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乌尔禾 > 第4节

第4节

他们只要给狗留下吃的,可以好几天不去那里。忙了两个多月,自己动手,装修了房子,门窗刷了新漆,就是那个年代流行的天蓝色油漆,跟维吾尔人的房子一样。墙纸是燕子贴的。王卫疆在院子里挖了菜窖开了菜地。菜秧都是邻居送的,人家在这里住了好多年了,有些老住户都有孙子了。茄子辣子西红柿黄瓜豆角就长在院子里。他们给王卫疆和燕子介绍经验,到荒野上去找一块地方种上苜蓿,就可以养羊养鸡了。

房子里有狗,房子就有主人了。

不要说这些老邻居,连市中心那些机关干部,下班后都骑上车子到荒野上去开一片地种上菜。小城的居民家家有菜地。小城本来就是在团场的中心营建的,基本上保留了团场的习惯,人人都是种地的高手,种菜简直跟玩的一样,市长家据说也有一块菜园子。王卫疆就夹在一群自行车当中从荒野上回来了。大群的自行车,都坦克一样的二八加重车,带着两个铁堂子,可以扎两个蛇皮袋,贴着车梁可以搁一把铁锹,老远看就不是自行车了,真正的一辆小坦克驶过来,露在外面的铁锹头亮光闪闪,沿公路进入市区,冲上大街,那种气势,让行人为之侧目,铃声响成一片,空气里很快就弥漫了蔬菜和青草的气息。坦克狂潮慢慢在分散,散成一小股一小股的分队,进入小巷,蹿入一个一个居民区,住楼房的全进了地下室。除过机关大院,一般居民区的楼房前边还有菜窖。大家可是太喜欢菜窖了,果子都在菜窖里放着。自行车和铁锹就进了地下室,住平房的就停在院子里。院子大着哪,院子里也种着菜,都是老人们的势力范围,青壮年是不屑于在院子里折腾的。家庭主妇们惦记着丈夫们驮回来的蛇皮袋,她们老远就闻到了蔬菜的新鲜气息,她们兴奋得不得了,手老在衣襟上擦啊擦啊,手净着呢。手红润润的很快就跟黄瓜萝卜大葱混一起。最让女人们心动的是春天的头茬苜蓿,憋了一个冬天的苜蓿,还带着雪花的清香呢,香味蹿入腑脏慢慢化开,绵腾腾的,就有牛奶和羊油的感觉了。女人们抓起头茬苜蓿总是眯上眼睛眯那么一会儿,那样子就像男人们美美地吸了一口香烟一样神圣得不得了。

师傅一家子来过一回,带来几把椅子还有桌子。师傅的儿子带来一只狗。师傅很喜欢狗,老婆不喜欢狗。老婆不喜欢狗是有原因的。刚结婚那会儿,婆婆老不放心媳妇,媳妇太漂亮了,儿子常常不在家,婆婆就把自己的大黄狗送过来替儿子把守家门,婆婆还给人家说:“有大黄狗看着,谁也别想打儿媳的坏主意。”话传到媳妇耳朵里,媳妇非把狗打死不可,刘师傅只好把狗还给母亲。婆媳好几年都不说话,后来关系缓和了,狗是不能进儿子家门了。刘师傅的儿子继承了老刘家爱狗的天性,也只能在奶奶家跟狗玩,不敢带回家。送王卫疆可以,王卫疆的房子快到郊外了,离公路那么近,又是边上的房子。刘师傅的老婆很大度,主动让儿子去奶奶家抱一只狗。老狗刚养了小狗。孩子嘴不严,燕子跟狗打得火热,狗都站直了,都给燕子抱拳作揖了,孩子就实话实说:“狗是看你的。”燕子哈哈大笑,燕子不跟人说话,燕子跟狗说话:“喂,燕子是有翅膀的,你有翅膀吗?噢,真可怜,你没有翅膀。燕子要飞你该怎么办呢?你就汪汪叫吧,哈哈哈哈。”刘师傅老婆说:“臭男人总是不放心咱们女人,总是想把女人关起来,关得住吗?”狗已经跟燕子混熟了,狗扑到燕子怀里,舌头伸长长的,燕子一点也不怕。刘师傅老婆心里想“真是个疯丫头号,养一只老虎她都能收了”。燕子说:“狗成我的好帮手了,我太喜欢狗了。”燕子把馍掰碎,丢到半空,狗就跳起来。大家离开的时候,把狗留下了,狗都要哭了。燕子抱起狗脑袋,贴着狗耳朵嘀咕半天,狗安静下来了。狗已经不认刘师傅的儿子了。

