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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海力布宰羊的速度太快了,地地道道的蒙古人的方式,从胸膛上下刀,开膛破肚,呼一下扒下整张皮子,羊赤裸裸摊开在皮子上冒着热气,跟着火的湿木柴一样。海力布趁着热气三下两下,就把骨头剔掉了,骨架完好无损,刀子跟电光一样在筋骨血肉间闪了几下。海力布也会用回民的屠宰方式杀羊,从脖子上放血,剥皮、剔骨,一气呵成。王卫疆还记得他第一次到草原吃手把羊肉,他才一岁半,刚刚离开妈妈的奶头,刚刚啃干馕饼子,刚刚咽下拉条子揪片子,海力布用羊肋巴招待小客人。小客人吃得满嘴流油,两眼放光,可也吃得粗糙不堪,丢掉的骨头上还连着肉呢,海力布又捡起来啃。海力布的牙齿跟锉刀一样,啃过的骨头光光的,跟白石头一样,连骨髓都吸掉了,边吸边教王卫疆:“这是好东西呀巴郎子,比你妈的奶水都好呢。”海力布用筷子把羊腿骨里的骨髓捅出来,让王卫疆吃,跟嫩豆腐一样,绵绵的,没什么味道。看海力布叔叔那诚恳的样子,王卫疆就吃掉了白蚯蚓一样的骨髓。以后吃肉的时候,海力布总是盯着王卫疆,好像啃骨头是一门精湛的手艺,师傅非得手把手教这个徒弟不可。小徒弟学得很认真,师傅不断地鼓励他:“巴郎子的牙口,越啃牙越好。”王卫疆终于啃出了白光闪闪的骨头。好多年以后,王卫疆见到电镀板子时就想起他啃过的骨头。

“那咋成呢?吃啥呢?人不吃肉人就蔫啦,就成棉花啦。牲畜长大就是要让人吃掉,就像花要开一样,得让蜂螫一下,蜂刺就是花的马子。”王卫疆就喜欢上刀子了。王卫疆用海力布的刀子,用完就挂在墙上。王卫疆的刀子是父亲王拴堂买的。海力布从王卫疆的眼神里看得出来,小家伙太想要一把刀子了。小家伙带着父亲买的刀子回来时,海力布说:“我把命可以送给你,刀子不能送给你。”“你是个啬皮,你骗鬼呢。”“巴郎子的刀子要阿塔送。”海力布跟草原粘在一起了,海力布会说蒙古话,也会说哈萨克话,阿塔是哈萨克族父亲的意思,海力布说:“儿子娃娃,巴郎子,裤裆里带刀子呢,刀子哪来的?你的阿塔,你的父亲给的。我不能给你啊,我给你刀子算什么呢?”海力布遗憾得不得了,说不下去了,拍了王卫疆两下。

屠宰的血腥场面让他发憷,小鸡鸡都缩进半截子,卵蛋全缩进去了。海力布用掏羊心的血手摸他的小脸蛋。

“不杀不行吗?”

“不要怕嘛,血是热的。”

