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那么关于‘石榴国’怎么样了呢?”
一旁听着的本多弄不清今西的话里有几分是真的,他想起从前那桩神奇的话题,问道:
“噢,你问那个?”
这种蒙混人的回答一时使殿下呆然无语,他不再问了。
今西冷然转过脸来。最近以来越发憔悴的面色,在夏威夷衫和香烟的相互作用下,使得本多看到了一个美军翻译某种类型的今西。“那‘石榴国’灭亡了,已经不存在啦。”
“是没有了,再重复一遍不就得了?”
——这是今西惯用的手法。这种回答本身并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地方。他曾经唤作“石榴国”的“性的千年王国”,如果在今西的幻想里灭亡的话,那么也在憎恶今西幻想的本多的内心里灭亡了,任何地方都找不到了。而且,杀戮这种幻想的凶手就是今西,今西是如何醉心于观念上的鲜血,致使自己建筑的王国灭亡的呢?那一夜的惨状是可以想象得到的。他用言语建筑起来,又用言语将其毁灭。尽管一次也没有成为现实,但它总在哪里一时出现过,然后就被残酷恣意地毁坏了。今西用舌头舔舐着嘴唇,只要看到他那被某种药品染成黄褐色的舌苔,他的观念上的尸山血河就会如实浮现于眼前。
“那么,第二天活下了,又说些什么呢?不是没有可谈的了吗?”
比起这种虚弱苍白的男性欲望,本多的欲望显得更加平稳而谨慎。但两者都同样建立于“不可能”之上。今西没有一丝感伤,听到他用独特的毫不在乎的腔调回答“‘石榴国’灭亡了”,他那一副轻薄相无形中印入了本多的心底。
宫殿下打心底里被吸引了,于是进一步问:
妨碍这种感情的是在耳畔喋喋不休的椿原夫人的声音。听着她那细声细气的嗓音,预先就知道她所要说的并非什么重大的事件。
“想到今天晚上是最后一个晚上了,话题也就涉及各个方面,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无所不包。自己做过的,别人做过的,世界所体验的,人类至今所从事过的,甚至一个被弃置的大陆数千年间一直所梦想的,森罗万象,谈话的主题应有尽有。因为今晚上世界就要终结了嘛。”
“我想告诉本多先生的是,槙子女士现在去欧洲了。”
“那么每晚都说些什么呢?”
“嗯,我知道了。”
“谈不上什么烦恼。一到半夜,总想搭伴儿说话,一直唠到早晨。天亮前,两个人都带着服毒自杀的心情,庄严地吞下安眠药就睡着了。等到一觉醒来,依然是个平淡无奇的普通的早晨。”
“不,我的意思不是这个,这次她没有让我陪她,而是带着另外一个弟子去了。那是个叫人见了感到恶心、卑鄙而无才能的人。对于那个人,我并不想加以评论。总之,这次旅行,槙子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谁会想到有这种事儿?我送她到机场,满心的话都窝在心里没有说呀!”
宫殿下将喝完饮料的盘子放回桌子上,随口问道。
“到底怎么啦?您跟她有着割舍不掉的友情啊!”
“哦,有什么烦恼吗?”
“岂止是割舍不掉,槙子女士是我的神仙,我被这位神仙给抛弃啦!”
今西一坐下来,就掏出一盒皱巴巴的外国香烟,随手扔了,又掏出一包新的,揭开封口,用手弹弹盒底,灵巧地捻出一支夹在嘴里,心不在焉地说道。
谈话越来越长了,她说,槙子家里有位写作和歌的父亲,他是个军人,战后困顿的时期,我家及时援助了他们。事无巨细,我一概听从她的指派,没有任何隐瞒,一切都按照她的旨意行事,就连写作和歌也是一样。自己这种和神仙同心同德的心情,支撑着一位战争中失去儿子、蜕去一层皮的女子活过来了。虽说她今天名气很大,我的心情丝毫没有改变。不过就缺少一点,我的才能和她相差太大,这回她把我彻底甩掉,与其说才能不一样,不如说我根本就缺乏才能。
“最近一直睡不好觉。”
“没那么回事。”
殿下对一旁的本多说。
本多被池水映照地眯细着双眼,漫不经心地应道。
“来了个活宝啊。”
“可不,就是这么回事,我现在明白了。我现在才明白的事,她肯定一开始就知道。哪里有这等残酷的事情啊!明明知道我是个丝毫没有才能的女子,偏偏又百般提携我,让我对她唯命是从,百依百顺,时时又讨好我,能利用就利用。这回好了,弃之如敝屣。却带着别的有钱的弟子到欧洲旅行去了。”
两位殿下同今西和椿原夫人稔熟。宫殿下战后经常出席文化人集会,他和今西关系密切,无话不谈。
“且不论您有没有才能,槙子要是有卓越才能的人,那么才能不就意味着残酷吗?”
