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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特•史朵克

一位男学生手指苍天冲入礼堂。锣鼓声和演奏停止了,舞台上的演员僵在原地,学生来宾直奔礼堂和邻近教室,户外转眼空无一人。史朵克的引擎声从礼堂上空掠过,渐去渐远。大番鹊下了桁梁,沿着墙角疾飞,两爪落在孙中山先生玉照的框架上,扇形的黑色尾巴遮去先生半张脸。沈瘦子和朱大帝走出礼堂,抬头观天,旋即回到礼堂。“大家不要惊慌,”沈瘦子说,“没事,没事,鬼子的侦察机,呸!呸!”朱大帝举双手做了一个安抚的动作,两眼瞟着舞台。“看戏!看戏!”礼堂再度响起严恩庭清亮如鸟啭的嗓子:“真君和大圣斗了三百余合,不知胜负,真君抖擞神威,摇身一变,变得身高万丈,大圣也使神通,变得与二郎身躯一样,二人举刀抡棒,杀得日月无——”曹大志和高脚强两手叉腰,扭了两下身体,表示身高万丈。“吓得花果山猴群,摇不动旌旗,使不得刀枪。梅山六兄弟和众天神,冲向水帘洞外,一阵掩杀,众猴抛戈弃甲,撇剑丢枪,跑的跑喊的喊,上山的上山归洞的归洞。”蟋蟀王梁永安、游泳好手赖正中、弹弓王钱宝财和一批孩子,扮作梅山六兄弟和神将,把众猴子赶下台。大圣见猴群惊散无心恋战,收了法象抽身就走。“老孙去也!鬼子侦察机来了,各位保重!”观众大笑。“大圣,快驾筋斗云,一棒打翻鬼子飞机!”有人起哄,观众又大笑。真君大步赶上:“哪里走!等我降伏了你这猴妖,再去杀鬼子!趁早投降,饶你性命!”大圣嬉皮笑脸:“大敌当前,不宜内讧,你率领天兵神将,我驱唤猴孩儿,咱们联手,一定打得鬼子落花流水!”大圣见梅山六兄弟和众天神堵在洞口,慌了手脚,摇身一变,变作一只麻雀。一个小孩拿了一张画了麻雀的纸片,挡在大圣面前。二郎睁开凤目,见大圣变作麻雀,也摇身一变,变作一只无头鸡。懒鬼焦的无头鸡呼呼扇开翅膀,从舞台左侧飞出,落在舞台中央。没有看过无头鸡的观众,屁股离了座。大圣又摇身一变,变作一头大黄牛。惠晴牵出黄牛,让黄牛站在无头鸡对面。黄牛不高兴地蹾着蹄板,叫了一声哞,转身要走。二郎摇身一变,变作一只纸糊老虎,追咬黄牛。

“史朵克!史朵克!”

“史朵克!史朵克!”

“正要擒拿你,替我们猪芭人扬名立万!泼猴!休得无礼!吃我一刀!”大圣疾举金箍棒,架住三尖两刃刀,两人左挡右攻,两件木制兵器发出呼的撞击声。高脚强不使套招,一刀砍在曹大志头上,曹大志忍着痛,金箍棒狠狠砸向三尖两刃刀,砸得三尖去了一尖。严恩庭念道:“真君和大圣斗了三百余合,不知胜负——”

演完八戒大战流沙河、悟净加入取经行列,师徒四人和一只纸扎的龙马向观众挥手告别,直奔西天后,鬼子侦察机正好第三度飞越猪芭中学,撒下数千张被红色土壤覆盖的大东亚版图宣传单。观众离开礼堂前,校长陈家篪站上舞台,一手揭着小国旗,一手拿着扩音器。“谢谢同学的义演义卖,祖国有难,同学患难与共,同学的爱心热血,让民族抗战的神圣火炬,更进一步地发光发热!今天筹赈会活动成果丰硕,圆满结束!明天是星期日,筹赈会有更盛大的活动,猪芭菜市场、合兴号杂货店、吉祥号杂货店、振康咖啡店、牛油妈咖啡店、好年代冰果店、麒麟洋货店义卖一天,良朋理发店义剪一天,猪芭全体三轮车夫义踩一天,此外,长青板厂举办脚踏车义踏一天,全程参与者,长青板厂义捐每人三十元!祖国战士,忠勇御敌,我们安居海外,不能置身事外,请大家踊跃捐献,慨解义囊,筹济国难,使前线数十百万捍卫祖国的健儿,得到精神上和实质上的最大支援和鼓舞!”

