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诗艺 > 第四讲 文字—音韵与翻译

第四讲 文字—音韵与翻译

醒过来吧!清晨已经在夜晚的钵碗

现在我们要读一篇最好也最有名的英文翻译。我说的,当然就是菲茨杰拉德[15]翻译自欧玛尔·海亚姆[16]的《鲁拜集》。这首诗的第一段是这么说的:

丢下一块石子,也扬起了满天星斗;

事实上,就像马修·阿诺德曾指出的,也许有人会说逐字翻译不但可以达到文笔奇异以及风格典雅的效果,也可以做出陌生(strangeness)的效果与美感(beauty)。不过我觉得这完全是见仁见智的;因为如果我们想要阅读一篇逐字翻译的外国诗,或许也会期待在诗中找到一些异国风味。不过如果真的找到的话,我们还会觉得失望哩!

看吧!东方的猎人已经趁着暮光迷乱

比方说,在英文版《圣经》里有“力量之塔”(a tower of strength)这么一句话。这句话大概是路德[14]当初翻译为“ein feste Burg”的一句话——意思是“一座巨大(或坚固)的堡垒”(a mighty〔or a firm〕stronghold)。接着我们再来看《歌中之歌》这首诗。我在弗雷·路易斯·德·莱昂的书中读过,希伯来文并没有最高级的称谓,所以他们就不能说“最高之歌”(the highest song)或是“最佳之歌”(the best song)了。他们会说“歌中之歌”,就像他们会把国王称为“万王之王”(king of kings),而不会说“帝王”(the emperor)或是“最尊崇的国王”(the highest king);或是说成“夜中之夜”(the night of nights)而不是最神圣的夜晚。如果我们把英文翻译的《歌中之歌》跟路德翻译的德文版本相比,我们会发现路德根本不考虑译文的美感,他只要求德国的读者能够了解文章在讲些什么,所以他把这首诗翻成了《高级抒情诗》(The high lay)。所以我们也知道了这两个逐字翻译的例子能带来多少美感了。

攻取了苏丹王的塔楼。

马修·阿诺德建议要翻译荷马史诗的人最好手边都有一本《圣经》。他说,英文版《圣经》的翻译文笔或许可以作为翻译荷马史诗的标准。不过如果马修·阿诺德曾经仔细拜读他的《圣经》的话,他或许会注意到英文版的《圣经》里头充斥着逐字翻译的例子,而且英文版《圣经》的美有一部分就在于逐字翻译的美感。

就我们所知,这首诗是斯温伯恩与罗塞蒂在一家旧书店找到的。他们都被这首诗的美所慑服。他们对菲茨杰拉德的生平一无所知,这位仁兄在艺文界可真是个无名小卒。他曾经翻译过卡尔德隆(Calderón)以及法里德·阿尔丁·阿塔尔的《鸟儿大会》;这几本书算不上好书。不过他后来又出版了这一本书,这书现在是本名著,已经成为经典了。

马修·阿诺德指出,如果完全依照字面意思来翻译,我们就很容易强调到错误的地方。我不晓得伯顿船长[13]在翻译《一千零一夜》的时候,阿诺德是不是刚好碰到他;也许他太晚才碰到了。因为伯顿船长把 Quitab alif laila wa laila 翻译成《一千夜零一夜》(Book of the Thousand Nights and a Night),而不是翻译成《一千零一夜》(Book of the Thousand and One Nights),这样的翻译的确是逐字翻译。真的是依照阿拉伯文一个字一个字地照译。虽然在阿拉伯文里头,“一千夜零一夜”是很正常的说法,不过在英文里,这么说就会让人吓一跳了。当然了,这一切也并非原著料想得到的。

罗塞蒂跟斯温伯恩都感受到了这个翻译作品的美感,不过我却很怀疑,如果菲茨杰拉德介绍给大家的是这本书的原文,而不是翻译作品的话(其实这本书有一部分还真的是原文),那么他们两人是否还会觉得这首诗很美?他们还会容许菲茨杰拉德这样翻译这首诗吗?“醒过来吧!清晨已经在夜晚的钵碗/丢下一块石子,也扬起了满天星斗”(这首诗的第二行有一个附录,解释说把石头丢到碗里是要离开酒馆的象征)。我很怀疑菲茨杰拉德会不会在自己的诗中写出“光之圈套”(noose of light)或是“苏丹王的塔楼”(sultan’s turret)这样的句子。

