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你长屌毛了吗?”
“高脚强,”小金收起发钗,从扁鼻周手里夹一粒藤果放到嘴
“好了,废话少说,”锺老怪伸出一根食指,钦点了十个身材最高大的孩子,“今天教你们枪法。”
大人点着头,用称许的眼光看着高脚强。
曹大志和严恩庭等十个孩子往前挪了一步。没有被点到的高脚强也往前挪了一步。
贴上我的屌毛,让他做鬼也分分秒秒呼吸我的尿骚屎臭!”
“高脚强,你退下。”锺老怪说。
“我不要钱,”高脚强说,“杀了鬼子后,我要拔掉他的八字须,
“为什么?”
大人发出邪淫的笑声。
“你只有一只手。”
“你想害死我?”高脚强说,“鬼子的那个——有毒——”
“一只手也可以开枪!”
“那你就留着擦屁股!”曹大志说。
“猎枪不行,”锺老怪说,“我找沈瘦子弄一支美国人的解放者手枪或者德国人的毛瑟枪给你。”
朱大帝等六个中老年人暧昧地歪着嘴角。
“什么时候?”
沾着——”
“当然越快越好,”锺老怪说,“沈瘦子参加了联军的高原游击队,神出鬼没,随时会和我们联系。”
“听说鬼子用香蕉钱玩女人,”高脚强结结巴巴,“上面一定
“我一只手也可以开枪!”高脚强不服气。
“和和什么?”扁鼻周说。
“当然可以,”扁鼻周啃着藤果,嘴角淌着绿色的焦渣,像一头啃草的山羊,“谁不是用一只手打手枪?”
香蕉币是鬼子发行的军用钞票,钞面印着香蕉树和椰子树。一株丰满漂亮的香蕉,吐着榴弹一样坚挺的香蕉花,明显地占据着整个画面,俗称香蕉币或香蕉钱。鬼子在太平洋战争节节败退后,香蕉币币值迅速疲软,最后形同废纸。在猪芭村,鬼子规定每个华人每年缴六元、马来人和其他种族每年缴五角人头税。当时物价,一斤鸡肉三角,一打鸡蛋两角六分,十元香蕉钱几乎可以缴两个华人人头税了。“香蕉钱又臭又脏,”高脚强说,“沾着鬼子的尿液和——”
红日高挂,云彩染上雄鸡充血的肉冠红。树叶和腐枝上的山蛭列队竖立,准备攀上人兽的柔软部位吸血。光柱从树篷插到地上,纤细肥大,稀稀的像流苏,密密的像旗子。猴子翘着猩红屁股,揭着旖旎的长尾巴,踩着绵亘参差的树枝,浪迹天地。燔林的烟霾盘旋莽丛,像一群巨蟒集体交配。锺老怪荷着猎枪来到从前误把母亲当野猪猎杀的野榴梿树,后面跟着扁鼻周、亚凤、爱蜜莉和十五个小孩。榴梿树更老了,但枝梗更苍翠,榴梿果更沉重,树上的野猴更挑拨离间,树下的野猪更肥腯浪荡,树外的荆棘丛更狰狞滋蔓。十九个人摩肩接踵地埋伏荆棘丛后,锺老怪一声令下,九个小孩左右散开,排成一条直线,单脚跪地手握护饭,枪柄抵紧肩窝,食指扣住扳机,哗呖啪勒,对着树上的猴子和树下的野猪击出九颗霰弹。空气潮湿,烟硝久久不散好像蚕丝。硫磺和木炭味压住了花果香味,更是久久不散。孩子击发了有生以来第一枚霰弹,脸蛋布满激动和兴奋的红色浪潮,像木偶凝视着榴梿树。锺老怪一声令下,孩子两腿并拢,手握枪管,枪托蹾地,站得比鬼子哨岗还挺拔。锺老怪仔细检查孩子和枪支,满意地点着头,一颗左眼疯眨,几乎眨出赞叹的声音。避免节外生枝,孩子的猎枪只有一颗霰弹,但同时出膛的九颗霰弹,对纪律严紧的猴军和各据一方的散猪造成巨大祸害。榴梿树下,一只母猪和两只长尾猴倒卧血泊中,一只鼻嘴淌血的雄猪叫得撕心裂肺,被关亚凤一刀断喉。树杈挂着一只死猴,一只半死不活的泼猴。掮枪和没有掮枪的孩子看着树下的死猴死猪,伸出手指戳着死猪的獠牙和死猴的尾巴,像麻雀吱吱喳喳。
“你们如果杀了一个鬼子,”大帝拍了拍手上一摞皱巴巴的绿纸,“赏十元香蕉币!”
