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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环

下午三点,爱蜜莉肩扛单管猎枪、腰拤大小帕朗刀各一把、挎一个藤篓,亚凤肩扛双管霰弹猎枪、腰拤大帕朗刀、挎一个藤篓,推开篱笆门,两人一狗走向茅草丛。黑狗走在前头,爱蜜莉居中,亚凤压后,故作轻松状吹口哨。爱蜜莉回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远方飘散几朵零星野火,火舌娇小,吐出的白色烟霾蔽野笼地,让野地缺了一角。黑狗像披着一团墨囊,狗脚踩在野地上像蟹脚行走在沼泽地上没有声息,间或停下狗脚观望四野。

雨水让母鸡像一群被惊动的蟑螂,但没有入棚躲雨,雨中继续觅食。云散雨收后,亚凤的黑咖啡依旧冒着烟。果园散乱一批小水洼,吸收着树上滴落的水珠。一只青蛙后腿被母鸡叼住,母鸡为逃躲分享而快速奔跑,好像青蛙施展神力牵引母鸡。铁额铜头似的榴梿果高挂树干。爱蜜莉喝完两杯咖啡,滚了一壶水,又泡了一壶咖啡。她告诉亚凤,茅草丛里有两窝野猪,一窝是一头母猪和八头刚褪下条纹的小猪,另一窝是三头青壮猪,夜晚闻榴梿果落地,即刨开篱笆入园抢食,并刨掘一小块栽种胡萝卜的田畦。胡萝卜是爱蜜莉孝敬邹神父的贡品。邹神父和英国大官一样深信胡萝卜可以强化人类夜视力,爱吃爱蜜莉纯粹用鸡屎催生的胡萝卜,便于晚上外出布道。野猪食不饱足,踏破鸡棚啃食母鸡,每晚必来,叼走了三十多只鸡。爱蜜莉观察多日,锁住了巢穴,请亚凤协助围剿。又说,三只青壮猪是她多年前屠杀一头母猪时,一时不忍,野放了三只小猪,没想到长成食肉成性的大猪。

爱蜜莉越走越快,突然举起手掌挡在亚凤胸前。两个肩扛猎枪的猪芭人越过一块齐头的圆形草岭,消失草丛中。爱蜜莉收回撂在亚凤胸前的手,看了亚凤一眼,抽出腰上的小帕朗刀。

朱大帝话刚出口,爱蜜莉抽出小帕朗刀,用力一挥,断了两瓶老虎牌啤酒瓶,碎了一杯大耳玻璃杯。

嚄嚄。喳喳。齁齁吭吭。亚凤听见草岭传来野猪低沉的啼叫。

“冚家铲——”

断裂的啤酒瓶长满透明的玻璃钉耙,完好的大耳玻璃杯倒卧在破碎的大耳玻璃杯尸块上。小金、锺老怪、鳖王秦、扁鼻周和沈瘦子等猎猪队友闻风赶来,围在朱大帝身边,把爱蜜莉挤到伐木工圈子中。小金带了一把大帕朗刀,被沈瘦子夺走,交给牛油妈,牛油妈扔到柜台下。沈瘦子是猪芭村开埠元老,枚平不少祸乱,知道拳头伤人,大事化小;利器杀人,小事酿大。

“他要蜜丝胡喝完这杯啤酒。”华人伐木工说。

被爱蜜莉用刀背敲痛了五指的爪哇技工突然捏住一截玻璃钉耙,在爱蜜莉手腕划出一道六英寸的伤口。朱大帝一脚踹在技工肚子上,技工哀呼一声,四仰八叉跌倒。三角脸爪哇技工踢翻一张椅子,举起另一张椅子,砸向朱大帝。朱大帝头一歪,椅子砸在圆桌上,断了两条腿。椅子脚削掉了朱大帝的草绿色军帽,露出被母猪啃去头皮的丑陋疙瘩。朱大帝的头皮布满青脆的褶皱,泚出十多簇像毛毯的发芽,两眼怯光,好似枯木逢春,散发出忸怩的青春色彩。大帝一手措住一张椅子,砸向三角脸爪哇技工,一手捞了圆桌上的军帽往头上罩去。五十多个爪哇苦力和一百多个华人技工、伐木工、三轮车夫在牛油记的露天咖啡摊斗殴时,爱蜜莉将小帕朗刀入鞘,接过牛油妈递给她的白毛巾包扎伤口,背着藤篓,将咖啡钱放在柜台上,捏了一下牛油妈大儿子的肥脸,跨上自行车离去。