伐木工高连发的儿子高脚强头戴纸扎的扇云冠,穿一件七拼八凑的黄袍,手拿木制的三尖两刃刀,额头用蜡笔画了一只仙眼,肩上立着关亚凤的大番鹊神鹰,手里牵了爱蜜莉的黑狗哮天犬,大摇大摆走到舞台中央。高脚强比曹大志小三个月,没有当上猪芭村孩子王,让他很不服气,要趁这个时候挫一挫曹大志锐气。他看见水帘洞外黄万福和高梨的孩子正在翻滚跳蹿,大喝一声,这一喝音量大了些,吓得肩上那只关亚凤养得像兔子一样温驯的大番鹊扇着翅膀,飞出舞台,在观众头上绕了两圈,停在一根桁梁上。观众的笑声让高脚强感到尴尬,蹾一蹾三尖两刃刀,对着猴群叫道:“泼猴!叫你们的大王出来!”孩子看见大番鹊飞走了,神情有点不正经,但被后台的萧老师和关亚凤等人使眼神镇住,没有乱了套,黄万福大儿子扛着齐天大圣旗旖,急报猴王。好猴王,出了水帘洞,见了二郎神,将金箍棒掣起,叫道:“你是何方小将,胆敢在此挑战?”二郎神喝道:“你这妖猴有眼无珠,认不得我!吾乃玉帝外甥,今蒙上命,到此擒拿你这造反天宫的猢狲,你还不知死活!”大圣道:“老孙记得当年玉帝妹妹思凡下界,许配了猪芭村的杨君,生了一个男孩,我要打你一棒,看在猪芭村长辈亲友份上,饶你一条小命,还不急急回去,唤你四大天王出来!”二郎神闻言,大怒:

猪芭村的闺女忙着寻觅夫婿,莽丛里的大番鹊也忙着寻找隐密的窝穴,鬼子撒下的数千张宣传单,半数被东北风刮向茅草丛,被大番鹊叼回筑巢,在想象中的大东亚共荣圈护卫下生蛋布雏。曹大志和高脚强等孩子积极搜罗大番鹊幼雏。雏鸟出壳后,他们折断雏鸟小脚,让母或公番鹊衔回有治疗药效的神奇野草,敷在断脚上,治愈后,他们再折断小脚,如此重复数次,野草药效进入雏鸟的气血骨髓,这种雏鸟被浸泡在白兰地等洋酒一段时日后,酿成专治百病宿疾的灵药。被大番鹊治疗过的雏鸟,售价翻倍,曹大志等人半年来已拗断两百多只雏鸟小脚。十二月十四日,曹大志扛着金箍棒、高脚强揭着三尖两刃刀,带领孩子在莽丛里搜索巢穴,经过一条烂泥道时,和脚踏车义踏队伍错身而过。由沈瘦子发起的脚踏车义踏队伍早上九点从吉祥号杂货店出发,行经猪芭村百多片木板商铺,迈向猪芭河畔。沈瘦子和扁鼻周捐出刚从英国进口的二十多辆全新自行车,让没有自行车的猪芭人参加义踏,队伍集结了全猪芭村一百多辆英国制铁马,车把上插着青天白日满地红小国旗,边骑边呼喊口号。

砍屐南女儿、绑两条小辫子的十二岁小女生严恩庭走到台前,打开手中的小册子,晃动着脑袋,摇曳着身体,声如鸟啭:“话说傲来国花果山石卵化生的美猴王,降龙伏虎,自削死籍,玉帝宣他上界,封为御马监弼马温官,猴王嫌官小反去,玉帝遣李天王和哪吒擒拿未获,于是降诏抚安,封他做个齐天大圣,有官无禄。大圣没事管理,东游西荡,玉帝怕他惹是生非,命他代管蟠桃园,他却偷吃桃子,搅乱瑶池大会,窃取老君仙丹。玉帝调遣十万天兵,布下一十八架天罗地网,也不能收伏。观世音于是推荐二郎真君赴花果山助力剿除。这真君唤来梅山六兄弟,点本部神兵,驾鹰牵犬,搭弩张弓,纵狂风,过了东洋大海,来到花果山,请托塔天王在天上使个照妖镜,防妖猴逃窜。真君来到水帘洞外叫阵一”

“大志,别折断小鸟的脚,太缺德了!”义踏队伍和大志等人碰面时,一个荷兰石油公司的青年技工怪声怪气说,“听朱大帝说,没有断脚的小鸟,不能壮阳,但药效一样好!”