孩子戴上面具,用各种凶暴的、狐媚的、阴郁的、滑稽的表情盯着猎物。
年纪较大的孩子脸色突然严肃起来,严恩庭、潘雅沁和其他小女生鼓着红彤彤的小脸,吐了几口大气。鬼子强迫猪芭孩子学习日语外,也教他们用木棒作刀枪,学习战斗和搏击技术。孩子用一种第一次看到马婆婆玩具箱的眼神,盯着地上的真枪实弹。
“鬼子要倒霉了。”锺老怪把视线从树上的死猴挪向树下的死猪,突然看见一群妖怪面具,“死孩子!下流的东洋妖怪!”
“当然不是用你的金箍棒,”大帝说,“也不是用你们的弹弓。鬼子有枪,我们也有枪。用枪!”
戴着天狗面具的孩子和戴着伞怪的孩子吵了起来。
“怎么杀呢?”曹大志说。
“这只公猪,”天狗说,“被我打断了腿。”
孩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打断腿的是我,”伞怪说,“我看见你对树上开枪。”
“凡事都有第一次,”大帝说,“时机到了,我们一起杀鬼子。有这个胆子吗?”
“我瞄准的是公猪,”天狗说,“你打中的是猴子。”
“我杀过,”曹大志说,“猪只有獠牙,鬼子有枪有刀,还有炮弹。”
九尾狐严恩庭走到两人中间:“我也是对准了野猪开枪的。”“吵什么?”锺老怪说,“谁打中的都一样!”
“杀过猪吗?”大帝说。
“不一样!”伞怪说,“将来杀了鬼子,谁来领那十块香蕉钱?”锺老怪用力扇了一下伞怪脑袋:“你这个死妖怪!大帝老头说过,分不清楚谁开的枪,每人各赏十元!只怕鬼子先把你劈了!”
“不会欺负女生——”潘雅沁说。
伞怪和天狗互看一眼,不知道做了什么鬼脸。
“鸡和鱼不会说话,也不会唱歌。”严恩庭说。
“你们有事没事就戴这个狗屎面具,”锺老怪吐了一口唾沫,“哪一天我少吃一块鸦片,头昏眼花就把你们当鬼子毙了!”
“割过鸡脖子、剁过鱼吧。”大帝说。
“安静!”扁鼻周说,“少了两个人!”
孩子又笑了。
大家拿下面具清点人数,少了高脚强和潘雅沁。
“不会尿尿,不会大便。”潘雅沁说。
锺老怪率领众人朝榴梿树下集合时,高脚强看见一只黑面镣牙的雄猪,跛着一只后腿,前仰后仆,蹄角像炮弹蹿破一截腐木,引爆毛毛躁躁的尖屑锐梗,在一簇矮木丛前泚下一坨肠胃受损的血便。高脚强凝固脚步,趁大伙不注意,横移倒灌,腰拤不大不小的帕朗刀,手攥三尖两刃刀,迈起错开腐叶喧哗的疙瘩脚步,甩着脖子上的天狗面具,尾随负伤逃窜的雄猪。他绕过一簇又一簇雄猪长驱直入的矮木丛,闪过一桩又一桩八卦布阵的肥大树身,三尖两刃刀数次舔到了猪屁股,却激励了猪跑出更不可思议的速度。他的三尖两刃刀其实只是一根削尖的木棒,棒头上刻着“三尖两刃刀”五字,铆钉棒头上的木刃树疙已脱落,棒头沾满猪血。负伤的雄猪让他见猎心喜,数次想抽出帕朗刀,但他只有一臂,舍不得扔掉三尖两刃刀,终于在一棵板根和他并肩的老铁木树前失去野猪踪影。他跳上板根四处眺望,突然看见保元中药店千金潘雅沁蹲在板根前,掮着的单管猎枪枪托抵着地上的腐叶,像长满黑色霉菌的枪管嗅着高脚强板根上包扎在泥壳中的脚趾头。
“西瓜、榴梿、波罗蜜,不会流血,不会喊痛,不会砍你一刀。”严恩庭用她高亢圆润的司仪甜美嗓子说。
“雅沁!你怎么在这里?”高脚强跳下板根,将三尖两刃刀轻轻一蹾,像旗杆竖在地上,扠着独臂。
