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探讨别集 > 论经典

论经典

每个作家都不再相信自己的艺术和技巧。我无可奈何地怀疑伏尔泰或者莎士比亚的无限期的经久不衰,而(在一九六五年底的今天下午)认为叔本华和贝克莱的作品是不朽的。

文学引起的激情也许是永恒的,但是方法必须不断改变,哪怕只有一些极小的变化,才不至于丧失它的魅力。随着读者的日益了解,那些方法也逐渐失效。因此,断言经典作品永远存在是危险的。

我重说一遍,经典作品并不是一部必须具有某种优点的书籍;而是一部世世代代的人出于不同理由,以先期的热情和神秘的忠诚阅读的书。

我没有嘲弄传统观念的爱好。一九三○年,在马塞多尼奥·费尔南德斯[1]的影响下,我认为美是少数几个作家的特权;现在我知道它是共有的,在二三流的作家的作品或者在街谈巷议中都能偶然发现。虽然我完全不懂马来文或匈牙利文,但我敢肯定,如果我有时间和机会学习,一定能在那两种文字里找到精神需要的全部食粮。除了语言障碍之外,还有政治和地理的障碍。彭斯是苏格兰经典诗人,而在特威德河[2]以南,他的影响就比邓巴[3]或斯蒂文森小。总之,诗人的光荣取决于世世代代的不知名的人在他们冷清的书房里检验其作品时所表现的激动或冷漠。

王永年 译

我有意选了一个极端的、神乎其神的例子。现在言归正传,谈到我的论点。经典作品是一个民族或几个民族长期以来决心阅读的书籍,仿佛它的全部内容像宇宙一般深邃,不可避免,经过深思熟虑,并且可以作出无穷无尽的解释。可以预见,那类决心是因人而异的。对于德国人和奥地利人来说,《浮士德》是一部了不起的著作;对于别的民族来说,它是最著名的引起厌倦的方式之一,正如弥尔顿的《复乐园》或者拉伯雷的作品。《约伯记》、《神曲》、《麦克白》(对我来说,还有一些北欧传说)估计可以流传很久,但是我们不知道将来如何,反正肯定和现在有所不同。一种喜爱很可能带有迷信成分。

[1] Marcedonio Fernández(1874—1952),阿根廷作家。

首先引起我兴趣的是翟理思编的《中国文学史》(一九○一年)。我在第二章里看到孔子编纂的五经之一《易经》叙述了六十四卦,也就是六条中断或中连的线所构成的全部组合方式。比如说,有一卦是两条中连的线、一条中断的线(巽)和三条中连的线(乾)。相传一位远古的皇帝在神龟的背壳上发现了这些符号。莱布尼茨认为那些六线形符号是一种二进制计数方法;另一些人认为是一种神秘哲学;再有一些人,例如威廉,认为是一种预测未来的工具,因为六十四卦代表任何人事或自然现象的六十四种状况;还有些人认为是某种部落语言;再有一些人则认为是历法。我记得胡尔——索拉尔经常用牙签或火柴棍排出卦形。对外国人来说,《易经》容易被仅仅当成是具有中国特色的玩意儿;但是几千年来一代又一代非常有学问的人潜心阅读,以后还将有人研究。孔子向弟子们宣布,如果天假以年,多活一百岁,他就要用一半的时间来钻研评述《易经》。

[2] River Tweed,苏格兰东南部和英格兰东北部之间的河流,注入北海。

那么,经典作品是什么呢?我手头有托·斯·艾略特、阿诺德和圣伯夫的定义,肯定言之成理,给人启迪,我很乐意附和那几位名家的见解,但我不想查阅他们的说法。我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到了我这个年纪,自己认为正确的意见比巧合或者新意更重要。因此,我只谈谈我对这个问题的想法。

[3] William Dunbar(约1465—约1530),苏格兰诗人,被誉为“北方的乔叟”。

很少有几门学科比词源学更引人入胜;因为随着时间的流转,词的原义会发生难以预料的变化。这变化有时几乎不合情理,以至于一个词的起源无法或者很难帮助我们弄明白一个概念。知道“计算”一词在拉丁文里是指小石块,知道在发明数字之前,毕达哥拉斯和他的弟子们用小石块计数,不见得就能掌握代数的奥秘;知道“伪君子”一词的起源是“演员”,“人”一词的起源是“假面具”,在研究伦理学时也不能当作有用的工具。为了确定我们今天所理解的“经典”这一形容词的含义,知道它的起源也帮助不大,它是从拉丁文“船队”(classis)演变而成,后来又有了“秩序”的含义。(我们不由得想起英文“井井有条”〔ship-shape〕一词也是由“船只”和“形状”组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