两人跟随在那帮子喧闹的泳客后头,于池水里摇晃着一黑一黄的身影,沿着池畔缓缓而至。
“就像神仙般的残酷……不过,本多先生,要是被神抛弃了,我这一生怎么活呀?一举一动都在瞧着我的神没有了,我将如何是好呢?”
大家对迎客的方式已经习惯了,一批批客人穿着泳装出现于阳台入口。一身正装的今西和椿原夫人,被居住在同一别墅地的两对穿泳装的夫妇围着,隔着游泳池向这边挥手致意。今西穿着不甚合体的大花夏威夷衫,椿原夫人却穿着常见的丧服般的黑纱和服,在光亮的池水映衬下,犹如一颗不吉利的黑水晶。本多立即体悟出了这种效果,针对单纯的夫人那种永远扮演的不顾自己身份的打扮,今西有意穿着夏威夷衫而来,完全是对她的嘲讽。
“还是要有信心。”
祖母严冷地主宰着年轻人的谈话。有时祖母说了什么,他们便一概默默地侧耳倾听,那种异样的神情,在本多眼里活像三只聪明的兔子。
“信心?相信一个看不见的冷漠的神,又有什么意思呢?我所需要的,应该是一直关照我、对我百般呵护、细加指点的神。我在她面前毫无隐瞒,一切都被净化,也没有一点羞耻。我必须有这样的神才行啊!”
“你们笑话我见不到了是不是?那好,到时候你们看电视,我会变成幽灵,每晚都在电视里出现。”
“您永远都是个孩子,同时又是个母亲。”
老遗孀不喜欢谈未来的事,她立即打断他们的谈话。
“是啊,您说得很对,本多先生。”
真柴家的三个孙儿从水池里上来,围在祖母身边,恭恭敬敬地和两位殿下交谈着。本多对孙儿们多少有些不耐烦。这些年轻人谈话的主题全是美国,长女提起自己留学的高级补习学校,弟弟们则热衷于谈论一旦从日本的大学毕业后,就立即去美国大学留学。他们言必美国,说什么那里电视已经普及,日本要是能那样该多好,但从目前来说,要想在日本看电视,非得再等上十多年不可。
椿原夫人眼里溢满泪水,就要流出来了。
同他相比,穿着泳装稍显丰肥的妃殿下,则洋溢着从容而优雅的气质。妃殿下任其脊背浮在水面上,扬起胳膊向这里展示微笑,在箱根群山的映衬之下,那姿态仿佛是一只嘻嘻相戏的美丽、纯洁的水鸟。人们见了谁都会觉得,妃殿下是最懂得享福的少数人中的一个。
眼下,进入游泳池的客人有真柴家的孙儿和两对才来的夫妇,香织宫殿下跳进池水里之后,他们互相投掷一个白绿相间的大橡皮球,水声和欢闹声混作一团。散乱的水光灼灼耀眼,人影离合之间,晃漾着的碧清的水面,时时荡起激越的浪花。悄悄舔舐着水池各个角落的碧水,经人们光亮的背脊肌肉锐利的切割,呈现出耀眼的水的伤口。转瞬之间愈合的伤口,再次晃荡地膨胀开来,包裹着人们。水池远方伴随着尖厉的叫喊,哗然跃起的飞沫在附近荡起无数圆环,这些黏液般的光亮的圆环极有规律地伸缩着。
本多初次见到殿下游泳时摘掉眼镜的面孔。眼镜对于殿下来说,是同世间交流的重要桥梁。这座桥梁一旦断绝,或许是阳光令他目眩的缘故吧,殿下脸上闪现着遥远的尊贵和现在之间焦点不定的迷茫的悲哀。
空中飞转的橡皮球绿白相间的条纹,随着跃起的一瞬,在水面上印出一道清晰的光影。本多思忖着,这水色和泳装的彩色,还有游泳的人们,自己对这些并没有什么深情和缘分,那么为什么这一定水量的跃动,人们的欢声笑语,能在心灵上唤起一种悲剧性的构图呢?