一九三七年,猪芭村首富长青板厂老板林万青、祥和号杂货店老板沈瘦子、南国酿酒厂负责人王朝阳、吉利当铺老板钱庆凡、洋货批发商张金火、猪芭中学和小学董事长陈家篪、猪芭日报创办人刘仲英、牛油记咖啡馆老板朱大帝,筹组“筹赈祖国难民委员会”,募款救灾,每天每人捐献一分,支援祖国抗日。鬼子入侵猪芭村前三天,萧先生撰写儿童话剧《齐天大圣》,周六下午在猪芭中学礼堂义演。义演当天,全猪芭村的富商名人、贩夫走卒几乎到齐了。礼堂外,由猪芭中小学组成的儿童筹赈游艺会,搭了十几个遮阳帐篷,义卖贺年卡、新年对联、手工艺品、盆栽、鲜花、文具、字画,猪芭中学的舞狮团和西乐队也卖力助阵。礼堂内,猪芭中学和猪芭小学合唱团献唱了十多首抗战歌曲,又演了一出丑化小日本的闹剧,最后登场的是压轴大戏《齐天大圣》。正逢雨季,太阳依旧高挂,校园内无所不在的朱槿花和九重葛盛开得像活力无限的青春少女,使整个校园散发出赭红色的浪漫氛围。创校时即已存在的几棵野波罗蜜也结出水滋滋的青果,像校内的男学生瓢肥蒂壮,像即将自由落体的航空炸弹。几次暴雨使栽满荷花的池塘急速膨胀,淹没了足球场和篮球场,池水漫溢到走廊上,蛙声削弱了老师的布教,伫立窗台上的鱼狗分散了学生的注意力。荷兰石油公司的天然草皮机场在学校后侧,隔着一片茅草丛和灌木丛,珍珠港事件后,鬼子即将入侵猪芭村的噩耗喧嚣尘上,间或荷兰杜尼尔水陆两栖侦察机和格连马丁型飞机在机场上起降,引擎声响彻猪芭村。礼堂矗立在草坡地上,左右种了六棵相思树,像蜥蜴干的相思豆荚和红色的相思豆散乱礼堂两侧,舞狮团步伐沓乱沉重,踩得相思豆荚挤出红色的相思泪。木槌停击大鼓时,西乐队即时演奏抗战歌曲,夹杂着学生的叫卖。热汗泅湿了学生的制服和头发,舞龙打鼓的学生脱了上衣,露出精瘦的上半身,随兴演练几套拳脚功夫。礼堂内热得像蒸笼,坐在前排“筹赈祖国难民委员会”的八个创办人扇着学生义卖的纸扇,拭着学生义卖的手帕,喝着学生义卖的义茶,口袋里插着学生义卖的小国旗,胸口别着学生义卖的塑胶花或纸花,嘴里啃着学生义卖的金钱饼,翻着学生义卖的自制贺年卡,嗅着弥漫礼堂的汗酸味和发油味,露出八个如来微笑。舞台后方,萧老师额头淌着蝌蚪大的汗珠,佝偻着脊椎骨,捋着白胡须,好像压得透不过气的瓜棚豆架,提醒孩子要注意的舞台动作和台词。第一幕表演得太完美了,让萧老师有点忐忑,担心第二幕出纸漏。爱蜜莉牵来了黑狗,关亚凤笼来了大番鹊,黄惠晴拉来了黄牛,懒鬼焦抱来了无头鸡。黄牛扇着尾梢毛来回走动想独占一个更大的漫步空间,无头鸡站在太师椅的靠背上,出笼的大番鹊怯生,黑狗只听爱蜜莉差遣。四禽不易驾驭,难度比第一幕高出许多。全猪芭村家丁最旺盛的黄万福和高梨,共十四个孩子参与演出,最小的两岁,最大的十二岁,饰演花果山猴群,在后台追逐奔跑,猴性十足。萧老师咳了一声:“同学注意,第二幕开始了!”

一个伐木工青年用鸭子一样的声音说:“南洋姐逃光了,壮什么阳!”

曹大志、杜玛斯、众猴子和败逃的红毛辉向观众鞠了个躬,退下舞台。四个穿着猪芭中学校服、臂缠黑纱的小学生走入群众,边走边喊:“金钱饼一粒五十元,认购一粒,捐赈祖国一枚炸弹杀敌!认购两粒,捐赈祖国两枚炸弹杀敌!”六个捧着纸花和塑胶花的小女生也走入群众,将假花别在群众胸前,红着脸、娇声细气地说:“节省些烟茶费,买枝花儿救国家——”六个捧着孙中山总理玉照的中学生齐声呐喊:“义卖孙总理玉照!一元不少,百元不多!”六个手挥青天白日满地红小国旗的小学生大叫:“义卖国旗!义卖国旗!一元不少,十元不多,百元更好!”猪芭中学教师高举手中的木雕艺品,用比学生字正腔圆的华语说:“义卖学生木雕艺品!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十二生肖造型,琳琅满目,栩栩如生,一件十元,学生的爱心,温暖祖国的心……”更多学生臂缠黑纱、胸前挂一个募捐箱,穿梭走道和礼堂内外,像吟诗呼喊着各种口号:“支援前线战士,完成持久消耗战略,使倭寇日陷泥淖而不能自拔……祖国已届严冬,彤云密布,旭日无光,似剑北风,裂肤刺骨……月黑星高,雪重霜浓,大气袭人,身僵如铁……捐一钱,救一命……一毛不嫌少……”绑两根小辫子的小女生再次出现舞台,手捧一个红色小册子:“筹赈会报告!筹赈会报告!永发中药店老板余振新,捐赠一千粒金鸡纳霜,协助祖国战士抵抗疟疾——南国酿酒厂老板王朝阳先生,认购三十粒金钱饼,捐赈三十枚炸弹杀敌——本校陈家篪校长,两百大元认购学生一件木雕老虎——”

沈瘦子大骂:“死仔包,再胡说八道,滚出义踏队伍!”