“剖过西瓜、剁过榴梿、切过波罗蜜吧。”大帝说。
潘雅沁慢慢站了起来,额头齐着高脚强胸前第二根肋骨。她绑着一根小辫子,头发插着一朵红色小塑胶花,梳着小刘海,胸前挂着打金牛捶剪的金链子和一个甜美阴邪的飞天人头面具、一个半蹙半笑的九尾狐面具,掮着和她身高相等的单管猎枪,拭着额头上的汗珠,握着一个粉拳,仰望高脚强。她刻意模仿严恩庭绑辫子梳刘海。
“鬼子也是人!”高脚强说,“杀人和刈草砍树不一样。树和草没有头,没有手脚,不会跑不会跳。”
“我一路跟着你!”雅沁露出一个严恩庭式的迷人笑容。
“杀鬼子!”锺老怪说,“鬼子不是人。”
“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们为什么要杀人?”曹大志说。
“我知道你想猎一头野猪。”
“杀人就和割草砍树一样。”
高脚强看着她掮着的单管猎枪,抿嘴不语。
“割过草、砍过树吧,”大帝又喷了一口含着牙垢馒味的浓烟,
“我有枪。”
孩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用力地摇摇头。
“你有枪,没有子弹,”高脚强两脚一蹬,跳上板根,“有个屁用?”
“好,好,都是好孩子,”大帝擦亮火柴点燃一支洋烟,甩了甩手臂,把火柴掷向身后的水潭,“杀过人吗?”
“我有!”潘雅沁张开粉拳,露出手掌上两颗霰弹。
“我叫蔡永福,十岁,猪芭小学三年级学生,我的父亲蔡良是猪芭小学教员,因为参加过街头义演,被鬼子砍了头,头颅挂在猪芭桥头上。”
高脚强再度跳下板根:“你怎么会有子弹?你偷锤老头的!”
孩子斜着眼看高脚强,笑得像报晓的山雀。高脚强讪讪地笑着。
“不是锤老头,是朱老头!我两天前擦洗阳台地板时,朱老头趴在栏杆上睡着了,桌上放着弹盒,我顺手拿了两颗。”
“我叫潘雅沁,十一岁,猪芭小学五年级学生,我的父亲是保元中药店老板,被日本人抓去关了,生死不明。”潘雅沁用爱慕的眼神看着高脚强,“父亲和高汉强大哥一家人最好,送给他们很多昂贵药材,所以高大哥才会长得这么高。”
高脚强盯着两颗霰弹:“你偷子弹干什么?”
“我叫吴添兴,十一岁,猪芭小学四年级学生,我的父亲吴伟良,是个渔夫,因为我参加过义卖活动,父亲要我躲起来。”
“偷给你的,”雅沁卸下猎枪,打开膛室,填上子弹,“你不是想杀日本人吗?”
“我叫赵家豪,十一岁,父母早死,被沈瘦子叔叔收容,沈瘦子叔叔加入高原抗日游击队,打日本人去了。我的好朋友红毛辉、梁永安和赖正中,死在日本人手里,死得很惨。”
高脚强无语。
所有人都瞟了鳖王秦一眼。小孩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雅沁将猎枪递到高脚强身前:“拿着!这里离鹿潭很远了,开枪无妨!”
“我叫秦雨峰,十二岁,猪芭小学六年级学生,我的父亲秦冬祥,贩卖鳖肉蛇汤,外号鳖王秦,现在就坐在我对面,戴着一顶日本人的铁帽子。”
雅沁这番话让高脚强顿时惊醒。
“我叫严恩庭,十二岁,严焕南的小女儿,猪芭小学六年级学生,我的父亲外号砍屐南,全猪芭村的木屐都是他做的。日本人说他筹钱支助中国抗日,幸好他会做木屐,留住了一条小命。”
“这里离鹿潭多远了?”
