰卸了马步,面露难色。
鳖王秦用力一甩,鱼钩卡在河面交错的枝桠上。鳖王秦左拉右搓,啪的一声,鱼线断了。鳖王秦又叹了一声。
秦雨峰依旧紧绷着马步,绷得他更加消瘦,像一只飞不起来的风筝骨架。父亲太早恢复神智,让他有点怅然。他曾经在父亲鸦片瘾发作时,让父亲追着绕了大半个莽林,说也奇怪,父亲越奔跑越是精神抖擞,最后终于停止追逐,丢下他满怀元气离去,间或顺手猎杀一头离散的野猪,将死猪掮在肩上,裤裆鼓胀,潴满猪血。他不放心,跟踪着地上的血迹,远远看着父亲背后闭目安息的猪头,露出往日父亲的慈父光辉,他的眼泪落了下来。
“老秦,吸了鸦片,还这么笨手笨脚,”扁鼻周大笑,“你只适合捉鳖杀蛇!”
“雨峰,好孩子,你去找朱爷爷或扁鼻周叔叔,跟他们要两片鸦片膏。”鳖王秦只是耽搁了一天吸鸦片时间,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他看着儿子脸上英勇的关羽红和红鼻子的腥邪水乳交融,烧出一个散发着神魔釉彩的交趾陶双面妖,心里很清楚那是儿子长期戴着妖怪面具的蜃景幻觉。当他吸过鸦片神清气爽时,看到的不戴面具的儿子不会比戴面具的儿子更多。他用手指头擦了一下眼泪,回头果然看见草丛中那顶鬼子蟹青色钢盔。他跪着从泥土抽出帕朗刀,拭去刀刃上的泥浆,在一片姑婆芋上抹一抹,刀尖对着刀鞘口,还可以不怎么觑地就精准入鞘。他抬头看着像散财童子的神彩斑斓的儿子。“好孩子,听见了吗?”
鳖王秦一张嘴把所有人兽都乱伦性交了一遍,扔了钓竿,又向扁鼻周要了一根烟。黑狗喝完水后,跃回树荄上,望着树篷,又嗯嗯哼哼叫了几声。
“哦,哦,我是你儿子,秦雨峰。”秦雨峰蹲着一个随时全速冲刺的马步。
“何芸失踪三天了,”爱蜜莉突然说,“两位叔叔知道吧?”
“你——你是雨峰?”鳖王秦用手背掮了一把鼻涕眼泪,看着头盖骨下脑浆斑斓、茄子鼻像猪尾巴盘曲着的红脸妖怪,吐出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那句话五分钟前就盘桓舌尖,直到现在才脱口而出。
扁鼻周和鳖王秦互看一眼,点了点头。
秦雨峰和父亲拉开十多步距离后,僵在原地,温驯恭敬地看着父亲。鳖王秦一步一步推进,帕朗刀刀尖一次又一次插入湿地,箝起一叠厚厚的腐叶。汗水、泪水、鼻水和唾液从他脸上淌下,似乎也淌下不少五官的棱角皮膜,让他棱角分明的荷兰人的五官平庸得像一面树墩,往日杀蛇剖鳖的风采也风流云散。鳖王秦膝盖一屈,跪倒地上,半截帕朗刀插入了湿地。
“有小孩看见她往猪芭河下游去了,”爱蜜莉说,“我觉得她有可能回到了我那栋高脚屋。两位叔叔可以陪我走一趟吗?”
鬼子入村前,内陆饲养斗鸡出名的陈烟平和父亲有一场赌斗。陈烟平在唐山以劁动物生殖器讨活,骗马、宦牛、阉猪、羯羊、善狗、净猫、镦鸡,无一不精,流窜菲律宾后,学会饲养斗鸡和各种斗鸡窍门,以贩卖斗鸡讨活,定居婆罗洲后,继续饲养和贩卖斗鸡,间或下注赌斗,每隔三五个月就运来几个箩筐的蛇鳖卖给鳖王秦。鳖王秦听说陈烟平的阉洁绝活独步南洋,想学一两手,死赖活求,陈烟平不肯,说:“整个南洋,会这绝活的没几个,我如果教了你,还混什么?再说,我不会阉蛇,也不会阉鳖,更不会阉人,你学这东西干什么?”鳖王秦知道陈烟平鸦片瘾不下自己,于是和陈烟平举行一场赌斗,自己如果输了,以后双倍价格收购陈的蛇鳖;陈如果输了,必须授受阉洁技术。赌斗方式很简单,陈烟平和鳖王秦在蛇铺同吃同睡,彼此监视,看谁有本事在不吸食鸦片下撑得最久。三天后的清晨,陈被发现一脸鼻涕泪水倒卧蛇铺中,四周散乱着从铁笼逃窜出来的毒蛇和没有毒的蛇。鳖王秦儿子在猪芭村绕了一圈,看见父亲趴在猪芭河滩,从头到脚摊着十多只吸饱了血的水蛭,每一只都像猪肠子一样肥大。两人不分胜负,大难不死。鬼子入村后,鳖王秦黄昏时分和儿子经过鬼子哨岗,儿子机灵地行了一个鬼子要求的标准鞠躬,鳖王秦当天还没有吸食鸦片,浑浑噩噩,不说没有鞠躬,还用力拍了一下儿子头颅,骂了两句。荷枪实弹的鬼子哨兵走到父子面前,一话不说,扇了父亲一巴掌,又踢了父亲一脚。鳖王秦哀叫一声,像一只狗倒在地上看着鬼子。鬼子叽哩呱啦吼叫,唾沫星子像木匠的刨花落在鳖王秦身上。秦雨峰又用力鞠了一个优美谄媚的躬,对着鬼子哨兵绽出一朵灿烂到牙齿都要像花瓣凋落的笑容。“爸爸,站起来,对皇军大人鞠躬!”鳖王秦吞了一口又干又咸的口水,看了一眼鬼子钢盔下只有怒气没有五官的阴暗的脸。他慢吞吞地站起来,对着鬼子迅速地弯下腰杆,又迅速地挺直腰杆。鬼子更用力扇了一巴掌,踢得鳖王秦翻了两个跟斗。秦雨峰搀起父亲。“爸爸,你这鞠躬不对,跟着我做!”鬼子要求的标准姿势是:卸下所有随身物和配饰,身体打直,脖子肩膀前倾,弯腰鞠躬十五度,默数五下后恢复原状。姿势不标准,一律拳打脚踢,打到歪嘴崩牙,并且对着天上的艳阳或晚霞中的残阳练习鞠躬,练习到腰酸背痛四肢酸软,几乎每个猪芭人都遭受过这种折磨。鬼子投降后,联军安抚人心,在猪芭人要求下,把鬼子列成几个纵队,对着炎阳或残阳鞠躬,看得猪芭人人心大快。那天鳖王秦因为少食了两块鸦片,被鬼子扇了十多个巴掌,屁股挨了十多下军靴,才做出了标准的鞠躬姿势。
