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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颜明呢?”

王卫疆声音小小的:“江格尔手下第一号勇士。”

“也是江格尔手下的勇士。”

“海力布?海力布不是石头吗?你跟你叔叔一样是块石头,你还没开窍呢。你别老打岔。我的猜想没错,给羊放生的人骑的是大白马,他是一个奇男子,是传说中的草原英雄巴特尔,跟洪格尔一样勇猛,跟颜明一样俊美。牧场长大的坏小子,知道洪格尔是谁吗?”

“颜明可不是一般的勇士,他能赢得姑娘的芳心,他所向无敌,多少坚贞的妻子都按捺不住,身不由己,用干活和咒语来分散她们的注意力。你咋不吭声了,牧场里长大的坏小子,你就没想过跨上骏马到蓝天上去吗?去天上干什么?去找明月一样的公主呀。你这个坏小子,你还骑过马呢,我都替你那些马难受。”

“不对,是红马,海力布叔叔送给我的是红马。”

“它们确实是我放出去的。”

“给羊放生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那时我就猜想给羊放生的人一定骑着白马。”

“鬼才信呢,你在说梦话。”

“我给它们喝了水,喂它们豆饼、油渣,还有玉米,装在小布袋子里,系在它们的脖子上,一大群羊呢,只给它们两个开小灶。别的羊饿得咩咩叫,它们俩走一路吃一路,吃完了粮食,草地也到了,跟大家一起吃草,不出一个月,它们就起膘了,就圆起来了,就像月亮落到了草丛里。”

王卫疆又睡不着觉了,月亮从天山深处一路狂奔,来到准噶尔大地,穿过林带的时候树叶发出一片喧响,把王卫疆的注意力引过去了。王卫疆看到的林带里的月亮确实是一位美丽的公主。王卫疆在牧场听过那些流传了千百年的故事,各个民族的都有,都是一个模式:穷小子穷到这种程度连马都是病歪歪的,穷小子历经艰难把马喂养成骏马,有了骏马的穷小子胆子就大起来了,不管是国王的公主,还是牧主老爷的女儿,只要是美女,穷小子就抓起来往马背上一摁,骏马就像长了翅膀,蹄子一扬,拔地而起,到天上去了。王卫疆的床嘎吱响,引起大家的不满,宿舍有七八个人呢,“王卫疆你不要睡宿舍了,你有女朋友,你找女朋友去。”王卫疆在大家的抗议下穿衣穿鞋,出去了,走到楼道还能听到宿舍里的家伙胡说八道:“有女朋友就是好啊,女朋友就是一座帐篷,可以在野地里过夜。”

“你喂它们了吗?”

王卫疆还真的在野地里过了一夜。王卫疆轻手轻脚到了林带里,扬起脑袋看树顶上的月亮,他还抱住树摇了摇,月亮跟果子一样落下来了,很容易让他给逮住了,把他吓得够呛,他抓住的是燕子又白又亮的小手。“是你呀!”“我不是公主吗?”燕子的两只手又白又亮,燕子的脸盘就更亮了,王卫疆把燕子的手抓死死的,他自己的手也就腾不出来了,他正急得没办法,燕子脸盘上的月亮就滚过来了,他亲了一下,就收不住了,从嘴巴里出去的不是舌头、牙齿、喉咙、心脏,而是整个人都出去了,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给卷走了,那么长久,那么遥远,他一定用了很大的力气,就跟做梦一样,他好像又回到草原,迎接他的是光背马,好骑手是不用马鞍的,他们须抓住马鬃,他跑得越快就把马鬃抓得越紧。燕子叫起来了:“你抓我的手干啥呢?”

“没有你说的那么肥,一路都是戈壁沙漠,膘都掉光了,瘦得不成样子。”

“我怕你打我。”

王卫疆的声音又小起来了,“那是两只很肥很肥的大肥羊。”

“我不会打你了,打一次就够了。”

“托里有镜子一样的湖水,天上的地上的全在镜子里照着呢,包括你放生的两只羊。”

“你骗我。”

“你的家乡你自己说吧。”

“我真的不打你了。”王卫疆就放了燕子的手,燕子揉着手腕子,踢王卫疆,“这可不是打你,你把我抓疼了,我踢你几下我就不疼了。”

“知道托里是啥地方吗?”

