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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然此为谎言,因一切皆自然,无一物生自黑暗及虚空,然万物皆有其开端。

又有人言:自然者即为善,人有权拥有其欲望。

另有人言:善来自上帝,然此亦为谎言,因上帝如若存在,一切便均来自上帝,甚至亦涵对上帝之亵渎。

世上既无善,亦无恶。

第三类人言:善者,即对人行善也。然果真如此焉?对此者行善,即为对彼者作恶;对奴隶行善,即予其自由,对主人行善,即奴役奴隶;对富人行善,即护佑其财富,对穷人行善,欲使富人死;对受歧视者行善;欲使其屈服于己,对歧视他人者行善,欲在对之不屈服;对不可爱者行善,欲使其为人所爱;对幸运者行善,欲使其仍为惟一;对生者行善,欲使其不死;对新生者行善,欲使他人去死,为其空出世间之地盘;对人行善,即让兽死,对兽行善,即让人死……一切如此,世世代代,面对他人,无人有权享有仅他所属之善。

于是,甚至连这个想法出现的可能性都让尤里再次羞愧起来,他陷入了痛苦、困惑的愁思。他不再能看到太阳了,不再能意识到自己的生活了,他也丧失了去看、去听的兴致。尤里竭力不再去想这些事,他坐到桌旁,开始阅读他近些日子模仿《传道书》写下的文字:

人间公认,行善施爱,胜于作恶结仇。然此亦有隐意:因若有报复,人最好行善,牺牲自我,若无报复,则最好安分守己于世间。

“那又怎么办?……‘结婚’?”

人间另有一例谎言:有为他人而扼杀自我之生活者。众人对他言:你之精神长于你之生命,因其如永恒之种,长存于人间事业。然此亦谎言,因众人皆知,时间之链中既有创造之精神,亦有毁灭之精神,何者将起,何者将陨,不得而知。

“可是我爱她呀!”带着最后一阵痛苦的困惑,尤里在内心喊道,“我怎能就这样自己断送自己的幸福呢?……这是荒唐的,不成体统的!”

另有:人们在思想后人将如何生活,他们自言,其子将享用其成果,甚好。然我等不知身后之事,我等无法想像步我等后尘者必将遭遇之黑暗。我等无法爱后人,亦无法恨后人,一如我等不爱不恨前人。时间之联系已中断。

姑娘那渐渐远去的身影在他的眼前闪现了一下,就像是一去不返的最伟大幸福,就像是生活本身的一个损失。如果拒绝她,他就将她从自己的心里掏了出来,她的身后还连着一根根血管,上面布满了一个个致命的、血淋淋的伤口。四周的一切都暗淡下来,心里也空洞了,沉重了,甚至连整个身体似乎也衰弱了下来。

有人言:面对欢乐及忧伤之源泉,我等欲使众人平等,用同一尺度对待众人。然无一人能受纳大于其自身之欢乐及忧伤,痛苦及享受;命运不等,众人亦不等;其尺度一致,其心胸却永难一致。

“这么说,丢开她,走掉?”

傲慢在言:有伟人,亦有小人!

这个字眼在尤里听来甚至非同寻常地庸俗。他尤里,有着非同寻常、绝对特殊的本性,这一本性永远在伟大思想和伟大苦难的范围内摇摆,他不能为自己缔造那种伴有妻子、孩儿和拥有家业的小市民幸福。尤里甚至脸红了,似乎有人在利用这个想法侮辱他,说这样一个解决办法可能在他心里出现过,虽说只有短短一会。

然任何之人,皆日出与日落,巅峰与深渊,原子与世界。

“应该与一切决裂!……去占有她,玩上一阵,再将她抛弃,这我无法做到,我不是那种人,我对他人的痛苦过于感同身受了,这使得我无法去造成这样的痛苦。而结婚呢?……”

有人言:人之智慧伟大!然此亦谎言,因视界有限,在无限之宇宙,理智与疯狂流溢如空气,人不见其疯狂,亦不见其理智。

在那片由各种纷繁的思想和欲望构成的混乱中,最后形成了这样一个决定:

人有何知?

“往后怎么办呢?”

亚当有知,如何吃喝,如何穿衣,然留存其需求及其种;我等亦同样有知,亦将在未来留存我种。然亚当不知如何不死,如何不惧,我等亦不知。知识甚多,却无生活和幸福可充盈此类知识。

但是,在他的面前却出现了一个新的、更加痛苦的问题:

自布履至王冠,人之一切目的,均为使躯体摆脱痛苦与死亡。我等所见:该隐以那寻常长棍打倒亚伯(1),是否可以此棍毁灭最末认知阶段之第一人。玛士撒拉最为长寿(2),然他亦难免一死;约伯最为幸福(3),然他亦遭遇悲伤;漫漫人生,几多幸福与痛苦,并非每人皆能承受,并非每人之死,均皆如其先辈……如今,趁加冕知识诸神,人们正大声喊叫,自吹自擂!

“如果我利用了她的冲动,那就是卑鄙的!”

恰似蛆虫之吞噬!

