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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

“男人都懂这个,我是个庄稼人,我跑的地方绝对没有一个牲口跑的地方多,可我懂这个。”

“你懂这些?”

正如这个男人所言,在以后漫长的日子里,这个男人热爱土地,也热爱牲畜,他种的庄稼待在地里跑不掉,他养的牲畜到处乱跑,他根本不管,他告诉妻子:“它们会回来的,它们认路呢,它们不想回来肯定是下决心不回来了,找也没用。”正如他所言,他那些跑丢的牲畜过个十天半个月全都回来了。也有不回来的,绝不是牲畜的错。再过十天半个月,会有一个外乡人来讨水喝,当地的风俗喝了水还要吃饭。客人离开时会留下一包东西。里边有足够的钱币,还有牲畜的骨头,羊拐什么的。客人如果是个穷人,会留一样贴身的物件,甚至是一块石头。在大漠深处,人迹罕至的地方,可以顺手牵羊解一时之急,缓过劲来,会沿着牲畜的踪迹追到主人家里,报答救命之恩的。光打踪这个本领就很了不起了。对主人来说,那是牲畜的造化。

“他应该早早娶了你,得搞一个仪式。”

妻子很快就适应了丈夫的这个古老而神圣的习惯。夫妻俩闹别扭的时候,妻子就忽然想起这个庄稼汉的厉害,因为妻子曾萌发过离家出走的念头,她毕竟有过颠沛流离的生涯,冒险的冲动时时会出现在脑子里,马啸鹰啼驼铃总会打破她平静的生活,她就开始收拾行李。女人出走的时候无非就是收拾一个小包袱,箱箱柜柜里到处是那些羊拐,纯一色的,朱砂染红的,还有用地精锁阳染的呢,还有牛的锁骨,镶上宝石、金子、银子,那都是飘游四海强悍无比的汉子们,以各种方式表达对丈夫由衷的敬意。她是认识过这些男人的,他们全都是后退着走出院子,他们跨上马时会让马发出悠扬的欢叫,那些徒步走出的汉子会在沙包那边唱起歌的。女人捡起羊拐和牛的锁骨,码在桌子上,整整齐齐,女人摸到了抹布,抹布和手动起来,她一下子成了一个勤快的女主人。她在房子里闪出闪进,房子就有了生气。还有院子。自从她踏进这个家门,羊增加了一倍,鸡也养起来了,菜也种起来了,还有果树,还有向日葵,房子后边的荒地就是果园和菜园子。还有地头坟墓。

“老天爷是借了我的手呀,他手上沾的血太多,跟他过了那么久我也得沾一点。”

第三年还是第四年,她上坟的时候,再也没有罪恶感了。她在坟头摆上瓜果肉菜,都是自家产的,也都是这个杀人不眨眼的老江湖生前一次次描述过的安静的田园生活。为什么要回老家呢?回到那个大家族,又重新开始家族内的争斗。躺在这个地方多好。丈夫所讲述的鹰肯定是他的归宿啊,至于那条蛇就不用多解释了。女人完全解脱了,轻松了,再也不想和丈夫闹别扭了。

丈夫说:“其实你成全了他。”他们一边烧纸钱一边谈论那个死去的可怜的人。

女人在收养燕子以后,甚至产生这样一个奇怪的念头,这是她说胡话时说出来的,一直说到天亮,自己把自己说醒了。

妻子说:“就是回到家乡他也闲不住,那颗心野得厉害。”

孩子比她醒得更早,被一会儿搂紧一会儿松开,孩子吓坏了,还叫了几声,没用,奶奶的梦话滔滔不绝,孩子很快就被吸引住了。孩子听到了海参崴,库伦,伊尔库茨克,最后的落脚点是托里,孩子只知道托里,孩子充满了好奇心。奶奶的梦话断断续续,真真假假,孩子还是喜欢听的,孩子也习惯了奶奶的动作,有几次差点把她捂死。奶奶声泪俱下的时候,抱着她浑身发抖,孩子都要晕过去了。孩子忍着完全是出于好奇心,孩子也有了对策,掌握了奶奶发抖的规律,孩子的手就飞快地插到奶奶的胸口,孩子的脑袋就有了空隙,无论奶奶再怎么颤抖她都能呼吸。

丈夫在沙漠里跑了十几天,找到了鹰的尸体,埋在地头,算是那个男人的坟墓。

这中间,爷爷醒来过一次,爷爷出去解手,爷爷对奶奶的胡闹一点也不干涉,爷爷只是过来摸摸孩子的脑袋,孩子的两只小手护着自己,爷爷就放心地出去了。门口蹿进一股凉风,还有大团大团的月光,跟牛奶一样稠乎乎的带着甜丝丝的香味四处流淌,也跟牛奶一样很快结了一层黄灿灿的奶皮。爷爷方便完了,爷爷身上涂满了牛奶一样的月光,就像披了一件名贵的大氅。爷爷躺下就睡,是那种呼呼大睡,爷爷身上的月光很快也结了奶皮,香喷喷的,黄灿灿的,跟一尊卧佛一样,爷爷睡得真香啊。估计爷爷不止一次地让奶奶这样折腾过,孩子来了以后,爷爷就解脱喽,爷爷可以睡安稳觉喽。爷爷也是有好奇心的,爷爷跟孩子单独相处的时候,老少两人就会交换情报,核心内容就是奶奶疯狂的梦话,如此精彩的故事,一套又一套,相比之下,孩子知道的要比爷爷多得多,爷爷就抱怨奶奶偏心。哪个奶奶不偏心孩子呢?他们收养的是孙女,不是女儿,隔代亲嘛,孩子是老天爷送给他们的宝贝。奶奶的心一下子就偏过去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男人以为走错了门,进来出去,又进来,以为天女下凡。一起过日子过了大半年了,才觉着面熟,才知道是驼队里的那个女人。男人告诉女人,那天是有兆头的,他扛着锄头下地百灵鸟一声不吭落在锄头上,赶都赶不走。他干活的时候,一锄头下去挖出一条蛇,蛇顺着犁沟到地头去了,老鹰旋下来,抓起蛇飞不到几十米,老鹰就叫起来,老鹰让蛇咬伤了,丢下蛇歪歪扭扭跟中弹的飞机一样滑向沙漠深处,那只鹰是活不了多久了。好多年以后,男人才知道,那正是女人新杀掉情人的时候。女人这样告诉丈夫:我不杀掉他他不会放过我,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丈夫没有见过世面,可丈夫一点也不笨,丈夫告诉妻子:“我们给他修座坟,祭奠一下。”