殿下言行举止总是带有战后风格,淡泊而不讲究形式。他并没有留意人们认为他有时过于冷淡的评价。一旦没有必要保持威严,随之也就不大在意如何同人交往了。他的特权使他比任何人都有资格厌恶传统。出于这种自信,他完全可以瞧不起那些直至今天还在重视传统的人们,但说什么“那人太缺乏进步”,这话和他过去所说的“那人生来就很卑贱”是一样的意思。殿下将一切进步主义者看作同自己一样,都是“喘息在传统桎梏”中的人。其结果,就产生一种十分荒谬的奇谈怪论:宫殿下只差一步就要将自己当成天生民众中的一员了。
这是因为太阳的缘故吗?本多蓦然仰望光明耀眼的青空,打了个喷嚏。这时,椿原夫人用手帕遮住面孔,带着他很熟悉的一副哭腔说道:
就像甩去一切虚饰,他抖掉浑身的水珠儿,混凝土地面撒上了点点黑色的水滴。
“大家玩得真开心呀。这样的时代到来了,战时谁会预料到呢?我真想让晓雄也尝试一下,哪怕一次也好嘛。”
“我现也许仍然赛不过真柴夫人哩。您瞧,游了五十米就喘不上气来啦。不过,能在御殿场游泳,真是太难得了,虽说水有点儿凉。”
——庆子和金茜在梨枝的陪伴下,身穿泳装出现于阳台上,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了。在久已等待的本多眼里,她们的到来已经是极其自然的了。
她远远地尖着嗓子说。
隔着水池,只见庆子裹着黑白条纹的泳衣,看那副体态,要说是个快五十岁的人,谁也不会相信。她身姿丰丽,打幼小时起就过惯了西洋生活,无论是腿脚和身材,都具备着日本人鲜有的匀称。她姿态姣好,哪怕和梨枝交谈时的侧影,也流露着威严的雕刻般的曲线,胸脯和臀部均匀地突起,同整个浑圆的肉体协调一致。
“宫殿下真是充满青春的活力啊!要是后退十年,我一定要同您比试比试。”
站在一旁的金茜同她形成绝好的对照。金茜身穿白色泳衣,一只手拿着白色胶皮海水帽,另一只手拢着头发,一副“稍息”的姿势,右脚足尖儿微微外撇。远远看去,她那向外扭曲的腿脚,使得金茜的姿态颇具一副荡人心魄的热带式破格的情调。强韧而修长的下肢支撑着厚实的胴体,总使人感到一种不平衡的危险。这正是不同于庆子的最明显的地方。而且,洁白的泳衣越发收紧着褐色的肌体,包裹于泳衣中的挺然鼓胀的胸脯,本多一眼看去,不由想起阿旃陀石窟壁画上那位濒死的舞女。那较之白色泳衣更加洁白的微笑着的牙齿,从水池的这一边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不久,梨枝从家里陪着已经换上泳装的香织宫夫妇来了。本多没有留意,所以未能及时出迎。他一边道歉,一边责骂梨枝。殿下说“没关系没关系”,随便摆摆手就下水了。老遗孀略带鄙睨的眼光看着他们的交谈。殿下游完一圈儿,坐在水池边上休息。
本多所翘首以盼的人儿正一步一步向他走来,他从椅子站起身来,迎上前去。
穿着泳衣出来的三个孙儿,都是一副典型的正统人家养育的身板儿,既端庄又匀称,没有一点儿棱角。他们一个个跃入水中,缓缓游了起来。这座游泳池第一个下水的竟然不是金茜,还有比这更令本多痛心疾首的吗?
“这下子都到齐啦。”
老遗孀的动作像只蝗虫,她耸起身子,搓搓翅膀,一会儿掩掩领口,一会儿扯扯袖管,疯疯癫癫说着话儿。别人都说她风流潇洒,但那藤紫色眼镜片后面,却闪烁着对家族乡党毫不含糊的经济上审察的目光。不论谁,只要来到她面前,置于她那冷彻的目光之下,一概都成为她的亲戚了。
梨枝一路小跑过来对他说,本多没有回答。
“丈夫活着的时候,战后每逢闹选举,我俩总要吵架。我当着丈夫的面,偏偏投共产党的票。我可是德田球一的崇拜者啊!”
