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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的形形色色

十九世纪末叶,奥斯卡·王尔德提出一个变体;快乐王子在宫阙中终老,从未发现痛苦,但他死后的塑像在高高的墩座上却见到了痛苦。

《普曜经》走得更远。这部用不纯粹的梵文编纂的诗歌散文集往往采用嘲讽的口吻,它描绘的如来佛的故事庞大得使人喘不过气、眼花缭乱。释迦牟尼由一万两千名僧人和三万两千位菩萨簇拥着,向众神宣讲该书内容;他从四重天确定了自己最后一次轮回转世的时间、大洲、王国和种姓;他宣讲时有八万个小鼓伴奏,他母亲的身体有一万头大象的神力。在那部奇特的诗里,释迦牟尼确定他命运的每一阶段,吩咐众神幻化出那四个象征性的人物,他询问车夫时,早已知道他们是谁,表明什么意义。福歇认为这种写法说明作者没有主见,认为释迦牟尼不可能不知道车夫所了解的东西;我却认为这个谜另有解答。释迦牟尼创造了那四个形象,然后向第三者询问他们的含义,从神学观点来看,也许可以这么解释:《普曜经》属大乘佛教,认为暂时的如来是永恒的如来的化身或反映;天上的如来发号施令,地上的如来遵照执行。(我们的时代另有神话和语汇,把这种现象称作下意识行为。)上帝的第二人、圣子的肉身既然可以在十字架上呼喊:“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3]如来的肉身当然也可以对他仙身所制造的形象感到诧异……此外,这些微妙的教条主义对于解谜来说并非必不可少的,别忘了印度斯坦的宗教,特别是佛教,宣扬的是四大皆空。按照温特尼茨的解释,《普曜经》是指神通游戏之微妙关系。在大乘教义里佛在人世的生命是一场游戏,是一场梦。悉达多选择了他的国度和父母,悉达多制造了四个使他自己吃惊的形象,悉达多安排了另一个形象说明前四个形象的意义。如果我们把这一切当作悉达多的梦,就都解释得通了。如果我们设想悉达多(正如麻风病人和托钵僧一样)在一个梦中出现,而谁都没有做过那种梦,那就更解释得通,因为根据北部佛教[4]的看法,大千世界、芸芸众生、生命火焰熄灭的涅槃、轮回转世,以及我佛如来都是空幻不实的。一部有名的专著中说过,谁都不会在涅槃中熄灭,因为无数生灵在涅槃中熄灭正如一个巫师在十字街头用魔法制造的幻觉上的消失;另一部著作说万物皆空,徒有虚名,连如此说的书和看书的人都是空的。矛盾的是,诗中庞大的数字非但没有增加真实感,反而对其有所削弱:一万两千名僧人和三万两千个菩萨比一名僧人和一个菩萨更不具体。庞大的形式和数字(第十二卷中包含一连串二十三个词,表明单位数后面加逐渐增多的零,从九到四十九、五十一、五十三)只是多得吓人的泡沫,一无所有的强调。因此,不真实开始使故事出现了漏洞;首先使数字显得难以置信,其次使王子显得虚假,然后和王子一起显得虚假的是世世代代的人和整个宇宙。

印度斯坦的编年学不够清晰,我的学识更没有把握,科本和赫尔曼·贝克也许同冒险撰写那些本文的人一样容易出错;如果我这个有关传说的故事富于传奇色彩,交织着有价值的真实和难免的谬误,我并不感到奇怪。

在西方使得释迦牟尼被罗马教廷谥为圣徒的传说有一个缺陷:它提出的路上偶遇的设定固然有效,但难以置信。悉达多的四次出游和四个有教育意义的人物不符合偶然发生的习惯。然而神学家们对人物皈依宗教的关心胜过对美学原则的关心,企图为这一异常现象进行辩解:科本在《佛教》第一章第八十二节中指出,传说中的麻风病人、死人和托钵僧都是神为了点化悉达多而制造的幻象;梵语史诗《佛本行经》第三卷说神制造了一个除车夫和王子之外谁也看不见的死人形象;十六世纪的一部传奇式传记,戴遂良的《佛陀的中文传记》第三十七至四十一页中指出,四个人物的出现是神的四种变形。

