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金茜是松枝的转生……”
“哎呀,该怎么说呢,比起那个,我看到了更吓人的事。人,真不可理解啊!”
梨枝可怜见地凝视着丈夫。一个相信能治好自己病的女子,这回自然又能为别人治病了,不是吗?武断地相信此种现实的女子,也摆出一副以自己的武断感化丈夫的姿态,正如无边的海水浸渍着皮肤。虽说一度抱有彻底转变的欲望,但自己始终不变,而是坐观世界的变化。梨枝既然学到了这一手,她认为惟有相信现实才是明智的。梨枝已经不是从前的梨枝了。她优柔地蔑视丈夫的世界。其实她并不知道,由于有了这种看法,反而成为丈夫的同谋。
“喂,看到了吧?那黑痣。”
“您说什么转生?简直荒唐!我不想看什么日记。现在,我总算安稳了。您也该醒醒脑子了吧?我呀,我是为着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而无事烦恼,一直都在同一种幻影决斗。这么一想,我就立即赶到疲惫不堪了。……不过,也好。我已经没有任何烦恼了。”
梨枝正在想别的心事,她对本多的话一直没有在意。也许她认为这些只是丈夫的遁词。本多为了寻找和妻子共同的记忆,进一步追问:
夫妇分坐在凳子两端,中间放着一只烟灰缸。本多考虑到梨枝的身子怕冷,关上了玻璃窗,雪茄的烟次第萦绕于灯下。两人沉默不语,这和白天的沉默不一样。
“松枝的日记上写着转生的关键呢。你也看到了吧?那左胁下面的三颗黑痣。那黑痣本来是长在松枝身上的。”
一时偷窥到的丑恶,将彼此的心结为一体。刹那之间本多想到,倘若他们和世上众多夫妇一样,将自己纯正的道德像洁白的围裙一般挂在胸前,一日三餐坐在桌边,酒足饭饱,具有轻蔑世上他人的权利,那该有多好啊!但实际上,两人成了窥探癖夫妇。
本多叫妻子到卧室去拿雪茄烟,梨枝乖乖地听从本多的吩咐。她还用手掌挡着纱窗的风,为丈夫点火。
话虽如此,他俩所见都不一样,本多看到实体,梨枝看到虚妄。他们所共同拥有的惟有走过来的道路和至今尚未充分得以恢复的疲惫与徒劳。留给他们二人的只有互相慰藉罢了。
“呀,我对别人的日记不感兴趣,这些都记不得了。”
过了些时候,梨枝打了一个可以窥见地狱底层的哈欠。她拢一拢鬓发,颇为得体地说:
“这个无所谓,总之,我在问你是不是读过松枝的日记。”
“哎,我考虑,我们还是领养个孩子吧。”
“谁翻阅过您的书斋了?”
瞬间内,死似乎飞离本多的心头。如今,对于本多来说,他也许有理由相信自己是不死的。他抹掉粘在唇间的雪茄烟丝,决然回答:
“我说的不是这个,梨枝。我是指的那些黑痣。你曾在我东京的书斋里翻阅过,你读过松枝的日记吗?”
“不,还是两个人生活为好,还是不要后代为好。”
“您刚才不是说‘果然如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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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也是刚刚看到。”
本多和梨枝都被剧烈的敲门声惊醒了,他们立即嗅到了烟火气味儿。“失火啦!失火啦!”这是女人的呼喊。夫妇两个手拉手走出门外,只见二楼的走廊上浓烟翻卷,跑来通知的人早已不见踪影。夫妇二人用袖口捂住口鼻,憋着呼吸跑下楼梯。闪着亮光的是游泳池。不管怎样,只要快快跑到游泳池就有救了。
“好不叫人吃惊啊……您都知道了?”
他们来到阳台上,朝游泳池眺望,看见对面庆子搂着金茜朝这里呼喊。虽然没有开灯,但池水里却映现着明晰的倒影,证明房子里的火已经四处蔓延。令本多感到惊讶的是,披头散发的庆子和金茜,两人都穿着自己携带的夜间长裙。本多穿睡衣,梨枝也穿睡衣。
她走出屋子坐在凸窗的长凳的一端。梨枝已经消除了嫉恨,她温存地悄声说道:
“我被烟火气呛醒了,不住咳嗽。火是从今西先生房里烧起来的。”
梨枝观察完毕,打开室内电灯。梨枝的脸上洋溢着喜悦。
庆子说。
隔着凸窗的窗纱,他在寻找被云彩遮挡的月亮。边缘光亮的云层后面,月亮的光辉散射四方。几片云彩,以同样庄严的影像连成一气。星辰寥落,只有在桧树林同天空似连未连之处,一颗亮星荧荧闪烁。
“刚才是谁敲门呢?”