四
儿子狂奔了十多步,两手叉腰,回头看着父亲,脸上露出调皮神色,并不十分害怕。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父亲鸦片瘾发作。父亲鸦片瘾发作时虽然可怕,但好像一个十多天没有进食的饿殍,甚至像一尾被削鳍的鱼,只要够机灵,父亲伤害不了他。相反,他还要监视着父亲,不让父亲干出傻事。
暮薄时分,扁鼻周、鳖王秦、爱蜜莉和黑狗坐上长舟划向下游。猪芭河响起各种大小鱼和水鸟的喋呷声,龙脑香科的种子从高空旋转着翅膀噗咚咚扎进河里,长尾巴的和短尾巴的猴群在树冠上恫吓追逐,起了个大早的夜枭在枝桠上伸懒腰,太阳微笑着落下去T,嫩滑的天穹皮肤迅速衰老,天地失去色泽,非黑即白,不久就全黑了,充满盗寇气质的月亮升了起来,围绕着十多个似小土匪的星斗,出洞的蝙蝠井然有序地缀成一条黑色的飞龙越过天穹消遁莽丛中。月亮越升越高,盗寇的光华越是遍洒满地,流里流气的金黄色的小土匪也越聚越多,夜枭叫嚣更洪亮,河面上交叉的枝桠也越来越茂密。高空无预警地突然涌来一批强大的卷层云,遮蔽了土匪星斗,覆盖着整座天穹,月亮的线条模糊了,出现了更有盗寇气质的月晕,内红外紫,朦胧诡异,好像一个背着一团彩色光环的蒙面女匪。零星的蝙蝠和夜枭在月晕下穿梭,留下一簇墨绿色的飞行痕迹和难以捉摸的意蕴。河面也罩在一层朦胧诡异的烟霾中,扁鼻周打开手电筒,在河面和两岸莽丛中制造出一个忽大忽小的光圈,吸引了一群向光的昆虫扑向光圈,金龟子、锹形虫、象鼻虫和蛾降落在舱板和三个人身上。河面间或闪烁着两盏猩红色光芒,忽近忽远,静静地凝视着航行中的长舟。鳖王秦和扁鼻周将帕朗刀按在船舷上,将猎枪挟在两腿间,划着船桨,注视着飘飘忽忽的猩红光点。爱蜜莉的帕朗刀也出了鞘,刀尖划着河水。黑狗蹲在船艄,向河面伸长了脖子,嗯嗯哼哼地嗅着。扁鼻周的手电筒光圈罩向猩红光点时,猩红光点突然消失了,水面泛起波纹和漩涡。周秦二人更快捷地划动船桨,爱蜜莉紧盯着河面。鳄鱼甚少攻击航行中的船只,但饿得穷凶极恶时也难说。
“死孩子!”鳖王秦看见一个河鳖从孩子手上挣脱,窜入一丛枯叶。他拔出帕朗刀,脚趾像五齿钉耙,走一步就筑翻一团烂泥,迈出十多步,脸上汗泪遍被,几乎还在原地踏步。
长舟顺流而下,速度极快,转眼距离猪芭村只有三英里。三人划向岸边,将长舟拢岸,揽在树根上,覆上棕榈叶和树枝,打开手电筒,快步迈向猪芭村。月晕的出现预言着雨的降临,果然不久下起小雨,树冠撑住了雨丝,直到三人一狗走出莽丛,步往通向爱蜜莉高脚屋的茅草丛后,纤细的雨脚才开始扎在身上。茅草丛历经火焚和炸弹摧残后,出现更多水洼和草坑,草鞘依旧簇直得像枪矛。黑狗在前,引导爱蜜莉和周秦二人穿梭游走,很快越过高脚屋的篱笆豁口,穿过榴梿树和波罗蜜树,踏入门户洞开、接近废墟的高脚屋。三人脚步声引起隔热层的鸽子和斑鸠骚动,响起跫音和鸣声。屋内的桌椅、门板消失了,有一面墙只剩下几根支柱,有人在阳台生火,地板烧出几个猪头大的洞,除此之外,高脚屋的外观和基本结构还算完整。爱蜜莉和黑狗前后内外搜索一遍,没有发现何芸滞留的痕迹。小雨停了,月晕没有消失,但光环变大了,不再内红外紫,膨胀成一个巨大的白色光轮。蝙蝠和夜枭恢复了翱翔,茅草丛虫蛙喧哗,高脚屋静默无语,月色盈着泪水涣散地落在高脚屋内外,让衰老的夜晚显得满腹辛酸。午夜了,三人又疲又困,在客厅地板上呼呼睡去。
鳖王秦看见儿子手掌蔓延着一圈乌青模糊的河鳖色泽,脸上的关羽红脸孔瞬间变成一个鼻子像茄子一样长的妖怪脸孔,听见儿子说着自己听不懂的鬼子话,伸手抹了一把鼻涕,打了一个从发根抖到脚趾的寒战,两臂松软无力,五指摸索着腰上的帕朗刀刀柄。儿子看见父亲脸皮僵硬成鳖壳的革质皮肤,嘴角淌着一行唾液,下颚下垂得像脱了臼,知道父亲鸦片瘾发作,丢了钢盔,转身就跑。
天色微亮,周秦被隔热层的鸽鸠拍翅声惊醒。两人抄起猎枪和帕朗刀,窗外,茅草丛上,草黄色的战斗帽、蟹青色的钢盔、墨绿色的枪管和刺刀像浪潮漫向高脚屋。“爱蜜莉!”扁鼻周和鳖王秦压低嗓子朝屋子四面八方呼叫。“鬼子来了!”两人在屋内搜索一遍,不见爱蜜莉和黑狗,再看向窗外,枪管刺刀步步逼进。“老周,逃吧!”鳖王秦和扁鼻周弯腰走过厨房,下了木梯,窜向屋后茅草丛。
“我不是脱了吗?”儿子晃了晃手里湿淋淋的钢盔。
两人越过篱笆豁口后,子弹嗖嗖不绝出膛,飞越他们的脑袋和肩膀。
“叫你脱下盔钢,”鳖王秦扇了儿子一巴掌,“你干什么?”