王卫疆把狼崽的事情讲给海力布叔叔,海力布不停地拍王卫疆的肩膀。两年以后,王卫疆和海力布在山谷里碰到这只狼,已经是一只高大威猛的成年狼了,跟王卫疆的目光相遇的一刹那,就认出了对方,就惊喜万状,不幸的是狼躺在地上,快要断气了。从谷底的血迹和兽毛来看,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血战,这只狼大概断后,掩护自己的家族撤退,它倒下的地方是谷地最险要的地段,只能过一人一马,它被咬得遍体鳞伤,血肉模糊,它看到救命恩人,凶狠的面孔一下子就不见,换上了悲壮和喜悦。王卫疆蹲在它跟前,摸它的脑门,它使尽最后的力气,偏过脸,用嘴巴夹住王卫疆的手,使劲晃了两下就像是在握手道别。据说狼是不流泪的,这只狼不知道是感激还是感动,它的泪一颗比一颗大,挂在睫毛上,一闪一闪。狼太难受了,抽风拟的抖。海力布拉起王卫疆:“狼不会在人跟前断气的,其他狼在场都不行。”他们骑上马匆匆离开。绕过一座山,海力布说:“你是孩子你不能去,我去料理后事。”海力布使劲在王卫疆肩膀上摁一下,王卫疆跟他的马就跟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海力布很快就回来了。好多年以后,王卫疆才明白海力布干什么去了,那时海力布已经离开人世,整理遗物时,王卫疆看到了海力布的两把刀子。海力布换过刀子,就是从山谷回来以后,又匆匆去了一趟和布科赛尔,带回来这把刀子。当时海力布还在自己脸上刮去一大片毛,让王卫疆看:“这么快的刀子,跟风一样。”海力布刷刷几下把胡子也刮了。海力布把旧刀子放进木箱子里,放进去的时候,抽出来看一看,吹了两口说:“巴特尔,巴特尔只能死一回。”说完就把刀子封上了。海力布在刀刃上涂了油。王卫疆用过这把刀,快得跟风一样,剥羊皮不是在剥,简直就像风在吹,一下子就把热乎乎的羊皮吹落了,这么好的刀子,为啥要换掉呢?海力布叔叔总是把刀子磨啊磨啊磨大半夜,王卫疆一觉醒来海力布还在磨刀子,海力布总是跟阐述真理一样阐述刀子的好处:记住啊,刀子要快,手要利索,牲畜就少受罪。

海力布叔叔的血手热乎乎的。海力布叔叔剥羊皮的时候,羊眼睛还睁着,望着海力布,海力布在羊的胸腔里掏几下,羊眼睛里就没有恐怖的神色了,羊好像被一种神秘的气氛感动了。海力布也被感动了,海力布有好几次跪下去了,全身心地投入到羊的身体里,一会儿用刀子,一会儿赤手相搏。用手的时候,刀子就咬在嘴里。王卫疆看得目瞪口呆。王卫疆看多了,就有了胆量帮海力布叔叔扳羊腿,海力布的动作就更快了。断了气的羊好像并没有死,羊眼睛睁着,有一种幸福的神态。海力布用带血的指头在王卫疆额头上抹一下,王卫疆就感觉到羊血的温暖,海力布自己的脸上抹了好几道血印子。海力布太喜欢羊了。

王卫疆在榆树泉让狼崽喝了水,跟狼崽嘀咕几句,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但狼崽能听懂。那时他是个孩子,全凭直感和本能,就把心里的想法传达给动物了。狼崽蹲在水边扬着脑袋不动,王卫疆上马,勒缰,马蹄子在空中蹬了几下,又咚咚踏地,王卫疆给狼崽挥手,狼崽就奔向无边无际的荒原。狼崽猛蹿五十米,又拧过脑袋看王卫疆一眼,那完全是野兔的习惯,野兔奔蹿要在四五十米的地方停一下,回头看一下。漫长的冬天,狼崽都是跟牛羊兔子待在一起,跟野兔待的时间要长一些,野兔就住在王卫疆家五十米远的草地里,跟邻居似的随出随进,狼崽就学到了兔子的习惯。

场部把宰好的羊拉回去过冬,王卫疆也被带走了。牧场剩下海力布和一群活羊,那些羊明年春天要产羔呢。海力布在漫长的冬天里让怀胎的母羊保住胎气。人们在路上要谈论半天海力布。海力布没有女人,海力布却把羊养得这么好,母羊又俊又肥,跟皇宫里的娘娘一样,跟贵妇人一样。海力布接羔的技术就更不用说了,成活率几乎是百分之百,这家伙手上有仙气,没有摸过女人,阳气充沛,不要说接羊羔子,接娃娃都没问题。