了两下的技工没有完全清醒,指着桌上一杯啤酒,咕叽咕叽了两句。

警署出动警员解围时,五十多位爪哇技工已被朱大帝等人追打得四处逃窜,大部分逃回员工宿舍。走了一小撮华人,来了更多不相干的华人,簇拥着朱大帝等人在宿舍外叫嚣。朱大帝和三角脸扭打时,军帽再度被扯下,他发出像婴儿的激啼,打断三角脸两颗门牙。荷兰石油公司高级主管向猪芭警政署长抗议,逮捕了朱大帝等十多人和十多个爪哇技工,引爆双方第二波冲突,爪哇人和华人集聚警署前,二十个穿着迷彩服的边防部队队员,头戴倾斜右方的贝雷军帽,手拿卡宾枪,一字排开站在警署大门前。

朱大帝说客家话,华人技工口译成印尼话。被爱蜜莉用刀背珞

红日西沉,南海肥硕的波浪像吸饱了血的蚂蟥,英国官员的游艇也卸帆返港,一群海鸥轧轧叫着,绕着旗杆上的米字国旗飞翔。遥远的穹窿红了,像一个哭泣的小姑娘脸庞。猪芭华人侨长、猪芭首富长青板厂老板林万青,伙同荷兰石油公司华工工会总工头,备了一个大红包,亲自压礼,驾着一辆载满烟酒土产的吉普车,像一头被驯服的野犀牛,停在荷兰石油公司总经理官邸前。石油公司派遣主管安抚爪哇技工,总经理面会警政署长,建议释放朱大帝等人。警政署长是个马来人,矮胖秃头,手拿扩音器站在边防部队身后训话,殖民警察帽檐上的英国国徽像一口黏稠的热痰,从扩音器飘送出来的声音也夹杂一股热痰。天气太热了,他极力缓和形势的笑声像涕泣。人群飞出一块石头,砸中署长额头,署长怪叫一声,抚住额头,血丝从手指缝溢出。人群开始暴动,冲向边防部队或挥拳互殴。边防部队起初对空鸣枪,随后枪口对准人群。枪声和哀嚎短暂,但浓浓的烟硝味被海风吹袭,扑向猪芭村,弥漫茅草丛,久久不散。边防部队击毙了五个华人和六个爪哇技工,打伤了二十多人。

“这位蜜丝胡,从小是孤儿,一个人开了一家养鸡场,性情刚烈,我们猪芭村闹瘟疫时,她和猪芭人一样,捐了钱盖福德正神大伯公庙,谁欺负她,我们猪芭人不会袖手旁观。”朱大帝刚从莽林归来,戴一顶草绿色鸭舌军帽,穿一件缀着蛤蟆肚大小口袋的毛色猎装,嘴上的洋烟已经烧到滤嘴,露出一个木头笑。“你们这些爪哇苦力,不止一次对我太太毛手毛脚,我忍你们很久了,看你们离乡背井到我们这里谋生不容易,别在我的咖啡摊闹事,走吧,走吧!”

爱蜜莉指了指圆形草岭后方。她做了个手势,示意亚凤前进草岭。黑狗踮着四肢,爪不沾地狗耳密合尾巴垂直,卸去所有抗风的毛爪,爬上草岭。二人一狗上了岭巅,往下观望,看见了草岭背面野猪的窝穴。窝口椭圆形,窝外布满防御性的开叉枯枝,四周的土壤也布满猪蹄印。蹄印明朗,有大有小,从洞口通向一条草径。爱蜜莉小声说:“保罗进洞诱敌,先出来的一定是母猪,瞄准了就扣扳机,小心别打到狗。小猪出洞时,能活捉就活捉,捉不到就打死,一只也不能少。”