比如,在罗曼语系的语言中我们不会说“It is cold”——我们会说“It makes cold”,也就是“Il fait froid”,“Fa freddo”,“Hace frío”。不过我却不认为真的会有人把“天气很冷”(Il fait froid)这句话翻译成“天气做得很冷”(It makes cold)。我这里还有另外一个例子:在英文里面我们会说“早安”(Good Morning),不过在西班牙文里我们会说“日安”(Buenos días〔Good days〕)。如果把英文的“早安”翻译成西班牙文后变成了“Buenos mañana”的话,我们会觉得这个翻译的确是依照字面意思翻译出来的,不过这种说法却不是我们真正使用的语法。

我觉得我们可以很放心地来讨论——这个句子在诗中的另外一个段落也可以找得到:

争议的双方都有很多的话要说。纽曼认定逐字的翻译才是最忠实的翻译。马修·阿诺德则由一个关于荷马的理论着手。他认为在荷马的史诗中可以找到几项特质——清楚明了(clarity)、尊严高贵(nobility)、朴素简约(simplicity),等等。他认为翻译者一定都要传达出这些特质,即使文本中没有这些条件都得要这么做。马修·阿诺德指出,文学作品的翻译就是要做到风格奇异(oddity)以及文笔典雅(uncouthness)的境界。

拂晓的左手还在天空的时候做了一个梦

现在我们要来讨论另外一个问题,也就是逐字翻译(literal translation)的问题。当我说“逐字”翻译的时候,我指的是广义的比喻。因为如果翻译的作品在逐字比对下都无法达到忠于原著的标准,那就更不可能做到每个字母都要雷同的程度了。十九世纪时,有一位现在大家都快忘记的希腊哲学家,叫做纽曼的,他就尝试过要把荷马的史诗用六步格诗体逐字翻译。[12]他的目的是要出版一部能跟荷马“相互抗衡”的翻译。他采用了像是“潮湿的海浪”(wet waves)、“暗酒色的大海”(wine-dark sea)这样的句子。马修·阿诺德自有他翻译荷马史诗的一套理论。当纽曼先生的翻译作品问世之后,马修·阿诺德还为他写书评。纽曼回应了阿诺德的书评;而阿诺德对纽曼的答复也有回应。这些非常生动而且非常有智慧的文章我们都可以在马修·阿诺德的散文集当中读到。

我听到了酒馆传来的叫吼,

接下来我们要讲的是罗伊·坎贝尔的翻译。我们觉得他翻译得很好,不过我们或许还是很容易这么想:“好吧,毕竟苏格兰佬还是把这件事做得不错。”这当然是不一样的。也就是说,翻译与原著作品之间的差别并不在于文本本身。假设我们不知道哪一个是原著,哪一个是翻译的话,我们就可以很公平地评判了。不过,很不幸,我们没有办法做到。也因此翻译者的作品总被认为略逊一筹——或者呢,更糟糕的是,大家都觉得他们会比较逊色——即使翻译作品在文字的表现上跟原著并驾齐驱也是一样。

“叫醒我的小老弟,然后斟满杯觥

接着我们来看丁尼生的版本,我们都很喜欢这首诗(我甚至在接触到撒克逊原著之前就读过这首诗了),我们觉得这首诗是一个很成功的实验,由当代英语大诗人来撰写古英文诗;也就是说,时代背景已经不一样了。当然,这当中的差异不应该怪罪到翻译者身上。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十字若望与罗伊·坎贝尔身上:我们或许都会这么觉得(我想我们大概都会这么想吧!)——单从文学的角度看来——在文字上,“整座房子都噤然无声”(When all the house was hushed)这行诗的确要比原著“在我的房子里,一片默然”(estando ya mi casa sosegada)还来得好。不过如果要比较西班牙文原著或是英文的翻译版本的话,这一点就没有太大的帮助了。在第一个例子里,我们觉得十字若望的作品已经臻于化境,他能够写出人类灵魂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像是狂喜的经验,人类灵魂与圣灵融合的体验,以及与上帝融为一体的体验。在他亲身经历过这些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体验之后,他多少必须要用比喻的方式才能够表达。之后他觉得他已经可以写出《歌中之歌》(Song of Songs)这样的诗了,接着他把性爱的意象看成是人类与他们的上帝之间神秘联系的意象(很多神秘主义者都这么做过),然后他才动手写诗。因此,我们就听见了他发出的每一个声音——不过我们也可以这么说,在撒克逊的例子里,我们算是偷听到了这些声音。