儿子回来了,母亲彻底放心了。儿子捡到一只狼崽,大概是第一次单独行动,被猎手下的兽夹子夹住了,就拼命喊叫。王卫疆在几十里外听见哭声,赶过去。父亲送给他的蒙古刀有了用场,撬开兽夹子,刮掉伤口上的腐肉,敷上草药。草原上到处都是草药,揉碎就能用,用芨芨草扎好,抱在怀里,狼崽就安静了。在家里待了半年,春天刚过,马来送儿子,儿子抱上狼崽奔向草原。母亲在后边大喊:“你要把它放掉,它要回到它妈妈的身边去。”母亲跟喂孩子似的把狼崽子喂养了半年,母亲还不停地叨叨它妈急坏了,它妈眼睛都哭瞎了吧。奇怪的是往年乌尔禾的冬天都有嘹亮悠扬的狼嚎,这个冬天安静极了,有狼蹿来蹿去,狼都很安静,不急不躁,也不叫。

羊肉分到每家每户的第二天,就下雪了,有时是第三天第四天,绝超不过一个礼拜。不管有没有雪,气温是降下来了,从苍空、从大戈壁、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了,呼吸都有点困难,鞋底都薄了,羊肉更鲜更嫩了,红艳艳的,寒冷让天地发灰发暗,只滋润了羊肉,跟红蜡烛一样,跟一团凝固的火焰一样。

“胡想啥哩?你娃心善着哩,你娃刚会走路就跟兔娃耍哩,海力布的房子跟兔窝一样,野兔随出随进,跟兔娃耍大的娃娃想当土匪都当不了。”

王卫疆有了大人的气派。母亲张惠琴烧开一锅水,准备煮肉,儿子王卫疆告诉她:羊肉不能这么煮。“小屁孩滚一边去。”张惠琴不但不理儿子,还大喊王拴堂,“把你儿子带出去,他在这里捣乱。”儿子吼起来:“你才捣乱呢,你把羊肉糟蹋了。”张惠琴咦叫了一声,王拴堂也吓了一跳,狗儿子小脸涨得通红,把羊肉块抱在怀里,一抖一抖,跟一只小公鸡一样。王拴堂先软了:“儿子,你说咋煮就咋煮。”“咦——”张惠琴总算喊出声来了,“老娘养你这么大,老娘还不会养你了。”王拴堂贴着张惠琴的耳根:“让娃做一次主。”王卫疆指挥大人把开水舀干,倒上冷水,肉跟冷水一起煮,肉里的血慢慢渗出来了,肉鲜得就跟从羊身上割下来的一样,撇掉血沫子,香味就出来了,汤清清的,肉新鲜亮净。张惠琴就拧儿子的耳朵:“狗儿子狗儿子,我的狗儿子。”吃饭的时候,王卫疆还要来一句草原上的谚语:“杀生害命,骨头啃净。”王拴堂两口子你看我我看你,好像王卫疆不是他们的儿子了,成海力布的儿子了。张惠琴忍不住了:“叔叔喜欢你成这样子了。”“你还没见他喜欢羊的样子。”王拴堂的手指跟老瓜农弹西瓜一样在儿子脑袋上梆弹一下:“叔叔喜欢羊,把羊全杀了,煮着吃了。”“你只会种地你不懂。”“呵呵,狗儿子,我是你爸,我不懂。”“你光会挖大粪、戳牛狗子、扳牛犄角,你会骑马吗?你会给羊接羔吗?你会让羊痛痛快快舒舒服服挨刀子吗?你连肉都不会煮,开水煮肉,你以为你下面条哩,你以为你熬米汤哩,那是肉、肉,你懂不懂?”骑着高头大马驱赶着畜群疾风般游于群山大漠的牧人就是这么看蠕动在庄稼地里的农民。

“他长大了,就成土匪啦?”