哪吒大喝一声:“变!”两个猪芭小学学生从舞台窜出来,紧贴红毛辉身后,将红毛辉化作三头六臂,手持六种兵器:木制的斩妖剑、砍妖刀、降妖杵,纸糊的绣球儿、火轮儿,牵牛的缚妖索。曹大志见了,大叫:“这小哥倒也会弄些手段!莫无礼,看我神通!”大喝一声:“变!”从舞台窜出两个小猴,紧贴猴王身后,将曹大志变作三头六臂,金箍棒一晃,也变作三条,六只手拿着三根金箍棒架住红毛辉的六种兵器。捧着小册子的小女生又出现了。“孙悟空和三太子各逞神通,斗了个三十回合。太子六般兵器,变作千千万万;孙悟空金箍棒,变作万万千千。半空中似雨点流星,不分胜负。好猴王,拔下一根毫毛,叫声变,变作本相,身子一纵,赶到哪吒脑后,朝左臂一棒打去。”舞台窜出英国小孩杜玛斯饰演的美猴王分身,穿得和美猴王一个模样,也抡起一根闪光纸包扎的木制金箍棒,砸向哪吒手臂。“哪吒听得棒头风响,不及躲闪,被悟空着了一下,负伤逃走,收了法,取回六件兵器,败阵而回——谢谢大家捧场,休息十五分钟,猪芭中小学学生筹赈会义卖募款活动现在开始,请大家慷慨解囊,支助水深火热的祖国同胞抗日!第二幕二郎神大战美猴王,义卖完后马上开始——”

高脚强对着队伍中的女人喊:“鬼子来了,猪芭姑娘出嫁了,猪芭男人小鸟累坏了!”

“我只站着不动,任你砍几剑罢。”

沈瘦子大骂:“死仔包!”

“这妖猴能有多大神通,就敢称此名号!不要怕!吃我一剑!”

义踏队伍排成一个纵队,沿着猪芭河畔游行。猪芭河河水暴涨,水舌舔咂着高脚屋支柱,漫到队伍经过的泥路,脚踏车铲起四片水翼,发出狗舌舔水的声音。轮胎扇动着水翼,水翼像长在轮辋上。链罩、车蹬、车架、前后花鼓、前后挡泥板弥漫水渍,在阳光下闪烁着鱼鳞光辉。钢丝被河水洗涤得晶亮,淌下无数水珠和水帘,好像脚踏车敞露出来的筋膜。水翼忽大忽小,忽有忽无,像鱼鳍。鱼鳞光辉闪糊了车体。钢丝像呼吸中的鳃巴。一百多辆脚踏车接驳成一条蜿蜒的脊椎骨,像一尾肌肉透明的巨大水禽在水面滑行。亚凤骑着父亲的兰苓牌自行车疾驰在队伍中央,他的前方是骑着全新自行车的惠晴,后方是散发出鸡屎味的爱蜜莉骑着的英国皮东洋魂富士牌自行车。东北风间或从前方刮来,他闻到惠晴身上飘来的水果香味。他已和惠晴结婚十多天,新床始终隐藏着林桂良果园的广袤阴暗,惠晴脸上始终维持着新婚夜僵硬多刺的榴梿壳微笑,胸部漂浮着波罗蜜的饱满青涩,她挪动两脚踏踩车蹬时,让亚凤想起红毛丹的白色肉瓢和青黄色的茸毛。东北风间或从后方刮来,爱蜜莉的汗酸味、脚踏车上的鸡屎味、帕朗刀上的血腥味和保罗的狗骚味,形成另一种难以名状的香味,让他想起被保罗激怒晃荡着乳池现身猪窝口的充满孟母风范的母猪。惠晴间或回头对他微笑,笑出林桂良果园里更多芬芳树种,笑出新床上更深邃的幽暗。爱蜜莉的前轮间或挤压到他的后轮,他回头看她,她侧歪着脸看向别处。义踏队伍行经一个大水洼,大家下了车座,涉水推车。惠晴不想弄脏沈瘦子的脚踏车,将车杆扛在肩上,抬起整辆车子踱过水洼。大水洼是二十年前野猪从猪芭河上岸集体冲向猪芭村前,刨掘跺踩,整合队形,鼓舞壮胆的辉煌遗迹。队伍经过一块草坡地,亚凤看见朱大帝扛着猎枪和帕朗刀站在一艘废弃的舢板龙骨上,打着眼罩,向他们挥了挥手。