奶奶滔滔不绝地说啊说啊,奶奶使着劲地诉说啊,奶奶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都抖出来了。燕子那时候就朦朦胧胧地感觉到人心的隐秘,人的那颗心呀装着许许多多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更要命的是还有许许多多自己永远也不想知道的事情,会在特定的情况下骤然爆发,让你防不胜防。幸好是自己疼爱的孙女。

那个长着白杨树的院子需要女人,那个破破烂烂的黄泥小屋需要女人,那个大嚼大咽的壮汉需要女人,女人理所当然地进去了。男人不在,男人下地干活去了,整个村庄没人知道几十公里外发生的事情,狗和猫都不知道,鸟儿都不知道。门虚掩着,这里的人家没有顶门的习惯,再说也没有锁子,女人轻轻一推就进去了。女人好像在这里生活了好多年了,一点也不生疏,绞水洗衣服,做饭。做饭时女人泪流满面。跟着驼队奔走这些年,大多时间是支着石头做饭,怎么简单就怎么来,碰到牧人的帐篷,她就热眼望着那些煮奶茶煮羊肉的女人,她是客人她插不上手,到了城镇,吃饭馆对她是一种折磨,饭馆里都是男人。她跟情人吵过闹过,后来就不吵了不闹了,该怎样还怎样。她改变不了什么。她突然站在锅台跟前操作,她就激动得不得了,她一边擦眼泪一边挥舞菜刀,点火拉风箱的时候她的脑子里闪出那个男人的影子,她也没有丝毫的胆怯与生疏,她相信她是他的女人了,她显然忘了她刚刚宰掉了一个男人。她有什么必要记那种事情呢?她见过大世面,她就有这种魄力,很果断地了结了一切。情人倒在她脚下时眼神那么复杂,好像一定要让她去猜,她的眼神反而单纯而坦荡,这就让这个濒临死亡的男人更迷惑不解了,一句话,情人至死都不明白,女人的心变得这么快,简直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片刻间情势大变,另一个男人和另一种生活已经满满当当占据了女人的心,就这么简单。划了三根火柴,点燃的是麦草,有庄稼和土地的芳香,那顿饭竟然烧的全是麦草,冒出的炊烟那么青那么直,一直钻到蓝天的心窝子里去了。

天光大亮,奶奶彻底地醒过来了,奶奶脸上的懊悔和沮丧也是很明显的。燕子那么懂事,燕子欲言又止,燕子马上就明白了,奶奶如果没有如此疯狂如此流畅的内心独白奶奶会憋死的。

女人留在这里是有道理的。辽阔的中亚细亚大地,不问你的过去,只看你的现在,女人就相信她的现在。

奶奶带着燕子去沙包里刨梭梭柴时,燕子发现奶奶如此热爱大沙漠。祖孙两人已经到了沙漠腹地,连骆驼刺都没有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前这里生长过大片茂盛的梭梭。梭梭可以固沙,一簇梭梭总是跟大鸟似的用它的巨翼护着一个山丘似的沙包,沙包是动不了的。梭梭的根须绵延几公里汲取水分,水干了,几十公里甚至几百公里的地下全都干透了,梭梭的枝杈和叶片还能从空气里汲取水分,这样又可以活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空气也干了,远方的风也干干的,梭梭也就干了。太阳的金箭把它射穿了,干透的梭梭全是万箭穿心的样子,就像古歌里反复咏唱的战死沙场的壮士一样,它的力气一下子消失了,它再也收拢不住沙了,那些堡垒一样坚固的沙丘一下子就散了架,绵软起来了,跟棉花一样了。绵软起来的沙子成了奔腾的大海,沙子淹没了梭梭。生活在大漠里的人们在几百年后从沙包里打捞出干梭梭当柴火烧。那可真是好柴火呀!它把太阳射在它身上的箭全都射出去了,你想想吧,跟诸葛亮草船借箭一样,它借了太阳几百年的利箭了,简直是一个火焰喷射器,轰轰隆隆呼啸着咆哮着怒吼着,就像地球张开大口在倾泻岩浆。

女人回到她该去的地方了。你还要怎么样?驼队见过的沙漠可是太多了,多大的事情都可以让沙子过滤掉。女人也一样,女人的那些事情,两个沙包就对付过去了。

这都是燕子上学以后上地理时联想到的。她还清清楚楚记得奶奶点燃干梭梭烤野兔的情景。

驼队里的骆驼和男人眼睁睁看着女人越过一个又一个沙丘,身上的血衣随风飘散,刀子跟白鱼一样钻进沙海倏忽几下不见了。沙子真的成了海,女人赤身裸体,在沙海里起伏出没,女人的皮肤是那种麦子的颜色,跟金黄的沙子那么接近,跟阳光也是接近的。女人快到村庄时女人身上竟然有了衣服,谁也没有注意她是怎么穿上去的,反正她是穿戴整齐走进村庄的。几十公里外的驼队的男人们看得清清楚楚,大漠难得的好天气,空气那么透明,血腥味很快就荡涤一空,那个挨了一刀的失去哥哥的汉子被大家死死地摁着,现在可以放开他了,他脑子静下来了,他们的老大只说了一句话:驼队本来就不该带女人。