燕子踢到第六下燕子就累了,他们靠着树坐下来。月亮离开林带到戈壁滩上去了,月亮就蔫下去了,跟纸糊上去的一样。燕子靠着圆浑浑的白杨树,白杨树和燕子都那么丰满,王卫疆心里说:“燕子比月亮还要圆,真不可思议。”燕子拧过头问王卫疆:“你嘀咕啥呢?”“天快亮了。”“还早着呢。”月亮越来越远,天就黑下来了,天把黑暗降到地面,天的顶棚还是那么蓝。他们靠紧了一点,他们感受到的是彼此的体温。寒气逼人,燕子摸王卫疆的下巴,燕子跟说梦话一样贴着王卫疆的耳根,手指插进王卫疆的头发里。

“不是在托里吗?”

“你这坏小子,你还有办法弄来这么好的貂皮,是阿尔泰的紫貂吧,据说阿尔泰的紫貂皮穿在女人身上,女人就能在冰天雪地里过夜。我们是在冰天雪地里过夜吗?”

“知道我家在哪里?”

“我们在一个大篷里。”

王卫疆说完了,王卫疆就放松了,什么也不怕了,大胆地迎着燕子的目光。燕子眯着眼看着王卫疆看了那么长时间,王卫疆沐浴在月光里,月光那么充足,跟打饱了的轮胎一样,稍碰一下会发出嘭嘭的响声,王卫疆怕什么呢?燕子眼睛的光芒忽远忽近,忽明忽暗,燕子终于还是笑起来了,笑起来的燕子你绝对看不清她眼睛里的波澜。

蓝色的夜空覆盖着准噶尔大地。两个人靠得更紧了,他们感觉到他们变得跟虫子一样。

“真的吗?”“喂到秋天,我就把它们悄悄放走了。”

“有一件大衣就好了。”

已经不是燕子的声音了,空气在微微地颤动,跟冒气泡一样冒出这么一句让人心惊肉跳的话。王卫疆中了魔似的随声附和:“两只,两只羊,都是我自己喂大的。”

“我穿了毛衣。”

“放了几只?”

燕子把王卫疆的手放进来。

“我把它放了。”

“很暖和是吧,这件毛衣我一直舍不得穿,我穿过两件毛衣了,都没穿这件毛衣,我一直把它压在小皮箱里。”

王卫疆几乎是喊出来的,跟梦卡住了一样,王卫疆又喊了一声。

王卫疆的手暖和过来了,王卫疆就动了一下,王卫疆就看见了燕子眼睛里的亮光,燕子说:“这是我妈给我织的。”

“我把它放了。”

“你不是只有爷爷奶奶吗?”

他们又见面了,他的手抖了一下,贴紧裤缝,燕子跟个鬼一样盯上了他的手:“你的手咋啦?”“没,没有啊。”“你偷东西啦?叫人家抓住啦?”“你胡说。”王卫疆被人家一激,就伸出了手。燕子抓住他的手,闻了闻:“你这坏小子,摸了不该摸的东西。”“你咋知道的?”王卫疆一下紧张起来。燕子一板眼地告诉他:“你心怀鬼胎,本姑娘一眼就看出来啦。”王卫疆声音小小的:“月亮嘛,月亮又不是谁家的私产。”燕子又变成了狐狸,又白又亮的小手一晃一晃跟银狐的尾巴一样,他们见面的地方在校园外边的林带里,因为是两个单位之间的过渡地带。林带不太规则,树长得高高低低,稀稀落落,好像到了荒郊野外。那真是狐狸出没的好地方,燕子自己都不知道她跟狐狸有多么相像,燕子一晃一晃凑到王卫疆跟前,模拟着王卫疆的声调,也是低低的,小小的,但语气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抓到的不是月亮,是一只大肥羊。”

“我有妈妈的,我没见过她,她离开我的时候一定很伤心,就亲手织了这件毛衣,又厚又暖和,我一直舍不得穿它,放在小皮箱子里。小皮箱也是妈妈留给我的。我妈妈肯定跟我一样怕冷,要不她咋能织这么厚的毛衣?宿舍的人都笑我,燕子你是不是要去翻冰大坂,你是不是要去北极圈。”