哪吒抬头,看见旌旗上“齐天大圣”四字。

大帝绑了一块红色头巾,隐约裸露出头皮上的疙瘩,一手叉腰,叼着烟,喷出一圈和他头皮一样丑陋的疙瘩烟雾。自从和爪哇人械斗后,大帝豁然开窍,不再隐藏头顶上的疮疤,整个人也颇有脱胎换骨、返老还童的迹象。大帝近来忙着壮大筹赈会,已有一年时间没有入林狩猎。他半夜醒来,全身灼热,手掌起了燎泡,闻到牛油妈身上一股猪骚味,听到牛油妈嘴里发出的粗犷鼾声,看见牛油妈额头长出一撮仿佛鹦鹉翎羽的白色鬣毛。“花!花!”大帝摇了摇牛油妈身体,牛油妈翻一个身,压在大帝身上。大帝看见自己躺在一个巨大坟冢里,一群野猪磨牙刨土,用冰冷潮湿的泥土将自己淹没。他看见牛油妈肚子里怀着三月身孕,一个小猪胚胎像他头皮上的暴戾疙瘩漂浮在混沌鲜红的羊水里。他攥着帕朗刀,砍瘪了牛油妈肚子,流出一摊血水,五指探入子宫揪出小猪胚胎,削断了猪脖子。胚胎发出人类婴儿哭啼,一个像自己又像牛油妈的小头颅滚落地上。大帝咕噜一声,吞下一块婴儿胎粪,看见牛油妈躺在床上瞪着自己。“花,你怀了孩子了?”牛油妈装着没听见,翻了一个身呼呼睡去。大帝这几天傍晚抽空漫游莽丛,发觉猪屎和蹄印趋繁,虽然不及二十年前十分之一二,但已零星跃出复燃火种。他太久没有沾到野猪冒着硝烟味的烫手的鲜血,太久没有让猪心在手掌上奔突,舌头几乎忘了生嚼猪肝的滋味,野猪的乱蹄惊嚎,再一次把他揽入莽林怀抱。

“小太子,你奶牙未退,胎毛未脱,乳臭未干,怎敢说这般大话?”猴王笑道,“你看我这旌旗上是什么字号,拜上玉帝;是这般官衔,我自皈依;若是不遂我心,定要打上灵霄宝殿。”

“老朱,杀一头年轻的猪公,给我们义踏队伍进补!”沈瘦子放开嗓子大叫。大帝又挥挥手,走下舢板龙骨,追踪_串新鲜的猪蹄印。

“泼妖猴!你不认得我?我乃托塔天王三太子哪吒是也。今奉玉帝钦差,至此捉你。”

义踏队伍在沈瘦子领头下,转眼奔驰了五英里。每经过一户人家,就会窜出几只护土家犬,对着队伍傻吠。荷兰石油公司外国官员已撤出猪芭村,被野放的霍尔斯坦乳牛和两匹温血母马散乱在茅草丛和矮木丛中,慢条斯理啃嚼野草,牛头马面在绿涛汹涌的草梢中漂浮,好像有几百只,好像只有三两只。英国人撤退前果断的炸毁炼油厂,几度举枪想枪毙乳牛和母马,不想留给鬼子糟蹋,但下不了手。一只乳牛冲出草丛,挡在沈瘦子前面,用一双冷漠的牛眼瞪着义踏队伍。沈瘦子下了车座,捡起几根草秆,嘴里哞哞叫着,挥手驱赶。乳牛尾梢毛扇了扇,扇出巨大的牛虻谜团,跖蹄蹾了蹴,蹴出一串流亡蹄印,窜入了草丛,它的后面陆续窜出几只乳牛,晃着饱满沉重的乳房,裂开眼眶,牛瞪一下沈瘦子。乳牛消失后,一层凝重的气氛绷紧了脚踏车链条,齿盘旋转的速度变慢了,踏板不再流畅。义踏队伍依旧喧嚣,但少了欢乐气氛。尾随的大番鹊越聚越多,啄食被他们惊扰的蚱蜢。一个耳尖的少年人第一个发现天空传来嗡嗡隆隆的声音。他单手握着把手,打眼罩打量天空。

好猴王,下了太师椅,翻了一个支离破碎的跟斗,出了洞门,迎进哪吒:“你是谁家小哥?闯进吾门,有何事干?”

“史朵克!”沈瘦子抬头看天,认出是一艘俯冲轰炸机,“大家小心!不是侦察机!”