爱蜜莉下颚高耸,冷漠地环视围成半个人肉圈子的爪哇技工,手里依旧攥着小帕朗刀。

亚凤和爱蜜莉蹲在草丛中,举起猎枪瞄准洞口。黄色小花散乱草岭上,草岭上方飘过巨大的云彩,露出几片小蓝天。向洞外箕张的杈枝容易戳伤掠食者眼睛,黑狗保罗嗅着啼印走向洞口时,杈枝好像活的,箕张得更厉害。黑狗龇开狗牙,蹿入洞内,但很快又退到洞口,草拟了一下战略,再度蹿入洞内。洞内响起犬猪哭号和狗牙猪牙咯咯喳喳摩擦的声音。黑狗又退到洞外,摇了摇头,沉潜一年半载,蹿入洞内。狗的杀气和猪的怒气震散了几根杈枝,狗爪猪蹄交错,厚实的沙尘封住了洞口。渐渐地,狗吠充满锐气,猪啼多了晦气。

“蜜丝胡,把刀收起来吧。”大帝对爱蜜莉说。

黑狗和母猪出洞时,全身蔽着灰色的埃尘,好似两只一大一小黑白斑驳的刺猬。母猪鼻吻上的须毛遮去了半张脸,没有獠牙,但牙齿发达,腹下挂着八双纵向排列的乳头。黑狗兴奋地嗯哼一声,拔腿奔向草丛,停在一片荆棘丛生的矮木丛前。爱蜜莉在母猪窜向黑狗时扣下扳机,中枪后的母猪凭着惯性和愤懑之元气像一颗滚石滚了一段路,倒卧矮木丛前。黑狗舔了一遍被猪牙戳伤的狗爪,安静而冷漠地看着母猪。它不像一般猎犬,见到被制伏的猎物后就咬一下耳朵,啃一下鼻吻,狂吠不迭。洞口先后出现八只小猪,嗅着妈妈的蹄印,列成纵队走向矮木丛。爱蜜莉和亚凤将两只藤篓垂直堵住洞口,篓嘴朝外。黑狗咬住了一只小猪后腿,小猪叫声凄厉。两只小猪蹿向洞口,落入篓嘴,爱蜜莉顺手拔起洞外几根杈枝堵住篓嘴。剩下的五只小猪兜了几个小圈,窜向母亲惯走的草径。爱蜜莉背着猎枪,拔出小帕朗刀,对亚凤说:

朱大帝剖开人群,站在爱蜜莉身前。一个魁梧的三角脸爪哇技工站在朱大帝对面,和朱大帝怒目而视。

“要捉要杀,你看着办。小心开枪,这里有猎人出没。”

爱蜜莉盯了技工一眼,抽出小帕朗刀,用刀背敲了两下技工勾住藤环的五指,技工缩回两手,哼了一声,用拳头捶桌面,发出一声巨响。一群爪哇技工围在他们身后,一群华人技工、伐木工和三轮车夫围在爱蜜莉身后,语言复杂,有客家话、广东话、闽南话、海南话、潮州话、华语、英语、马来语、印尼语、淡米尔语。爱蜜莉用小帕朗刀轻轻一拨,将那杯冒着气泡的啤酒推倒,琥珀色的啤酒溢满桌面。

爱蜜莉用刀背打懵两只小猪,削了一条藤蔓将两只小猪捆成一个疙瘩,挽了一个结,拎着小猪奔跑。三只小猪迅速分裂成一个爪字逃窜,爱蜜莉追上居中的小猪,削断它的喉管,将藤蔓绾结挂在一棵小树上,追剿左边的小猪。两只小猪高挂树枝,藤蔓陷入柔软的肚皮和脖子,让它们呼吸困难,突然安静下来。透过篓眼,它们看见被爱蜜莉割破喉管的小猪倒卧血泊中,两只小眼犹在眨闪,扇动生存的意志,像用几根鬃毛护卫狂风中的烛火,像凌晨即将熄灭的星光。亚凤踩断了一截枯枝,断裂的枯枝打在他脸上,打得他像被掀开了头盖骨,窜了几个盲步才刹住,小猪已不知去向。小猪可能正在奔逃,也可能发挥求生绝活,停歇在某一个潜伏点,就像一线锈铁藏在一把锈迹斑驳的老刀中。