尤里作出一阵可怕的、几乎是肉体上的努力,似乎是在摔倒一个比他强大很多倍的人,他以这样的努力转换了自己的感觉,他发现,他的所作所为是合适的。

一阵寒冷的感觉掠过尤里的后背,白色的蛆虫蠕动着,在整个大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这场景让他颤抖。他觉得,他所写的东西是非常重要的。

由于羞耻,尤里颤抖了一下,他甚至还感觉到了白天的光线。他想走进黑暗,钻入地下,以免目睹自己的耻辱。但是,片刻过后,尽管非常艰难,尤里还是让自己相信了,令人感到厌恶的,并不是他破坏、歪曲了那阵强大情欲冲动的举动,而是他在一瞬间几乎与姑娘发生了关系的行为。

“一切正是这样的!”像有只锤子在他心里砸了一下,于是,那高傲的创造感与一阵强烈的忧愁交织在了一起。

这种回忆使他的全身产生了一阵困倦而又淫荡的颤抖,但又有什么东西可怕地刺痛太阳穴,压迫着心脏,于是,那个惊慌失措、不成体统的场景又过分详尽地浮现了出来,当时,他不带任何欲望地将姑娘放倒在草地上,她不情愿,在推搡,在挣脱,他也清楚他已经不可能做了,也不想做,却仍旧向她爬去。

他走到窗前,毫无目的地久久看着花园。花园的小道上,那层黄色和红色的树叶泛出光泽,死亡的树叶在空中静静地翻滚着,无声地落到地上。四处都是衰亡的黄色,树叶死去了,无数仅靠阳光和温暖为生的昆虫死去了。一切全都死去了,在这白昼静谧的光照下。

在最初的瞬间,他的眼前出现了那片不同寻常的、神秘的树林,树下是深重的、静止的黑暗,还有那奇异的月光,那洁白的、微凉的女性躯体,她紧闭的双眼,那浓烈的、醉人的体味,那强烈的、近乎疯狂的欲望。

尤里无法理解这种安静,显在的死亡在他心里唤起一种无端的、沉重的怨恨。

于是,尤里厌恶地拂去所有这些回忆,像是拂去沾在腿上的脏东西,他开始深思发生在树林中的那件事。

“瞧……它还在喘气,还在发光,像是有人给它送来了甜饼!”他带着有意的粗鲁想到,他还想想出一些更粗鲁、更伤人的话来。

“鬼知道有多卑鄙!”尤里想,“竟醉成这个样子……”

那样的话涌来很多,却悬在半空中,无力地落在尤里本人的脑袋上。那种直冲发根的恶意控制了尤里,他甚至喘不过气来了。

后来,伊万诺夫回来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那个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的萨宁。他很开心,吵吵闹闹,完全是清醒的,他有些奇异地看着尤里,似乎是过于亲热的,又似乎是带有嘲笑的。接下来,记忆中出现了一个白色的空点,后来,尤里又回忆起了小船、河流和一片从未见过的粉红色的雾。他们驾船行驶在一片冰冷、透明的水面上,他们徒步走在一片平坦的、阳光灿烂的沙滩上,那沙滩似乎是向下倾斜的。脑袋非常疼痛,胸中很是恶心。

而窗外却是金色的花园,花园那边是河流,河面映着碧绿、蔚蓝的秋天的天空,河流那边是原野,蛛网使原野泛着银光,原野那边又是河流,在河中投下倒影的是树林,然后是河岸,是橡树,是静静的小路,那路上有人在行走。

伊万诺夫无缘无故地嚎叫着,到院子里去了,突然之间,一切似乎都消失了。四周非常空旷,尤里完全是孤身一人了。醉意的迷雾缩小了他的视野,在他的眼前晃动的,只有那块肮脏的桌布,只有那些啃剩下的萝卜头,那些漂着烟头和残渣的啤酒杯。尤里垂头坐在那里,摇摇晃晃,觉得自己是一个被整个世界抛弃了的人。

(1)该隐和亚伯均为亚当和夏娃的儿子,该隐因嫉妒杀死了弟弟。

他俩在争论,伊万诺夫洋洋得意地向尤里证明,像尤里这样的人是毫无用处的,他们不敢向生活索取属于他们的东西,他们最好不留痕迹地死掉。他怀着一种莫名的幸灾乐祸心情,一遍遍地重复着彼得·伊里奇的那句话:“这类人我是避免称他们为人的。”同时还粗野地笑着,似乎是在践踏尤里。不知为何,尤里却不生气,一个劲儿听着,只对那些感受贫乏的指责提出了反驳,他说道,恰恰相反,这些人的生活是非常细微、非常复杂的,不过,的确,他们最好还是死掉。于是,尤里感到无比忧伤,想要哭泣,想要忏悔。他羞愧地想到,他似乎曾试图忏悔,却一直在围着卡尔萨维娜的事情绕圈子,几乎将这位纯洁、可爱的姑娘送到了那位洋洋得意的粗鲁男人的脚下。但是,伊万诺夫醉得太厉害了,似乎什么都未觉察出来,而尤里此刻却非常愿意相信,事情的确如此。

(2)挪亚的父亲,活到九百六十九岁。

这一天,尤里起得很晚,他心情很压抑,嘴里有股难闻的味道,太阳穴钻心地疼痛。起初,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除了那些叫喊声和玻璃的磕碰声,除了苍白的灯光和那在醉醺醺的、呆滞的眼睛看来很是奇异的明朗而又透明的晨光。后来他想了起来,沙夫罗夫和彼得·伊里奇怎样摇摇晃晃、哼哼唧唧地走进房间睡觉去了,而他却和那位因喝了过量的伏特加而脸色煞白但像往常一样坚定不移的伊万诺夫一道,在阳台上呆了很久,并没有注意到灿烂的清晨的来到,那清晨的上方是蓝色的,下方却是绿色的,它就呈现在草场上,呈现在白金般耀眼的河流上。

(3)约伯很富有,上帝试其忠诚,夺其财产和女儿,他无怨无悔,上帝最后还他女儿,并赐双倍财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