“门外有一员天将,奉玉帝圣旨来此收伏我等,还说早早出去受降,免伤我等性命。”

飞机快速从他们头上掠过,铁灰色的瓶状物落入义踏队伍中。

“什么事?”猴王问。

曹大志等人离开义踏队伍后,看见一只黑色大鸟停在长满水草的湖塘前,挪动着伞骨似的长脚,张开黯红色的大钢剪巨喙,啄食湖塘里的两点马甲和攀木鱼。大鸟脸上簇着金黄色绒毛和红色肉瘤,顶着鬏髻似的黑毛。孩子没看过这种怪鸟,想起猪芭村华人公墓的守墓人马婆婆。钱宝财掏出刚换上新橡皮条的弹弓,随手捡了一块石头放在弹丸兜上,一手握着涂满鸟血的弹弓架,一手捏着弹丸兜,拉开橡皮条,咻地射出一弹。石弹正中鸟喙,大鸟甩了甩头,撑开翅膀。第二弹打中大鸟的大覆羽,石弹反弹到水中。大鸟扇动翅膀,湖水漾出须须胡胡的波纹。大鸟收拢长脚沿着湖面滑翔一段距离后,飞越茅草丛冲向天穹。

“祸事了!祸事了!”一个拿着木刀的小猴跪倒太师椅前。

孩子热得难受,脱光衣服跳到湖里打水战,上岸后,高脚强建议兵分两路,中午前在猪芭村菜市场集合,曹大志反对。为杜绝孩子独吞雏鸟,大志坚持集体行动。赞成和反对分成两个阵营,吵得不可开交时,菜贩李明的三个儿子正从湖塘对面经过。“李青,你又偷我们的鸟巢了!”高脚强对着三人喊。李青是李明大儿子,穿短裤打赤膊,他身后两个弟弟骨瘦如柴,穿着露出乳头和肚脐的破烂背心。“放屁!这块地是你的?”李青腰上拤了帕朗刀,左脸颊有一条被野猪獠牙刨出来的疤痕,“见者有份!是我偷你的,还是你偷我的?”红毛辉说:“李青,把你找到的鸟巢捐给筹赈会吧!校长会发奖状表扬!”“吃都吃不饱了,义卖个屁!”李青噘嘴长嘘一声,朝湖塘吐了一口唾沫,和两个弟弟走入没顶的茅草丛,湖面漾着他的嘲笑,“校长的奖状,你们当宝贝,我拿来擦屁眼!”高脚强对曹大志说:“再不兵分两路,鸟巢要被他们搜括光了。”曹大志不语,高脚强又说:“我们分成两队,中午前集合,看谁的鸟巢多。”曹大志依旧不语,高脚强又说:“输的那一队,鸟巢全归对方。”曹大志推了一下高脚强肩膀:“你这么想当孩子王,我让给你好了!”“谁稀罕什么孩子王!敢不敢打赌?”“赌就赌!”曹大志笑着说,“孩子们,不用担心,跟着我,我有一双八卦炉里锻炼出来的火眼金睛,这野地里有什么鸟巢猪窝,我一清二楚。”高脚强说:“孩子们,不要怕,我有一只仙眼,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水里游的,都逃不出我的监控。”曹大志领着红毛辉等七人走向西南方,高脚强领着钱宝财等六人走向东北方,一群麻雀从他们头上掠过,一道乌云在他们分手的草地上投下狮群狂奔的黑影。曹大志戏水上岸后看见西南方一簇矮木丛下,一只大番鹊并不飞翔,而是利用跳跃攀爬,在地上行走十多码,不露痕迹地回到巢穴。大志带领孩子朝矮木丛走去,走了一分多钟,听见红毛辉惊叫:“史朵克!”一辆飞机低空掠过茅草丛,朝高脚强消失的方向丢下两粒铁灰色瓶状物。