他专门在林带里等月亮上来,夜空蓝汪汪的跟大戈壁一样,月亮赤着双脚踏着碎石,月亮那么平静,跟观音娘娘一样,祥和端庄。要是那些放生羊活着,也有月亮这么大了。月亮越来越大,中亚腹地的大月亮,历经千辛万苦走到你跟前时,大半个天空都被她占据了,你见过那么大的月亮吗?月光跟浪花一样把蓝天逼到遥远的地方去了。王卫疆高高地举起双臂一下子把月亮捉住了,他的手指缝里渗出了牛奶一样的月光,他的手就泡在牛奶里。连续好几天他都在闻自己的手。

“你的毛衣是白的。”

王卫疆躺在床上半天睡不着,月亮出来了,在他跟前晃来晃去,他都听见自己的呼噜声了,他就是不明白月亮怎么溜进宿舍的。后来他听见了羊的咩咩声,他就放心地睡着了。

“你这坏小子你不笨啊。”

燕子使劲捏一下,松开手,校门口到了,燕子说我先进去了。王卫疆愣一下,燕子眨眼就不见了,王卫疆跟做梦一样。

“是从羊身上直接剪下来的羊毛,自己搓的毛线。哈,你妈妈真了不起,这么好的手艺可不是一年两年能学到手的。”

“你不要害怕,我不会打你的。”

“我妈妈在草原上待了六年,她肯定给冻坏了,她就亲手织了这么厚的毛衣。我再也不恨她了。”

他们走上大路,车子多起来还有路灯。燕子拉着王卫疆的手,燕子一直拉着他的手,他心惊肉跳,说不准她什么时候发作起来。

燕子小声哭起来,王卫疆就不敢乱动了,连气都不敢出。燕子哭了一会儿,燕子又说话了。

“我没有生气嘛。”

“我都搞不清楚她是哪一个城市来的,一个城市的女孩子来到荒野肯定把她冻坏了,她离开我的时候把她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全都留下了,你说是不是?”

“我胆子小嚷嚷几下你要生气你就真是小人了。”

“我们家只有木箱子,我们连都是木箱子,只有北京上海来的知青有皮箱子。听我爸讲皮箱子顶一栋房子呢,至少也是带火墙的砖房子,可不是我们家那种土坯房。”

“我没有生气。”

“你这坏小子,你会讨好女孩子了。”

“你不许生气啊。”

“我说的是实话。”

两个人默默地赶路。天黑着黑着又亮起来了,那是天上的蓝光,天太蓝了,就把地面也照亮了,就像在梦境里行走。燕子轻手轻脚,猫着腰,不时地发出尖叫,有兔子蹿过去,有树叶的晃动,还有四脚蛇从脚面上掠过去。“王卫疆,你这坏小子,我再也不跟你出来了。”王卫疆连气都不敢出。燕子还摸了一下他的鼻子。

燕子让王卫疆的两只手都进来了,一只在胸口一只在后背。王卫疆整个胳膊都伸进毛衣里边,隔着衬衫呢,王卫疆还是感觉到好像抱了一只剥了皮的活羊。王卫疆心惊肉跳。

“不要我啦,知道错了就好。”燕子打王卫疆一拳,“我害怕,你要把我送回去。”

“你这坏小子又心怀鬼胎了。”

“对不起,我我……”

“我在想海力布叔叔的大皮袄子,我来奎屯报到的时候,海力布叔叔把他的大皮袄子送给我,说奎屯是个寒冷的地方,裹上大皮袄子,雪地里都能睡觉。我嫌它土气,没要。”

“你把我吓坏了,要不是天黑我一个人早就跑了。你听见了没有,你怎么不说话?”

“你后悔了是不是?”