庆子跟妃殿下打招呼,并向水池中的殿下挥手致意。
真柴老遗孀领着三个孙儿最先到达。说是孙儿,其实是姐弟三人,以老姑娘姐姐为首,两个极为寻常的戴着眼镜、书生气很重的弟弟,一个大学四年级,一个大学二年级。三人即刻到更衣室换泳装,老祖母穿着和服,依旧坐在阳伞下面。
“冒险完了,弄得疲惫不堪。”庆子一副圆润的腔调,不见一丝劳顿,“驾驶技术不到家的我,从轻井泽到东京一路颠簸,在东京载上金茜,又开到这里。真是不容易啊!谁知我一开车,别的车都为我让路,使我如入无人之境呢。”
本多将两端呈葫芦形的领结拿在手里,拎起一端垂向闪光的水面取乐。这种偷工减料、粗制滥造的领结,简直就是一根软塌塌的布条儿。他想起简易法院名为“简略命令”的手续。“简略手续的通告和被告人的异议”……而且,除却一个终极的核,一个光芒闪耀、可望不可求的焦点之外,对于一刻刻邻近的宴会抱着最大憎恶的,当数本多本人了。
“都被您的威风压倒了。”
“有什么关系呢?看着的只有侍者。况且那些人,眼下正在让他们提前吃午饭呢。”
本多说罢,梨枝莫名其妙地咯咯笑起来。
“就在这里换吗?”
这期间,金茜已经迷上了波光荡漾的池水,她心情激动,背对着桌子,摆弄着白色的海水帽。被揉搓的帽子时时闪光的胶皮内侧,像涂了一层明油亮闪闪的。本多的心神完全集中于金茜的身体,当他注意到她手指上碧绿的光彩时,已是老大一会儿了。她的手指上套着一枚金色护门神的翠玉戒指。
梨枝拿来黄褐色的夏季薄花呢男裤和衬衫,还有一副极为致密的茶色水泡图案的蝴蝶领结,一起放在阳伞下面的桌子上。
本多一眼看到那枚戒指,那副狂喜简直无法形容。戴着戒指的金茜原谅了他,她又恢复为原来的金茜了!本多想起青年时代学习院喧骚的树林,暹罗的两位王子,他们眼里含蕴的一丝忧戚,夏日终南别业庭院中传来的金茜的噩耗,长久的岁月,在曼谷谒见幼小月光公主的情景,邦芭茵的水浴,战后在日本找到的戒指……所有这一切,都重新组合于过去本多憧憬的同热带相连接的黄金锁链中。有了这枚戒指,金茜才能在错综复杂的记忆里,不断成为本多所唤起的一连串忧郁而闪光的音乐的主调。
“您把这个穿上。”
本多听到耳畔蜂虻的嗡嘤,他闻到酷热的盛夏随风飘来的炒面的香味儿。在这所没有一个爱花人的庭院里,虽然不见盛开着红瞿麦和龙胆花的富士夏野的美景,但那风的幽香里却弥散着原野的气息,微微夹杂着染黄一角天空的美军基地尘埃的气息。
他被次第变得酷烈的阳光从周围所追逼着,呆然地看着这一切。这是谁的旨意?又是为了什么?耗费这么多钱财,招待有名望的宾客,扮演一个志得意满的资产者的角色,以刚刚落成的游泳池作为骄傲的资本。实际上,这是从战前到战后以来二冈地方第一个建造的私家游泳池。而且在这个世上,那种因受人招请而宽宥他人财富的豁达之人有的是。
金茜的身体就在本多身边一呼一吸。不仅是呼吸,她直到手指尖儿都已染上夏的色彩,宛若一到夏季,特别适应于某种疾病侵袭的身子。她那光洁的肉体,宛如合欢树浓荫下街市上贩卖的泰国珍果一般亮丽,那是熟透了的应时的一个成就,一种相约的裸体。
游泳池旁边专为客人们准备了穿着泳衣吃午饭的餐室。到处张贴着“一楼设有更衣室”的字条儿。就这样,周围的情景眼看着改观了。本多珍藏的音响装置,蒙上白色的桌布,成了露天酒吧。这一切全是按照自己的指令布置的,一旦做起来,不由就变成一种暴力了。