一只被他们惊醒的大番鹊刚飞离了巢穴,巧妙闪过几颗子弹后,秀丽的鸟头就被子弹打爆。大番鹊尸体扎在扁鼻周脸上,抽搐的爪子差点抓瞎了两眼。鳖王秦踩在一坨新鲜猪屎上,顿了一下,回头放了一枪。“老秦,鬼子人多,”扁鼻周头也不回,“别反击了,逃吧!”茅草丛布满水洼、草坑、矮木丛、荆棘、溪流、竹薮和林木,间或窜出一头蜥蜴和野猪,延宕了鬼子的疯狂追击,却没有对早已习惯野地生态的周秦二人造成太大困扰。苍鹰又出来觅食了,鬼子的枪声吓得它们展翅高飞。蟑螂色的日头出来了,天壁长出一朵朵发霉的云彩,死井蓝天,子弹灿烂,鬼子机枪口的硝烟密集升腾,像不食人间烟火、也不食琼浆玉液的鬼卒屁息。一对采野菜的母子吓得哆嗦茅草丛中,偏偏周秦没有发觉,拐了一个弯扑向他们。子弹射穿儿子胸膛,儿子唔了一声,嘴角和鼻腔漫着血丝,倒在母亲怀里,鲜血染红母亲胸口,母亲搂着儿子,好像十年前在没有助产士和医生协助下,看着儿子从胯下匍匐出膛,她用牙齿咬断脐带,抱着儿子等待他的第一声啼叫。儿子果然说话了,他喊了一声模糊的妈,开启了天国之门,充满灵气的眼神合上了。母亲抱着儿子,难以置信地喊着他的乳名,一串子弹灌进了她愁苦的心肺,她嗯了一声,合上了两眼。扁鼻周经过母子尸体时,放慢了脚步,投以愧疚的一眼,一颗子弹嗖地钻入他的大腿。
鳖王秦看见儿子摸了摸脑袋,钢盔在头上化成了头盖骨,头盖骨下流窜着脑浆血液。
扁鼻周下半身已被露水濡湿。子弹在他黑色的裤管上咬开了一个小洞,流出稀少而珍贵的血。他不觉得疼痛,但步伐不再流畅,奔跑得好像野地布满坑洞尖桩,好像大腿被一只凶残的野兽啃啮着、被一朵犀利的火舌舔舐着。柔软松脆的茅草丛突然变得坚硬如铁。鳖王秦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周,还好吧?”扁鼻周不吭一声,用枪托支在野地上,几乎是单脚蹦了一段路。鬼子军靴踩在野地上,发出像钢铁的喘息声。一阵一阵奶糖羊羹味附和着鬼子叫嚣扑向他的鼻腔。扁鼻周一脚踩在一潴水洼中,溅起的水花让他两眼一亮。
儿子吐了吐舌头,顺手摘掉钢盔。
“老秦!”他抓住放慢步伐的鳖王秦肩膀,“我们分头走,别让我拖累你。”鳖王秦犹豫着:“老周,你可以吗?”
“皮痒啊!不是叫你别戴那顶铁帽子吗?”鳖王秦破口大骂,“你总有一天会让锺老怪当鬼子毙掉!”