“大哥,请你叫他放手。”爱蜜莉对华人伐木工说。伐木工叽哩咕叽两句,爪哇技工不松手,也叽哩咕叽两句,另一只手伸向爱蜜莉手掌。

亚凤看了看四野。遥远的茅草丛仍有几股零星野火,更遥远的莽林像漂岛浮游热气中。野草有高有低,有蓊郁的有枯槁的,有被西南风吹得贴地喘气的,有站得笔直等人薅的,有站满麻雀像稻穗低垂的,有迎接蚱蜢弹跳的,有被草食动物嚼烂的,有被锐器削断的,有茂密稀疏的,有刚抽芽的,有被猎人踩出夹脊径的,亚凤扫视到一半,站稳脚步,均衡呼吸,闭上眼睛。他好像把茅草丛观察得更深入了。野草有的肥短有的瘦长,蓊郁的野草吸吮着沃土,枯槁的野草被瘠地吸吮,贴地野草长得稀疏,站得壁直的野草长得茂密,沾满麻雀的野草有强韧的茎秆,迎接蚱蜢弹跳的野草有柔软的筋骨,被草食动物嚼烂的又嫩又多汁,被锐器削断的结了痂疤,刚抽芽的很青翠,被猎人踩出夹脊径的挂着猎人藤帽脱落的藤丝。

爪哇技工指甲缝贮了铁一样坚硬的污泥,手掌涂了蜡一般的油垢,掌心弥漫沼气,五指依旧勾住爱蜜莉手腕上的藤环,勾得爱蜜莉腕骨一阵刺痛。

左手侧有一块凹陷的草地,长满白色的和紫色的小花,白色的比紫色的多一倍,爱蜜莉像趴窝的母鸡蹲在草地上。左后侧矮木丛里有一窝大番鹊巢穴,曲蜷着两只未开眼的雏鸟,圆滚滚的红紫色身体长着稀落的白色毳毛。黑狗蹲在后侧圆形草岭上,守着藤篓中的两只活猪和草岭下的死猪,舔着被母猪獠牙戳伤的前爪,隔一阵子跃下草岭,嗅一嗅断气的母猪和小猪。右后侧一只白腹秧鸡带着五只雏鸡穿过一簇灌木丛,一条即将干涸的河滩上跳跃着攀木鱼和蛇头鱼。前方一个小水潭升起了一只白鹭鸳。

“蜜丝胡,他要你喝完啤酒再走。”华人伐木工说。

他深吸一口气,凝视着左手边那块凹陷的草地,白色的和紫色的小花消失了,飞舞着一大群白色的和紫色的蝴蝶,爱蜜莉拎着一只淌血的小猪,嘴角下的肌肉像琴弦抖动着,奏出一道像口琴的快乐音符。大番鹊的巢穴其实有三只雏鸟,黑狗已经叼回被爱蜜莉切断喉管的小猪,白腹秧鸡家族正在逃躲蟒蛇的缉猎,跳跃着的攀木鱼和蛇头鱼被大蜥蜴无情地啃食着,白鹭鸶向他迎面冲来。

技工嘴里咕叽咕叽吐出一串印尼土话。

他张开眼睛,看见一只鬃毛偾张、獠牙暴突的野猪,嘴里叼着一只白鹭鸶。白鹭鸶发出一声尖啸,瓜蔓一样柔软的脖子慢慢垂下,再也不动。野猪扔下死鹭鸶,磨了两下獠牙,发出嗑咯喳的怪声,长吻上的圆盘状软骨喷出一团雾气,扬起蹄角冲向亚凤。亚凤拔出大帕朗刀,刀尖戳入野猪胸肌时,野猪已咬住他的大腿。一声枪响,野猪肚子爆开一朵血花。又一声枪响,爆开第二朵血花。野猪松开吻嘴,倒在亚凤脚下。

“放开蜜丝胡的手!”坐在爱蜜莉后方,一位认识爱蜜莉的华人伐木工说,“你想干什么?”