在酒杯里的生命琼浆枯竭之前赶快装妥。”

让我们再回到一开始的两个例子,也就是丁尼生翻译的《布鲁南堡之赋》,以及十字若望的《灵魂的暗夜》。我们来评量一下我所引述的这两段翻译,这两段翻译跟原著相比一点都不逊色,不过我们还是觉得原著跟翻译有所不同。这其中的差异不是翻译者可以处理的;这反而取决于我们阅读诗的方式。如果我们回头看《布鲁南堡之赋》的话,我们知道这首诗是发自于内心深刻的情感。我们都知道撒克逊人曾经多次沦为丹麦人的手下败将,而他们对此也深感厌恶痛恨。所以我们也必须想想看,当西撒克逊人在长年的挣扎之后,终于能够大败都柏林维京国王奥拉夫(Olaf),以及他们深感痛恨的苏格兰人与威尔士人,想想那种畅快——这场战役就是布鲁南堡之役,是英国中古时期最惨烈的战役之一。我们要想象一下他们那时的感受;要想象一下写这首诗赋的人。他可能是个僧侣。不过事实上他却没有感谢上帝的眷顾(像正统宗教仪式中的惯例),反而感谢国王与爱德蒙王子手中的宝剑为他们带来了胜利。他并没有说上帝恩赐他们凯旋胜利;他说的是,他们靠着“尖刀利刃”(swordda edgion)赢得了胜利。全诗洋溢着一种粗暴、凶残的喜悦。他大肆嘲讽手下败将。对于大败宿敌一事感到相当的得意。他谈到了他的国王与王室成员得以重返他们的威塞克斯——像是丁尼生诗中所描述的,回到了他们自己的“西撒克逊家园”(West-Saxonland)(每个人都“回到他们的西撒克逊家园,欢喜战争”)。[9]在那之后,他更是算起了英国历史的陈年旧账;他想到曾经攻打英国的朱特人[10],也就是亨吉思特(Hengist)与霍萨(Horsa)[11]。这种情形很奇怪——我并不认为在中古时期多少人会有历史观。所以我们要把这首诗当成是发自内心的深刻的情感。要把这个看成一首伟大的诗该有的热血沸腾。

我们就来讨论这第一句话吧:拂晓的左手还在天空的时候做了一个梦。当然了,这句话的关键字就是“左”这个字。如果改用了其他的形容词,这一行诗便会完全失去意义。不过“左手”通常会让我们联想到一些奇异、邪恶的东西。我们都知道右手(right hand)会让人联想到“正确”(right)——换句话说,也就是会让人联想到“正义”(righteousness)、想到“正直”(direct)等种种感觉——不过我们在这里看到的却是“左”这一个不吉祥的字眼。我们想到西班牙的一句俗谚:“朝左刺就可以刺穿心脏”(lanzada de modo izquierdo que atra-viese el corazón)——这句话多少让我们有种不祥的感觉。我们感觉到“拂晓的左手”这个地方就是有点不对劲。如果波斯人在拂晓的左手还在天空的时候做了个梦,这个梦很可能随时都会变成一个噩梦。不过我们却不太感觉得到;我们不需要只拘泥在“左边”这个字眼上。因为“左边”这个字眼会让整个句子变得很不一样——诗歌的艺术就是这么精致、这么神秘。我们会接受“拂晓的左手还在天空的时候做了一个梦”这样的句子,因为我们假定这个句子里有波斯人的典故。就我所知,欧玛尔·海亚姆的诗句里头并没有菲茨杰拉德个人的意思。这就点出一个有趣的问题了:逐字翻译的作品也能够开创出独特的美感。