本多不再管她,独自走到凸窗前,坐在固定于那里的长凳上。梨枝将脑袋伸向墙洞,未曾看到自己此种动作的本多,实在看不惯妻子的这种丑态。但不管怎样,夫妇终于分享了同一种行为。
“是我……我也敲了今西先生的门,可是他没有起来,真不妙啊!”
梨枝在体面和好奇心之间游移不决,费了好长时间。
“松户!松户!”
“是的,你瞧,果然如此。”
松户沿着池畔跑来,本多大声喊住他。
“您是让我看吗?”
“今西先生和椿原夫人很危险,还不快去救人?”
“快来看,那些黑痣。”
抬头仰望二楼的窗户,今西和庆子的房间里一团团白烟从窗内奔涌而出,其中夹杂着火苗。
本多让妻子看看自己被汗水打湿的额头,他没有任何忸怩之态,因为他看到了黑痣。
“不行啊,少爷。”司机经过反复地慎重考虑,做出回答。“已经晚了,他们为何不逃生呢?”
“您在干什么?我就知道您会干出这等事来。”
“一定是吃了过量的安眠药吧?”
本多从书架后面的墙洞边缩回头,身穿睡衣的梨枝带着一副严峻的眼神伫立一旁,脸色苍白得怕人。
庆子从旁应道。金茜听了,将脸孔埋在庆子的怀里哭起来。
此时,脊背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火焰向上方猛窜,房顶烧通了,飞扬的火粉充满天空。
他移开脑袋,正要从书架边转过身子。
“这水能否派上用场呢?”
……本多受到了一次箭镞射穿自己双眼般的冲击。
本多盯着摸一下就会烫手的被大火映得通红的池水,茫然地问道。
金茜的腋窝显露出来了。由左侧的乳头再向左方,一直被臂膀遮挡着的那块地方,那霞光夕照、薄暮冥冥的天空一般褐色的肌体上,排列着三颗极小的黑痣,犹如三颗星星历历在目。
“可不是吗,现在灭火也许有些迟了,不过客厅贵重的家具还是洒些水才好。我去拿水桶吧?”
此刻的金茜似乎在妒忌庆子自由运动的大腿,她想据为己有,随即高扬左臂,一把拎起庆子的大腿,紧贴自己的脸孔,即使喘不出气来也毫不在乎。庆子的白皙而威严的大腿,完全盖住了金茜的面颜。
松户还是懒得动弹,他征询主人的意见。
金茜一对美丽而浅黑的乳房被淋淋的汗水濡湿了。右乳被庆子的身子压得变了形;坚挺而健美的左乳,因不停抚摩庆子小腹的左腕而高高隆起。乳头在不停晃动的肉的圆坟上俯首假寐,汗水为赤土鲜明的圆坟增添了明亮的雨滴的光泽。
本多已经在考虑别的事情了。
当那梦中的顶点分明显示出未闻的金色分界线时,情景为之一变。本多看到两个相互盘桓的女人满含痛苦的神情。她们慑服于肉体的不如意,紧锁眉头,痛苦挣扎。眼见着灼热的肢体辗转反侧,企图从焚身的灼热之中尽可能逃离出来。可惜她们身无双翼,只好徒然地为挣脱束缚和苦恼而不住挣扎。仿佛肉体在挽留着动作,恍惚在劝慰着动作。
“消防车怎么没来?现在究竟几点钟了?”