“不用担心,”扁鼻周从怀里掏出劝降单,塞到鳖王秦手里,“把这张单子交给老朱,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扁鼻周一把推开鳖王秦。“你往左,我往右,分散鬼子兵力。”
山崎开始逮捕“筹赈祖国难民委员会”成员后,鳖王秦第一个收拾包袱,和扁鼻周、小金打过招呼后,半夜带着儿子遁向朱大帝高脚屋。自从那天晚上看见貌似红脸关妻子叶小娥的人头蛇身大闹蛇店后,原来一夜无梦的睡眠开始支离破碎,屡被南海传来的海豚逐浪声、鲸鱼排出蒸气时的靡靡之音、隔壁餐饮店的夫妻恩爱声惊醒。迁居朱大帝高脚屋后,海豚逐浪声和鲸鱼喷气声消失了,莽林的心跳和喘息、禽兽的恩爱或厮杀继续腐蚀着睡眠品质,吸食鸦片的次数和分量暴增。一个下着小雨的日子,他忍耐了一天没有吸食鸦片,傍晚时分打了几个冷战,流下几行透明鼻水,看见十二岁的儿子秦雨峰正从亚凤领导的巡弋队伍解散归来,戴着那顶从湾鳄肚子取出的蟹青色九〇式钢盔。高大的常青乔木在雨丝中辐射着一层青紫色光晕,儿子的钢盔也辐射着一圈乌青的河鳖色泽,脸上弥漫英勇的关羽红,脖子学牛仔大兵系一条平安回家的黄丝带、挂一个面目狰狞的妖怪脸谱,手上反拿一支轻巧如暗器的小帕朗刀。鳖王秦最不喜欢儿子戴那顶鬼子钢盔,过大的钢盔罩在他瘦小的脑袋上,让他细得像苦瓜的脖子好像随时会折断。
扁鼻周掮着猎枪,忍着痛,弯着腰,越过一条小溪,纵入茅草丛。太阳像蟑螂流窜在云彩夹缝,光芒黯淡,又厚又重的迷雾把茅草丛压下去。遥远的草坡地出现两个猪芭农夫,扔了锄头镰刀,趴在草坡地上。扁鼻周经过草坡地时,他们已消遁得无影无踪,草丛留下一个大型飞禽趴窝的痕迹。扁鼻周回头看了一眼,热气奔腾中,麋集着一坨又一坨蟹青色钢盔和草黄色战斗帽,钢盔和战斗帽下的鬼子五官隐约可见,九五机枪的刺刀开始扭曲捵长,像食蚁兽的舌头伸进了大腿上的伤口。扁鼻周凭着对猪芭莽丛的永恒记忆,左拐右弯,走过一簇又一簇矮木丛、鸟巢蕨、羊齿植物,一棵又一棵印度榕、麻疯树和榄仁树,越过涓涓流水或枯萎的溪河,终于看见烟波浩渺、湖畔簇立着千百种大小植物的鹰巢湖。他拨开湖边的藤蔓荆棘,用帕朗刀挖掘出一个长形泥坑,掩埋了猎枪和帕朗刀,抬头看见穿着草黄色战斗服的鬼子冲出了茅草丛,带头的是一个穿着左手手臂绣着红字“宪兵”白袖箍的草黄色戎装、腰上挂一个马皮包扎的檀木刀鞘、手拿一支南部十四式手枪的鬼子,扁鼻周一眼认出此人就是宪兵队曹长山崎显吉。一只白色小蛇跃出湖畔,穿过扁鼻周胯下,游向湖中心。扁鼻周踱入水中,伤口像浇进几个烧红的铁锭。湖水漫过腰际时,扁鼻周头下脚上,和那只小蛇同时潜入湖中。
二
子弹射入水里时,速度从一只奔跑中的猎豹变成一只漫游的乌龟,子弹的陀螺旋转划开一道白色的水痕,释放出数百个似蛙卵或鸡蛋的气泡,一路扎入湖底,逐渐慢了下来,像一块废铁沉下去。更多子弹被湖水的巨大阻力弹开,形成“漂弹”,激射到对岸的莽榛蔓草中。扁鼻周潜到一个深度后,恢复头上脚下的正常姿势,抬头看着波光荡漾的湖面。湖水混浊,漂浮着草屑、腐叶和藤木,间或掠过一只大鱼,隐约呈现在波纹和大小漩涡中的鬼子人首分离、四肢剥落,一颗又一颗头颅好像悬在空中又像浮在水上。鬼子继续射击湖面,子弹没有抵达扁鼻周就失去力道,很像龙脑香科种子旋转着翅膀坠下。扁鼻周用手掌接住一颗子弹,挪到眼前看了看,突然想起大腿嵌着相同的一颗子弹。他低头看一眼大腿上的伤口,白茫茫的湖水升腾着一片忽稀忽浓的血雾,那头和他一起入水的白蛇搅拌了一下血雾,消遁了。英国人和猪芭人扔弃的破铜烂铁和鬼子坠毁的战机沉睡在他胯下,埋葬在一个巨大和深不见底的墨绿色像蛋膜的坟冢中,露出一些爪和翼的残骸。他放了几个软趴趴的屁,十多个气泡冉冉上升在他鼻翼下爆破,没有芋头和树薯的味道,但有女人的体味。他的肺部萎缩成两个鸡卵时,白蛇又现身了,蛇脸化成一个少女头颅,像面具罩在他脸上,一股气体从他嘴里注入,重新扩张他的肺部,像一股清流从囱门吹入六腑,过丹田,穿九窍,有如重生。
扁鼻周回到杂货店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飞行服,在一个内侧小口袋找到一张皱巴巴的劝降宣传单。宣传单内容大致一样,印着一个东方女人的黑白摄影照片,短袖衬衫,长发披肩,两手叉腰,抬头凝视天穹,身后白云荡漾,一丛阳光在她五官深邃的脸蛋洒下摇曳生姿的蕉风椰影。