王卫疆刚刚种上了苜蓿,王卫疆带回来一筐小菠菜,都是手片大的。菠菜长得快,几十天就能长大,也只有手那么大,再大就不新鲜了。燕子抓起小菠菜眼睛眯了一会儿,给王卫疆点上一支天池烟,那时候天池烟是王卫疆抽到的最好的烟了。王卫疆坐在小凳上,一口一口地抽着烟,跟神仙下凡一样。晚霞落在篱笆上就像一颗熟透的大南瓜。林带跟着了火似的,太阳变成老虎了,变成狮子了,吼叫着,抖着它那一身威风凛凛的长毛,公路上的车子全都哑巴了,轻手轻脚地赶路,跟一群兔子一样,兔子遇见老虎就乖得不得了,那些开往克拉玛依、独山子、伊犁、塔城、石河子、乌鲁木齐的车子全都是这样,悄悄地从太阳身边绕过去了。太阳在林带里要待多久呢?太阳还保持着老虎狮子的形象。老虎狮子已经不跳了,慢慢地在林带走着,树叶从猛兽耀眼的光芒里显露出来了,树枝也出来了,最后是树的身子,圆浑浑的高大笔直的钻天杨,一排一排全出来了。谁都知道那是太阳累了。王卫疆也累呀。从荒野上干活回来的人都这么累,脑袋沉沉的,昏昏的,跟晕了一样,坐在木凳上,喝着茶水,抽着烟,慢慢地解乏,慢慢地让身上的燥热散发出去。差不多歇过劲了,燕子端上了揪片子。燕子炒羊肉片的时候王卫疆就流口水了。后来他闻到了西红柿大辣子和皮芽子的香味,接着是土豆片嚓嚓嚓跟长了翅膀一样,飞起来落下去。土豆片不是切的,像在手上削的,对着小铁锅,刀子飞快,眨眼间就让拳头大的圆浑浑的土豆天女散花一般盛开在羊肉汤里。开始揪面片了,跟蛇一样盘在手上的软面条子被揪碎的那一瞬间,又搓一下,就变了,跟雪片一样落进汤里。咕嘟一会儿,最后下锅的是洗好的小菠菜,连火都不要,火门关上了,那么一烫小菠菜就熟了,绿油油颜色没变。这种时候,不由人一愣,吃得嘴脆生生一股甜味,菜根都在呢,小菠菜的根是粉红的,带点生,就有了甜味,叶子也是甜生生的。王卫疆看了燕子一眼,燕子正笑呢,燕子举一下碗,挑起一朵小菠菜,就没有切开,连撕都不用撕,全是整朵整朵的小菠菜,燕子把这一朵小菠菜放进王卫疆碗里,王卫疆就把它吃了。王卫疆吃了三大碗。燕子啥时吃饱的他都不知道。他吃得酣畅淋漓,吃出一头汗水,吃完了,碗一搁,燕子递过热毛巾,他擦把脸,从脸上擦到头上又转到脖子上。燕子眯着眼看他呢。

燕子一点准备都没有。王卫疆是有预谋的,带了旧工作服,带了废报纸。燕子总算进入状态了。燕子手巧着呢,燕子用报纸叠一个船形帽戴头上,就可以打扫房间了。凳子扫把水桶盆子都是从邻居那里借的,王卫疆还借来了斧子。他们的房子在边上,要跟别人家一样扎上围栏。王卫疆到荒滩去砍梭梭红柳。第二天来的时候,带了钉子和铁丝。一个礼拜后,篱笆扎起来了。

