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儿已是一片黄色,树枝显出丝绒般的黑色,镶着金黄树叶的花边。只有一棵树是绿色的——那是株橡树,它庄重地保留住了自己那些轮廓清晰的叶片。在橡树下的长椅上,躺着一只棕色的大猫,它正在晒着太阳。
就像一只处在濒死烦恼中的动物,他痛苦不堪,开始为自己寻找一个去处。院子里没有地方,于是,尤里向河边走去,河面上漂浮着黄色的落叶和蛛网,尤里将一根枯树枝投进水中,久久地看着,被树枝激起的一道道细小的涟漪在急速地扩散,漂浮的落叶在颤动。然后,他又回到屋前。在屋前那几个被踩塌的、枯黄了的花坛上,最后几朵红花在孤独而又悲哀地挺立着,就像是红色的丧服。尤里在花坛旁站了一会,然后又走到了花园的中央。
尤里忧郁、温柔地抚摩着猫儿毛茸茸的后背,他感觉到,泪水涌进了他的喉头。
“愚蠢。”尤里生气地反驳道,就从这个时刻起,他感觉到了某种东西的迫近,那东西比他自己还要强大。
“整个生活都完了,整个生活都完了……”他机械地重复这些话,他认为这些话毫无意义,可它们却触到了他内心的最深处,像有一把锋利的刀刺穿了他的心。
“你像是在埋葬自己的青春!”她在走过去的时候又添了一句。
“但是要知道,这全都是胡说!……我的全部生活都还没有开始!……我才二十六岁!”他在内心喊道。于是,突然之间,他挣脱了那层迷雾。他曾在那层迷雾中挣扎,就像蛛网中的一只苍蝇。
“你在吹什么呀?”柳丽娅玩笑地问道,她手拿一本书和一把伞,正从花园向屋子走去。她去河边与梁赞采夫见了面,回来时她容光焕发,因为接吻而幸福不已。谁也不会妨碍他俩随时随地地见面,但是在隐秘处,在荒芜花园的空旷和沉静之中,还是会有某种强烈的体验,因此,接吻就变得热烈了,它们已经在柳丽娅的心中激起了一些新的愿望。
“唉,问题不在于二十六岁,也不在于生活还没有开始!……”他挥了挥手。“那问题在什么地方呢?……”
尤里将手枪偷偷地装进口袋,走到通向花园的台阶上。台阶上同样落着些干枯的、像尸体一样蜡黄的树叶。尤里用脚尖拨动那些落叶,听着那微弱的沙沙声,并吹起口哨来,那是一段悠长、悲伤的旋律。
突然,他想到了卡尔萨维娜,他想,在昨天那极其耻辱的一幕之后,已经无法再和她见面了,可是又不能不见面。一想到见面,羞愧的感觉便无比强烈地充斥了他的内心和大脑,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与其这样,还不如死掉。
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手枪来,是非常艰难和羞愧的,今天晚上在林荫路上,杜博娃、沙夫罗夫、萨宁,尤其是卡尔萨维娜,也许不会知道,也许猜测不透,他曾对自己做过多么幼稚的尝试,这个荒谬的念头使他感到害怕。
那只猫弓了弓后背,发出了可爱的呼噜声,就像是茶炊在歌唱。尤里仔细地看了看那只猫,然后来回踱起步来。
“去试一试?……是的,不是真的……是开玩笑!……不是为了……而是……毕竟很有意思!……”他对自己说道,似乎是在某人的面前为自己辩白。
“生活是痛苦的……无聊,苦闷……而且,我又不知道……但是,宁愿死去,也不能和她见面!”
尤里觉得心里生出一小阵寒意,这寒意是好奇的,胆怯的。
车夫提着一桶水,脚步沉重地走了过去。水桶里漂着几片枯死的黄叶。透过树枝能看到屋前的台阶,女仆出门来到台阶上,望着尤里,在说着什么。尤里很久都没弄明白她在对他说什么。他和周围一切东西之间的联系开始消融了,断裂了。每时每刻,他都不知不觉地越离越远,离开了整个世界,躲进了他孤独的精神的幽暗深处。
“不,不行啊,老弟,休想!你只是一个想像能手,怎能干得成事情……如何能成啊!”
“噢,好的……”他说道,终于弄明白了,女仆是在唤他去吃饭。
但此时,尤里却在想像中将自己按向地面、扭曲脸庞,俯视着自己,带着蔑视和病态的嘲讽。
“去吃饭?”他恐惧地问自己,“去吃饭吧!……也就是说,一切都按老样子,再去生活,去受难,还得去决定,如何面对卡尔萨维娜,如何面对我的那些思想,如何面对一切,是这样的吗?……应当赶紧些……要不就该去吃饭,我要迟到啦!”