他上岸时,太阳已经爬上天穹半腰,躲藏在厚滞如茧的云彩中,像一只阴阳怪气的千年白猿。茅草丛一片祥和安静,欢奏着动人悦耳的音乐,大番鹊忙碌地衔草筑巢,白鹭鸶透过湖面欣赏自己翱翔的美姿,一棵孤伶伶的老椰子树佝偻着脊椎追忆似水年华,盘旋天穹的苍鹰扩大了旷古的寂寥。扁鼻周伸了几个懒腰,拧了拧衣服和头发,挖出藤蔓下的帕朗刀和猎枪,掏出怀里被浸泡得面目全非的洋烟。扁鼻周看了看手掌上满布白色皱纹的漂母皮现象,摇头苦笑,吐了一口兴奋的唾沫。他抬头看了看太阳的方向,风吹的方向,估计了一下猪芭河的方向,早已忘了大腿的伤势,迈着愉快的步伐,离开鹰巢湖,走向猪芭河。
扁鼻周离开后,沈瘦子掮着包袱投奔联军高原抗日游击队,一九四五年八月二十日,朱大帝组织队伍入林追剿溃逃的日军时传来了沈瘦子死讯。沈瘦子死因众说纷纭。据说他从联军运输机跳降落伞和游击队集合时,因乌云密布天候不佳,飞机无法低飞,不得不从三千公尺高空穿云而下,降落伞落入达雅克人挖掘的捕猪陷阱中,沈瘦子被一根尖桩穿透胸膛,但一个和他同时跳降落伞的圆桌武士说,沈瘦子的降落伞吊挂在一棵望天树上,卡宾枪扳机勾到一根枝桠,一颗子弹射穿了沈瘦子脑袋。有一种说法是,沈瘦子随着游击队员潜伏到内陆一个驻扎了两百名鬼子海军陆战队的村庄,因势力悬殊,游击队的袋鼠军团队长请求联军支援,联军派出两架闪电型轰炸机投下大量烧夷弹,炸得鬼子血肉横飞,也炸死一批包括沈瘦子在内的游击队员。另一种说法是,沈瘦子在一次丛林遭遇战中被鬼子围困,打完最后一颗子弹后,吞下内含激毒的黄色卵形胶囊,口吐白沫,在鬼子刺刀抵住胸口准备活逮时气绝。
他正要越过一簇矮木丛时,两手握着村正刀的山崎像一只猿猴从矮木丛一跃而出,刀光一闪,扁鼻周的头颅好像在脖子上滑了一跤,像一颗椰子或一颗榴梿,静巧巧地落在扁鼻周脚下。扁鼻周眨着两眼,看着脖子吐出一块血幔罩向自己,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倒下,听见山崎冷笑一声,虽然脑心分离,临时想到了一句诅咒,嘴唇蠕了一下,没有来得及骂出口。
沈瘦子又随意翻译了几张劝降单。“老周,这东西别让鬼子看见。”
五
沈瘦子将劝降单交到扁鼻周手上,挂着一个狐媚笑容,蹙了蹙纤细如牙签的眉毛,拇食二指轻轻捏着另一张劝降单。劝降单上彩绘着两个手捧鲜花的年轻男子,环住一个年轻女子。“你为什么沉迷于战争的冷酷无情?汤姆数月前回家了。托玛斯一直对我献殷勤。亲爱的,我空虚寂寞,我对自己越来越没有信心了……”
荷兰人遗传的长腿健足让鳖王秦纵入莽丛时,如脱钩大鳖、归海蛟龙,转眼摆脱鬼子纠缠,溜进南方军婆罗洲燃料工厂的鬼子坟场,坟场在猪芭村后方的加拿大山腰上,从第一天占领猪芭村到此时此日,坟头已增长到三百多个。鳖王秦站在山腰上遥望像一尾白蛇蜷伏莽丛中的猪芭河,河上的猪芭桥像一只飞马过河,野鸟绕着盘着人头的竹竿飞旋,寻找干净凉爽的骷髅巢穴。鳖王秦站在一个鬼子坟头上,用更高傲的角度俯视猪芭村。阡陌错落,田畦星布,炊烟穷苦,围篱茅棚依旧,高脚屋递减,林木蓊郁,鬼子的太阳红国旗飘逸。往日鸡鸣狗吠的黄泥路上,草黄色的鬼子自行车部队横行。菜市场上猪芭人垂头缩背,鬼子宪兵队员昂首翘臀。猪芭村上空间或掠过鬼子侦察机和战机,让猪芭人仰望统治者的英姿和日本帝国承诺的无垠荣景。鳖王秦踢了一脚坟头,吐了一口唾沫,一张嘴把所有人兽都乱伦性交了一遍,越过加拿大山山头。一只毛色如火焰的猪尾猴坐在一棵箭毒树梢上,屁股下的枝桠像葛萝蔓藤纠结着一群猪尾猴。鳖王秦在山脊上茫然走了一段路,看见了传说中有老虎驻守的山洞。洞口朝西南,洞外附葛攀藤,长了几棵萧疏的林木,洞内散乱着一批歪梁折柱,弥漫着野猪和蝙蝠的溺臊气,有人类和野兽丛聚的余迹。鳖王秦打开手电筒往洞内走了一百多步,已到了洞底,没有老虎,只有蛇鼠。一夜没有睡好,鳖王秦觉得疲困,坐在洞外树荫下打盹,午后醒来,山前山后流窜了一个下午,以藤果和泉水果腹,遥望猪芭村和南海。红日沉西,天光渐晚,有人在山腰燎树烧山,烟霾随风刮向山顶。鳖王秦本来想在山上藏匿个两三天,待风声过去后再下山,但他昨天只吸了两块鸦片,比往常少了一倍,憋了一天,血管里流窜着似刀割火燎的铁渣铜汁,头脑沉重,手脚像上了铐镣,鼻涕眼泪直流。
沈瘦子用一条白手帕抹了一下白脸,凝视着一张彩色绘图。画中有一个穿着猩红睡衣、裸露着背部的洋婆子,趴在床上以五指抚摸一个年轻男子的照片。沈瘦子用一种如痴如醉的口吻翻译票单上的英文字体。“你为什么离开我?我为什么一个人承受这难熬的孤独?这死亡一样的寂静?这无边无际的情欲?为什么?为什么?爱人,回来吧!回到我怀里吧!”