“我叫高汉强,十二岁,长青板厂伐木工高连发大儿子,猪芭小学六年级学生。我的父亲被日本人砍了头,头颅挂在猪芭桥头上。”
“够远了,”雅沁啪的一声把猎枪撂在高脚强胸口上,“拿着!杀日本人之前,先杀一只野猪!”
“我叫曹大志,长青板厂伐木工曹俊材的独生子,十三岁,猪芭中学初一学生。”
高脚强接过猎枪,有点狐疑,又有点兴奋。
朱大帝挠了挠头皮上的疮疤,要每个小孩报上姓名身世。
“三尖两刃刀我帮你扛着!”雅沁两手攥着三尖两刃刀,像拔萝卜拔出来,扛在肩膀上,“高大哥,这支枪后坐力很强,你要小心。”
亚凤和爱蜜莉站在六人身后。
高脚强食指轻触扳机,枪托抵着肩窝,上下左右瞄了一圈。他青筋暴凸、肌肉翻滚的右手像蟒蛇卷住了老母鸡。
十五个小孩歪七扭八地站在六人面前,在亚凤和爱蜜莉整合下,列成两个纵队。
那天中午,耀眼的金色光芒镶着云彩的边,烈日碎成一摊红痰,天穹澄澈太平,苍鹰张挂着距爪,野鸟瘫在树荫中抗日,鳄鱼泪流满面排盐,没有汗腺的野猪抹泥降温,锺老怪吩咐亚凤和爱蜜莉带着孩子回高脚屋,自己和扁鼻周寻找高和潘。亚凤看着孩子用完餐后,伙同爱蜜莉回鹿潭寻人。曹大志看见餐桌上放着半壶没有喝完掺着鸦片浆汁的雀巢美禄,倒满一个铁杯,一气喝完。严恩庭拿起铁壶,就着壶嘴喝完剩下的美禄。自从尝过马婆婆掺着鸦片浆汁的美禄后,孩子已喝上瘾,每天向朱大帝讨一块鸦片膏煮成浆汁,美禄或咖啡的香味夹杂着鸦片浆汁的尿骚腥腐味弥漫厨房时,最小的孩子也忍不住吞下一口唾沫。曹大志喝完美禄,肩扛金箍棒腰拤帕朗刀,也准备入林寻人,严恩庭不顾他的反对,哼着小林二郎惯常吹奏的几首日本童谣和大志朝鹿湖走去。
崖壁山泉涓涓,在壁湾形成一座半圆形水潭。涧水富含矿物质,吸引黄麂、猴子、野牛、云豹等哺乳和草食动物光临,践踏出一片光秃平坦的栖地。朱大帝、锺老怪、小金、鳖王秦、扁鼻周、红脸关坐在六个布满野兽啮痕的树墩上。锺老怪掮着强生猎枪,闭着单眼养神,腋下伸出几缙猪鬣般的刚硬体毛。朱大帝眯着双眼,嘴里叼一根洋烟,吐出一簇有牙垢馒味的浓烟。小金右手揭着一枝野胡姬,白色的花朵像一群翩翩起舞的蝴蝶,左手翻转着一支小鸟造型的金属发钗,脸上布满思念的竖纹、苦恋的横皱。鳖王秦戴着一顶鬼子的九六式钢盔,嘴角蛇蠕着几枚笑纹,小心地把捣烂的烟草渣往手脚涂抹,防山蚤水蛭。扁鼻周打着哈欠,手掌上兜着几粒藤果,啃一粒吐一粒,好像啃的是螟蚣蝎子。红脸关脸上炖着一股不愠不火的情绪,望着天穹,喃喃自语。六人经年累月在莽林打混,五官丛生着大面积的荒山僻岭,眼眸里纵横交错着羊肠曲径。六人身前摆着一叠沈瘦子和扁鼻周杂货店的全新猎枪,紫蓝色的枪管闪烁着阴冷的金属光泽,猴毛色的枪柄像一捆正要塞入灶肚的干柴。
大志虽然喜欢恩庭,但和恩庭独处,他就变得别扭。他扛着印茄木金箍棒,胸前挂一个猪头猪脑的面具,脖子后挂一个最有猴相的河童面具,只顾低头走路,正眼不看像发情母鸟的恩庭。地面潴留着一洼又一洼死水,清澈沌浊,深浅不一,心机重,城府深,倒映着两个孩子的天真容貌或小鬼恶相。月桃的穗状花序在黑色的西南风中颤栗,没有光明的天穹从树篷中投下自杀的耀眼光彩,弥留草梢和腐叶上。遥远的鹿潭徘徊着雌雄两只水鹿,两支开叉鹿茸,八只苗条美腿。大志和恩庭的猎枪已缴还锺老怪,见了水鹿,忘了高潘两人,蹲在茅草丛中绞尽脑汁猎捕。据锺老怪说,野鹿从来不走相同路径,因此鹿湖四周鹿径纵横交错;野鹿也从来不走回头路,猎杀野鹿只可以拦头不可以截尾。