几天后,他们搬回了床。别人打家具,他们买了几块板子,刚够打一张沙发床。那时候流行沙发床,浙江木工打的,手艺很好。搬进房子的时候,燕子都傻了,空荡荡的房子除了师傅送他们的桌椅以外可以说是家徒四壁,头顶悬着一盏灯泡。沙发床一下子让空房子生动起来了。燕子跟孩子一样蹦跳到床上打了一个滚,坐起来,扳住脚丫子,又眯着眼仔细地看王卫疆。王卫疆已经习惯了,王卫疆就没当一回事,该干啥还干啥。燕子就告诉他:“知道女人为什么眯着眼睛看人吗?”王卫疆马上停下手里的活,脖子伸长长的,耳朵都动起来了,燕子就笑:“女人心里笑的时候啊,她的眼睛就眯起来了。你这坏小子,你跟兔子一样耳朵都动呢。”“心里笑。”王卫疆吸口冷气,“心里笑,跟脸上笑不一样吗?”

“干活吧,干完活再说。”

“肯定不一样,你这傻瓜,你这坏小子,我心目中想象的男人差不多就是你现在这样子。”

“我还是不相信,咱们毕业才几年,就有房子了?”

“我现在这样子,咱们都好几年了,那前几年呢?”

“干活吧,别站着。”

“你在努力奋斗,你在万里长征,你在跋山涉水,你这大傻瓜。”燕子抱着膝盖,像个团政委在作报告,在开数千人的誓师动员大会,“同志哥,好好努力吧,你在接近目标,你还没有成为目标,你还有一段距离呢。”

“你已经在地窝子里哄过我一回了,我嫌地窝子了吗?你这坏小子,你可别忘了我跟你在地窝子里过了一夜。”

“我操他姥姥,我都快要累死了。”

“我不能在地窝子里娶媳妇吧。”

“哈哈,稍一表扬就退步了,啥时候变成了河南人了。”

王卫疆一本正经,拉起燕子,住自行车后边一架,燕子就不敢动了。车子嗖嗖蹿起来,王卫疆不停地吆喝:“坐好,坐好,噢,掉下去我不管。”燕子赶快抱紧王卫疆的后腰,燕子简直跟做梦一样。车子慢慢停在一排砖房跟前,燕子从车上下来,王卫疆打开门,拉亮电灯,燕子走到门口,燕子说:“你这坏小子,你该不会拿别人的房子来哄我高兴吧。”

农七师河南人居多,通行河南话,王卫疆在团中学显然河南化了,一着急就蹦出一句“操他姥姥”这么样的河南话。王卫疆一下子后悔了,我我我了半天,燕子笑嘻嘻的。

“你不是捡到过大肥羊吗?”

“我知道你说不了河南话,说不了就不要说,记住了。”

“你这个坏小子,你要明白你是个小小的修理工,兜兜里才几个钢镚就烧得说梦话了。你以为房子是小羊羔,丢到野地里就能长成大肥羊。”

“记住了。”

半年后,王卫疆得到了两间砖房,他不要钱,人家就给他两间砖房,靠近郊区独阿公路的边上,有几排旧砖房。王卫疆带着燕子去看房子,燕子以为他说梦话。

“这才是好孩子。过来!”