天暗下来,树全都模糊成一堆一堆的,看不清树枝了,他们就在一堆一堆的黑影中间穿来穿去。燕子问他:“你还冷吗?”这句话有点暗示作用,王卫疆的全身很快就热起来。他看见燕子微微地笑,燕子说话了,燕子说:“你不冷,我可冷了。”燕子抓住他的手,他才知道他的手热得跟炉火一样,他就把燕子的小手抓起来,捂住,捂了好久,慢慢地揉搓。燕子的手软溜溜的连骨头都没有了,他又捉住燕子的另一只手如此这般的捂啊捂啊,燕子也热起来了,他能感觉到燕子的热,他也能看见燕子的脸和眼睛闪闪发亮。他身上有了更猛烈的火焰,他就捧起燕子的脸,燕子满脸的惊喜,要亲的话他早就亲了,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仔细地看那么一下,很短暂地一瞥,因为兴奋的燕子可是太好看了,好像这种好看比亲一下更有味道,他竟然抑制住身上的凶猛无比的力量,他就很仔细地静静地看了一下燕子的脸,他做梦都没想到他错过了这么绝妙的机会,他做梦都没有想到女人的脸说变就变,他的脸刚凑过去,燕子顺手就给一个耳光,一下子就把他打懵了。燕子跟一只狐狸一样,跳到一边去了:“你这坏小子,你知道你干了什么?”王卫疆跟石像一样愣在那里,燕子踢了他一脚,他鼻孔里有了气,出气很粗,跟跑了几百里的马一样,呼吸里还带着怒气。燕子比他更愤怒。

“我收下就好了。”

林带越来越密,已经不是高大的杨树了,变成了黑乎乎矮墩墩的山丘一样的老榆树。公路被远远隔开,榆树也在变,开始出现歪脖子榆树,还有斜长着的,形状越来越怪诞。

“有我这件毛衣呢。”

“唉,就是小树苗。”

王卫疆的手已经到了燕子的脖颈上,燕子问他还冷不冷,王卫疆咬紧牙关,不说话,喷到燕子脸上的呼吸跟锅炉里的蒸汽一样,燕子摸一下王卫疆的耳朵,烫手呢。“你这坏小子你一点也不冷嘛。”燕子忽然感觉到王卫疆有点不对劲,燕子声音压低低的:“你可不许欺负我,听见了没有?”王卫疆点点头,那样子就像烈火中的英雄邱少云。王卫疆这么想的时候,太阳的火焰一下子从天山峡谷冲上来了,整个天山跟受惊的马群一样从大地深处呼啸着奔腾着。两个人跳起来,那一瞬间,他们才发现他们抱得很紧,指甲缝都合在一起了,都成了一个圆球了,一下子被太阳的利剑劈成两半,切开的时候还散着新鲜的芳香。燕子垂下眼皮,踢了王卫疆一脚。

“你说的是树苗吧。”

“你这坏蛋,你是个大坏蛋。”

“吃呢,就是不吃小树上的叶子。”

太阳呼啸着飞离地面,跃上天空,万道金光直直地喷射过来。王卫疆拿胳膊护住脑袋,另一只胳膊护燕子,就像躲一场火灾一样穿过林带,到路边的餐馆里吃早饭。热腾腾的奶茶,连喝两大碗,才开始啃馕。餐馆老板说:“库车来的吧,赶了一夜的路,都是冰大坂。”他们离开的时候,老板还在叨叨:“库车是个出美人的地方。”燕子拧一下王卫疆的耳朵。

“你说羊不吃叶子?”

有一天燕子告诉王卫疆那些信件,燕子吞吞吐吐结结巴巴,好像在说一件伤心的往事。王卫疆总算听明白了,王卫疆都叫起来了:“你这丫头,你太有想象力了。”王卫疆就告诉她漂流瓶的故事,那是外国人的习惯,富于想象的年轻人把信件装进瓶子,投入江河大海,希望有一天被人捞上来,两颗陌生的心灵就一下子沟通了。燕子冷冷地说:“我可不是在幻想,我跟一个小玩意一样从一家转到另一家,我都说不清我待过的地方了。”

燕子一脸天真,就像刚刚吐芽的小白杨,王卫疆反复打量,看不出任何破绽。王卫疆拉起燕子的手,摸一下凑到眼前看了又看,燕子笑吟吟的:“假的还是真的?”“我想起我们家乡乌尔禾的小白杨树,有的小白杨就这么高,羊羔那么高,羊都不忍心吃它的叶子。”

“你不是有爷爷奶奶吗?”