王永年 译

哈代赞扬这个传说的色调,而当代的印度文化学者,奥·福歇(他嘲讽的笔调有时不免失之刻薄和不够明智)则写道:如果承认菩萨事先无知,那个故事倒不乏戏剧性的渐进和哲学价值。公元五世纪初期,僧人法显前往印度斯坦各国取经,看到尼泊尔的迦毗罗卫城的废墟和阿育王在城墙南北东西竖立的四尊石柱。七世纪初期,一位基督教修士编纂了一部名为《巴尔拉姆和乔萨发特》的小说:乔萨发特(即菩萨)是一位印度国王的儿子,占星学家预言他将统治一个更大的光荣王国,国王把他幽禁在宫殿里,但是乔萨发特发现了以一个盲人、一个麻风病人和一个垂死的人面貌出现的众生的不幸处境,终于在隐士巴尔拉姆的指点下皈依宗教。这个传说的基督教版本被翻译成许多种文字,包括荷兰文和拉丁文;在哈康四世·哈康松的敦促下,八世纪中叶冰岛出现了巴尔拉姆传说。一五八五年至一五九○年间,巴罗尼乌斯红衣主教修订《罗马殉教者列传》时,把乔萨发特也收入;一六一五年,迭戈·德·科托续编《亚洲十年史》时,指出伪托的印度寓言和圣乔萨发特的正宗事迹的相似之处。读者在梅嫩德斯–佩拉约撰写的《小说的起源》里可以看到上述以及其他记载。

[1] 在我们看来,这个梦一点也不美。印度人却不这么认为:大象在印度是家畜,是温顺的象征;六根象牙也不会使观众看了不舒服,印度艺术中,为了暗示神的万能往往塑造出千手千面的形象,六则是惯用的数字。(六道轮回;释迦牟尼之前的六个佛陀;东、南、西、北、上、下六个基点;《夜柔吠陀》文献集称之为梵天六门的六位神。)——原注

被尊为佛祖的释迦牟尼本名叫悉达多,是大日族的后裔净饭王的儿子。他母亲怀上他的当晚梦见一头洁白如雪、长着六根大牙的象钻进她右肋。[1]占梦人解释说,她的儿子将统治世界或者常转法轮[2],教导世人如何达到无生无死的境界。净饭王宁愿悉达多得到尘世的富贵而不要永恒的荣耀,便把他关在一座宫殿里,凡是能使他联想到衰老死亡的东西都摒绝在外。悉达多沉溺于声色犬马,浑浑噩噩度过了二十九个虚幻幸福的年头,一天早晨,他驱车出游,惊愕地见到一个伛偻的人,“头发和身体都和别人不一样”,走路要拄拐杖,颤颤巍巍。他问那人是谁;车夫回说是个老人,世人到头来都会同他一样,无一幸免。悉达多深感不安,吩咐立刻打道回宫。但在下一次出游时,他看到一个发热的人,身上全是麻风烂疮,车夫解释说那是一个病人,谁都难免罹疡的危险。另一次,他又见到人们抬着一口装着一个人的棺材,人们向他解释说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已经死了,还说人生必有死,那是自然规律。在最后一次,他看到一个托钵僧,一脸恬静的神情,既没有死也没有生的欲望。于是,悉达多找到了道路。

[2] 这个比喻可能启发西藏人发明了祈祷的器械,那是一种沿轴心旋转的轮子或圆柱,装有写着经文的纸卷,周而复始;有些器械用手操作,另一些像大磨坊,由水力或风力驱动。——原注

现实生活太纷繁复杂,也许不适于口头传播;而传说再现现实时偶尔失实,却使它不胫而走,传遍世界。刚才提到的寓言和佛祖的声明里都有老人、病人和死人。时间的进程把两种说法合二为一,把它们混在一起,形成了另一个故事。

[3] 《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27章第46节:“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大声喊着说,以利,以利,拉马撒巴各大尼?就是说,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

人们见到老人、病人或者死人时,都会产生厌恶之感,但人本身却都逃脱不了死亡、疾病和衰老的命运,佛祖释迦牟尼声称,经过这种反思,他大彻大悟,离开了父母亲人,出家修行,披上苦行僧的黄袈裟。这件事载于佛教经典。佛经上还有一则寓言,说是神派出五个秘密使者:一个婴儿、一个伛偻的老人、一个瘫痪的病人、一个遭受酷刑折磨的罪犯和一个死人,用意是指点迷津,让人们明白生命是由生、老、病、死、苦组成。阴曹的大法官(印度斯坦神话中担任这一职务的是阎魔罗阇,因为他是第一个死去的人)问犯有罪孽的人有没有见过那些使者;回话是见过的,但没有辨出他们警告的涵义;牛头马面的差役便把那人关进一间烈焰升腾不息的屋子。也许释迦牟尼并没有发明这个吓唬人的寓言;反正我们知道他的经书中这样说过(《中阿含经》,第一百三十部),也知道他从没有把自己的一生同寓言挂钩。

[4] 尽管里斯·戴维斯驳斥了布赫诺夫的这一说法,但在这里引用,并不比使读者百思不解的大乘教义更不恰当。——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