女人们轮番扬起身子向上伸展,又立即松弛下来,沉沦于喘息和汗水之中。在距离手指将要到达而尚未到达的地方,金冠冷然地悬浮在那里。
谁也没有戴表,手表都留在屋内了。
一切都置于无限的波动里,走向前所未闻的峰顶。为了达到谁也未曾梦想过和渴望过的无上的境界,眼见着两个女人殊死地协同一致。本多仿佛看到那未闻的巅峰犹如一顶辉煌的金冠,浮泛于屋内薄明的空间。那是高悬空中俯瞰着两个蠢动女子的暹罗风格的满月形王冠,或许只有本多的眼睛方能梦见。
“四点零三分,天色快放亮了。”
躺卧的金茜紧闭双目,额头的一半埋在庆子时时痉挛的大腿之间。她那呈现着并非冷漠、畏葸,而是和蔼、可爱形态的鼻孔,被庆子合欢叶荫般的体毛深深遮盖了。金茜的上唇呈弓形湿漉漉地张开,那嘴唇急剧吮吸的动作,带着黯淡的微光自纤细的下巴颏传播到两颊。此时,本多从金茜紧闭着的长长睫毛下面,发现一缕清泪活生生滚落到脸上。
松户说。
本多的恋爱就这样归结于如此的背叛,他自己甚至忘记了吃惊。因为,他第一次看到金茜的真挚如此完美!
“你倒是戴着表呀。”
庆子这时稍稍滑开身子,金茜将插在庆子光洁大腿之间的脑袋,微微向上仰面躺着。乳房自动显露出来,右腕紧抱庆子的腰肢,左腕缓缓抚摸庆子的小腹。那声音好似夜间舔舐着岸壁的微波,断断续续。
即便在这种时候,本多也不忘话中含刺,他感到自己又恢复了自我。
虽然本多明明知道那间屋子也涨满山地凉气,但他感到墙洞对面宛如炽热的炉膛。光芒耀眼的火炉!金茜背对着这一边,这使他感到遗憾,但白天在游泳池里仔细打量过的背沟,静静流淌着汗水,接着又溢到沟外来,顺着床侧幽暗的胁腹嘀嗒而下。他恍惚闻到了熟透的热带水果,刚刚敲碎外壳后的果肉的浓香。
“这是长期养成的习惯,总是带着手表睡觉。”
微明的灯光里,错综复杂交相组合的肢体,就在眼前的床铺上蠕动。白皙而丰满的身子和浅黑的身子,头脚各异,动作极尽放肆。那种姿态可以说是心灵同肉体的结合,酿制爱的脑髓,因尽量接近脑髓最远处而获得均衡,并自然地由此直接品味着亲自酿出的酒浆。布满阴影的黑发,和布满同一阴影的黑毛相互亲和,相互胶结,脸上碍事的鬓发成了爱的标记。灼热而圆润的大腿和灼热的面颊磨合、亲昵,柔软的腹部犹如月夜的港湾荡起粼粼细浪。听不见清晰的声响,但既非欢欣亦非悲叹的唏嘘流遍全身。眼下,相互被对方忽略的乳房,一边天真地将乳头转向光亮的一方;一边时时触电般地一阵颤栗。夜的深沉笼罩着乳晕,驱使那乳房微微抖动的遥远的逸乐,显现着将肉体各部置于疯狂孤独的境地。越是急于更近、更密切地互相融入对方,越是不能如愿以偿。远处,庆子染红的足趾一根根张开来,又随即闭合在一起。仿佛双脚踏在灼热的铁板上,足趾不断跃起,其结局,只能徒然蹬向那薄明的空间。
衣裤整齐的松户回答。
看样子点着台灯,隔壁的房间只留有斑驳的光影。本多曾经叫松户稍稍变动一下床位,沿着墙壁留下一些空隙,因而整个房间的色调都在他的视野之内。
梨枝呆然坐在闭拢的阳伞旁边的椅子上。
他尽量不使头碰到任何地方,眼睛对准墙洞也做得分毫不差。这种娴熟的精妙至关重要。不论多么细小的事情都毫不动摇地一概重要。这就像举办典仪,为了窥探光芒耀眼的另一世界,对于任何细部都不可忽视。他就是独自处于黑暗中的祭司。他绵密地遵守着长期在头脑里反复琢磨好的各项程序(他囿于一种迷信,如果有一条忘记,就等于全盘瓦解),它首先将右眼悄悄贴在墙洞上。
本多看到金茜从庆子怀里抬起脸来,慌慌张张摸索着自己长裙前面的口袋,掏出一枚照片来。照片映着火焰闪闪发光。本多随意瞟了一眼,只见画面上庆子赤裸着身子坐在椅子上。