王卫疆在秘密状态下盖那栋土坯房子。都是晚上干,光着身子,打土坯,半夜回去,累得又黑又瘦。燕子以为他病了,他总能掩饰过去。他买了木料,砖是拆单位的废房子,马上要被推土机推掉了。割了芦苇扎了红柳筢子。起屋的时候,单位的几个年轻人去帮忙,大家都以为王卫疆是给团场的亲戚盖的土坯房。一切都很顺利。

王卫疆就过去了。燕子抱住王卫疆的脑袋,王卫疆没想到燕子变这么快,一点防备都没有,头发被燕子一把抓过去,贴在燕子的胸前小狗一样呜呜了两声。燕子跟哄小孩一样摸着王卫疆的脑袋:“你这个大傻瓜,你真是个大傻瓜。”他们躺在床上,燕子松开手,燕子拍拍沙发床,床是用金丝绒包的,毛茸茸的,“我们再买一条毡,一条毛毯,就买伊犁毛纺厂出的。”王卫疆的手不停地动,王卫疆已经进入状态了,燕子不停地拨掉他的手,就像捉身上的虫子。光捉不行,一只手摸到敏感部位了,燕子的手就狠起来,啪啪几下,把王卫疆给打老实了。王卫疆鼓着嘴,他就是不明白,房子有了,床有了,还达不到地窝子的水准,地窝子那一夜刻在他脑子里了,他几乎还能听到干草的窸窣声,他还能闻到干草的香味,干草跟青草最大的区别就是干草的芳香是火辣辣的,热烘烘的,就更不用说燕子的体香了。燕子问他:“想啥呢?这么认真,这么执著,眉疙瘩绾得这么紧,跟个哲学家似的。”王卫疆不敢抬头,王卫疆知道他的眼睛会把燕子吓坏的,他就不看燕子的脸,只要他可怕的目光不落到燕子脸了,燕子就没事儿。他就把目光落到燕子的胸脯,那地方热烘烘的跟炉子一样。燕子揪一下他的耳朵。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晚饭后,王卫疆骑上车子去了一趟。东戈壁搞开发区一点不假,但土坯房子不是盖在开发区,而在公路两边的荒滩上,分不清谁是盲流谁是农工谁是市上的老住户,反正都是下苦的人,而且是有点背景的人。王卫疆去跟师傅商量,师傅说:“这是好事啊,我给你办。”师傅很快就办好了,必须有证明,证明你在那条大路边住了好多年了,这要有派出所城建局的手续,师傅全给他办齐了。当初他留在奎屯也是师傅托的关系,包括燕子的工作。师傅到底是师傅,师傅给他手续的时候让他一个人去拿,他就没叫燕子,下班后直接去师傅家里。在师傅家吃了饭,师徒两个抽烟,师傅咳嗽一下,满脸严肃:“小王我给你说呀,你盖土坯房的事情不要给燕子说。你不要急,你不要瞎猜,这么给你说吧,燕子是个苦孩子,看见你这么下苦,会吓坏她的。”师傅的老婆直来直去:“川耗子就是喜欢弯弯绕,我来告诉你,燕子是个心气很高的姑娘,是个怀着理想向往幸福的姑娘,你明白了吧。”

“想啥呢?”

王卫疆干瞪眼没办法,扭头往回头走。那汉子喊住他:“告诉你一个发财的消息,东戈壁搞开发区,连盲流都在那里盖房子,忙上十天半个月,整几间土坯房,公家就得赔偿你一栋好房子。”

“买一条毡,再买一条毯子。”

地窝子很快就让人给占了,成了羊圈,脏兮兮的羊在里边咩咩叫,王卫疆都忘记了索要地窝子:“嗨,你就这么放羊嘛,跟垃圾里跑出来的一样。”放羊的中年汉子告诉王卫疆:“明天就要宰掉了,弄那么干净,又不娶媳妇,皮一剥谁知道呢。”“地窝子是你的吗?”“朋友的,朋友在这里种过瓜,好像也住过吧,还铺了那么干净的草,我告诉他要关一群羊,他干吗弄这么干净?”“你打算待多久?”“我爱待多久就待多久。你又不是警察。”中年汉子看见了树林里穿花裙子的燕子,“羊还多着呢,供应好几个大宾馆,这里就是中转站,猴年马月没个准。”

“毡和毯子。”

“你当我是傻瓜!”