莽林里的蛮风例行公事地吹着,枝叶窣窣窸窸呼应。云朵稠湿凝重,像冒着热气的饭团。悍夏豺狼,日头坚挺,孩子腰缠小帕朗刀和弹弓,手拿木棒竹桩,脖子上挂着塑胶面具或脸上戴着塑胶面具,兜袋里藏着铁皮玩具,亚凤和大志在前,爱蜜莉和高脚强压后,排成一个纵队,小心翼翼地避开朱大帝等人设下的野兽陷坑,走向上游三英里外山崖下一座水潭。
野鹿听觉灵敏,大志和恩庭屁股没有蹲满,雄鹿已经四蹄交踢,的的哒哒踩踏腐叶枯枝,两眼瞪得比鸽子蛋大,紧盯着他们藏身的茅草丛,鼻子呼吸着他们的汗臭味,吐出底层食物链充满草渣味的屈服啼叫,滚进身后一片浪潮舒卷的茅草丛,留下八蹄的余波荡漾。野鹿虽然奔跑如飞,但不断急停回顾,顾后不顾前,拉开的距离十分有限。
“高脚强,你的小队男生多,让恩庭去大志的小队,如此人力平均,实力相当,”亚凤说,“朱老头交代过,我、爱蜜莉和你们十五人,我们十七人是一个紧密结合的大队,一个生命共同体。消灭鬼子前,凡事同进同退,不分彼此。”
大志迂回抄路,估计已超越野鹿,抽出帕朗刀栖身望天树板根后,准备学锺老怪等人使出削断鹿脚的卑劣手段。恩庭蹲在他身后,无聊地哼着日本童谣,大志捂住她的小嘴,将手指头一股没有清洗干净的尿骚味灌进了她的鼻腔。望天树散乱着寄生植物,兰花荟萃,藤蔓恍惚,鸟巢蕨的叶子从树杈中森然竖立,巨干的旮旯里不知道藏了什么虫兽,发出稀奇古怪的叫声。纵横交叉的枝桠消遁在烟岚蒂盖中,烟岚不断升腾,枝桠也不断腾升,望天树像飘浮天际,穿梭着一批翅膀像板根一样巨大臃肿的怪鸟。恩庭背靠板根,捡了一根小树枝抠指甲污垢,拧了一朵白色的藿香蓟搔大志耳垂,摘了一片嫩叶对折,夹在嘴里吹出悠扬柔驯的鹿啼,戴上女妖面具,哼完《满天晚霞》,又哼《赤蜻蜓》,哼得大志弥漫尿骚味的手指头压住她的嘴唇鼻腔,她还是嗯嗯呜呜哼着,哼得上咽和下咽像两个战栗的簧片,发出清脆瞭亮好像口琴的声音。恩庭忍不住狠狠咬了一口大志中指,大志嘶了一声,抽回手掌,瞪了恩庭一个爱恨交集。清脆嚎亮的口琴声犹在飘荡,《赤蜻蜓》的旋律缭绕不去。大志和恩庭看见远方一棵榄仁树下,小林二郎扛着凿了十八个凹槽吊挂十八种杂货的十八英尺竹竿,穿着油渍斑驳的背心短裤,踱木屐,晃着布满铡痕的平头,额头扎一条白色毛巾,吹奏着复音口琴,身后跟着弹弓王钱宝财、游泳高手赖正中、蟋蟀王梁永安、红孩儿红毛辉等一批小孩,牵拖着一群狸妖、伞怪、天狗、河童、九尾狐,绕着榄仁树转圈子……
“汉强,”严恩庭柔声说。大家猛然想起高脚强的本名:高汉强。“大志的小队有三个女生,你的小队两个,男生力气大,一个抵两个,缺人力的是大志的小队。”