除了这两个展现翻译艺术的例子之外,我还要再举第三个例子。我不会讨论这个例子,因为这个例子并不是诗对诗的翻译,而是把散文提升为韵文,成为诗歌。我们都知道这一句陈腔滥调的拉丁文(这句话当然也是从希腊文过来的),这句话是这么说的:“艺术永久,人生短暂。”(Ars longa,vita brevis.)——我应该要念成 wita brewis 才对(这样子念起来铁定会很难听)。就让我们回到 vita brevis 这样的念法吧——就像我们要念成“维吉尔”(Virgil),而不是“维吉里乌斯”(Wirgilius),这是同样的道理。我们在这里看到的是一句平淡的陈述,一句意见的陈述。这段话相当的平淡,相当的直接。这句话并没有扣人心弦的震撼。事实上,这句话有点像是预言电报的诞生,或者像是预告文学作品的演进。“艺术恒久,人生苦短。”(Art is long,life is short.)这句陈腔滥调已经反复传诵多时。然后,到了十四世纪,“一位翻译大师”[7]——也就是文学大师乔叟——就需要引用这句话了。乔叟想到的当然不是什么仙丹;他想到的大概是诗吧。不过,或许他想到的是爱情(不过我身上没带这本书,要不我们就有得挑了)。或许他想到的是爱情,而他也想要把他的爱意融入诗行之中。他写道:“生命如此苦短,而学海却又如此无涯。”(The life so short,the craft so long to learn.)——或者你也可以想象他会是这么念这一句话的,“生命苦短兮,学海无涯兮。”[8]我们从这一句话当中得到了意见的陈述,也从字里行间听到了欲望的声音。我们可以看到诗人不但在苦思艺术创作的艰困与人生的短暂;他也亲身感受到了。而这种感觉就借由一个很明显能够听得见、看得见的关键字传达出来——也就是“如此”(so)这个关键字。“生命如此苦短,而学海却又如此无涯。”

我总是在想,逐字翻译起源于什么时候。我们现在对逐字翻译都很着迷;事实上,很多人只接受逐字翻译的作品,因为我们都想很公平地处理每个人的作品。这在过去的翻译家眼中或许还会是一种罪过呢。他们想到的是一些更为重要的事情。他们要证明,本国语言也能够跟原著作品的语言一样,写出第一流的诗篇。我觉得堂胡安·德·豪雷吉(Don Juan de Jáuregui)在把卢坎[17]的作品翻译成西班牙文的时候,一定也是这么想的。我不认为任何一个蒲柏[18]时代的读者会把蒲柏跟荷马相提并论。我认为读者所考虑的都只是诗的本身而已,即使是最刁钻的读者也一样。他们或许对《伊利亚特》或是《奥德赛》有兴趣,不过对文字上的一点小争议却一点兴趣也没有。整个中古时期的人们都不是从逐字翻译的角度来看待翻译作品的,而是认为翻译也是某种程度的重新创作。像是诗人在阅读过作品之后,多少会从他自己身上发展出一点东西,从他自己的才气中,也从他使用的语言中发展出一些可能性。

这首诗在十九世纪末被阿瑟·西蒙斯翻译成英文。这首诗的翻译并不算好,不过如果你愿意花点心思查阅的话,你可以在叶芝所编著的《牛津现代诗选》(Oxford Book of Modern Verse[4]当中找到这首诗。几年前有一位伟大的苏格兰诗人也试过翻译这首诗,他是位南非裔作家,名字叫做罗伊·坎贝尔[5],他把这首诗翻译为《灵魂的暗夜》(Dark Night of the Soul)。我真希望现在手边就有这本书,这样我们就可以专注于讨论我引述的这一句话了,而且我们也可以看看罗伊·坎贝尔是怎样处理这首诗的:“在我的房子里,一片沉默。”他把这一句话翻译成:“整座房子都噤然无声。”(When all the house was hushed.)[6]我们在这段翻译里头看到了“整座”(all)这个字眼,这个字带给这行诗一种空间感,一种广阔的感觉。接着就是“噤声”(hushed)这个美丽又可爱的字眼了。“噤声”这个字无意中带给我们沉静时的听觉感受。