“羊毛的。”

“克孜巴郎子很聪明的嘛。”

“不是羊毛的还是狗毛的。”燕子的身子一抖一抖,王卫疆的声音大了起来:“有驼毛的。”“驼毛,哈哈哈,驼毛那么贵你想买驼毛。”“你喜欢哪一样?”“羊毛满可以啦。”燕子手一松,又在床上打个滚,坐起来,“你这坏小子我告诉你,咱们有房子有床了,可不是在野地里,你给我发誓。”

“我明白了,它们失恋或者遭受爱情的折磨它们就唱维吾尔人的《百灵鸟》。”

“发誓?”

“它们刚才唱的就是哈萨克人的《百灵鸟》。”

“对!发誓!”

“真的吗?”

燕子真的成了一只燕子忽倏一闪,又回到床上,手里拿了一个金黄的油饼,就像捧了一朵向日葵。燕子掰下一小块,塞进王卫疆嘴里,王卫疆的一只手放在燕子的手心里。

“它们得到了爱情,就用哈萨克语唱歌。”

“我又不是教徒。”

“你这坏小子,你告诉我百灵鸟在说啥呢?”

“可你必须虔诚,跟教徒一样严肃虔诚,你明白吗?明白就好,你应该这样起誓,任何时候我都不会欺负燕子。”

百灵鸟在空中盘旋,忽上忽下,身子一侧就不见了,身子一横又从空气中冒出来,好像它们个个有隐身术。

“任何时候我都不会欺负燕子。”

“情歌谁都懂的,傻瓜,这会儿我就听不懂了。”

这个仪式太奇妙了,王卫疆马上对燕子有了一种神秘感。这还是燕子吗?咋看都是一只狐狸。晚霞正好落到窗户上,也给床上的燕子抹了一些,跪在床上的燕子显得就不真实了,头发跟火焰一样,脸也模糊了,只有眸子一闪一闪,跟星星一样。星星总是把太阳浇灭。这是草原上的说法。无边无际的草原上,当星星升上天幕时,太阳就燃尽了最后的热量,散落在草丛里,很快就熄灭了,变成一堆一堆黑乎乎的灰烬,被晚风吹起,弥漫天地。人们总是把夜幕当成太阳的骨灰,布满天空的蓝色星辰应该是太阳的亡灵。那么月亮呢?人们把月亮当成太阳的一个美好的梦。中亚大漠上,月亮的形象太美好了,人们宁愿相信太阳的这个梦。

“你不是也听懂了百灵鸟的歌声吗?”

他们回去的时候月亮在林带上边飘着,就像一个红气球。

“你就能听懂鸟语是不是?你这坏小子,你太可怕了。”

王卫疆买来毡。一个月后又买到了毯子。小厨房也盖起来了。跟邻居们一样,打土坯,自己砌。燕子也没有闲着,自己动手做桌布、做床单,他们梦想着有一对小沙发。燕子把沙发套都织好了。十天半个月就会添置一样东西。房子越来越生动。小狗都不好意思进屋了。跟小厨房挨在一起的是柴房,其实是用干树枝搭的一个棚子,小狗就住在棚子里,小狗很满足,舔了主人的脚和手,还汪汪了两声。燕子说:“咱们就像鸟儿搭窝,又是泥巴又是草枝,连一根羽毛都有用处。”燕子说这话的时候累得浑身冒汗,满脸通红。

“我是地窝子里长大的,我比谁住的时间都长。”

王卫疆的父亲来过一次,是搭连队的拉煤车来的,带来了一个门板。王卫疆下班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把门装上了,厨房和柴房中间有了真正的门,挂上锁,院子就完整了。父亲见到了燕子,问他们啥时候办事,早早把事儿办了,老人就不操心了。父亲王拴堂身板硬朗,刚刚冒出几根白发,就以老人自居了,也是第一次在儿子跟前卖老。母亲离不开家,母亲知道有个叫燕子的姑娘马上要嫁给儿子了,母亲捎来一块花布,是当年一位上海女知青送给母亲张惠琴的。“你妈说了,叫你做身裙子。”父亲王拴堂给儿子下命令,“狗儿子,你要负责,要把裙子弄好,要让燕子满意。”父亲待了三天,父亲走之前,燕子就把裙子做好,很时尚的连衣裙,燕子照了相,把相片交给父亲王拴堂。燕子还买了奎屯产的水蜜桃水果糖,两公斤袋装。

“你咋知道的?”