高脚强兴奋地扛着那支单管猎枪,每走几步就找一个激突干净的标的瞄一下。他把天狗面具甩到背后,踩着像蛋壳喧哗破裂的腐叶,绕过一缙又一缙无法长驱直入的矮木丛,闪过密密匝匝八卦布阵的肥大树身,寻找猴群集体觅食的果树,锺老怪说过,有猴群,树下就有等着捡便宜的饿猪。潘雅沁掮着三尖两刃刀,迈着轻捷的脚步,看着高脚强的天狗背影,不小心就把三尖两刃刀刀尖戳向高脚强肩胛骨,痛得高脚强嘶了一声,回头瞅了她一个心烦气躁。每次高脚强一回头,雅沁就把九尾狐面具罩在脸上,高脚强好像想起了什么,悻悻然转过头去。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高脚强笑得肌肉僵硬。
刚劲的云彩在天穹打滚,黑色的西南风刮进林子里,枝桠参差疏朗,小扭曲,大疙瘩,看起来都有点尖嘴猴腮,甚至龇牙咧嘴。极端无聊时,雅沁用三尖两刃刀刺一下高脚强屁股,娇喘一声,发出嚄嚄喳喳的猪叫。高脚强头也不回地说:“鬼叫,鬼叫,鬼叫!”雅沁越叫越大声,高脚强气得对着她怒吼:“再叫!我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雅沁叉腰,露出严恩庭式的蛮横:“好!那你猎枪还我!”高脚强僵着脸,嘴唇嚅了两下。一朵强烈的光斑停留在他汗珠淋漓的宽额上,横竖着枝丫阴影。“雅沁,”高脚强将猎枪倚靠树身,不自然地拍了一下雅沁头颅,“野猪的耳朵和鼻子厉害,你在猪芭村放一个响屁、打一个嗝,它不但听得到嗅得到,还可以猜到你昨天和今天吃了什么肉喝了几杯美禄咖啡!”雅沁将三尖两刃刀轻轻地拄在地上,发出一声服膺的脆响。“照你这么说,我们永远猎不到野猪了。”“那也未必。锤老头说过,大猪贪吃,小猪贪玩,”高脚强把猎枪扛回肩上,“而且猪进食时震天价响,没有一点戒心。”高脚强又不自然地戳了一下她的肩膀。“像你这么聒噪,打草惊蛇,再贪吃的野猪也被你吓跑了。”雅沁点点头,打了一个哈欠。“高大哥,我累了,休息一下好吗?”
“我胆子小,”严恩庭娇滴滴说,“笨手笨脚。”
高脚强抽出帕朗刀削颓了一批藤蔓地衣,将糟朽的枝叶踩踏得更糟朽,搬来一截腿粗的腐木亘在一棵桃花心木下,两人背靠着树身并肩坐下,间或有一颗长着红色花瓣的卵形果实从树上像直升机螺旋桨旋转着啪的一声落在脚下,高脚强遂即单手揣着猎枪,对着那颗已经长出根芽的种子瞄了半天。雅沁从裤袋掏出一个发条跳鸡和一个发条呱呱蛙,疙疙瘩瘩地上了发条,放在颓平潮湿的黑土上让它们溜达。母鸡走得东倒西歪,青蛙原地扑跳。高脚强又瞪了雅沁一个心浮气躁,用枪管指着母鸡青蛙,嘴里噗的一声,模拟出一声枪响。雅沁食指一撩,母鸡顺势倒下,脚爪掸飞了几个泥壳。
“你的右手那么强壮,”严恩庭说,“一只手可以当两只手用。”“再怎么强,也只有五根手指一只胳膊。”高脚强严肃地说。
桃花心木下,一丛酷肖猴子尾巴的藤蔓凌空升腾,像炊烟冉冉穿过树篷,消遁在逐渐染红的云霞中,金黄色的斑光密集高脚强脸上,照耀出缩小一千倍的烟硝漫舞的炮弹坑,高脚强的神志被斑光轰炸,不可抑制地瘫软,半睡半醒中,发条玩具的叽叽嘞嘞依旧响亮,高脚强举目四望,潘雅沁已不知去向。