王拴堂的手指头又在儿子脑瓜上梆了一下:“熟透啦,狗日的熟透啦。你爸光会务庄稼,你爸不知道肉是咋长出来的,你就给你爸多弄点肉,顿顿吃肉,行不行?”“我长大了让你顿顿吃。”父子俩击掌为誓。张惠琴拧丈夫:“你咋这么不要脸,跟屁大个娃娃打赌哩。”两口子会吃肉了,啃过骨头光光的,王拴堂笑。

“他还跟着海力布杀牛呢。”

“跟狗啃过的一样。”

“他敢杀羊,他真的杀了羊?”

海力布追赶盗贼时就说过这话。

“跟着海力布杀羊呢,海力布杀羊咱娃扳腿,扳着扳着自己就试着剥皮,狗识的手快得很,剥羊皮跟脱衣服一样,吱儿吱儿的。”

草原上的盗贼偷牲畜不是一只两只,常常是赶走一大群,手段高明、熟悉牲畜的脾性、熟悉大漠绝境的秘密通道。海力布追了三天三夜,找到了盗贼逃跑的行踪,这在草原上叫打踪,是一种高深的功夫。根据牲畜的蹄印、粪便,一路寻下去。盗贼一路上灭迹,如果主人赶上来了,只能认输。这是草原上规矩。海力布遇上了另一条规矩,盗贼点火吃饭的地下留下一堆骨头,海力布捡起一根羊肋骨看一眼就明白了,就调转马头回去了。王卫疆在长满芨芨草的山口等海力布叔叔归来,海力布一人回来了,王卫疆跟个大人一样大声问:“咱们的羊呢?”海力布从怀里掏出白亮的羊肋骨。

“他是娃娃,他能耍刀子吗?”

“跟狗啃过的一样,羊会喜欢他们的。”

王拴堂把蒙古刀插在马鞍上,儿子爬上马背就能看见。

哪有他说的那么轻松,公家财产是要赔偿的。场部来了两个人,跟海力布谈了一会儿,在本本上填字,海力布从木箱子里取出一个包包,解开,那是他的全部积蓄,还要从每月工资里扣,一直扣到海力布去世,还没扣完。好多年后王卫疆才体会到这些经济账目的代价。王卫疆当时还是个孩子,他所看到的就是海力布叔叔从木箱子里取钱,场部的两个人数钱,数完,海力布在本本上填字。场部的人是饭后走的,海力布用手抓羊肉招待他们,他们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给海力布以最大限度的照顾,海力布感激他们还喝了点酒。三个男人满脸通红,围坐在羊粪铺成的炕上,一边喝一边互相拍肩膀。场部的人埋怨海力布粗心大意。

“我娃带刀子哩。”

“丢这么多羊,赔这么多钱,能娶两个老婆呀,老兄你真是的,回来算了,我给连里打个招呼,土坯房盖好了,给你留上几间,借上点钱,娶个老婆,就像个家了。你这是啥日子嘛,石头碉堡,一大群牲畜,加上这个巴郎子娃娃。”

“遇上狼咋办?”

海力布把王卫疆揽到怀里:“有巴郎子呢,有羊羔子呢,挺好的家嘛。”

第二年春天刚过,小红马就来接小主人了。主人六岁了,马三岁了,不能再叫儿马了。三岁的红马出现时,王卫疆噢哟叫了一声,马的胸脯扩宽了,脖子长了,脑袋小而结实,蹄腕成了弓形,后臀圆浑浑的,跟大车轮子一样,毛色发亮,是那种深下去的光泽。王卫疆等不及了,当时就要上马走人,大人苦苦哀求,总算过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星星还挂在树梢上,马蹄就跟暴雨一样掠过村庄和密林。那一天,母亲张惠琴什么都干不好,耳朵全是忽远忽近的马蹄声。王拴堂告诉妻子:“你没骑过马,骑上马就跟人长了翅膀一样。”

“巴郎子又不是你的,羊羔子是牲畜,又不是人。”

两岁的小马在家里待了一个晚上,吃饱喝足了,儿子王卫疆附着马耳朵嘀咕了两句,小红马就回去了。张惠琴和王拴堂惊得说不出话。儿子告诉他们:“马认路呢,走上一次就行了。”