在固定沙丘和流动沙丘的过渡地带,长着沙葱之类的植物,沙鸡野兔沙狐就生活在这地方。村里的人也把兽夹子设在这里,隔天去转转,总能抓到野味。奶奶跟大侠一样,从铁夹子上取下野兔顺手在野兔耳朵后边一劈,兔子就咽气了,动作快如闪电,又侧着身子,燕子压根就没看见。燕子牵着牛车,奶奶把野兔丢在车上,牛车晃晃悠悠,祖孙两个一会儿坐车,一会儿下来走走。太阳在头顶飘来飘去,跟大气球一样,太阳不怎么热,吹过沙漠的风温乎乎的。奶奶说,草原那边下白雨啦,风跟洗澡水一样,舒服极了。奶奶的脑袋里好像装了仪器,总是很准确地找到梭梭柴的位置,用铁筢筢刨啊刨啊,从沙丘里刨出一条沟,把整棵的梭梭拉出来,牛车也就满满当当了。用绳子扎紧。可以歇口气了。燕子把草料袋挂在牛脖子上,牛嘴巴就跟锯子锯木板一样响起来。奶奶收拢起地上的梭梭碎屑,点堆火烤野兔。野兔叉在梭梭树枝上,奶奶做个示范,交给燕子,燕子高兴坏了。吃了肉有了力气,奶奶的兴致就起来了,奶奶就大谈沙包的好处。燕子听着听着就明白了,奶奶喜欢托里水一样的沙包。奶奶流浪的日子里睡的是戈壁滩,走私贩子不会进沙漠的,沙漠留不住路标,戈壁滩就不同了,是固定不变的,走私贩子的秘密通道都在戈壁滩和荒山野岭。他们总是绕着沙漠走,万不得已,也是催促驻队快速穿越沙漠,绝不停留,沙漠容易成为走私贩子的葬身之地。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沙漠可以抹去一个人复杂的经历和内心的伤痛。

在后来传说中,女人亲手宰了情人,情人的兄弟也挨了一刀,女人就这样了结了她动荡不安的生活。情人让她期望太久了,她把北半球都跑遍了,情人答应她这是最后一笔买卖,成交后就回老家,谁也没想到沙漠腹地有这么安静的一个小村庄,七八户人家的破破烂烂的小村庄,一排笔直高大的白杨树一个大嚼大咽的三十岁了还娶不到媳妇的壮汉让女人动心了。这哪儿是动心啊,简直是决堤,是洪水泛滥,一泻千里,不可收拾。直到情人丧命刀下,这股激流还在奔腾,还在喧啸,直扑几十公里外的安静的小村庄。

燕子还记得奶奶最后一次对她的折腾,谁也没想到那是最后一次,奶奶也没想到她的内心独白要结束了,她说得那么诚恳,那么透彻,看样子她要把心里话全说出来了。那也是她了断情缘的另一种说法。

好多年以后燕子才知道奶奶是有阅历的女人,到过库伦,到过伊尔库茨克,到过海参崴和黑海。爷爷呢,一辈子也没有离开过沙漠,在奶奶之前也没有碰过任何女人。奶奶跟着驼队路过这个沙漠腹地的小村庄时,看见了白杨树底下的破破烂烂的小院,小院里的黄泥小屋还有那个粗壮的大汉。那么高的汉子,跟院子和房子一点也不相称,院子和房子就像他随身携带的箱子,随时都可以拎着走。只有那一排白杨树跟他是相称的,那么高的树,树冠跟白云混在一起,云朵就罩在树顶上,树把天空变成了一座宫殿,那个端着瓦盆大口大口吞咽羊肉炖土豆的汉子就是宫殿的主人,他嚼咽的羊肉有拳头那么大,跟羊肉炖在一起的洋芋全是圆的,鸡蛋那么大,切都不用切,他就这么吃啊,驼队里的俊俏女子看得脸红心跳,他一点感觉都没有。驼队离开村庄,在几十公里的没有人烟的地方,驼队发生了战争,结局是出人意料的。女人要留在这里了,女人的情人在械斗中丧命,折叠起来,装在红柳筐子里,架上驼背,由他兄弟带回中原老家,女人要留在这里过日子了。

最后一笔生意,大获成功,完全出乎大家意料,包括她。可以说是情人一个人的功劳。

“肯定有过这样的年代,愿望可以变成现实,那可太久远了,有多么远啊,大概人刚刚会走路吧?刚刚会吃东西吧?太阳跟果子似的挂在树梢上,太阳是不落的,就是那么一个年代!太阳一会儿变成果子一会儿变成鸟儿,反正太阳老待在树上。那时候人们的愿望很简单,男人只想吃饱肚子,女人只想漂亮一点,事情就这么简单。可到了后来,这些简单的事情就很难实现,成了人们的愿望。”

大家都累了,她第一个喊累,她是女人嘛,她最有资格喊累,她的声音感染了大家,大家吃饭。在他们的宏伟计划中,这是最后一顿野餐了,吃完大家就散伙,回口里回故乡。也有留下来的,大半是本地人,肯定会留在天山脚下,散落到那些小岛似的绿洲上去。大家手里的钱足够过上安静的日子。花天酒地是谈不上的,过上小日子是没问题的。女人总是比男人心细,她还没意识到那美好的定居生活时,她就在竭尽全力准备这顿饭。

奶奶跟老绵羊一样护着她,有声音了,那么古老而悠长的声音,在很遥远的地方絮絮叨叨地说着。

天知道她是从哪弄来的茶叶和牛奶。她后半夜就离开宿营地拼命往戈壁外边跑,她竟然找到了一个小村庄,被戈壁滩紧紧围起来的小块绿洲,一眼可以望穿的小绿洲挤着几十户人家。太阳刚刚升起,灰蒙蒙的尘雾跟布帘子一样笼罩着大地,上天保佑,她碰到的是一个年轻姑娘,人家也不怀疑她的身份,就卖给她牛奶和茶叶。她匆匆离开,走上石冈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安静的土房子,稀稀落落的白杨树,走动的牛羊鸡还有衣着破烂下地干活的人。她马上要过上这种日子了。这就是她此行的目的。