逐字翻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不认为这种风气是从学术界开始的;我不认为这是由踌躇支吾当中衍生的产物。我觉得逐字翻译的风气有种神学方面的起源。因为即使世人都认定荷马是历史上最伟大的诗人,大家还是认为荷马只是尘世凡人。(于是也就有了“我为此大感不平,因为即使优秀一如荷马,有时候也得点头认错”[19]这样的话。)也因此他们都可以把荷马的文字改头换面一番。不过谈到翻译《圣经》的话,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因为《圣经》据传是由圣灵所写的。如果我们想到了圣灵,想到了上帝的大智大慧被记录成一本文学作品,就绝对不会认为他的作品还有任何纯属巧合的成分——或是任何一点点信步所至的成分。不可能的——如果上帝真的写了一本书,如果上帝真的化身到了一本书上,那么就像是麦加信徒所宣称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字母,一定都是上帝深思熟虑过的。如果要篡改一本拥有永恒大智慧的书,这会是一种亵渎。

这一段诗写得很棒。不过,如果我们把最后一行从整段诗抽离出来,然后单独审视的话(我可以肯定,我们不会获准这么做的),这一行诗顿时就变得平淡无奇:“在我的房子里,一片沉默”(estando ya mi casa sosegada),“我的房子沉默无声”(when my house was quiet)。在这行诗的最后两个字“沉静的房子”(casa sosegada)中我们读到了三个S的嘶嘶声。Sosegada这个字不太会是一个震撼人心的字眼。我并不是在贬抑这首诗。我的用意是要指出,如果单独阅读这一行诗,并且把这行诗从上下文中抽离出来的话,这行诗其实是相当平淡无奇的。

因此,我认为逐字翻译的观念就是由《圣经》的翻译衍生而来的。这纯粹只是我个人的臆测,不过我觉得这种可能性是很高的(我也假定如果我说错了,此处的许多位学者也一定都会惠与赐教的)。当阅读优秀的《圣经》翻译版本的时候,人们都会发觉,都会开始感觉到,这种异国风味的表现方式也有种美感。现在大家都很喜欢逐字翻译的作品,因为逐字翻译的作品总是能够带给我们所期待的意外悸动。事实上,甚至可以说我们已经不需要原著作品了。或许在以后,翻译作品本身就会被认为是了不起的作品。我们想一想伊丽莎白·巴雷特·布朗宁这本《葡萄牙十四行诗》(Sonnets from the Portuguese)就知道了。

【注释完】

有的时候我会尝试一些大胆的比喻,不过也总会想到,如果我说这些东西是我写的,大概就没有人能够接受了(我也只不过是一个当代的作家而已)。所以我只好说这些比喻都是一些早已作古的波斯或挪威作家写的。我的朋友都跟我说我运用的比喻相当不错;当然啦,我从来都没有跟他们说过这些比喻其实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使用比喻。毕竟,波斯作家或挪威作家或许也都发明了这些比喻,或许还是更好的比喻呢!

十字若望,《十字若望诗集》,威利斯·巴恩斯通译(纽约:新方向出版社,一九七二年),第三十九页。——原编者注

因此,我们就回头讨论我一开始所说的重点吧:也就是说,翻译作品的好坏从来都不是从文字使用的优劣来衡量的。翻译的优劣其实应该由文字的使用来衡量,不过情形却从来都不是如此。比如说(希望我这么说不会让你们觉得我在亵渎),我很仔细地看过波德莱尔的《恶之花》(Fleurs du mal)以及格奥尔格[20]的《艺术之页》(Blumen des Bösen)(不过这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了,我能够解释这个年轻气盛的过错)。我认为波德莱尔这位诗人铁定比起格奥尔格来得优秀,不过格奥尔格更是一个技艺高超的工匠。我想如果逐行比对他们两人的作品的话,我们应该会发觉格奥尔格的《颂歌》(Umdichtung)这本书(这个德文字用得相当棒,因为这个字的意思不是指一首从外国文字翻译过来的诗,而是诗之间相互交错的意思;德文里头也有 Nachdichtung这个字,意思是“诗后诗” 〔after poem〕,也就是翻译的意思,以及Übersetzung这个字,意思就只是翻译而已。)——我会觉得或许格奥尔格的翻译作品比起波德莱尔的原著还要来得好。当然了,这对格奥尔格一点好处也没有,因为凡是对波德莱尔有兴趣的人——像我对波德莱尔就很有兴趣——都会觉得格奥尔格的文字都是来自波德莱尔;也就是说,大家只会想到把波德莱尔的作品放到他的生平背景来看。不过,如果是格奥尔格的话,我们就看到了一位才能有余,却自命不凡的二十世纪诗人,把波德莱尔的文字一一转换成外国语言,翻译成德文。

my house at last was calm and safe.