“哪怕让某个人来杀了我……”尤里委靡地想到,“突然来杀,从后面出手,让我看不到自己的死亡……呸,脑子里竟爬进这么愚蠢的念头!……为什么一定是某个人,而不是我自己呢?难道我真的如此渺小,甚至在完全意识到生活仅仅为痛苦的时候,仍没有力量结束自己的生命?……要知道,反正迟早不都是要死的吗?……干吗还要打这……小算盘!……”
一阵奇怪的焦急控制了他,颤抖传遍整个躯体,尖锐地刺入所有的关节,刺入了手臂、腿脚和胸膛。女仆将两手放在白围裙下面,站在台阶上,没有走开,看来,她是想呼吸呼吸花园里秋天的空气。
于是,尤里又感觉到了一阵无能为力的怨恨,这怨恨是没有对象的,却使他自己感到很痛苦。想把什么东西扔下、抖落,这样一个难以遏止的需求控制了他。但是,一双看不见的爪子却紧紧地抓住了他,于是,一阵彻底疲惫的感觉渐渐涌起,涌进了大脑和内心,使活生生的躯体充满了死亡的冷漠。
为了不让台阶上的人看到,尤里偷偷地走到一棵橡树后面,他朝那位女仆看了几眼,看她是否发现了自己——然后非常迅速、突然地对准自己的胸口开了一枪。
“我干吗要让自己的‘我’遭人辱骂、面临死亡呢,就是为了使三十二世纪的工人们不再有缺少食物和性爱的体验!?……让他们见鬼去吧,让全世界所有的工人和非工人都见鬼去吧!……”
“没打响!”伴随着瞬间出现的想活下去的强烈愿望和面对死亡的恐惧,他脑中欢快地闪过这一念头。但是,他的眼前已经出现了橡树的树冠、蓝色的天空,他还看到那只不知跳往何处的黄猫在空中一闪而过。
功勋变得苍白了,溜到什么地方,烟消云散了,在功勋置身过的地方,却出现了软弱,出现了这样的意识:所有这些关于功勋的幻想,都是孩子们的游戏。
女仆叫喊着冲进屋去,接着,尤里觉得,在他身边立即出现了许多人。有人在往他的头上浇凉水,于是,他的额头粘上了一片很碍他事的黄色树叶。一些惊慌的声音在四周响起,有个人在哭喊:
“应该去做这种事情?……已不再考虑啦?”尤里对自己说道,忧伤地摆了一下手。
“尤拉,尤拉……这是为什么啊!”
成千上万的功勋,一个比一个更英勇,都呈现在他的眼前,但每个功勋都似一个死亡头骨,朝他的脸庞扫了一眼。尤里闭上眼睛,却非常清晰地看到了彼得堡那苍白的早晨,看到了潮湿的砖墙,看到了那在灰蒙蒙的天幕中现出一道苍白侧影的绞架……要不,就是一张凶恶的面孔,一枝顶住太阳穴的手枪枪管,一种似乎难以承受、却又必须经历的恐惧,一次直冲着面孔的射击……要不,就是鞭子抽在脸上,抽在背上……还抽在裸露的屁股上……
“这是柳丽娅在哭。”尤里想到。他在这时睁开了眼睛,在动物般野性的绝望之中,他发起抖来,叫喊道:
“功勋啊,功勋!”尤里忧愁地握紧两手。“只求立即死掉,立即消失,没有恐惧和痛苦!生活仅在于此。”
“医生……你们快去叫医生!……”
各种思绪又一次没完没了地涌进了他的脑袋:他想到,生活在他的身边滑过,他想到,完全没有任何特别的生活,任何一种生活,甚至连英雄们的生活,都充满了无聊,充满了痛苦的准备时期和缺少欢乐的结局。他想起,他一直生活在期待中,期待着某种新东西的开端,他将此时所做的一切都看成是短暂的,而这短暂的东西却像一条毛毛虫一样伸长了,展开了所有那些新生的环节,已经显而易见,这条毛毛虫那苍白的尾部已隐入了衰老和死亡。
但是,怀着极度的恐惧,他明白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什么都帮不上忙了。落在他额头上的几片树叶,迅速地变得沉重起来,压迫着脑袋。尤里伸了伸脖子,想透过树叶再看到些什么,然而,那些树叶却更加迅速地向四方扩展,覆盖了一切。
“秋天……已经是秋天……然后将是冬天,将是落雪……然后是春天,是夏天,又是秋天……冬天,春天,夏天……无聊啊!到那个时候我会做什么呢?还不是和现在一个样!”尤里忧愁地笑了一下,“最好的情况就是我昏过去,完全不去想任何事情!那就是衰老和死亡!”
于是,尤里已不再能意识到在他身上所发生的事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