亚凤的刀尖滴着血,爱蜜莉的枪口冒着硝烟。

爱蜜莉吃完干炒棵条,桌旁突然多了三个年轻爪哇技工,嘴叼香烟,叫了四瓶黑狗牌和老虎牌啤酒,斟满四个大耳玻璃杯,将其中一杯琥珀色冒着气泡的玻璃杯放在爱蜜莉桌前,指着玻璃杯吐出一串印尼土话。爱蜜莉听不懂印尼土话,啜完剩下的半杯咖啡,背起藤篓准备离去。爪哇技工突然伸手勾住爱蜜莉手腕上的藤环。

野猪在亚凤大腿上造成小范围撕裂伤,鲜血漫湿了半截小腿。猎猪行动不算完美,但也成功了一半,草草结束后,两人回到爱蜜莉住处。爱蜜莉打开荷兰石油公司的急救箱,用食盐水清洗伤口,抹上优碘和消炎药膏,捆上纱布。

近六点了,日光依旧毒辣。客人清一色是男人,分三大类:荷兰勘油井技工、林万青板厂伐木工、朱大帝等猎猪队友,夹杂几位三轮车夫。勘油井技工有华人和来自爪哇的印尼单身汉,工作服和皮肤沾满油垢,好像传说中的油鬼子,被他们睡过的南洋姐,好像被油炸过。伐木工体味复杂,伐木时脖子盘一条毛巾,散发着汗酸、发油、木屑、尿屎和鱼虾腥味。伐木工收工后,冒着被鳄鱼猎食的危险,在猪芭河泡澡,猪芭河散布鱼虾腥味和尿屎味,鬼子占领猪芭村后,被砍头的猪芭人,无头尸体沉尸猪芭河,他们不敢到猪芭河泡澡了,但他们依旧爱吃猪芭河被猪芭人粪便喂大的螃蟹和河鳖,口气有一股屎臭和腥味。伐木工爱漂亮,发油抹得像一坨牛屎,打赤膊芟草、辟路、砍树、运木,白天对着划舢板和长舟经过猪芭河的妇女斩草除根,晚上躺在南洋姐身上春风吹又生。三轮车车夫脖子上也盘毛巾,但多了一顶插着栀子花或七里香的藤帽,毛巾洒了明星花露水,身上喷了进口香水,最怕睡刚被油炸过的南洋姐。这几种人凑在一起,就像农场里的鸡鸭鹅,除了下的蛋需要分辨,外表一目了然。

“野猪牙齿没毒,”她说,“你不必撒尿了。”

那天,爱蜜莉将鸡蛋和肉鸡送到荷兰员工餐厅后,下午四点多,推着自行车,走过猪芭村最热闹的木板商号,一个中年大胖子艰辛地钻进一辆三轮车,凉篷下露出两只苍白多毛的肥腿。年轻的三轮车夫跨上坐垫,吃力地用两只瘦腿蹬着脚踏,胖子的重量让三轮车跑得缓慢颠簸,好似一只大寄居蟹。车夫戴草帽,叼一根烟,汗衫短裤浸泅着汗水,脸上的胡须像苔藓。爱蜜莉在扁鼻周杂货店买了油米面粉罐头,经过牛油记咖啡店,店内高朋满座,牛油妈在店外搭了一棚露天咖啡摊,摆了十多张圆桌,坐了八成客人。牛油妈胸前掖了三件小手绢,有空就掏出来捻汗呼扇。爱蜜莉找了一张空桌子,将藤篓放在地上,喝了半杯不加炼乳的黑咖啡,叫了一盘干炒棵条。

爱蜜莉家园充满祥和的母鸡哼叫。

两年多前,猪芭村出现开埠史上最严重大旱,猪芭河水位骤降,草苗晒蔫了,草鞘烤糊了,田灾地空,野火不分昼夜施虐,人畜发毛随着植物枯萎,五官肌肉也萎缩了,好像血液也蒸发了。大番鹊扇着火焰飞翔,穿山甲衔着火球暴窜,母鳄寻不到阴凉的挖窝地点。黄万福的黄牛和石油公司的霍尔斯坦乳牛冲垮了牛栏,在扬沙揭石的黄泥路上奔跑。荷兰石油公司从中南半岛进口的两匹温血母马,一白一栗,跃出马栏,打着娇嫩的响鼻,撅着没有被公马跨过的丰满屁股,扬着火燎的鬃毛,在茅草丛踏火寻衅。懒鬼焦的无头鸡下了木桩,飞上蔽荫的波罗蜜树干,数十只后宫佳丽也攀上枝头争宠。南洋姐株守藤椅上,粉唇微启,叉开了大腿。