众猴胆小的,丢了刀枪,左蹦右蹿;胆大的,奔奔波波,在台上转了几个圈,传报猴王曹大志。

鲜蹄深邃巨大,引着大帝来到一条小溪前。溪水暴涨,漫向茅草丛和矮木丛,大帝两脚浸泡水中,看着两点马甲和攀木鱼四处盲蹿,蜻蜓点水交媾,色泽鲜艳的鱼狗站在腐木上。小溪对岸荆棘簇拥,几乎密不透风,散乱黄黄白白的小野花,吊挂着几株猪笼草捕虫瓶,参差着麻疯树的青色果子,孤立着几株鸟巢蕨。溪岸疯长着羊齿和爬藤植物,溪面戟立着芋头和空心菜,经过雨季洗礼,葱茏肥大。野猪被荆棘挡下,不可能窜到对岸。大帝仔细观察溪面。下游一脉祥和,上游的空心菜、芋头和羊齿植物纠葛,几株芋头叶柄已被折断。上游是上风处,正合大帝心意。野地漫水,每趟一步,水舌聒噪,大帝不得不放缓步骤。走了五分钟,河水略见混浊,大帝抬头遥望,看见不远处有一簇野树薯。凡有树薯,必有猪迹。趟了十多步,听见野猪嚄嚄抠抠的啃食声。大帝揣着猎枪,屈身前进。一只钢黑色长须猪,屈蹲前脚,屁股朝天,刨拱泥土下的树薯,不见头颅,背脊上的鬃毛水光灿烂,腹下纵向排列八双乳包。大帝举枪,瞄准心脏。母猪突然站直身体,露出一颗湿淋淋的猪头,嘴里咬住一块树薯。大帝看见母猪肚子里有一颗粉红色肉瘤,整齐排列着八只小猪胚胎,像榴梿皮囊里黏糊糊的金黄色果肉。大帝犯了猎人大忌,一时心软,迟迟扣不下扳机。母猪充满暗示地瞟一眼朱大帝,转过身子,朝上游奔跑。它的跖蹄被芋头叶和羊齿植物羁绊,肚皮在水面滑翔,鼻子上的盘状软骨吐出的水气像膏一样黏稠。大帝挪动步伐,轻松地和母猪维持一段距离。他随时可以扣下扳机,终结母猪笨拙的奔跑。阻扰母猪疯窜的不是溪水,而是那八只小猪胚胎。天空传来嗡嗡隆隆的引擎声。一架战机从大帝头上越过,机体印着一粒红色巨丸。战机掷下一颗铁灰色瓶状物。大帝立即扑倒,听见一声爆炸,一股水花淹没了他。大帝爬向一簇矮木丛,屈蹲身体,屁股和脚踝浸泡水中。河水逐渐混浊,从上游漂下木屑草叶,几颗麻疯青果,一株破烂的猪笼草瓶子,一个粉红色的小猪胚胎。大帝看见母猪肚破肠流,四肢朝天,小猪胚胎散乱。母猪上半身和下半身几乎分开,猪头残缺,但没有生命的小猪胚胎却四肢健全,仿佛还稳睡母亲子宫里。飞机又一次从大帝头上掠过,大帝举枪,对着机身盲射。

“吾乃托塔李天王三太子,三岁下海,踏倒水晶宫,捉住蛟龙抽筋刮鳞,父王怕吾再闯大祸,想杀吾以绝后患,吾一刀在手,割肉还母,剔骨还父,一缕幽魂,飞上西天,如来取荷藕做吾骨骼,荷叶做吾肌肉,让吾起死回生。吾想杀父王报那剔骨之恨,如来赐父王宝塔一座,让吾以佛为父,才消释吾和父王的冤雌。吾足蹬风火轮,手使一柄金枪,神通广大,可以化作三头六臂,乃父王先锋大将,先后降伏九十六个妖魔,今日奉玉帝旨意,到此收伏猴妖。”红毛辉耗尽丹田挤出的娃娃嗓音,带点哭丧,像午夜猫嚎。“那业畜!快去报与弼马温知道,教他早早出来受降!”

“母猪如果继续刨食树薯,”大帝看着小猪,心头涌上一股对猎物从未有过的怜悯和疼惜,“就不会遭鬼子毒手了。”

响起掌声和欢呼。饰演托塔李天王的弹弓王钱宝财,身穿纸糊的铠甲,头戴纸糊的金翅乌宝冠,手托纸糊的玲珑宝塔,从舞台左侧出场。饰演哪吒的红毛辉,打赤脚,手拿木制的火尖枪,脖子挂纸扎的乾坤圈,小腿各缚一个纸绘的风火轮,跟在父亲身后。

炸弹爆炸后,大志和红毛辉等人掩护茅草丛中。爆炸声熄灭了,战机引擎声彻底沉寂了,一声惨叫像水坝决堤淹没茅草丛。炸弹在高脚强前方爆炸,长出一棵树状水柱,根须草梢射向四方,冲击波压直了四周野草,一个带着杈桠的大番鹊巢穴散落在孩子面前,攀木鱼和两点马甲尸体星布。高脚强脚长,钱宝财矮壮,急行军一样走在前头,和四个孩子拉开了一段距离,孩子毫发未伤,高脚强和钱宝财像被撅断的青葱倒下。高脚强断了一条手臂,昏死矮木丛里。钱宝财脸上蒙上一层血幔,头盖骨像被掀开,一颗眼球挂在眼眶外。“宝财!宝财!”大志轻轻地摇摆着宝财的肩膀,将那颗眼球塞回眼眶里。“你是红孩儿,你不能死啊!”鲜血像蚯蚓从宝财眼窝、鼻孔和嘴巴里淌出来。宝财胸腔被气爆撑出一个洞,肋骨下有一个拳头肉瘤砰砰敲打,敲打得胸腔漫出更多血水。大志下意识用手掌挡住那个洞,血水继续从手指缝迸出来。拳头越敲越轻,最后无声无息。大志知道宝财完了。矮木丛里传来高脚强呻吟。“高脚强!高脚强!”大志跪在高脚强身前,“你是二郎神,你不能死啊。”高脚强睁开双眼,笑得高傲顽强。四个小孩围在高脚强身旁哭啼。其中一个最大的孩子从茅草丛里拽出高脚强的手臂,毕恭毕恭敬地放在高脚强身边。