“愿望是不能说出来的。”

宿营地在泉水边,她煮了奶茶。大家来本还要睡一两个时辰的,奶茶的香味把他们弄醒了,抽抽鼻子以为是做梦。她太投入了,她仿佛在厨房里操作,有人喊叫:“嗨,你在大宾馆招待弟兄们吗?”她就满口答应。人家喊什么她就答应什么,有人开她玩笑了,“哈,奶,哪来的奶?是你的奶吗?”“你想给我当儿子。”大家笑,情人也大笑。走私贩子骑的都是快马,都是不下崽不下奶的公马,大家笑够了,还是不明白奶是从哪来的。她也说不清了,她把牛奶兑进茶水,盛在碗里,她擦擦眼睛看了又看,阳光普照的千里戈壁,鬼知道从什么地方走出去竟然找到村庄找到牛奶和茶叶。确确实实是新鲜牛奶。奶茶已经喝到肚子里了,大家明白附近有村庄。走私贩子是晚上扎营的,天亮他们就非常警觉。他们从来不让女人单独行动,上天有眼,女人成功地弄来了这么好的奶茶,半个月没有喝到奶茶了,都是啃干馕,有时连水都喝不上。大家真心实意地赞美这顿奶茶,大家回忆起他们吃到的所有的好东西,俄国鱼子酱,伊尔库萨克的冰淇淋,在海参崴他们还吃到了鲸鱼肉,轮船那么大的鲸鱼,他们看到了,也吃到了,都不如这顿奶茶好,新鲜牛奶,湖南茯砖,闻到味儿就浑身打战。该她品尝奶茶了,大家静静地看她一口一口喝下去最后一碗奶茶。遥远的中亚细亚就是这种习惯,女人总是最后用餐,女人操持一切,侍候大家吃饱喝足,剩下的归她,剩多少她就吃多少,吃不到她也会装模作样舀一碗水喝。她不止一次喝水充饥,大家都知道。大家看她喝下满满一碗奶茶,大家比她还高兴。大家很快就要过上有女人有孩子的生活了。

燕子问奶奶:“家里人都不能说吗?”

他们的老大,也就是她的情人可不这么想,老大趁着奶茶的兴头,还要干一把,大家都愣住了。女人首先喊累。大家频频点头。老大绾起袖子,伸出毛茸茸的胳膊,要大家学他的样子,伸出胳膊试试,身上还有没有力气了?女人说:“那是留下过日子的。”老大笑:“过日子的力气还用留吗?是个男人就能过日子。”老大笑到这里不笑了,嗓子往上一吊一下子变成鹰的啸叫。

夜幕降临,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天地严严实实地合在一起,风在沙漠上跟猫一样轻手轻脚在找吃的。风是抓不到老鼠的,连四脚蛇都抓不住,连沙丘上的沙子都抓不住,沙子从风的手指间簌簌落下来,风吃什么呢?风什么都吃不到,风老是这么蹿来蹿去,风就舔沙子,轻轻地舔着沙子。

“咱们可不是一般男人啊,咱们是别着刀子走天下的,咱们是男人里的男人。”

爷爷说话跟马叫一声,有一股子昂扬的气势,爷爷看见他的乖孙孙小猫一样缩在地上,爷爷就压低嗓门,跟说悄悄话一样对着她的耳朵告诉她:“你会越变越漂亮的。”爷爷一下子明白了她的心思。爷爷给奶奶下了命令:“这是咱们家的秘密,不能让外人知道。”爷爷闭上院门。院门是树枝扎的,院墙只有半人高,小孩都能跟进来,可有院墙跟没院墙是不一样的,闭上门跟门大开是不一样的。奶奶完全赞同爷爷的意见。奶奶平时可不是这样,院墙以内的事情她说了算,爷爷要多嘴,奶奶就跟爷爷吵,奶奶厉害着哪。除非爷爷摸中了奶奶的心思。奶奶比爷爷细心多了:“不能让外人知道,咱们也不能说。”奶奶在饭桌上宣布重大决定:“咱们家的秘密就得记在心里。”奶奶给每人的碗里舀上羊肉炖洋芋,开饭前大家先记住她的话。奶奶就像一个女王。有了秘密就跟有了信仰一样,不要说孩子,两个老人精神为之一振,眼瞳都能看见了,都亮了。

老大把大家给煽起来了。有人嘀咕:“最后一回了,再也做不成那种男人了。”好像是告别演出,始终笼罩着悲壮的气势。大家很投入,每一道关节几乎是出神入化,完美无缺,大家不能不钦佩老大的眼光,钦佩中夹带着感激和感动。

“爷爷,你声音小点。”

老大的情绪特别好,不是一般的好,他开始留心城镇上的漂亮女人。在闯荡江湖的这些年里,他在情人之外沾过不少女人,他从来没有动过心,他的心始终在这个女人身上,这也是女人死心塌地跟随他的主要原因。情人知道他的风流韵事,也是抱着宽容的态度。定居的生活就近在眼前,他走过那些漂亮宅子时自然而然就留意大宅子里的女人,他的心就动起来了。平心而论,他的情人追随他走南闯北,闯荡的可不是口里的江湖,那都是跨越好几个国家的沙漠戈壁群山草原,情人变得粗犷暴烈,情人的一切都跟烈日和暴风雪连在一起。情人是意识不到的。只有在巨大的热力融化下,她才能袒露出女人的天性。要命的是在他们最后一次走私成功的时候,那也正是老大对别的女人起了邪念的时候,她一下子意识到自己的缺陷。他们经过一个巴扎,他们同时看到了正在挑选土耳其沙丽的少女,她是从他浑身的颤抖中把目光投过去的,她太熟悉这种坍塌般的一颤了。那一刻,她的指甲抓破了他的手腕子他都没有反应,男人血气贲张,散发出让人头晕目眩的芳香,比他的汗气更让女人迷醉。少女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抬眼皮,血却涌到她脸上了,她的光芒超过了沙丽……她眼睛发黑,神情呆滞。他们匆匆离开巴扎,跟大家会合。

“漂亮啊,越变越漂亮。”

他们已经把货接到手了,穿越戈壁沙漠到另一块绿洲就算大功告成,可以说成功一大半了。没人注意她的神色。客观地讲,老大跟世界上所有的男人一样面对美人就会失态,仅仅那么一瞬间,老大就调整过来了。老大谈笑风生,他那颗颤抖过的心呢?女人背对着他,女人整个身体在窥探他,女人身体里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快要失神了。女人沮丧憔悴,女人感到冷,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混在一群粗犷的男人当中,女人竟然能待下去?死心塌地待了那么多年。她现在这副模样,他们一定也以为她累了,她不是喊过累吗?睡一觉就没事了。他们就是这样想的。

“我会变成啥样子呢?”