“它们跟人一样呢。”

五岁的孩子和两岁的小马快要追上风了。人们看见马背上的王卫疆,他们的村庄位于农田和荒漠之间,是人烟开始的地方。王卫疆在人们的惊叹声中,策马而行,一直走到大门口,也就是柴门,红柳条扎的围墙。母亲张惠琴在院子里洗衣服,一匹大马冲到她跟前,惊得她魂飞魄散跳起来了。“儿子呀,哎呀呀。”张惠琴奔到房子里踢丈夫几脚,“你不接儿子,儿子自己回来啦。”王拴堂慢腾腾走出来:“自己回来好嘛,儿子娃娃嘛,骑着大马,还怕狼吃了。”吃饭的时候王拴堂小声问儿子:“说实话,你怕不怕?”“怕啥?”“狼叼你啊,狗儿子,狼多得很。”“吓唬谁哩,种庄稼把人的胆都种没了,人家海力布叔叔一鞭子就把狼打软了,有一次连鞭子都没动,马后蹄子一撩,狼就跪下了,狼腰给踢断啦。”王卫疆放下饭碗,抡起皮鞭子,跟牧扬工人的鞭子不一样,柄是狼骨头,鞭梢有一个铁疙瘩。草原上的牧民都有这么一把马鞭子,鞭梢都是铅,海力布做的,就用铁。

“喝醉了,喝醉了,这家伙喝醉了。”

孤零零的矮山下有两棵老榆树,黑乎乎的就像电影里的坦克,一动不动地蹲在山脚。父亲王拴堂吆着牛车接送王卫疆的时候,要过这个地方,父亲把车赶过去,王卫疆跟兔子一样蹦到地上。老榆树底下有一个很大的泉眼,在一个石坑里,几个手指粗的泉眼拼在一起,跟蜂巢一样咕咕冒着清水。父子俩像牲畜一样趴在石坑边上饮水,整个面孔贴上去,嘴巴埋在水里,咕咕咕,水面冒出水泡,跟鱼一样。王卫疆在白杨河里玩水的时候就像一条鱼,在石坑里喝水就像小蝌蚪。父亲喝完看着孩子喝。父亲再把空水壶摁到泉里,咕咕响一阵子。牛要饮半天。王卫疆忍不住问父亲:“你为啥不骑马?”“有牛哩嘛,有车哩嘛,一样嘛。”“还是马好。”“你个娃娃知道个狗屁。”“马就是好嘛。”“牛长犄角马咋不会长犄角?”“马不长犄角马跑路哩,牛走哩,老牛拖车,慢的。”“不坐牛车咋能知道马的好处哩。”王拴堂吆上牛车,一趟一趟接送王卫疆,榆树泉就是他们父子打尖的地方。

海力布憨憨地笑着,用手背不停地擦嘴巴。海力布的神态里有一种让人难以理解的东西,人家就以为海力布醉了,人家就告辞了。海力布一直把人家送到了长满芨芨草的山口,草绿色的120北京越野吉普跟蚂蚱一样一点点小下去,海力布还在招手。车里的人凭这一点也会认为这家伙真醉了,醉得这么厉害,送人送到大门口,再远一点送到大路口,哪有这么送人的?车跑,马也跑,纵马疾驰,一直到山口上了,有这么送人的吗?谁都明白,海力布欠了多大一笔债。娶老婆是没指望了。

孩子骑着马一个人回家,海力布叔叔说你自己走吧,小红马驮着孩子离开石头房子,跃上山冈,越过大片大片的芨芨草,裸露着沙石的浅草草地,接着是绿莹莹的骆驼刺,一直蔓延到白杨河的大片大片的骆驼刺,大概是准噶尔盆地最娇嫩的骆驼刺了,比芨芨草还要绿啊,纽扣一般闪闪发亮的圆叶子,刺是软的,跟鹿茸一样。孩子纵马到这里,孩子就感到神清气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