“海外有一国土,名曰傲来国,国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唤为花果山,山上有一块仙石,产一个石卵,化作一个石猴,五官俱备,四肢健全,在那里弄神通,聚众猴搅乱世界,玉皇大帝降招安旨,封为弼马温,他嫌官小,反了天宫,玉帝于是差李天王和哪吒太子擒拿。那日,李天王和哪吒点起三军,率众头目,出了南天门,来到花果山。”

“高脚强,你为什么一定要兵分两路?”大志泣不成声,“跟着我走就没事了。”

曹大志坐在高梨刨制的太师椅上,穿一件红色长袖衬衫和褐色百褶裙,脸上涂脂抹粉,画成毛脸雷公嘴,手搭凉棚观望猪芭中学礼堂。他的后侧挂了一张长方形布幔,画了青松翠柏、瑶草奇花、岩石葛藤,中间一个瀑布,两旁立了两个石碣,镌着“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十个楷字大书。他的前方,十几个猪芭小学学生,脸上也是擦脂抹粉,画成尖嘴猴腮,手揭“齐天大圣”旗旖,擎着竹枪木刀,咆哮搏斗,发出吱吱呱呱的声音。他的上方,挂了一条绣着“猪芭中小学生筹赈会义演义卖募款活动”横幅红幔。曹大志搔了搔耳垂,朝拇食二指吹了个唿哨,从太师椅后方拔出一根闪光纸包扎的九英尺印茄木金箍棒,走下太师椅,支开猴群,装模作样演练金箍棒。一个穿着猪芭小学制服的小女生,甩着两条小辫子和一列刘海,走到舞台前方,打开手上一本小册子,用清朗高亢的声音念道:

炸弹落在义踏队伍后方,炸裂队伍尾巴,掀起一股大番鹊和麻雀逃亡浪潮。队员下了车座,人车一体卧倒地上,轮辋和钢丝闪烁着火焰光芒。一个稻草人的脊椎骨笔直冲向天穹又笔直落下,冲击波扇了十几个队员一巴掌,抹了十几个队员一脸泥浆,男队员的头发直竖像猪鬣;掀开了两辆脚踏车的橡皮坐垫,惊起了远方马鸣,迅速闪过野猪的嚄嚄啼叫和豨豨的蹄奔,在池塘一般澄清的蓝天长出一株侵略者的水仙状自恋烟硝。两辆脚踏车被炸成一团疙瘩,伤了三人,亡了两人。惊魂未定中,大志和红毛辉抬着失去意识的高脚强,四个孩子抬着钱宝财的尸体,加入义踏队伍的哭号和呻吟。沈瘦子一声令下,义踏队伍载着伤患和尸体返回猪芭村。

二战时期,太平洋联军以怀特•史朵克戏称日本战机或侦察机。

遥远的苍穹响起一串像放屁的声音。一架史朵克屁股冒出一条像青筋的黑烟,斜斜地、神经错乱地冲向大地,机翼三百六十度交错,像望天树长了翅膀的种子盘旋坠地,消失莽丛中。距离太远T,史朵克又瘪又干,像一只小苍蝇。鬼子的威吓式轰炸避开了繁华的猪芭村,落在茅草丛和农田中,引起野草粪便日夜燔烧,好像替两天后的万人先锋部队点燃登陆的烽燧。

怀特•史朵克(white stork),白鹳,候鸟,又名东方白鹳、老鹳,鹳科鹳属,大型涉禽。长嘴黑壮突显,白羽赤腿。眼周朱红,裸露无毛。翅膀宽大,颈部下方有披针形长羽,求偶时竖直起来。休憩时单腿或双腿站立于水畔、沙滩或草地上,颈部缩成形,如幽灵漂没。受惊时弹嘴,哒哒声不绝,如鬼魅舔舌锉牙。起飞时奋力扇动两翅,需要助跑一段距离。飞翔时脖子双腿成一直线,利用热气流在空中滑翔盘旋,如徘徊幽途。地面觅食时,拱颈坠头,大步而缓慢行走,发现食物后速窜啄食,诡谪突然;水中觅食时喙嘴半张,频频插入水中,一分钟达十七次以上,如上了发条。喜食异种或同种鸟类幼雏。分布于欧洲、非洲、中亚,印度、日本和中国,冬季迁徙到非洲和印度热带地区。在台湾地区和东南亚属迷鸟。

坠落的战机惊动了猪芭村,朱大帝和扁鼻周组成两个搜索队伍,寻找战机残骸和可能生还的飞行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