他们进入沙漠,一路都是沙漠,结着黑疬的固定沙丘,丑陋干瘪的杂草,野兔狐狸四脚蛇。她神情漠然,她落在大家后边。不停地有人大声吆喝。她本能地挥挥鞭子,她胯下的枣红马就会赶上去。马好像懂她的心事,跟她一样落落寡欢。给她换过三次马,黄膘马、青骢马,刚骑上去龙腾虎跃,半个时辰就蔫下去了。她憋着气呢。终于有人来问她是不是病了?老大说:“她有啥病?她结实着呢。”她听见牙齿在嘴巴里铮铮响,跟铁器一样。他不知道她多么恨“结实”这个字眼,以前她喜欢人家说她结实,老大,也就是她的情人,一直用“结实”这个词,讨她欢心的时候,如狂如癫的时候,“结实”这个词常常让她灵魂出窍!常年在马背上折腾的女人能不结实吗?她需要他在巴扎上面对白嫩红润的少女时所用的那个词。他们不约而同把目光投过去的,他们不约而同感到万分惊讶,尽管各自的惊讶迥然不同,她还是喜欢他用那个词来骗她一下!假模假样应付一下也行啊!她绝望而紧张,她不知道他还会说什么,他下边的话肯定会毁了她,她会爆炸!一个女人濒临爆炸,那样子肯定很丑。大家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老大说:“她累了,累了……”谁也意识不到的轩然大波就这样平息了。

“对呀,对呀。”

她确实累了,她躺在马队唯一的帐篷里睡过去了。她比谁都睡得死,她连梦都没有,她在死沉沉的睡眠中也是那么警觉,她听见老大在帐篷外的篝火边跟几个贴心兄弟说心里话。他们说到了良田、庄园、胶轮大车、长工、丫环、姨太太。走私贩子中的老大老二老三们可以过上有个丫环有姨太太的生活,一般弟兄也就是有家有室有自己的高角牲口就不错了。老大是胸有成竹的。老大的宏伟蓝图一幅一幅出现在辽阔的蓝天上。戈壁的夜空,月亮跟大车轮子一样承载着老大的梦想,还有熊熊燃烧的篝火,老大的脸膛被映照得神采奕奕。她透过帐篷把这一切全看到眼里,她手里的刀子一闪就在帐篷上划拉一道口子。她的目光就嗖嗖地蹿出去了。月亮、篝火,还有男人得意的脸!她差一点把自己杀了,她抓自己的胸口时把刀子也扎下去了,刀刃跟一块冰一样贴着内衣从乳房侧面扎到毡上,可指甲扎进胸肉里了。她跟受伤的母狼一样裹着皮袍子呜呜咽咽嚎了半夜,她的手不停地抓啊抓啊,她把毡都撕开了,她抓到了大地,所谓大地其实就是一泻千里的大戈壁,两块鹅卵石紧紧地攥在手心,跟天鹅蛋一样,她凭着多年穿越大漠的经验知道鹅卵石是天蓝色的,她跟着这个臭男人东奔西跑的时候,常常被云端上的呀呀飞行的天鹅迷惑好半天……此时此刻她才发现她离不开大漠……

“还要变?”

他们开始争吵,吵得很凶,她显得那么蛮横,寸步不让。一句话,不离开大漠。

“女大十八变,孩子,你还要变。”

有人劝老大想开点,待在大漠没有什么不好,这兵荒马乱的世界只有大漠深处才是世外桃源哪,何况有这么好的女人相伴。大家用蓝天上的鹰来赞美老大的女人。

奶奶看见她的笑容,爷爷也看到了。他们不说,他们摸她的头发,一遍又一遍,跟梳子一样,很舒服地滑过她的额头,头顶一直到后脑勺,从爷爷奶奶的笑容里,她看到了自己的笑容。她不禁扪心自问:“我从来没有笑过吗?”她的笑容如此陌生,人们有理由这么大声议论。也就是在这种时候,爷爷奶奶也没有说话,还是一个劲地抚摸她,笑呵呵地看着她,她心头的疑虑消散了。她相信她会笑,她就笑了。爷爷和奶奶那期望的眼神分明在问她:“孩子,我们知道你遇到了好事,快快告诉我们吧。”她就仔细地描述她所见到的大漠奇观——爷爷奶奶一口咬定:“那个漂亮女孩就是你。”

“嫂子是一只鹰啊,天地要大,养在宅子里会憋死的。”

她和她的羊回来了,村里的人都在看她,看着看着就小声议论起来:“她这么神气!”“嗬嗬,就是嘛,这么神气。”“喂,丫头,你这么神气啊。”“你有啥好事吗,你这么神气!”议论声越来越大。她不但神气,还有了笑容。“哈,她笑了。”她就这样回到了家里。

老大也是铁了心要回老家,要置办家业。

好多年以后燕子知道那是沙漠里特有的海市蜃楼,跟镜子一样把她的梦想映照出来了。

“让她当阔太太嘛,阔太太的天地还不大嘛。”