“我是诚心的。”

“不错,不错,我是在沙漠深处被捞上来的,要不是爷爷奶奶我会一直漂游下去的。”

“你挖苦我。”

“爷爷奶奶肯定收到了你的信。”

“谢谢你的雪糕,跟美味佳肴一样。”

“他们不识字。”

这是燕子第一次听王卫疆谈到小羊羔。燕子的眼睛眯起来,燕子就看见了天上卧着的云朵,很小的一朵白云,跟刚出生的羊羔一样,被太阳镀一圈金边,燕子身上的那一点骄横一下子就消失了。燕子已经做好准备要问王卫疆:给羊放生的少年是你吗?燕子把话咽回去了,燕子发现她站在大街上,车水马龙,满街的人群,“我怎么变成傻瓜了。”燕子自己嘲笑自己。毕竟是一座边陲小城,两条大街以外就是林带,就是团场的庄稼地了,城市的繁华是有限的。王卫疆买了两个雪糕,王卫疆已经进步了,知道给女孩子献殷勤了。

“可他们知道你的想法。”

“当然是大戈壁了,再好的公路在戈壁滩跟小羊羔一样,得靠师傅这样的高手看护着。”

“那我就告诉你,我在爷爷奶奶身边才开始写信的。”

“你说的是大戈壁吧。”

“爷爷奶奶给你安定的生活,你才有这份好心情。”

“你没见过师傅在公路上,跟船长一样,不要说车子,整条公路也都拉着走。”

“你说这是好心情?”

“新疆男人可不是这样。”

“往那么远的地方写信,写那么多信,肯定是伤心的事情。”

“人家是两口子。”

“你这坏小子,你在安慰我。”

他们交往有大半年了,王卫疆也相信自己有把握了,王卫疆就带燕子去师傅家里。燕子什么都明白了。回来的路上,燕子就笑:“有什么师傅就有什么徒儿。”王卫疆满脸得意。燕子只好得寸进尺:“你那师母像个公主,你师傅呢,跟仆人一样。”

“信里都写了些啥?”

燕子都奇怪她有这么大耐心陪着这个家伙步行回校。

“让我想想。”

“你真会开玩笑。”

那些烧掉的信件跟候鸟一样又飞回来了。先回来的是声音。她记得第一封信是用铅笔写的,她刚刚认了字,给爷爷奶奶背诵了课文,当天夜里,她就从床上爬起来,点亮蜡烛,是奶奶用羊油制作的土蜡烛,有手腕那么粗,捻子是用羊毛搓的绳子,土头土脑,照出的光亮都是油腻腻的。现在想起来,那封信有一大半是错别字,还有许多拼音。她有那么多话要说,她憋了那么久,直到她认了字,她就睡不着了,她就趴在小方桌上写起来。她给远方的爸爸妈妈写信。她压根儿没有见过亲生父母,从她后来了解的情况看,她刚出世,父亲就离开她们母女提前回口里了,她在母亲身边待了大半年,多少吃了一些母亲的奶,这大概是她跟亲生父母最微弱的联系了,她还能保留这么一点记忆,依仗的就是那半年的哺乳期,母亲与母亲的体温,一下子断了,又继上了。这就是写信给她的快乐。写完了,她也没看,轻轻放下铅笔,又回到被窝里。奶奶在做梦,奶奶跟捉一只小羊羔一样捉住浑身冰凉的她,奶奶一下子就成了一只老绵羊,把她揽进怀里。她还记得大清早起来,奶奶嚷嚷着让她把作业收好,奶奶不识字,把她写的信当成作业了,有大半张呢,歪歪扭扭的符号,大大小小,就像挤在山道上的羊群,乱哄哄的。她折这封信的时候,她耳朵里全是咩咩的叫声,她压根就没有意识到这些声音跟她有什么关系。后来她就把这封信发出去了,很快就有了第二封,第三封,她都没有意识到她写信的时候嘴里不停地嘀嘀咕咕。屋外黑乎乎的,大风从屋顶掠过,大风挟裹着沙尘和杂草,有时把树杈都抛过来了,跟一只大鸟一样咔嚓一下撞在黄泥小屋上,树杈拼命摇啊摇啊,快要把小泥屋搬到天上去了,小泥屋快要成鸟巢了,随时都有颠覆的危险,里边的小女孩伴着烛光在自言自语,她没想到大风会把她的声音刮走,多少年以后风又从天空的另一头吹回来了,重新唤起她的记忆。她烧掉的只是纸张和纸张上的字,她没法烧掉风和风中的声音。她的眼神一定很吓人。

“学校里有呀,我不是女生吗?”

“你这坏小子,你偷看我的信了。”

“没,没有,我们班没有女生。”

“咱们不是才认识吗?”

“你交过女朋友吗?”

“不可能,怎么可能呢?”