他检查了一遍猎枪和弹盒里的六颗霰弹,拔出帕朗刀弹了弹,等到第一颗蛋黄色的星斗露脸后,小心翼翼沿着夹脊小径走下加拿大山。燎树烧山引起的烟霾本来浓稠,等他下定决心下山后,一阵邪恶的西南风吹向山腰,吹散了烟霾,吹得加拿大山露出清秀干净未经污染的自然面貌。鳖王秦打了一个冷战,看见一个手拿帕朗刀的年轻农夫,掮着一个装满瓜果的竹篓,哼着一首广东小调,往山下去了,他的哼唱彻底消失后,鳖王秦挪动脚步,往埋葬了三百多个东洋恶灵的坟场走去。他抵达坟场外围,看见坟头人影幢幢,以为见鬼,急刹脚步,蹲在矮木丛后。十多个穿草黄色战斗服肩扛九六式机枪的鬼子站在坟莹里,每个人手里一根三炮台卷烟,叽哩咕噜聊天,脑袋后的遮阳布迎风飘扬。鳖王秦弯腰退回,择了另一条荒路下山,刚走到山脚,又看到一群荷枪实弹的鬼子站在椰子树下。他一次又一次更换下山的路径,一次又一次遇见挡路的鬼子。他回到了山洞,待到明月高挂星斗灿烂,拭着鼻涕泪水,再一次沿着小路走向鬼子坟场。冢丛闪烁,磷火似蜉蝣,鬼子不见了,月光洒在坟头上,照耀出周围新挖的坑堑。
扁鼻周点点头。
鳖王秦打了一个寒战,穿过一座又一座坟头,一阵阵口琴声如乳燕归巢从身后传来。鳖王秦回头,看见一个无头的矮壮家伙,用竹竿挑着一担杂货和牵引着几只睁目吐舌的妖怪,一支复音口琴凌空飞旋脖子上。“小林二郎,是你吗?”鳖王秦又打了一个寒战,一缙鼻水滴到了地上,随手拔出帕朗刀,砍向一个突然蹭到眼前的长鼻红脸妖怪,用力过猛,跪倒在一座坟头前。鳖王秦含糊咒了一句,旋即站直身子,环视四周,口琴声沉寂了,无头家伙也不知去向。他又骂了一句见鬼,往山下走去。到了山脚,拭了一把泪水,往山上看去,满眼妖蟒山禽,盈耳鬼语喧嚷。他用力眨眨眼,吐了一口唾沫,沿着山脚往猪芭河去,走过萧先生被倭寇烧成灰烬的高脚屋,没有烧尽的油印着深奥的文言文的黄纸在他脚下翻了个跟斗,卷起一批汉字余骸似跳蚤。他走到猪芭河畔,徘徊猪芭桥头下,隐约看见竹竿上一颗似曾相识的头颅,不顾安危打开手电筒,看见扁鼻周头颅挂在竹竿最下方,睁目吐舌看着晴朗的夜空呢。“老周!老周!……”鳖王秦想起扁鼻周往日对他的好,捉到蛇鳖免费送他贩卖,提供免费的鸦片膏让他吸个饱,不像那个小气的朱大帝斤斤计较还像婆娘一样克扣分量,蹲在桥头下,像小孩呜呜咽咽哭着,流出伤心的和渴望鸦片的身心俱疲的泪水。趁着夜枭没来,趁着苍鹰乌鸦熟睡,趁着日晒雨淋前,他大着胆子爬上桥头,拔出帕朗刀削断捆绑扁鼻周头发的绳索,抱着扁鼻周潜入一家农舍,取下晾衣绳上最宽大的一件衬衫,小心翼翼地包裹着扁鼻周,又偷了一个背篓,驮着扁鼻周头颅继续潜往猪芭河上游。
“哦——这是鬼子对牛仔大兵空投的劝降宣传单。”牛仔大兵、圆桌武士和袋鼠军团是沈瘦子对美英澳国大兵的惯称,“这东西我在菲律宾看得多了。我还看过印着东洋婆娘的票单呢。”
月色皎洁,月亮像青嫩未熟的小香蕉,月亮只有一颗,但他看成一串,他也知道一串月亮中只有一颗是真的,其他都是幻影,但他分辨不出真假。星斗满天,许多小星星划出一道似火焰的长虹,照耀得天穹像下着滂沱的流星雨,星星的灰烬扎在他身上,引起他全身臊痒疼痛,血液里的铁渣铜汁越来越浓稠,有一部分甚至像钢筋凝固脚底下,让他举步维艰。他也知道浩繁的星星雨,只有一道是真实的,真实的那一道扎在大气层上,化成灰烬,可能有一小块烧不死的陨石落入凡间,可是他分辨不出虚实。他傍着猪芭河走,没有猪芭河,他可能漫步到南海,也可能漫步到猪芭村鬼子宪兵总部。不知道走了多久,手电筒的电池疲弱了,灯泡闪烁着鳄眼的红色光芒。他关了手电筒,满天星星雨,月亮依旧是一串蕉,他靠着一棵树身睡着了。久未出现的海豚逐浪声、鲸鱼排出蒸气时的靡靡之音,伴随着枪声、猪嚎声、猪蹄声、大人小孩呐喊、家畜声、冲天炮的爆炸声,响遍了二十多年前那个野猪袭击猪芭村的夜晚,鳖王秦手拿帕朗刀、一身血腥味游走猪芭村,看见一群野猪对着红脸关高脚屋的盐木木桩蹭痒、喷尿,他举起猎枪,对着猪群轰了一枪,轰倒了一只,其他一哄而散,他沿着木梯蹬上高脚屋阳台,想居高临下扫瞄一遍猪芭村形势,大门咿呀一声打开,手拿帕朗刀肩扛猎枪浑身血腥味的朱大帝差点和他撞个满怀。朱大帝嘴角叼洋烟一样叼着一抹刚点燃的新鲜邪笑,狠狠瞪了他一眼,嘴巴凑到他耳朵旁嘟嚷了两句,鳖王秦脸色陡变,帕朗刀差点脱手掸到地上。朱大帝说完,用他刺青着马来小剑的肩膀用力撞了一下鳖王秦,走下木梯,消遁在纷乱吵杂的黑暗的猪芭村中。鳖王秦木雕一样站在门口,看着黑魆魆的屋内。煤油灯噗的一声亮了起来,含着灯芯的蛤蟆嘴吐出一缕红彤彤的火舌,盘缠着一个被烟丝贯穿形象逐渐充实的女子头颅。