本多抽出十册西洋书籍,露出墙上的小洞。那西洋书的册数是固定的,书名也是固定的。那是父亲一代人留下的古旧的德语法律书籍,古色古香的烫金皮质包装。他凭借指头能感知每一本的厚薄之差,就连抽出的顺序也是一定的。从手指承受的重量,以及落满尘埃的气息上都能判别出是哪一本书。这种庄严的充满古趣的书的触感及重量,其排列的正确,是获取快乐必备的手续。他的最重要的仪式就是:郑重拆除这些观念的石垣,使一切满足于严冷的思想转变为卑怯的陶醉的手续。拿掉一本随之小心翼翼放在地板上,不发出一点响声。每取一本就是一阵急剧的心跳。第八本书尤为巨大,从书架上抽出的时候,积满快乐灰尘的烫金本的重量,累得手腕子都麻痹了。
“太好啦,这个没有烧掉。”
本多背倚在靠近邻室的书架上,窥视那边的动静。虽说有些响动,但不像是入寝前的闲聊天儿,也许是难眠之夜,躺在床上讲故事吧,但一句话也听不清楚。
金茜仰头对着庆子微笑,火光映照着她那一口光洁闪亮的白牙。正确的记忆从各种错综的思念里苏醒过来,本多记得这正是克己入侵宿舍之前,金茜看得入迷的那张私房照片。
熄掉书斋的电灯。月夜,家具镶上了微微的轮廓,抛光的整块榉木板桌面,水一般光洁耀眼。
“傻瓜。”庆子妖艳地搂住金茜的肩膀,“戒指呢?”
本多按捺不住而站起身来,他瞅瞅隔壁黑暗的卧室,妻子确实睡着了。灯火明亮的书斋里只有他一个人了。自有历史以来,书斋里就只有他一个人,到了历史的终末,也只有他一个人呆在书斋里吧?
“戒指?哎呀,我忘在房子里啦!”
和崇高不分彼此,那只能是奸佞小人。促进人们走向任何崇高事业和义勇刚烈行为的力量,以及唆使人们走向任何卑琐的快乐和丑恶的梦的力量,完全同出一源。伴随着相同预兆的悸动,是最不想看到的真实。假如卑劣的欲望只是闪现着卑劣的影像,这种最初的悸动没有闪现崇高的诱惑,那么,人们还可以保持平静的矜持而活着。抑或诱惑的根源并非肉欲,而是故弄玄虚、若隐若现,掩藏于云间的山峰般银色的崇高的幻影。那幻影简直就像一团“崇高”的鸟胶,首先将人们黏住,接着逼使人们耐不住焦躁而向往广大的光明。
本多听见金茜说得很明确。
悸动便是这种事即将发生的预兆。明明知道由那里发生的事情鄙俗而丑恶,但这种激动必然含蕴着彩虹般的丰丽,和崇高一样灼灼耀眼。
本多心里一阵恐怖,他想,也许随时会有满身着火的人从楼上烧毁的窗户里逃出来,扯开嗓门呼救吧?眼下那里确实发生了死亡,抑或死亡已经了结。也许因为这个缘故,尽管现场上噼噼啪啪、轰轰隆隆,但火势却给人以静寂的感觉。
这究竟是从哪里袭来的呢?抑或某个地方有着官能的深刻的栖所,它从远方发号施令,不论多么贫乏的触角,都能为之敏感地摇动,舍弃一切而奔跑出来。快乐的呐喊和死的呼救何其相似!就像一条幽灵船一样,一旦听到喊声,眼前的任何工作都不再重要,刚刚着笔的航海日志、吃了一半的晚餐、擦完一只的皮鞋、置于镜前的木梳,尚未系牢船缆全体船员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必须舍弃刚刚做完一半的工作,不顾一切而出走。
消防车到底没有来,本多想到可以利用扩建中庆子家的电话,他连忙差遣松户跑去给二枚桥的御殿场消防署打电话。
这是一种雪崩,这黑暗的蜜糖般的雪崩,以炫目的甘美包摄世界,摧折理智的廊柱,仅用机械的快速的鼓动将所有感情碾碎。它能消融一切,对它的任何抵抗都将归于徒劳。
二楼全部卷入火海,一楼也烟雾弥漫。风是打西北富士山方向吹来的,游泳池没有笼罩在烟雾里,但脊梁骨却袭来拂晓之前的冷气。