“二年级的时候我就不用家里一分钱了,我还给家里寄钱呢。”

“相爱的人都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家里不管你吗?”

“你想象过一个女孩,你肯定她就是我?唉,你这傻瓜。我也想象过我的勇士,那就不一定是你了。我这么说你会不会生气呢?你不生气就好,那时候我确确实实没有把心上人设想成某一个具体的人,就是在我捡到放生羊的时候,我都没有这么设想过。据说放生羊能给人带来幸福,我连续两次捡到了放生羊,我们那一带的人都这么说我,说我会得到幸福。”

“这学期的生活费没问题了。”

燕子满脸幸福的样子。

“没什么意思,逗你玩哩,你不是刚刚发了财吗?”

这种美好的感觉不到一个礼拜,燕子又陷于苦恼之中。那段时间,他们的关系人人皆知,他们形影不离。他们有时吵嘴,吵得很厉害。燕子闹得最厉害的时候,就无所顾忌了,就说放生羊的故事是骗人的,那些话也是骗人的。王卫疆如五雷轰顶,愣那么一会儿,一下子就疯狂了,就冲上来抓住燕子的肩膀声音压得低低的,王卫疆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燕子听得明明白白,王卫疆在咬牙切齿地重复放生羊的故事。在王卫疆的故事里,燕子听到了许多鲜为人知的细节。乌尔禾西边的遥远的牧场,孤独的海力布叔叔成功地扮演过邮递员的角色,海力布叔叔把写信的小女孩的故事带回牧场,海力布叔叔告诉王卫疆放生羊变成永生羊了,放生羊走过的地方,有鲜花一样的姑娘,那个姑娘竟然会写信,写好的信就寄到四面八方。海力布叔叔高高地坐在马背上,用马鞭子指向东指向西指向北指向南,要知道在准噶尔盆地深处要辨清方向是很不容易的。“还有比我们更遥远的地方吗?”海力布叔叔大声地喊叫着,远方的回声在扩散,跟波浪一样,越过草原,越过大戈壁,很快就被空气淹没了。王卫疆还在地窝子的时候,连队里的知青们在传抄一首诗,知青们在小屋子里声情并茂地朗诵着,用的是标准的普通话,比自治区广播电台的播音员还要标准。这些北京上海武汉的知青总是嘲笑自治区广播电台的播音员,说人家的普通话带着一股子皮芽子味和羊肉串味,他们朗诵的这首诗都出自一位新疆土著诗人之手。王卫疆跟踪一只野兔,从地窝子里一直跟到林带,跟踪到知青点的小屋后面,王卫疆听到了字正腔圆的“地窝子”。王卫疆就蹲在芨芨草丛里,那一刻王卫疆感到自己成了一只野兔。野兔都有一双大耳朵,跟翅膀一样高高扬起,王卫疆的耳朵呼啦一下就把天空给遮住了,把整个村庄给遮住了。小屋子里的朗诵正在进行,诗的标题竟然是《信》,信是从地窝子里发出去的,多少年后王卫疆还记着这封《信》。王卫疆把它记在心里了,从来没有说出来,不是不想说,而是没有机会,另一个原因可能给忘了。燕子这个小冤家注定要激怒他,这么一激,他热血沸腾,怒不可遏,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信》脱口而出。

“什么意思?”

你收到过许多远方来信。

“你去过月球吗?”

可是从来没有像这样遥远。

这家伙还不明白人家在挖苦他,在嘲讽他。燕子越来越骄横了,燕子有点居高临下的意思了。

它发自准噶尔边缘的一间地窝子。

“我们那里还有白杨河,你就知道魔鬼城,那些奇形怪状的破石头有什么可看的。”

大漠风正吹送纷扬的雪片……

“你是魔鬼城出来的。”

王卫疆说完了,就丢下燕子埋头走开。

“对呀。”

王卫疆好几天都不理燕子。

“你是乌尔禾的。”