算起来,本多从她七岁开始相隔十二年才又一次看到她的裸体。至今留在他眼里的幼稚的稍显肥大的孩子般的腹部,已经缩小;相反,那扁平而小巧的胸脯却肥满地胀大起来。此时金茜正被水池的喧骚所吸引,背靠着桌子,泳装背后的纽扣于颈后打结之后,左右分为两股向下伸延,连接着腰部。突露的背部肌肉所形成的纯正而流利的沟槽,一股脑儿朝着臀沟方向沉落,在臀沟上方的尾骶骨一带略作休憩,甚至可以窥见那小小隐蔽的瀑布潭般的部分。那隐蔽着的圆活的臀部,美好的仪态,好似初升的一轮满月。看上去,所有的肌肉都含蕴着夜的凉气,而隐蔽的肌肉似乎增添了光明。其实,她那肌理细腻的肉体早被阳伞分成阴影和向阳两部分,阴影里的一只手臂宛若青铜浮雕,阳光下的那只手臂连着肩膀,犹如打磨得十分光滑的花梨木。而且,这种细腻的肌肤,并非徒然地排斥外气和水分,而是像琥珀色的蓝花瓣一般光洁、莹润。远望一副纤细的骨骼,近观起来却小巧而又严谨。
身着白工作服的侍者们机敏的动作,似乎在家中空气里忽然划上许多直线。那浆得笔挺的白色夹克衫,那朝气蓬勃的举止动作,那恭谨的外表,那职业的勤奋,将整座住宅变成一个他人备感舒适的世界。个人的私密一扫而光,商量、问候、指挥命令,就像折叠成蝴蝶形的餐巾,在这里纵横交飞。
“该下水啦。”
本多听着妻子如此说话,打心眼里感到惊讶。她声音上挑,言辞轻飘。梨枝长年以来最憎恨的所谓浮华,又渗入到她的言谈语调,听起来像是一种讽刺。
庆子说。
“行啊,到那里去的大都是情侣,还是不打扰他们为好。有一条别忘了,天黑以后要注意点蚊香。”
“嗯。”
“不过,光是我们三个有些照顾不过来,可不可以让客人自己动手,只是放些冰块在保温瓶里呢?”
金茜快活地回头微笑,她正等着这句话呢。
“那就请摆上些吧。”
这时,金茜才把白色的海水帽放在桌上,扬起两手拢一拢秀美的黑发。在那快捷得有些粗疏的动作过程里,处在一个良好位置上的本多,一直注视着她左侧腋窝的下方。上半部泳衣宛若一件围兜,胸脯上边的带子绕过脖颈,从背后左右分开,两端连结成为一体。然而,由于开胸过宽,胸间的乳房坡度显露了出来,遮盖着两胁的只是两端细长的布带儿,因而腋窝下方虽说寻常时分也能看见,但当她举起双手,带子稍稍向上牵拉的时候,一直看不见的部分也能直视无碍了。本多发现那里的肌肤和别处没有什么不同,紧密地肌理联成一气,不见一丝云翳和襞褶,在日光里泰然自若,也看不到一颗黑痣的淡淡痕迹。本多仔仔细细察看一番之后,内心里涌起一阵喜悦。
换上一身白色工作服的侍者问道。
拢上去的头发紧紧叩着海水帽,金茜伴着庆子向游泳池走去。当庆子发现手里夹着香烟正在往回走的时候,金茜已经进入水中了。本多留意到梨枝正好不在身边,他对着低头向烟灰缸里丢弃烟头的庆子耳语道:
“夫人,你家凉亭怎么办呢?那里也要摆些饮料吗?”
“金茜戴着戒指来了。”
本多带着奇怪的眼光望着妻子,平时对待自家人十分严酷的梨枝,一旦面对外人,哪怕是厨师和侍者,总是怀着慈悲心肠,始终笑容满面。她语言庄重,对人体贴入微,仿佛要向人们和自己表明,她是个受到世人如此关爱的人儿。
庆子一言未发,对他挤挤一边的媚眼,于是眼角边刻上了平素所看不到的细密的鱼尾纹。
这里最早的居民是香织宫殿下夫妇和真柴银行的真柴勘右卫门年老的遗孀。听说,老遗孀要领着三个孙儿前来。此外还有几位别墅所在地的客人,再加上庆子和金茜。今西和椿原夫人也会从东京赶来参加。槙子及早打了招呼,说要去外国旅行,不能出席。她本来应由椿原夫人陪同旅行,但槙子选了另外一名弟子陪伴自己。
本多呆然眺望着两人游泳,这当儿梨枝回来坐到他的身边。看到像海豚一般从水面跃起的金茜,以及那微笑的面孔又刹那间原样沉入光亮的水底,梨枝声音喑哑地说道:
本多虽说是二冈对山庄第一个新住户,但时至今日,他未曾招待过别墅中的老住户。原来别墅里的一部分人,听说御殿场周围专门为美军服务的酒吧、街娼和皮条客,还有那些披着军用毛毯在练兵场周围转来转去的夜莺们,严重扰乱着风纪,怀着恐怖远远离开了这里。今年夏天,这些人又陆续地回来了。本多借着游泳池开张的机缘,首次举办这次招待会。
“瞧,她那副身子准能生一大堆孩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