本多很熟悉这样的悸动。当他隐身于夜间公园的时候,所盼望的情景就要展现在眼前的时候,犹如红蚂蚁一齐聚集在心窝上,引起与此相同的心跳。
火势时时刻刻在起变化。伴随着火场上巨大跫音般的响动,断续传来物体的爆炸声。每当这时,本多就猜测着,书籍着火了,桌子着火了。他心中描绘着,书页烧得蜷缩起来,胀鼓鼓的,变成一朵朵红玫瑰。
看了看表,已经十二点过五六分钟了,突然,仿佛黑暗里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心脏一阵紧缩,开始了难以言状的热烈而甘美的搏动。
火舌胜过浓烟,站在水池这一边,也感到热浪滚滚。热风逐渐卷起燃烧的碎片,在空中飘浮。这些都是化作灰烬前瞬间里迎来末日的黄金,仿佛群鸟将要从那里一起出发,令人联想起欢快离巢的金色的翅膀。那火焰蒸腾的天空的一隅,隐蔽在黎明前黑暗中的行云的轮廓,也渐渐定型了。
六,训令第四项第十五号中有“此外,幕府及各藩之制度对其所有之事实均须予以承认”。此乃于一号至十四号所列具体事项之外,进一步明确规定:在承认其一般所有之事实的情况下,必须予以退还。所谓一般所有之事实……
房屋里轰然一声巨响,二楼的梁柱似乎塌落了。接着,一部分外墙也烧裂了,火势熊熊的窗棂散落到水池里。火焰的繁琐的装饰,使得掉下来的黑色窗棂,瞬间里产生一种暹罗大理石寺院的幻影。随着飞溅的水花,窗棂发出开锅似的响声,划破周围的空气。人们从水池边逃离了。
判决记录上的一字一句,他一点儿也没有在意。
次第失掉外墙的房屋,看起来像一只着火的巨大鸟笼。所有的缝隙都向外喷吐着纤细的火焰的丝缕,光明闪耀。房屋喘息着,那火焰的中心似乎有着生命实质深邃激荡的呼吸之源。火焰里有时会浮现出熟悉的家具生活形态的剪影,但是这些剪影又被光焰遮盖了,压碎了,自身也变成了嬉戏的烈焰。展现于外部的火,隐身于蛇一般迅疾腾起的烟雾之中。密集的黑烟中,又突然露出糜烂的火焰的容颜……这一切都来自无比迅速的作用,火与火携手,烟与烟结合,朝着一个顶点攀升。燃烧的房屋的倒影,在游泳池里深深抛下火焰之锚。水底下可以窥见火焰尖端拂晓前的天空一派澄明。
本多本来想让庆子住在最里头的房间,金茜住在书斋隔壁,由于今西他们坚持留宿,只好让庆子和金茜同住在书斋隔壁房间,将今西他们赶入最里头那间房子。到了这个时候,本多打算尽情观赏金茜独自一人的睡姿的愿望破灭了。和庆子同住,金茜的睡眠肯定很拘谨。
风变了,烟雾飘向这里。人们更加远离了游泳池。烟的气息里,虽说闻不出来,但其中确实夹杂着人肉的焦味儿,虽然没有人说破,但大家心知肚明,个个都用两手死死捂住鼻孔。
晚上八点,本多夫妇,庆子和金茜,还有今西和椿原夫人,六个人吃罢晚饭,厨师和侍者收拾一番准备回去,客人都到庭院里纳凉,今西和椿原夫人去了凉亭,很久没有回来。
夜露下来了,梨枝提议,干脆聚集到凉亭里去。三个女人背对着火场,顺着修剪整齐的草坪的斜坡,向凉亭走去。只有本多站着不动。
游泳池开张的庆典五点钟就结束了。除了庆子和金茜以外,其他客人本应一概离去,但今西和椿原夫人坚持留下。他们一开始就有这个打算,所以准备晚饭和分配房间都引起了麻烦。椿原夫人在这些方面是不大通晓事理的。
打刚才起,他就被这种似曾相识的场景吸引住了,他想,那是哪里呢?
……本多侧耳静听。虫声尚不繁密,妻在隔壁静静地睡着了。夜晚的家里俄而被浩渺的凉气占领了。
火焰,映着火焰的水,燃烧的亡骸……这里就是贝拿勒斯。本多在那块圣地看到的终极的场面,怎能不梦想着再度出现呢?