“我和大志的小队,人数刚好七个。”高脚强肌肉扎实的右臂竖着那根残破不堪的三尖两刃枪,满脸笑容。少了左臂后,他用很斯巴达的方式训练右手,每天除了单手吊单杠、竖蜻蜓、剖椰子、劈砖头,还从石油公司偷了两个火车铁轮,架上一根木杆,弄成一组六十磅重的哑铃练二头肌。“但我少了一只手,所以我的小队缺一个人手,恩庭可以填补我少掉的一只手。”
高脚强揉了揉眼,看见在一簇长满火鹤红、棕榈树、月桃和野胡姬的矮木丛中,马婆婆穿着肥大的客家白色对襟短衫和黑色大裤裆,趿木屐,脸皮如老姜,白发飘飙,眉峰挑着十几根虾须毛,鼻尖闪烁着蛇胆痣,下巴吊着蘑菇赘肉,脖子后长了像鹅蛋的粉红色肉瘤,手拿一把大镰刀,追逐着一只嚄嚄啼叫的母猪,母猪身后盲窜一群身上散乱着褐色条纹的幼猪。一只白色鹦鹉在马婆婆头上翕张着翅膀,模仿荷兰温血母马的咴咴鸣叫。一群戴着妖怪面具和手里拿着发条玩具的小孩像燕子盘旋马婆婆屁股后面,像盘旋屋檐下乳燕毳毛和母燕唾液组成的黏稠漩涡。林晓婷戴着九尾狐面具走在孩子前面,发出咯咯咯令高脚强魂牵梦萦的笑声。潘雅沁戴着飞天人头面具走在孩子后面,模仿林晓婷发出咯咯咯的笑声。高脚强扛着猎枪追随在潘雅沁后面,对着嚄嚄啼叫的母猪扣下了扳机……
曹大志和关亚凤等人好奇地看着高脚强。
亚凤和爱蜜莉找到曹大志和严恩庭时,他们正靠着望天树板根熟睡。
小金率领的逃难队伍第一个抵达朱大帝高脚屋,三天后,高脚屋已聚集了七十六个猪芭人。七月溽暑,太阳好像化成几千块小红炭低空盘旋。猪芭大人分成六个十人左右队伍,在大帝、锤老怪、小金、鳖王秦、扁鼻周和红脸关带领下,定时分区巡视高脚屋四周。十五个猪芭小孩,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九岁,由关亚凤和爱蜜莉负责管教,芟草挑水,捡柴放牛,装模作样侦察巡弋。在关亚凤同意下,高脚强和曹大志把小孩分成两个小队,关亚凤当大队长,高脚强和曹大志当小队长。高脚强领导的小队六人,曹大志七人,曹大志的队员包括砍屐南女儿严恩庭,高脚强看曹大志更不顺眼了。分队时,高脚强说:“恩庭应该加入我的小队!”
锺老怪和扁鼻周发现高脚强时,他四脚八叉躺在桃花心木下,三尖两刃刀斜插在一簇糟朽枝叶上,右手攥着单管猎枪,枪管冒着一缕濡染着青磷的硝烟。十五英尺外长满火鹤红的矮木丛中,躺着一只被霰弹开肠剖腹的母猪尸体。
林晓婷被鬼子蹂蹒的消息传遍了猪芭村,传出消息的是当天目睹马婆婆高脚屋被焚烧的翻译官,此翻译官在鬼子开办的“日本语教师养成所”修习日文,穿上军装和戴上蓝色军帽,当了鬼子走狗。联军接管猪芭村后,此人被冠上汉奸罪名,联军为平息众怒,允许每个猪芭人缴纳一元现金后,即可对此人拳打脚踢。高脚强失去小情人,爱上曹大志暗恋三年的严恩庭。“筹赈祖国难民委员会”名单曝光后,喜欢严恩庭的小男孩逃的逃,亡的亡,失踪的失踪,情敌凋零,情场不再硝烟弹雨,高脚强却攥着三尖两刃刀,驾驭想象中的神鹰和哮天犬,搭弩张弓,纵狂风,在鬼子铁蹄纵横和国难当头下,高举爱情大蠹,想从齐天大圣曹大志手里拐走严恩庭。
朱大帝等人在莽林里搜索了十多天,未见潘雅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