沙子底下全是草根。沙子和草全被羊吃掉了,大地消失了,天也消失了,天地间只有一个红头巾的小丫头。

连老大自己也不相信他回到口内置办了家业,心爱的女人会失去女人最宝贵的资本,老大赌咒发誓没用的,他越发誓女人越相信他做贼心虚有一个很大的阴谋。

走出村子就是沙包,羊在沙子里啃那些星星点点的草星子。她坐在沙包上,裹着大围巾,奶奶给她裹上的,这里的女人出外干活都是一块红围巾,把脑袋严严实实裹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奶奶告诉她:“漂亮丫头嘛,你就该扎大红布!你走到哪里羊就跟到哪里,羊就能从沙子里吃到草,你千万不要离开羊啊!”老人家就把羊交给她,羊果然在沙子里吃到了草,羊吃一吃,还要抬头看她。羊看到的是一团火红的影子,羊就放心了。她走到羊跟前,她蹲地上仔细看,她把羊嘴巴掰开,羊也不反抗,羊脑袋贴在她怀里,任凭她的小手在嘴巴里掏啊掏。掏出来一截白生生的草根,跟虫子一样,跟蛇一样。她惊讶得大张嘴巴,她的手都张开了,虫子一样的草根在手心里动呢,草根也很惊讶,不等羊吃完,就钻到羊嘴里去了,钻到喉咙里去了,钻到脖子里钻到胸膛里钻到肚子里去了,她就这样看着羊咽了草根。

他们就这样到了托里。

爷爷亲手宰了一只羊。秋天了嘛。羊从夏天开始长膘,长到秋天膘像雪花一样很厚了,很白了,有香味了,揪住耳朵你就知道大肥羊跟一座山一样,跟沉甸甸的金块一样,爷爷宰掉的就是这么好的一只羊。差不多全让她吃掉了。她并不是没吃过羊肉,可从来没有这么集中地吃过一只大肥羊,而且是精心料理过的。爷爷从沙漠里从草原上弄来各种草药,跟羊肉炖在一起。老人家决心从她受罪的第一天,也就是那场霜冻开始医治,羊肉加上草药,加上老奶奶的精心调理,她一天天壮实起来,底气也足了,脸色也红润了,冻疮留下的伤痕缩小了好多,更让她感动的是没有人叫她臭丫头了。也不像以前干那么累的活,家里有几只羊,她放羊就可以了。

走私贩子见多识广,精通好几种民族语言,蒙古人告诉他们这里是托里,他们就心头一亮,好像真的让大海一样明净的湖水洗涤了一番,顿时神清气爽。

她的小肩膀一抖一抖,她的脑袋被老奶奶抱着,她的眼泪把老人家的胸口都弄湿了。她醒来的时候躺在土炕上,天不冷,有些凉飕飕,老人家为她裹了羊皮袍子,柔软光滑的羊毛拥在她的下巴底下,她睁开眼睛就感受到一卷卷波浪似的羊毛。太阳已经很高了,照在大地上的是纯金色的光芒,她从羊皮袍子里爬出来,就像刚刚出生一样。她站在地上还在看土炕上的羊皮袍子,她还伸手去摸了摸,里边热乎乎的,她的体温在里边,分毫不减。奶奶喊她吃饭,一大碗牛奶,上边有一层厚厚的黄油。她听奶奶叫她乖孙子,她就觉得她是有父母亲的。这是从来没有过的。老奶奶那么自信,这就是我的孙子!这是不能含糊的!这是不容置疑的!她就用筷子挑起金黄的奶皮,几下就吃掉了,她端起粗瓷大碗,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完了牛奶。她还吃了两个馍馍。好像长高了一大截。爷爷奶奶对视一下,那神情好像在说:咋样?是个漂亮的孩子吧!那顿早饭,她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她梦醒后的第一顿饭,她不但记住了牛奶,她还记住羊皮袍子和纯金一样的阳光。

在托里县城交了货,取了款,这是他们出道以来做成的最大最顺手的一桩买卖,从俄罗斯转外蒙古再到新疆,利润大得让人不敢出气,每个人腰里粗了一圈,老大的威信空前高涨,尤其在他们散伙的时候大赢一把,这就意味着他们以后的生活有多么兴旺!谁也不知道老大的路走到了尽头。女人也不知道。女人在托里县城显得吃惊地平静,托里小城人口不多,谈不上繁华,汉人、蒙古人、哈萨克人都有,还有少量的白俄。老大一如既往地盯着漂亮女人看,她再也不生气了,她甚至心平气和地跟老大一起品评大街上的女人,她甚至嘲笑自己过于紧张,因为她发现她跟托里城里的女人站在一起也不算丑,有种强悍之美。有个白俄女人骑着骏马嗒嗒走过,那马老远对着她发出悠扬的嘶叫。白俄女人策马过来,邀请她试试英国良种马,这些白俄都是逃难的贵族,带着财宝也带着名贵的衣服和马。她上马的姿势可是太好看了,她策马行走的姿势更让人惊叹不已。好骑手并不纵马疾驰,而是让马走碎步,当地叫压走马,有翩翩起舞的味道。白俄女人不相信她是个汉族,白俄女人一口咬定她是吉尔吉斯人,或许是卡尔梅克人,俄罗斯人总是把柯尔克孜人叫吉尔吉斯人。她纠正了白俄女人的叫法,白俄女人就称她为白天鹅,天上的美人,地上很少见的。白俄女人笑起来的时候,那英格兰骏马也发出了悠扬的吹叫。她深情地望着老大。