我所讲的是现在的情形。我们身上都担负了历史观,而且是负担过度了。我们不可能像中古时期或是文艺复兴时期甚至是十八世纪的人一样,从同样的角度观看这些古老的作品。我们现在苦于作家创作时的当代环境;我们很想确切得知在荷马写下“暗酒色的大海”时,他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如果“暗酒色的大海”这样的翻译对的话;不过我不知道对不对)。如果我们真有历史观的话,我们或许也应该知道,总有一天,人们不会像我们现在这样对历史还这么敏感。总有一天,人们不会在乎历史事件,也不会在乎美的历史背景;他们关心的应该是美的事物本身。或许,他们根本就不应该关心诗人的名讳或是他们的生平事迹。

unseen I slipped away,

如果我们想到整个国家都这么想的话,这样子对大家都好。例如说,我就不认为印度人会有历史观。欧洲人在撰写印度哲学史的时候总是觉得芒刺在背,因为印度人认为所有的哲学都是当代的思考。也就是说,他们比较关心自身的问题,而不是哲学家的生平事迹或是真实的历史年序。所有种种有关大师的姓名、他们的生平背景、他们的师出传承等——所有种种对他们而言完全不重要。他们关心的是宇宙间的谜。我认为,在未来的时代里(而我也希望这个时代尽早来临),人们关心的重点将只有美,而不是美的外在背景。届时我们拥有的翻译作品水平,将会跟查普曼翻译的荷马史诗,厄克特[21]翻译的拉伯雷以及蒲柏翻译的《奥德赛》一样优秀[22](我们现在已经有这么好的翻译作品了),知名度也会跟这些经典并驾齐驱。我衷心地期许能够达成这样的境界。

Oh lucky turn and flight!

[1] 这段散文的翻译被刊登在《当代评论》(Contemporary Review),一八七六年十一月刊。——原编者注

starving for love and dark in flames,

[2] 丁尼生,《布鲁南堡之赋》(Ode of Brunanburh)出自于《丁尼生诗全集》 (The Completed Poetical Works of Tennyson) (波士顿:霍顿·米夫林出版社,一八九八年),第四百八十五页(第三节,第六至七行)。——原编者注

On a black night,

[3] San Juan de la Cruz(1542—1591),西班牙诗人、神学家。

十字若望,《圣歌与诗篇》,E·阿利森·皮尔斯译(伦敦:伯恩斯与奥茨出版社,一九三五年),第四百四十一页。威利斯·巴恩斯通是这么翻译的:

[4] 西蒙斯把这首诗翻译成《心灵的暗夜》(The Obscure Night of the Soul)。参阅威廉·巴特勒·叶芝编选的《牛津现代诗选:1892—1935》(纽约:牛津大学出版社,一九三六年),第七十七至七十八页。——原编者注

New-hush’d to rest in the house where I had been.

[5] Roy Campbell(1901—1957),英国诗人,译有西班牙、葡萄牙和法国作家的作品。

I went by all unseen,

[6] 罗伊·坎贝尔,《诗选》(伦敦:鲍利海德出版社,一九四九年;一九五五年重印),第一百六十四至一百六十五页。坎贝尔引用西班牙原文的第一句当作他翻译的标题:“En una noche oscura.”——原编者注

–O moment of delight!–

[7] “翻译大师”(grand translateur)这个称谓是乔叟同时期的法国作家德尚(Eustache Deschamps)在一首歌谣当中给他的称赞。这一段重复句是这么说的:“翻译大师,尊贵的杰弗利·乔叟。”