刘师傅的老婆把两个小冤家喊过去。刘师傅把王卫疆训了一顿,刘师傅就忙去了。刘师傅的老婆接着训。刘师傅的老婆跟燕子在厨房做饭。独家小院,王卫疆在院子里帮师傅劈柴火,刘师傅老婆的大嗓门从小厨房里传出来,左邻右舍都能听得见。这娘儿们是有名的高音喇叭,刘师傅就怯她这一手。王卫疆一边干活一边体会师傅的难处,他就是不明白,师傅这么牛皮的汉子何以受制于女人呢?平心而论,师傅长得太不起眼了,老婆高大白净,丰满泼辣能干,里里外外没得说。娘儿们的难听话一浪连着一浪,很快就听到了燕子的笑声,她终于笑了。王卫疆放下斧头长长出口气,猛地一下又抡起来,连续十几下就把牛犊那么大的树桩劈开了,彻底地散开了,也干透了,木片散了一大堆。王卫疆正在发呆,刘师傅的老婆就喊他进去,一大桌菜热气腾腾,最显眼的是那盆煮羊肉,还有花花绿绿十几个大盘子,大概是大盘鸡。刘师傅的老婆嗨喊一声:“大老爷们,肚子胀着哪。”刘师傅的老婆就给燕子传授女人的秘密武器:“收拾男人就是要骂,骂他个狗血喷头,让他狗日的肚子胀。男人嘛,肚子胀才能吃,能吃能睡才是汉子。”王卫疆的胃口就这样被打开了,他这么能吃,肯吃,他听见他的腑脏霍地一下又一下,就像裂开了一条大峡谷,大块的羊肉、大盘鸡都这么吃下去,还有米饭、馒头、拉条子。

“对呀!”

王卫疆吃得大汗淋漓,都不能动了,跟个大狗熊一样憨憨地笑着。刘师傅老婆的大嗓门又嚷起来了:“笑了,你还会笑啊,进门就带着一副死娃脸,不就是跟燕子吵了一架嘛,拉一副死娃脸给谁看呢?王卫疆我告诉你,你要拉死娃脸可以,可你不能拉给燕子看。你到西戈壁拉去,戈壁滩上还有四脚蛇呢,还有毛毛草呢,戈壁滩也不是死娃脸呀,活在这世界上,就没有拉死娃脸的地方。”王卫疆头一次听到“死娃脸”这个词,王卫疆的牙都龇起来,“我的脸真的那么难看?”

“噢,你是137团的。”

“难看得很,不是一点点,不要说对燕子,对任何人都不要吊那么难看的脸,对一块石头,一块木头都不行。活人嘛吊个死娃脸干脆不活了,死了算了。”

王卫疆跟燕子去吃薄皮包子,吃到一半,王卫疆说:“你也来吃饭,这么远。”“我请你的,神经病。”“我刚发了财我请客嘛。”王卫疆买单。然后他们步行回家。那时候出租车刚刚兴起,一般人还不习惯打出租车,好几辆出租车奔到他们跟前,燕子望王卫疆一眼,王卫疆这个修车的高手,这个时候对车子一点感觉都没有。燕子叹口气,心想这个家伙大概没坐过出租车,这个家伙只对有毛病的车子感兴趣。燕子小声问王卫疆:“你会修出租车吗?”“出租车算什么?跟玩具一样。”说这话的时候,一辆出租车刚刚离开他们,好像出租车跟他王卫疆、跟这个世界没有关系一样。燕子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

“你把我说成啥人了?”

燕子并不知道她要找王卫疆,燕子出了校门往西走,吉他手骑着车子紧跟在后边不停地把她往车子上架。燕子跟得了梦游症一样,谁也拉不住,浑身是劲。吉他手只好尾随其后,一直到五公里路口。王卫疆正躺在车子底下忙乎着,司机在驾驶室里控制着离合器。燕子蹲在王卫疆跟前,给他递上扳手。王卫疆的注意力在车子上,王卫疆只顾往外伸手接家伙,有好几次抓到燕子手上了。燕子惊讶得站起来,手背在嘴上捂一下,又蹲下去,继续往王卫疆手里递工具。她的手继续让王卫疆抓着,王卫疆一点感觉都没有。燕子不再站起来,她习惯了王卫疆的动作,她的额头起了一团亮光。这是吉他手看到的,吉他手用那个年代最能打动女孩子的略带沙哑的男低音说:“这些扳手钳子油腻腻的,你怎么能抓这些东西?”吉他手甚至拍了燕子一下,燕子太投入了,吉他手把吉他往背上一挎,骑上车子走开了,也是那个年代男孩子们流行的弯着腰直直搭上长腿一蹬,车子就跑起来了。

“你有一口气老娘才这么说你,老娘看得起你。”

那绝对是一次惊艳,大家发现燕子原来是一个漂亮丫头。一眼能看出来的漂亮丫头太多了,燕子是那种需要发现的漂亮丫头,一眼两眼是看不出来的。刚开始也不是王卫疆,主动发起进攻的是其他男生,各班都有。那个唱歌唱得最好的吉他手,坐在燕子身边,如泣如诉地唱了“在那遥远的地方”,唱到了“我要变成一只小羊”,燕子就出神地站起来了,燕子就找王卫疆去了。

“我咋从来没听过这个、这个、这个死娃脸?”