在燕子的记忆中,那肯定是第一次流泪。再遥远一点,被生身母亲遗弃在野地里,被大漠秋天的霜冻冻僵的时候她都不曾哭过。被人收养,也不曾哭过。大人就说这丫头怪啊,怕是冻坏了,不会哭了。那个漫长的秋夜里她大概哭过头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没有哭。当然也没有眼泪。眼瞳里的寒光肯定是有的。在以后被人不断收养的过程中,她受的委屈越来越多。她会走路了,她会帮大人干活了,村里的孩子就欺负她,叫她臭丫头。她一声不吭。她攥着拳头,死死地盯着对方,她的脸上挨了棍子、泥巴,还有石头,她不哭,她直直往对方跟前走,她那张脸啊,冻疮的痕疤还没有褪尽,又新添了石头和棍子的青伤,都裂开了口子,有淤血但不流血。咬着牙攥着拳头,一步一步向对方走过去,那也是个孩子,是村子里最顽皮的男孩子,男孩子再也举不起石头了,哇一声哭了,好像挨揍受欺负的是他。每到一个新地方,这种事情总要重复一遍。大概是第三家吧,燕子长高了一些,燕子听到的不再是臭丫头,而是丑丫头,也可能打开始就该叫她丑丫头,北方方言臭丑不分,再说燕子也没有这个意识,去分辨臭丑的不同,反正是骂她,她干吗那么冷静地去分析。现在不一样了,懂事了,不光是哭不哭,流泪不流泪的问题了,说老实话,挨打的事情反而少了,几乎没有了,可她一点也不轻松。那正是她意识到自己是女孩子的时候,“丑丫头”这个词跟子弹一样准确及时地打中了她。她一下子就沉默了。她破天荒照了镜子,镜子里照出来的确实是个丑丫头,满脸冻疮留下的疤痕,还有一股子怒气,还咬着嘴唇,头发又稀又黄还刺愣着。她很伤心,但她没有眼泪,没有哭!她那么难受。应该是她最难受的一天,挨打挨骂根本跟这种锥心的难受没法比。从这要命的一天开始,她变得更丑了。家里人都在议论这件事。这么丑的丫头怎么办啊。她听到了,她的眼睛就添了一层绝望的色彩。大家不敢看她,养父养母侧着脸跟她说话。一句话,家里对她失去了信心。她被转送的节奏也加快了。尽管她是个勤快的孩子,手脚麻利,能吃苦,可一想到这么丑的一个女孩子养在家里,家里人就喘不过气来。她一路下来,从托里县那些肥沃的绿洲地带往沙漠那边迁移。反正她都习惯了。大地上的绿色越来越少,村庄也小了,再也见不到热热闹闹的村镇了,都是静悄悄的幻觉一样的散落在沙包间的小村庄,几十户人家,甚至十几户,七八户人家,院子外边就连着沙漠。人烟稀少,土地和草木也少得可怜。可还是有人家住这里。燕子是属沙漠的,她并不是没见过沙漠,在沙漠边缘地带跟沙漠腹地是不一样的,沙丘一下子到脚底下了,燕子就是在这种气氛中被老爷爷接回家的。那些沙丘就像大火焚烧过的灰烬,荒凉而温暖。老奶奶用手抚摸她,在反复不断的抚摸中告诉她:“你多么漂亮啊,你是个乖孩子,你还是漂亮的孩子。”她的眼泪出来了。

“留在托里吧,镜子一样的地方啊。”

确实不是什么好车子,浑身散了架的老牛车,嘎吱乱响,整个大地都在吱哩吱啦地响,春天了嘛,石头都在冒汽儿,那些枯草干树枝被嫩芽挤破了,在风中瑟瑟发抖,新芽也跟着抖,抖得不一样嘛。老爷爷的花白胡子差不多就是绿芽抖动的样子,老爷爷在路上亲了孩子好几次。刚开始孩子哆嗦,第二次孩子就适应了,也安静了。打出生以来,孩子就处在莫名其妙的紧张状态中,那场霜冻加上一次次的转手,那种紧张一直挂在孩子的脸上,老爷爷的胡子跟刷子一样一下子就把往日的一切抹平了,孩子真正地安静下来了。早早等在大门口的老奶奶,好像跟老爷爷约定好了似的,老远就叫孙子,我的乖孙子!老夫老妻了,肯定有一种默契。村里的大人小孩,牛羊和鸡都围着牛车,也都觉得老奶奶应该有这么一个孙子。老奶奶也有跟老爷爷不一样的地方,孩子一下子就感觉到他们之间的不同,老奶奶竟然用了漂亮这个词,老奶奶乖孙子乖孙子地叫着叫着,就叫出了多漂亮的孩子啊!老奶奶就说不出话了,她的手在说话,摸着孩子,上上下下哆哆嗦嗦地抚摸,最后缩小到孩子的头上。孩子的头发稀稀的,黄黄的,可奶奶手指的动作好像在抚摸绸缎,在抚摸牛犊羊羔,老奶奶的手在不断地告诉孩子:你多么漂亮啊,你是个乖孩子,你还是漂亮的孩子。孩子的眼泪就出来了。

老大拍拍她的肩膀,她知道老大不会改变主意的,老大也不会让她留在这里。她甚至都想好了,明天就在他们离开托里县的时候跟老大一刀两断。

老爷爷根本不理中年汉子的抗议和争辩,抱着孙女大步走出了院子,跨上牛车,不要吆喝,牛车就哗啦啦动起来。

谁也说不清离开县城时她那么温顺,她都被自己的假象蒙遮了,直到托里沙漠深处的小村庄。金黄的沙漠,一切都是金黄的:牧草、庄稼、树木、土坯房子,人和牲畜,无不金光闪闪。他们在这里歇了一顿饭的工夫,一切都改变了,她的心沉在这里了,她甚至连将要生活的院落都挑选好了,她的牛她的羊她的鸡,其实她只看到她未来的丈夫跟两只羊和一头牛。她去讨水喝,男人连她看都不看,嘴里塞着一块洋芽,用筷子指指,她就到井边的小桶里舀了水。牛和羊也在井边饮水,她舀水的时候牛舔了她的手背,两只羊在舔她的脚,她心里啊呀一声,她感到她的手脚长出了根须,跟蛛网一样把整个院落给罩住了,包括那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她死死地盯着那个农民看,那个农民吓坏了,头低下,瓦盆把面孔遮住大嚼大咽,填饱肚子才是最顶顶重要的大事。她的心就这样平静下来了,她走得那么从容舒缓,她耳朵里全是刷刷的飘落声,好像整个宇宙都在飘落,全都落下来了,整个秋天,辉煌的金色的秋天在这一天全都落下来了,一切都要有一个了结。她从来没有这么沉静大气,她把水递给老大,老大一定很惊讶,抬眼看她一下,好多年以后她都在想她要是再问老大一句:“留下吧,留在这里我们一起过日子。”老大会答应,因为她从老大的眼睛里看到一种孩子气的东西,好像他跟前站的是一位姐姐或者母亲,可她是要在这金色沙漠里做女人的,在这里做女人很美很舒服,就这么简单!她没有多说一句话。她甚至看到老大喝完水之后有点失望。