爱蜜莉又滚了一壶水,泡了一壶咖啡。“猪要好几天不露脸了。剩下的这几只,我一个人可以应付。”

下了一场午后雷阵雨。旱季初头,草黄色的云彩从苍穹罅缝溢出,滴下草渣一样绿色的雨。亚凤站在篱笆门外淋了一阵雨,看见爱蜜莉和黑狗走来。雨丝忽密忽疏,倾斜壁直,逆飘上天。廊檐的滴水断断续续,像摄护腺肥大的老人艰苦地撒着天长地久的尿液。小雨持续落下,凹地清成了水洼。黑狗蹲在一楼的柴垛上盘望,偶尔凝眸木板隙缝中的亚凤和爱蜜莉。爱蜜莉烧了一壶水,泡了一壶黑咖啡,和亚凤坐在阳台上,将两个瓷杯放在地板上。她拿起瓷杯啜咖啡时,露出手腕后一道六英寸的老疤。

休息完后,爱蜜莉和亚凤各把一只藤篓挂在自行车手把上,将自行车推到草岭,用绳索将死猪捆在货架和手把上,伙同黑狗迈向猪芭村。

一九四一年六月,亚凤肩扛猎枪和帕朗刀,骑自行车沿着加拿大山山脚下疾行。爱蜜莉的高脚木屋在加拿大山脚下,上下两层,下层无墙,四周果树蓊郁,铁篱外丛生着枝干低丫的树灌和茅草丛。爱蜜莉养鸡随性,五百多只鸡放养五亩果园中,果园星布十多个鸡棚,鸡群漫游果园,觅食螬蛴、昆虫、蚯蚓和草籽。果园以高脚屋为核心,栽种数十棵波罗蜜、红毛丹、榴梿树、柑橘、椰色果和龙眼,鸡粪养肥了地力,果实甜美硕大,吸引野猪、猴子和野鸟。

“这两只大猪和几只小猪,请焦叔叔到菜市场义卖,”爱蜜莉说,“两只活的小猪,也卖不了多少钱,你不想养的话,送给焦叔叔,喂大了再卖。”

变装后的富士牌自行车被爱蜜莉用又臭又破的自行车和两只母鸡换走了。

“爱蜜莉,”亚凤说,“鬼子快来了,猪芭村的女孩都出嫁了。你呢?”

猪芭村华人天主教邹神父五十多岁,一双薄耳像蝙蝠翼膜,弥漫着神采飞扬的红丝绿晕,代步工具是一辆英国三枪牌自行车。自行车在神父保养下,三十多年了,车铃声依旧洪亮,镀镣的灯罩像一朵猴头菇,辐丝和轮辋闪闪发亮像神的灵运漫行水面。爱蜜莉,邹神父在内陆传教时收养的孤儿,十六岁和邹神父迁居猪芭村,十八岁独居加拿大山脚下,饲养鸡鸭,透过邹神父牵线,定期贩售荷兰石油公司肉鸡鸡蛋,熟识猪芭村白人官员和石油公司雇员。爱蜜莉的自行车运送了两年多的母鸡和鸡蛋,有一个沈瘦子用废铁焊接的大货架,坐垫龟裂,轮辋和链盖满布褐锈,链条运转时像痰涎充沛的咳嗽。卢沟桥事变后猪芭人排日,红脸关用帕朗刀削断了富士牌自行车车头灯,象征性地砍了头,沉尸猪芭河,买了一辆英国兰苓牌自行车。沈瘦子瞒着红脸关请擅泅的扁鼻周潜入猪芭河打捞,磨灭了竖杆上的富士商标,换成英国三枪牌,装上英国制中古车头灯、半罩式链盖、发电机、脚架和车铃,寄放杂货店贩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