王卫疆再怎么解释都没有用,燕子相信那双抓她的手绝对是从搏斗中过来的。

“回了趟老家,从老家带来的,结实得很,灵验得很。”

“不会吧,明明是打架去了。”

刘师傅是四川人,干瘦,大家叫他瘦驴。老婆是陕西人,是个胖美人,大家还是喜欢用通俗的叫法叫她胖婆娘。有道是胖婆娘配瘦驴,天设地造的一双天仙配,黄金搭档。公司的人还是喜欢用更通俗的说法来戏谑这两口子:“胖婆娘骑瘦驴,恰如其缝。”王卫疆脑子里闪出这个戏言,王卫疆忍不住吭一声笑了,这个辣婆娘也乐了,“燕子,好了,好了,你可以带回去了。”

“修车呀。”

他们刚走几步,这婆娘又喊开了:“就这么走啊。”这婆娘给燕子做了示范,燕子乐了,燕子一把抓住王卫疆的头发跟牵一只狗一样牵着王卫疆出了大门,穿过林带到了大街上,在人们的一片惊讶中,燕子松开手,王卫疆尾随其后。燕子那种得意!

后来燕子问他:“那天你干什么去了?”

燕子后来把这种美好的心情告诉王卫疆了,“我揪住你的头发牵着你,我才相信当年在大漠深处真的捡到了放生羊。”燕子说这话的时候,那么无助那么娇弱,很难把蛮横和胡闹跟她联系在一起。王卫疆知道燕子是无法学到刘师傅老婆那套本领的。有些东西是学不来的。燕子的生命里没有这股子力量。燕子就是燕子。燕子。王卫疆听见自己在心里小声喊了一下。燕子是听不到的。燕子还在津津有味地讲述她的放生羊。燕子相信放生羊,因为这是草原古老的风俗。燕子也相信放生羊是王卫疆喂养的。燕子终于相信了。王卫疆抓起燕子的手轻轻地拍着,那一刻燕子真的成了一个乖孩子,又说又笑,滔滔不绝,好几次挣脱王卫疆的怀抱,来回走动,一脚把石块踢飞,跳起来攀住老榆树的枝杈,花衬衣都露出来了,竟然还能在树杈上晃了那么几下,喘着气,又回到王卫疆跟前,一屁股坐在王卫疆腿上,王卫疆差点倒了。

燕子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他的生活。正好是冬天,大雪覆盖了准噶尔大地,道路被踩得又光又滑,跟镜子一样,稍不留神就是一跤,还要往前滑那么几十米,简直就像一个大溜冰场。从校门到教学楼有一条笔直的大道,也是一个缓坡。王卫疆在乌苏修好车子,人家把他送到校门口,快要上课了,王卫疆一路狂奔。燕子跟几个女同学在路边的塔松里打雪仗,燕子败逃了,从塔松下边突然蹦到大路上,王卫疆刹不住了,就撞上了。两个人惊恐万状,一起向下滑去,谁也不敢松手,互相抓着,越滑越快,五百米的斜坡,竟然没倒。大家在教室里目睹了这精彩的一幕,简直就像冰上芭蕾,两个魂飞魄散的家伙,眼看要撞到教学楼的台阶上了,燕子都尖叫起来了,王卫疆还能保持一点镇静,脚上用了点力,人就在教学楼前边旋转起来,大概有好几分钟,可以松开手了。燕子直喘气,王卫疆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燕子挥挥手,燕子说不出话,燕子只能打手势。王卫疆有点懵懂,人家打手势好几下,他才明白了,才离开。

他们毕业了,如愿以偿地留在了奎屯。王卫疆在汽车营上班,燕子分到市区一家企业当小会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