扁鼻周解说了一遍白纸的来历。
一觉醒来,阳光烁亮,照得眼皮灼热。鳖王秦嗅到背篓中的扁鼻周臭味,肚子咕噜咕噜响。他采了几颗青椰子,灌了一肚子椰子水和椰子肉,生吞了十多颗野橄榄和野藤果,继续走向猪芭河上游,想起扁鼻周不知道醒过来没有。“老周,起床了,”鳖王秦含糊不清地叫着,“回去后先找个地方安葬你这颗风流脑袋,再去找你那让女人哎哎叫的臭皮囊。”他打了一个喷嚏,打得泪水鼻涕飞溅,浑身乱颤,沉淀血液里的铁渣铜汁直冲脑袋,让他眼前粘着一片似膏的阴翳。他眨了十多下眼皮,像切洋葱一样切着那片阴翳,切得他脸上浇了一层泪水鼻涕汗汁铸成的皮膜,让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僵硬。他沉重的挪动步伐朝上游走去,一路走一路吸收着泥土蕴藏的各种金属矿脉,淅淅沥沥的锡或银或铅灌进了他的筋络,血液里的氧气逐渐稀薄。他的小腿被一根尖桩绊了一下,划出一道伤口,流出的不是红色的血,而是银箔色的液体,凝固后变成似盐巴或钻石的结晶体。
沈瘦子小心翼翼地把卵形胶囊放入一个硬纸盒,塞到胸前的小口袋。他接过扁鼻周递给他的白纸,仔细看了一遍,脸上挂着阴柔的笑容,两颊漾着女子才有的嫣红,吐出一朵像白色菊花的烟雾。
天穹没有一串月亮,却有一累红太阳,毛绒绒的,似红毛丹,有几颗裂开了皮囊,露出汁液淋漓的肉瓢。他抬头看着结满太阳的天穹,看了半天,看不出哪一颗是真的太阳,哪一颗是他的幻觉。他的步伐时而沉重,沉重得像一栋迈开盐木柱脚的高脚屋,他的背脊灼热得像锌铁皮屋顶;时而轻巧,轻巧得每走一步,骨骼关节好像都会错散,胸腔屁股手脚相互移位,分不清楚上下左右、天地阴阳。装着老周头颅的竹篓,也是时而沉重时而轻巧,沉重时老周的牙齿掐住了脊椎骨,让他每走一步就痛哭流涕;轻巧时老周飞离了竹篓,在他耳边细语絮絮,描述往日沾染处女的风流韵事,让他感受到软玉温香的愉悦,也让他暂时清除了堵塞七窍的金属毒液。他身上所有的配戴物,他的猎枪、一盒六颗子弹、帕朗刀、鬼子的劝降单,也产生了轻重大小的物质和化学变化,重时组合成一股漩涡掐住了他,轻时像一股流水负载着他前进。红色的太阳挂满天穹,苍鹰发疯似的绕圈子,树影重叠错落,他已分不清东南西北,但他不断提醒自己,沿着猪芭河走就对了,沿着猪芭河走就对了,沿着猪芭河走就对了。
白脸书生沈瘦子,脸上挂一个圆形的黑边眼镜,五指如玉葱,精通多种语言,爱看奇书,从毛发到脚趾洋溢着仙气,让人想起月份牌上从北方仙境走下南洋凡间的人物。“筹赈祖国难民委员会”举办义卖时,沈瘦子捐出了一箱鸦片器具,有镶嵌红蓝宝石的象牙和犀牛角烟枪、紫砂陶烟锅、雕着春宫画的烟膏盒和年代久远的烟灯、烟签,创下高不可攀的义卖单价。猪芭孩子冒着被鬼子砍头的危险,捡了联军和鬼子的弹头弹壳和沈瘦子交换稀奇古怪的玩意,据说沈瘦子可以把孩子捡获的弹头用弹壳裹上推进药和底火,用他那把美制解放者手枪射击,杀伤力不输鬼子南部十四式手枪。孩子们从沈瘦子那里获得大量弹珠,豢养蟋蟀的各国火柴盒和香烟盒,过时的年历月份牌,一捆捆的橡皮筋,各种型号的鱼钩,制作弹弓橡皮弹条的报废自行车内胎等,即使是一只破皮鞋,也让孩子如获至宝,制作弹弓的弹丸兜。沈瘦子加入国民党印缅远征军和联军高原抗日游击队后,学会一脑袋的军事战略和杀人知识。扁鼻周现身吉祥杂货店时,沈瘦子正坐在床上抽着一支象牙烟斗,身边放了一个包袱,手上拿着一个黄色的卵形胶囊。