“噢哟,我的小孙孙。”

离开村庄的时候,老大已经很沮丧了,没人劝他,没人说话,大家都焦躁不安,不知要发生什么事情。走了整整一上午,离开村庄很远了,到沙漠深处了,有红柳有梭梭,有百灵鸟在叫,百灵鸟竟然落到她手上。她看见一只百灵鸟在她头顶盘旋着叫,她就伸手去接还真的给接住了,她正想递给老大看,老大也是死期已到身不由己,老大看见百灵鸟就来气,就黑风罩脸破口大骂:“你这丑婆娘,你接一只鸟儿你就白嫩了,你就苗条了。”她也不知道她手上的百灵鸟什么时候变成刀子,那刀子比闪电还快,即使老大这种血债累累的老江湖也没反应过来,刀子就准确无误地扎进心窝把整个心脏给扎碎了。大口的血吐出来,她的一只胳膊搂着老大的脑袋,另一只拿刀的手在老大的心口抚摸啊抚摸,那动作可真像是在跟自己的情人亲热。他们激情澎湃的时候不是常常这样吗?老大的眼睛瞪得那么大那么圆,眼瞳里的光烁亮耀眼,动人心魄,很快就暗下去了,暗下去了,就像宝石沉到水底,老大滑落在地上,老大全软了……那时间是很短的,大家全愣了。老大的弟弟最先喊叫起来,他喊叫着扑向女人,大家把他拉住了。女人谁也不理直挺挺向村庄走去,一身的血气,走到十几步的时候,手里的刀子跟鱼儿一样落到沙漠忽悠几下就不见了。女人背上有一个包袱,里边没有钱,全是她的衣服,女人对钱不感兴趣,女人死心塌地跟着老大那么多年真的对钱不感兴趣,女人喜欢的那几件衣服都是为老大打扮自己的,女人死心塌地要跟老大过日子的,女人等得太久了!……大家就这么劝老大的弟弟,也不劝了多久,还真把弟弟给劝住了……

她一直被人家当女儿养着的,转过的这几家人都把她当女儿,这家人也一样,提醒老爷爷是女儿不是孙女,显然不满意老爷爷这么轻松地拔高自己。主人是个四十出头的农民,他可不想让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占辈分上的便宜。老爷爷完全是出自内心地喜欢孙女这个称呼,好像他有过儿子一样,他和老伴活了大半辈子,养了羊养了鸡养了牛养了骆驼就是没有子女,一下子拥有这么一个小家伙,他就抖起来啦,他就轻轻松松地把那些给孩子当过爹妈的人都收为义子,是个小丫头嘛,理所当然就是孙女。

好多年以后,女人老了,老得一塌糊涂,即使这种时候,她也要把自己的故事讲给孙女听。燕子听得浑身打战,燕子问奶奶:“是不是他骂你丑婆娘伤了你的心?”

“哈哈,我有孙子啦。”

“他自己伤心。”

那时候她大概有五六岁吧。她是在春天,五月份的时候到托里县的沙漠里来的,星星点点的骆驼刺刚出新芽,沙丘一个连着一个,光光的,一小撮一小撮被风吹起的细沙跟冒起来的烟一样,骆驼刺长在沙丘底下,就容易让人看成一堆堆绿色篝火,大火围着灰烬一样的沙丘,沙丘是固定的,在春天的阳光下一闪一闪。孩子第一次感受自然的恩惠,那也是老爷爷老奶奶第一次带她到野外去。其实到这里才仅仅一个礼拜。她还记得老爷爷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老爷爷把她抱起来,又举起来。

燕子就听不明白,奶奶就告诉燕子:“百灵鸟都落在我手上了,我怎么会是个丑婆娘?他发现我喜欢上别的男人了,他就受不了啦。”

命算是救下来了,霜冻的痕迹留在婴儿脸上。到底是女知青,如果是当地妇女,她要遗弃孩子,她会把孩子遮得严严实实,只要给嘴和鼻子留下出气的地方就可以了。一句话,孩子满脸冻疮。长到两岁还长不出个人样,两口子失去了信心,送给另外一家。也只能往沙漠深处送,那里更偏远,更荒凉人烟更稀少,一棵草都显得很珍贵,一只猫一只狗,甚至沙地里乱蹿的四脚蛇都是人的好邻居。这个没有人样的女孩子转了好几家到这里得到了充分的尊重,她自己都能意识到这一点,她那一直扭曲的小脸蛋,开始有了生气,眼睛也活跃起来。

“你不该杀他呀!”

那是一个全新的燕子。故事的框架没有变,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几番转手,落在大漠深处的老人手里,终于活下来了。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个故事里的燕子更真实更贴近实际。她的生身母亲,那个上海知青,倾其所有把婴儿裹了又裹,放在地头。地里干活的人没有女知青设想的那么快发现婴儿,那都是零零散散分布在沙包间的庄稼地,沙土混着土块,无论除草间苗还是松土,总是磕磕碰碰。置放婴儿的那片地里长着土豆,正是秋末收获季节,土豆叶子都败落了发黄发黑了,野兔沙狐忙出忙进,收土豆的两口子第二天才发现婴儿,已经气息奄奄了,更要命的是霜冻的威力,几乎毁掉婴儿的生命。

“你个小丫头你不懂,走私贩子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家伙,他要报复起来很吓人的。你爷爷哪是他的对手,我不把他办了,我就没好日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