Kindling with love in flame of yearning keen

[8] 这是乔叟的《万禽议会》(Parlement of Fowles)开头的第一句话。——原编者注

Upon a darksome night,

[9] 丁尼生《布鲁南堡之役》(The Battle of Brunanburh)收录于《丁尼生诗全集》,第四百八十五页(第十三节,第四至五行)。——原编者注

本段是《灵魂的暗夜》八个诗段当中第一个诗段,或是像西班牙古王国黄金时代所说的:“Canciones de el alma que se goza de aver llegado al alto estado de la perfectión,que es la unión con Dios,por el camino de la negación espiritual.”E·阿利森·皮尔斯是这么翻译的:

[10] 日耳曼民族的一支,故乡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地区(也许是德兰半岛)。五世纪时与盎格鲁人和撒克逊人一起侵入不列颠,后来定居在肯特郡、怀特岛和汉普郡一带。

【注释】

[11] 根据传说典故,亨吉思特与霍萨是五世纪中叶领导朱特人入侵英国的领袖,并建立了肯特王国。——原编者注

在我的房子里,一片沉默。【注】

[12] 弗朗西斯·威廉·纽曼(Francis William Newman,1805—1897)不只是一位研究古典作品的学者,也在宗教、政治、哲学、经济、道德,以及其他社会学科领域有广泛的著作。他所翻译的《伊利亚特》于一八五六年出版(伦敦:沃顿与马伯利出版社)。——原编者注

没有人看到我从旁经过

[13] Richard Burton(1821—1890),英国冒险家,在语言与文学上亦有造诣,译有《一千零一夜》全本共十六卷。

——喔,这是多么愉悦的时刻啊!——

[14] Martin Luther(1483—1546),十六世纪欧洲宗教改革运动的发起人,新教创始人。将希腊文原著翻译成德文,亦邀来梅兰希顿共同参与翻译。德译《新约》于一五二二年出版,根据希伯来文翻译的《旧约》亦于一五三四年出版。路德拘守《圣经》词句,强调耶稣的话应该照字面解释,原原本本地翻译。

激烈的思慕焚烧成爱的热焰

[15] Edward FitzGerald(1809—1883),英国作家,以所译之《鲁拜集》闻名,经他加工之后,此书已经成为一部英国文学名著,英国诗人经常引用其中的诗句。为使英国读者易于理解,他采用完全意译的手法,常用自己的词句反映诗人思想的实质。

在一个阴森的夜晚,

[16] 欧玛尔·海亚姆的《鲁拜集》由爱德华·菲茨杰拉德翻译,于一八五九年在伦敦出版发行。——原编者注

让我们再列举另外一个例子吧。这个句子的翻译不但无从挑剔,我们还要说这是一个相当好的翻译呢。这一次要看的是一段由西班牙文翻译过来的句子。这首伟大的诗叫做《灵魂的暗夜》(Noche oseura del alma),这是十六世纪一位名列西班牙最伟大的诗人所写的诗——我们甚至可以很放心地说,他是西班牙最伟大的诗人,所有用西班牙文创作的诗人当中最伟大的一位。当然,我所说的就是十字若望[3],这首诗的第一段是这么说的:

[17] Lucan(39—65),中世纪最受欢迎的诗人,《内战记》是其仅存的诗作。一般评论家并不认为卢坎是伟大的诗人,不过却是了不起的修辞学家。

而原文中这两句话——“旭阳,那驰名的星球”(the sun,that famous star)以及“太阳,上帝手中明亮的蜡烛”(the sun,the bright candle of God)(godes candel beorht)——在丁尼生的译笔下变成了这个样子:“在晨浪中/第一颗巨大的旭阳星体”(When first the great/Sun-star of morning-tide)[2]。我想,像是“在晨浪中一颗巨大的旭阳星体”这样的诗句一定是相当令人震撼的翻译吧。跟原文比较起来,这句话还要更像是撒克逊人讲的话,因为这句话里面就有两个日耳曼人惯用的复合字:“太阳—星星”( sun-star)以及“清晨—潮汐”(morning-tide)。当然了,虽然我们很容易就可以把“清晨—潮汐”理解为“清晨—时光”(morning-time),不过我们或许也会觉得丁尼生想要暗示我们,他把清晨的意象比喻成天空的流动。所以我们就在这里读到一个非常奇怪的句子:“在晨浪中/第一颗巨大的旭阳星体”。在接下来的句子里,丁尼生遇到“上帝手中明亮的蜡烛”这样的句子,而他把这个句子翻译成“上帝的明灯”(Lamp of the Lord God)。

