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达突然哭了起来。
“你要明白……我们只可能在一种前提下生活,这就是:无论是你还是我,谁都没有作出过任何牺牲……两者必居其一:要么我们彼此相爱,那样的话,我们的亲近就会是合理的,自然的,要么我们彼此不相爱,那样的话……”
“你要干什么!?”诺维科夫吃惊地激动地说道,“我真不明白……我好像也没说什么伤人的话呀……别哭啦!……我的意思和你的一个样……真是鬼知道!……你干吗要哭呢!?……什么话都不能讲……”
诺维科夫的声音变得有力了,听起来很坚定,甚至很开心,似乎他已经找到了真凭实据。使他感到高兴的是,如今他大约已经能说服丽达了。
“我不知道……不知道……”
“你怎么就是不能理解我呢?……我爱你,因此才作出了这样的牺牲……但是,如果你把我们的亲近看成是某一方作出的牺牲,那我们的生活还怎么过呢?”
这压低了的女性声音像一个轻声的怨诉,一个无力的怨诉,听起来很是悲哀,让人难以承受。
诺维科夫困惑、窘迫地哼了一声,听得出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并在竭力掩饰这一点。
萨宁皱了皱眉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好吧……”丽达的声音中断了,随后,在傍晚那昏暗的寂静中,丽达那伴有泪水的清脆声音又意外地响了起来,“不是我……是你作出了牺牲……是你!……我知道!……究竟还需要我干什么呢?”
“唉,看来,丽达是完了!”他想到,“也许,如果她当时真的投水自杀了,也许是一种更好的选择!……也许,她能对付过去……真猜不透!”
“我什么也不想要。”诺维科夫回答,显然,他的嗓音违背意志地流露出了不满和厌烦,“我只是感到奇怪,你这么看着我,好像是你为我作出了牺牲似的……要知道,是我……”
伊万诺夫在窗外听到,萨宁在慌慌忙忙地摸索着,把纸页弄得沙沙直响,还碰掉了什么东西。
“你想要我干什么?”从阳台上传来了丽达的声音,使萨宁感到吃惊的,是那种呆板、痛苦的腔调。
“你快好了吗?”他焦急地问道。
萨宁则悄悄地走过大厅,面对着阳台的门停了下来,他听到了两个熟悉的声音。
站在阴暗的窗口下,站在秋天的晚霞那苍白的朦胧中,面对这阴暗、神秘的花园,他感到有些无聊和害怕。一阵萧瑟之声使他回忆起了他的那场梦。
他俩穿过院子。萨宁走进屋子,伊万诺夫则走进了黄昏时分暗淡的花园,在花园里忧伤地迎接他的,是秋天黄昏的暗影和淡淡的腐烂气味。伊万诺夫走过草地和灌木丛,把落叶和枯树枝弄得沙沙作响,最后来到萨宁房间的窗户前。那窗户是敞开的,没有灯光。
“这就好。”萨宁回答,他离窗口居然如此之近,使伊万诺夫不禁颤抖了一下。窗内的黑暗波动起来,一只箱子和萨宁那张白色的面孔从窗子里探了出来。
萨宁默默地直对着伊万诺夫的眼睛看了一下,伊万诺夫也同样直对着萨宁看了一眼。突然,伊万诺夫感到有些不自在,他缩起身子,似乎在镜子里发现自己的影像很是丑恶。萨宁也转过了身。
“接着!”
“不,你自己走吧……十五号起,我的课就开始了。那样就会平静一些啦!”
萨宁轻盈地跳到地面上,拿起了箱子。
“我也没有。”萨宁笑了起来。
“好了,我们走!”
“我没有钱。”
他俩迅速地走过了花园。
“去哪里都一样。到时候就知道了。”
花园里笼罩着一片苍白的朦胧,凉下来的土地散发出轻微的冷意。树木的叶子已落得很厉害了,园子里因而显得格外空旷。对岸的晚霞燃尽了,河水泛着单调的光泽,这河水已经被遗忘了,被抛弃在这谁都不再需要了的花园的尽头。
“去哪儿?”
当他俩走近车站,只见无数的路轨上闪着一盏盏信号灯,一列火车的车头在有节奏地喷着蒸汽。一些人跑来跑去,把一扇扇门弄得轧轧直响,他们在彼此喊叫着,用粗鲁、凶狠的话语对骂着,似乎,大家都很忧愁,很沉重,便想用对他人的有意凶狠来掩饰自己的情感。一群面色忧愁、神情慌乱的农夫背着包袱,在站台上蠕动着。
“跟我一起走吧。”
在小吃部里,萨宁和伊万诺夫喝了些酒。
“是—啊……”伊万诺夫拖长声音说道,片刻之间,他垂下了脑袋,然后又挥了挥手,“这对我来说是非常难受的,朋友……将来又会怎样呢!”
“好了,一路顺风!”伊万诺夫忧郁地说道。
“我的东西不多……你到花园里去,我进房间,从窗口把箱子递给你。否则他们会看见的,又要提出一大堆问题,而我又能说出什么样的话来安慰他们呢?”
“朋友,我的路总是一成不变的。”萨宁笑了笑。“我对生活没有任何要求,也没有任何期待。而人生的结局也从来不会是幸福的:人生的结局就是衰老和死亡,仅此而已!”
“东西是要拿的吧?”
他俩走上站台,站在一块没有人的地方。
“他们……他们最叫我厌烦了。”
“好了,再见吧!”
“喂,我们走吧……”他说道,“要和亲人们告个别吧?”
“再见!”
伊万诺夫久久地看着他。
结果,他俩还是不由自主地亲吻了一下。
“朋友,别提这些愚蠢的问题啦!我愿意,仅此而已……在你还不了解人们的时候,总觉得他们能给出什么东西……这里有过一些有趣的人……卡尔萨维娜是新鲜的,谢苗诺夫死了,丽达似乎可以走一条不同寻常的路……而此刻,却感到无聊了。一切都叫人厌恶。这还不够叫你烦的吗?你明白吗,我忍让过这些人,尽我所能地忍让……我再也无法忍受了。”
火车喷着汽,哐哐作响,动了起来。
“为什么?”
“唉,老弟!我爱上你了,真的爱上你了!”伊万诺夫突然喊了起来,“你是我所见到的惟一一个真正的人哪!”
“怕什么?我愿意走,没别的意思。”
“只有你一个人爱上了我!”萨宁笑了一笑。
“怎么,你害怕了?”
他跳上身边移动着的车厢的踏板。
“我在这里很无聊!……”
“走啦,”他开心地喊道,“再见!”
“干吗要走?”
“再见!”
伊万诺夫停住了脚步。
一节节车厢在伊万诺夫的身旁迅速地驶过,似乎是约定好了要奔向何处。红色的信号灯在暗中一闪,然后久久地在黑幕中放着红光,似乎并未远去。
“你送我去车站吧,我要离开这里。”
伊万诺夫目送着火车,他有些忧伤,有些无聊。他忧郁地在城里的街道上徘徊,看着城中那稀疏却整齐的灯火。
“什么?”
“去喝上一杯?”他问自己,于是,漫长的平淡生活那苍白、修长的幽灵,便同他一起走进了小酒馆。
“你知道吗……”萨宁说道,这时,一两个小时之后的黄昏,他俩已经来到一条昏暗的街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