明治三十三年起诉,三十五年临时被驳回,其后半个世纪之间,历史虽然发生重大改变,但原告坚决表示异议,要求重审此案,本多只是偶尔使原告获得胜诉。细思之,福岛县这块地方上的山林,本来和本多没有任何缘分,就这样变成本多的财富,并支撑着他的腐败,再没有比这更加离奇的事情了。夜间,无人通行的杉树林,及其地面上阴湿的杂草,为了招致本多今日的生活,生生死死,一直反复遵循着自然的规律。如果明治末叶,一位陌生人走在山路上,看着高耸入云的杉树林,被崇高的杉树打动心灵的时候,当他听说这些杉树林只是为五十年后的愚劣服务时,他又将作何想法呢?
房舍变成木柴,生活变成火焰。一切琐细归于灰烬,本质以外再没有任何重要之物。惟有隐蔽的巨大的面孔,从火焰中倏忽扬起脖子。笑声,悲鸣,啼泣,一切都被吸收尽净。火焰的毕剥之声,爆裂的木材,扭曲的玻璃,房舍咯吱咯吱的鸣响,所有的声音都包裹在一种静寂之中了。烧裂的屋瓦掉落下来,一个个的束缚都被解消,家宅化为从未有过的辉煌的裸体。剩下的一楼一角的外墙周围,布满了蛋黄色的疙皱,眼看着变成茶褐色。同时,从渗出的薄烟中蹿出一股股凶暴的拳头般的火舌,为烈火冲开一个个喷出口,那精当而快捷的速度,美妙得好似一场梦境。
诉讼费由被告负担。
本多甩掉肩头和衣袖上的火粉,游泳池水面上覆盖着烧焦的木片和海藻般猬集一起的灰烬。然而,烈火的辉煌贯穿了一切,烧尸场净化的火焰,倒映在这个狭小的水域,这个专门为金茜游水而建造的神圣的游泳池里。这和恒河里辉映的烧尸的火焰有什么不同呢?这里也有烈火和木柴,也有烧得变了形的尸体。这两具尸体,虽然已经没有痛苦,但也许在烈火中几度反挺着身躯,高扬着手臂,作最后的垂死的挣扎。这是和那漂浮于夕暮中烧尸场的明亮的火焰完全同等性质的烈火。一切都在回归“四大”,烟雾高高充满天空。
被告应将另纸目录所记载的国有山林归还给原告;
这里只缺少一种东西,那就是从火焰对面回头凝望着本多的白色圣牛的脸孔。……
明治三十五年三月十五日农商务省所下达的对原告不予归还国有林的第五六〇九号令予以撤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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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文
消防车到达时,火势已经衰退了。然而,敬业的消防员们仍将整个住宅喷洒得水淋淋的。首先试图救人,可是只找到两具焦黑的尸体。本多被警察叫去检验现场,楼梯塌落,二楼上不去了,本多只得作罢。警察询问了今西和椿原夫人的爱好,随即指出,起火的原因多半是躺在床上抽烟引起的。假若三点左右吃安眠药,药力生效的时刻,以及香烟从指间滑落下来烧着被子的时刻,和今西生前提到过的时刻相一致。本多不认为他们是自杀,当警察刚一说出“情死”二字,站在一旁的庆子“扑嗤”笑了起来。
本多打开这本黑色的布条儿装订的记录,摊在摩洛哥皮革制作的英式大文件夹上,阅读起来。
检验完毕,本多还得去一趟警察署做笔录。看样子,今日将要忙乎一阵子。为了对付早饭,他本想吩咐松户去买点吃的,可是离商店开门还有好几个小时。
他拉开平素不常打开的抽屉,找到随手扔到里面的判决记录的复写本,无聊地翻看着。那是昭和二十五年一月所宣判的,现在的这笔财产归本多所有。
其余没有什么可落脚的地方了,他们自动地聚集到凉亭里。闲谈时,金茜絮絮叨叨谈起刚才来这里逃难时,发现草地上有一条蛇,那赤褐色的鳞片被远方的火焰照得油亮,跑得非常迅速。女人们听了,倒抽一口凉气。
夜晚,本多在书斋里消磨时间,眼睛一概不放在平常的书籍上。
此刻,红瓦般的黎明前的富士,山头盘绕着一道刷毛似的白雪,闪闪映入凉亭里人们的眼帘。即使在这个时候,本多也不忘已经养成的习惯,他无意识地凝视着“赤富士”,然后又立即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晨空,于是,一座灿然夺目的“冬富士”凛凛乎浮现于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