父亲刚走,燕子就把连衣裙换下来。王卫疆不答应,“穿着好好的,换了干啥吗?”

“生孩子呀,窝里让孩子住。”

“好好的,好在哪里?”

“它们搭窝干什么?”

“跟个上海姑娘一样,不像新疆人了。”

“鸟儿不在窝里过夜,它们在树枝上一个挨着一个就可以了。”

“嘴这么甜,你这坏小子,你马上要学坏了。”

“它们就临时搭个窝?”

“真的吗?”

这已经不是维吾尔族那首哀伤的《百灵鸟》了,不是昨天燕子唱给百灵鸟的,是百灵鸟自己唱的。百灵鸟在树丛里过了一夜,百灵鸟就给燕子带来了它自己的歌声,燕子都叫起来了:“百灵鸟真的会唱啊,连词儿都有了。”王卫疆就告诉她:“百灵鸟也有情侣,它们也有约定。”

“男人嘴不能太甜,太甜的嘴害人呢。你给我发誓。”

姑娘的心啊,早就被你照亮了。

王卫疆又发了一次誓。

太阳啊快出来,快出来吧,

“对你都不能甜吗?”

你的心啊,姑娘早知道了;

“对谁都不能甜,甜嘴瞎心肠,你知道不知道?”

放羊的人啊,不要唱了,

王卫疆频频点头。

姑娘的脸啊,够红的了;

“点一下就行了。”

朝霞啊,你不要照了,

王卫疆都不能动了。

姑娘的心啊,够乱的了;

“我这是为你好,你看你爸那么喜欢你,对你期望那么高,你千万不能学坏。”

百灵鸟啊,你不要叫了,

“我又不是孩子。”王卫疆在心里嘀咕,燕子听不见。燕子还是问他:“你想啥呢?”

王卫疆和燕子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百灵鸟飞到窗口叫醒了他们。燕子的脸红扑扑的,张了张嘴没有唱出声。百灵鸟好像知道她唱不出声,百灵鸟就自己唱起来了,百灵鸟连歌词都唱出来了。

“女人是不是都这样?”

三天后,王卫疆带燕子来到这里。干草已经铺到地窝子里了,里边的羊粪兔屎和蜘蛛网都不见了,干草的芳香那么浓烈。燕子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跟火焰一样腾地一下。他们交往这几年,最厉害的也只是在林带里拥抱亲吻,然后大声喘气,跟树一起发抖。燕子咬住嘴唇:“好呀,你这坏小子,你真把我引到地窝子里来了,你要干什么?”王卫疆嘿嘿笑,不说话。“你吭声呀,你这坏小子你哑了?”王卫疆内心紧张,外表平静,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忽然一只百灵鸟落在地窝子的小窗口上,蹦跳着,鸣叫着。燕子轻手轻脚靠过去,燕子拎起裙子,撅着屁股跪在干草铺上,小窗口底下就是床铺,甚至是个土台子,铺上干草就是一张挺不错的床铺,燕子把干草压得吱吱响。小窗口上镶着玻璃,干草的吱吱声吓不走百灵鸟,百灵鸟的叫声却能传到地窝子里。郊野太安静了,树梢的摇动声都那么清晰。王卫疆他们班有个维吾尔族学生就唱过一首叫《百灵鸟》的歌曲,那是一首民歌,歌唱亘古不变的爱情,曲调忧伤令人心碎,在全校文艺晚会上表演过。也仅仅一次,小伙子唱得那么投入,唱到一半就泪流满面,好像他就是歌中所吟唱的燃烧着爱情的姑娘,为爱情而忧伤、而死亡。燕子听过这首歌,燕子把歌中的忧伤全剔除掉了,燕子跪在百灵鸟跟前,燕子给百灵鸟唱《百灵鸟》,燕子却唱出了一种忧伤的欢乐。鸟儿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这种欢乐,鸟儿的脑袋跟燕子的脑袋快要挤在一起了。燕子的身体弓成一个好看的圆,王卫疆在这个圆跟前站了很久,就像草原高车的轮子,轰隆隆响着,王卫疆跟在轮子后边。王卫疆第一次见到高车的时候就忍不住跟车轮子比高低,草原上的人们就告诉他:你已经长大了,你已经不是巴郎子了。那时,他还没有车轮高,他就问海力布叔叔这是为什么?海力布叔叔告诉他:敢跟车轮比高低的人是死不了的。“真的吗?”“草原上的传统,部落间打仗,总是杀掉战败一方的所有男子,以车轮为准,高过车轮者死,低于车轮的就留一条活命。”那时王卫疆总是蹲在大车轮子老远的地方,不管他长多高,从远处看,他都高不过车轮子。跪在窗前的燕子没有发现王卫疆的异常举动。王卫疆已经上来了,王卫疆已经不是孩子了,他已经高过那个车轮投射到天幕上的圆。百灵鸟显然受惊了,不动了,愣了那么片刻,地窝子里的干草响得那么厉害,歌声也没有了,百灵鸟就蹿到天上,又落下来,绕着地窝子一声连一声地唱着。百灵鸟唱累了,就到树丛里去了。