[18] Alexander Pope(1688—1744),英国十八世纪最重要的讽刺诗人。翻译作品有荷马的《伊利亚特》与《奥德赛》,其译本并不确切,也未反映出原作精神,但成了当代人所理解的英雄史诗典范。蒲柏的译本措词庄严,并认为荷马如果生活在十八世纪英国的话,也会同意使用这种风格的写作方式。

这首赋先是在丁尼生儿子的手中被改写成了散文;译文还在杂志上刊登过呢[1]。丁尼生的儿子似乎向他老爸解释了一些古英文诗歌的基本规则——像是节拍、如何使用头韵而不是押尾韵,等等。接着,富有冒险研发精神的丁尼生就着手用现代英文来创作古英文诗歌。值得注意的是,虽然丁尼生的实验很成功,不过他却再也没采用这种方式写作了。所以如果我们想要从阿尔弗雷德·丁尼生男爵的作品中找寻出古英文诗歌体裁的创作,找到这一首佳作,正是这首《布鲁南堡之赋》,我们就该很心满意足了。

[19] 取自贺拉斯的《诗艺》(Ars poetica),359:“像荷马这般优秀的人都会犯错,我对此大感不平。”(“Indignor quandoque bonus dormitat Homerus.”)——原编者注

我们就从《布鲁南堡之赋》以及丁尼生的翻译来谈起。这首赋于公元十世纪初期完成,写作的目的就是为了要庆祝威塞克斯人成功击退都柏林维京人、苏格兰人以及威尔士人。就让我们着手深入检查这首赋当中的一两行吧。在原著中,我们发现这句话的意思其实应该是这样的:“Sunne up æt morgentid mære tungol”。意思就是说,“在早晨时刻中的阳光”或是“在清晨时光中”,接下来是“驰名的星球”或是“巨大的星球”——不过在这里,把这个字翻译成“驰名”会是比较好的翻译(mære tungol)。诗人接着又把太阳称呼为“上帝手中明亮的蜡烛”(godes candel beorht)。

[20] Stefan George(1868—1933),德国抒情诗人,《恶之花》德译本的译者,对十九世纪末德国诗歌的复兴有促进作用。

我们将要进入一个讨论,研商诗歌翻译的可能性,以及翻译诗歌的成功几率。依据我个人的习惯,要先从一两个例子着手,因为我不认为有任何一个讨论可以在相关例证阙如的情况下进行。而且既然我的记性又不太好,很容易忘东忘西,所以我要挑选一些简短的例子来作说明。如果要我分析一整个段落,甚至是一整首诗的话,那么不仅我们的时间不允许,也超出我的能力范围。

[21] Thomas Urquhart(约1611—1660),英国翻译家,其译文富有独创性,生动活泼,语言与技巧独特。译有《弗朗索瓦·拉伯雷先生的作品》。

许多人普遍抱持一种迷信,认为所有翻译的作品都会背弃独一无二的原著。意大利文中有个双关词更是将这种看法表露无遗,“译者,叛徒也”(Traduttore traditore),意思就是说,有些事情是说不出来的。既然这个双关词这么有名,这句话一定也隐藏了真理的精髓与真理的核心。

[22] 乔治·查普曼翻译的《伊利亚特》于一六一四年出版发行;他翻译的《奥德赛》则于一六一四至一六一五年间发行。厄克特翻译了拉伯雷五册的著作,于一六五三年至一六九四年间出版发行。亚历山大·蒲柏翻译的《奥德赛》则是在一七二五年至一七二七年间发行。——原编者注

为了能让各位清楚明了,我把我的演讲限定在诗歌的翻译上。这是一个小而焉者的问题,却也是一个牵连甚广的问题。这个讨论将会把我们带向文字—音韵的关联性话题(或者是文字—魔力的话题),我们也将讨论诗歌中文意与文音(sense and sound)的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