他终于走出弥天盖地的莽丛,站在齐腰的一望无际的茅草丛中。几百个太阳的光芒黯淡了,也可能是云彩长肥了,或者是瞳孔里的铁渣铜汁变稠了,没有树篷覆盖,天穹不再幽深,近不可测;大地漂浮,像有尽头的岛屿。孤立野地的林木变矮了,矮得树篷摩擦着胯下;苍鹰的翅膀拍打着他的肩膀,尖锐的啸声刮破了耳膜;湖潭被他一脚踩得波澜壮丽,吓得鱼群潜鳞、鸟儿敛翅;果实累累的野波罗蜜树让他连根拔起,扔进了云层;回头看来时路,比舢板大的脚印在茅草丛掀起了顷刻枯萎的涟漪。一群野猪列队像蚂蚁从他眼前掠过,他拔出帕朗刀,一刀砍去,砍得揭沙走石,没有砍中,蚂蚁队伍裂开了,依旧往前狂奔。野猪太小了,不易瞄准。他回鞘帕朗刀,伸手去抓,野猪穿过了他的手指缝,留下蹄角扬起的泥壳。他用力拭着泪水鼻涕,举起猎枪,正要扣下扳机,突然觉得野猪小得不可思议,攥着枪管,用枪托朝猪群捶去,捶了半天,野猪依旧加速狂奔。再度举起猎枪,开了第一枪和第二枪,装了两颗霰弹开了第三枪和第四枪,又装了两颗霰弹开了第五枪和第六枪,正想继续装填子弹,弹盒空了。一只獠牙偾张的雄猪倒在他脚下哀号,他拔出帕朗刀,一刀斩去,不知道斩到了那里,雄猪不叫了。他看着雄猪尸体,踢了它两脚,确定它死透后,拎了它的后腿在草地上拖行。雄猪时而沉重得像膨胀十倍,时而轻巧得像一只死鸡仔。
扁鼻周拿着白纸走到隔壁的吉祥号杂货店找沈瘦子。
太阳和他齐额了,他用手去戳太阳,想把假太阳戳破。溪水时而淹没他的脚踝,时而被他踩出一个拐弯抹角的铁驳船航行的湾流。他看见前方又多了一个蚂蚁队伍,带头的那只蚂蚁似曾相识,其余的小蚂蚁脸上挂着颜色斑斓的妖怪面具,边走边唱着似曾听过的儿歌。他蹲下身体,伸长脖子,想看清楚蚂蚁,一丛茅草挡在他眼前,蚂蚁队伍不见了。他站直身体,看见一批妖怪面具在茅草丛上浮沉,越走越远,转眼消遁,只有其中一只面具慢慢向他逼近,头上戴一顶辐射着一圈乌青的河鳖色泽的钢盔,脸上弥漫着英勇的关羽红,长着一个像茄子的长鼻子,怒眉竖目,龇着一排狗牙,脖子系一条黄丝带,手上反拿一支长刀,细得像苦瓜的脖子好像随时会折断。
扁鼻周净空杂货店到朱大帝的高脚屋避难时,从溺毙鹰巢湖的鬼子飞行服口袋掏出一叠枯黄的白纸。白纸经过湖水浸泡,呈澄黄色,文字有点迷茫,图片有点漶化。每张白纸上翻印着一幅西洋或东洋女子黑白照或彩绘图,裸露着丰满的胸脯和挺翘的屁股,笑得像一瓣弯月,哀怨得像一颗孤星。女子像暗夜中的萤火虫,以自己独特的闪烁频率对扁鼻周发出呼唤的荧光。
“鬼子!”
一
鳖王秦攥着猎枪,想起霰弹早已打完,拔出了帕朗刀。鳖王秦扔掉猎枪时,猎枪枪管戳到了一颗红太阳,太阳流出一缙似蛋黄的汁液,淋在河鳖色泽的鬼子钢盔上,鳖王秦看见鬼子张开满嘴狗牙,像天狗食日,一口吞下了那颗可口的太阳;一棵雄壮的椰子树辐射着一层青紫色光晕,照亮着鬼子肥大的胯下,鬼子抬起一脚,啪嘞一声踩断椰子树的腰杆。鳖王秦听见竹篓里的扁鼻周跳了出来,在他耳边嘶喊:老秦,这鬼子这么高大强壮,小心!
——太平洋战役日军对联军投掷之劝降书
秦雨峰在身体初愈的关亚凤带领下,和曹大志、高脚强等孩子在莽丛巡弋了一阵,在锤老头监督下,打了两颗霰弹,离开鹿湖,准备回到高脚屋,经过开阔无垠的茅草丛,殿尾的秦雨峰看见野地伫立着和茅草齐肩的父亲,汗水、泪水、鼻水和唾液从他脸上淌下,脸皮僵硬成鳖壳的革质皮肤,知道失踪了两天的父亲鸦片瘾又发作了。他讨厌伙伴看见父亲神志不清的样子,停下脚步,蹲在茅草丛中,待队伍远去后,屈着身体朝父亲走去。他接近父亲后,发觉父亲弯腰驼背,背上的竹篓长出一个睁目吐舌的头颅,趴在父亲肩膀上,神情和父亲有许多相似处,好像父亲是一个双头怪;父亲身体逐渐扭曲、萎缩,像被一只巨蟒吞吃的猎物。
回家吧,我在家乡等着你,愿你我梦中相逢……
父亲攥着帕朗刀向他扑了过来,一只手抓住他消瘦的手臂,把他压制在地上。
你可以享受软玉温香,在我的酥胸得到慰藉……
“爸爸!是我!”秦雨峰双拳齐出,像发疯一样打在父亲肋骨上,“我是雨峰!”
在灾难降临之前,让我陪着你在花园里徜徉,在花香中与你共眠……
鳖王秦鞍在鬼子身上,露出一排漏风大牙,在这个近距离下,清楚看见鬼子头盖骨下流窜的脑浆血液,听见鬼子呼喊着的自己听不懂的鬼子话。鬼子拳如箭雨,霹雳啪嘞落在他胸口上,他听见脖子后的扁鼻周说:老秦,这鬼子真有力,出手不要留情!
在炸弹掉落之前,让我牵着你的手,亲吻你高贵的脸颊,细语呢喃……
鳖王秦举起帕朗刀,瞄准鬼子天灵盖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