“咋样?”

他们真的在地窝子里住了一回。那是在郊外,农七师131团的地盘上,还残留着许多地窝子,农工们用来堆放杂物,当菜窖,好点的地窝子让孩子住,都是准备高考的中学生。他们待的那间地窝子已到荒野的边缘了,是种西瓜的农工当窝棚用的,地荒了,芦苇骆驼刺和芨芨草彻底动毁了瓜地,农工被迫后撤几百米,包括几片榆树林和杨树林。他们在郊外闲逛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地窝子,里边已经住上了野兔。王卫疆把兔子赶走了。王卫疆第二天来的时候带了镰刀,割了芨芨草,晾在地窝子上,把周围收拾一下,又割了大片的芦苇,晾在地上。空气里全是草液的气息,苦涩而芳香。阳光跟蜜蜂一样大团大团地纷纷下来,全都聚集在割倒的芦苇和芨芨草上。王卫疆在抽一支天池牌香烟,王卫疆就像被太阳烤焦了,起火了。

“胆小,跟兔子一样。”

“我们就住地窝子。”

燕子就笑了:“你这傻瓜,你才明白啊,女人需要男人保护。”

“地窝子也是窝呀?”

王卫疆以为又要发誓了,王卫疆把发誓的词都想好了,腮巴子上邦响了一下,跟拔瓶塞一样,燕子已经跑开了,燕子边跑边捂住嘴笑,好像她的嘴巴安在王卫疆的脸上了。王卫疆摸一下脸颊,还真摸到了燕子的嘴巴,亲过的地方明显高出来了。女人太不可思议了。

“没有窝,只能是地窝子了。”

父亲王拴堂来了一封信,父亲在信中告诉王卫疆燕子是个好姑娘,母亲张惠琴也表达了同样的意思,母亲特别叮咛王卫疆,一切准备好了以后,亲自去告诉海力布叔叔,“你一定要亲自去,告诉他你要结婚了,你找到了一个你喜欢的姑娘。”

“没有砖房的情况下,土坯房就是首选的目标。”

“我也想去看看海力布叔叔,一个人守着大牧场,还成功地扮演过邮递员,他还能认出我来吗?我那时候还不到十岁,他长得太吓人了,跟传说中的江洋大盗一样。”

“你真的羡慕土坯房子?”

他们计算着明年春天回乌尔禾。要把一切准备好至少得一年。

最初的那几年,他们住单身宿舍,他们就梦想着有一间自己的屋子,哪怕是一间黄泥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