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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我在那边等您。”萨宁说。

卡尔萨维娜站起来,全身被一种奇异的力量控制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该去哪儿,怎么去。

她点了点头,同时又因为她回答了他而感到万分害羞。

“请您到花园里来一小会儿,我们要谈一谈……”

萨宁迈着缓慢、镇静的步子走了,卡尔萨维娜害怕看他的背影。她紧握双手,一动也不动地站了几秒钟。后来,她突然忙乱地动了起来,走出屋子,甚至还撩起裙子来,好走得更灵活些。

萨宁将胳膊肘搭在窗台上,说道:

太阳和黄叶散发出的金光,不可遏止地洒满了整座花园。还离得老远,卡尔萨维娜就看见了站在小道上的萨宁。他冲她笑着,在他的注视下,姑娘很难向前走,也羞于向前走了:她觉得,面对萨宁,她的裙子已经遮挡不住自己了,他已经熟悉了她的裸体,她裸露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都能被他看见。这一无助的、羞耻的感觉在她心中迅速生成,使得卡尔萨维娜竟害怕起花园和光照来。她跌跌撞撞、慌慌张张地跑到近处,离萨宁非常之近,以免萨宁从头到脚看到她的全身。

答完话之后,她就感觉到了,他比她强大,他可以对她为所欲为。

于是,萨宁抓住她的两手,将她拉进枝叶交错的树林的最深处,在那里,他几乎把她按坐在自己的膝头,自己则坐在一棵老苹果树的树桩上。

“您好……”

从一边,他能看见这弓着腰身的温情侧影和一个浑圆的肩头,这个柔软、细弱的肩头与他那宽大、坚硬的胸膛靠在一起,却构成了一种奇异、美妙的和谐。面对她的美丽,萨宁感觉到一阵狂喜的崇拜,几乎要在她的面前跪下,他禁不住俯下身体,轻轻地吻了吻那层薄薄的、干燥的织物,透过那层织物,可以看见那鲜嫩的肉体,可以感觉到那肉体的温暖。卡尔萨维娜颤抖了一下,但并未躲开。他用自己的力量和勇敢战胜了她,而她则用自己的温柔和美丽战胜了他,他俩都很害怕对方。萨宁想对她说上很多温情的、安慰的话语,但他又觉得,只要他一开口说话,卡尔萨维娜就会起身离去,因此,他一直沉默不语。姑娘听到了他紧张的喘息声。

他的嗓音中有一种东西,使得卡尔萨维娜丧失了叫喊、起身、离去的可能性,她失去了意志,轻轻地回答道:

“他想要什么……他要干什么?”她想到,因为恐惧和害臊而喘不过气来,“难道又要……我要脱身,我要离开!……”

“您好啊!”

“小济娜。”萨宁终于开了口,他不自然地道出这个不习惯的名字,他的声音是温情而又热烈的。

在她站起身来、从百感交集中清醒过来之前,萨宁又带着坚持不懈的爱怜重复了一遍:

卡尔萨维娜在一瞬之间匆匆地瞥了一眼他的脸,却遇上了他的目光,他那双闪亮的眼睛正带着喜悦和胆怯、如此之近地看着她,使她感到害怕。她感到害怕,但与此同时,她又本能地感觉到他完全不可怕,此刻比起她怕他来,他更怕她。在她内心的一个角落里,某种类似少女调皮好奇心的东西一闪而过,于是,她突然感到轻松了一些,也不再因为坐在他的膝头而感到害臊了。

“您好。”他伸过一只手来,说道。

“我不知道,”萨宁说,“也许,面对您我有很大的罪过,我是不应该来的……但是我不能就这样扔下您!……我非常希望您能理解我……也别讨厌我,别恨我!……我该怎么办呢?有过那样一个时刻,我感到我们之间有个东西正在逝去,如果我放过了,这个时刻就永远不会在我的生活中再现……您就会从一旁滑过,我就永远也不会得到我能够得到的快感和幸福……您这么漂亮,这么年轻……”

高大、镇静的萨宁沿花园走来,他一边环顾四周,一边用两手抚摩着灌木的枝叶,似乎在和那些枝叶打招呼,在萨宁缓慢地走近窗口的时候,卡尔萨维娜向后仰着身子,把书本紧贴在胸前,怪异地看着他。

卡尔萨维娜默默不语。她那个被头发遮住一半的透明的耳朵,变成了粉红色,她的睫毛也在颤动。

卡尔萨维娜看到了萨宁,在萨宁发现她之前。

接着,萨宁用含混的、颤抖的话语非常轻地对她说,她给了他巨大的幸福,那个夜晚将像童话一样永远留在他的生活中。从他的声音可以听出,他是痛苦的,因为他无法向她说明,为什么忧伤即将过去,快乐的波浪即将涌来,她又将变成一个快乐的姑娘,能赋予生活一些东西,也能从生活中获得一些东西。

“没办法……我要倒下了,这就是我的路……我要死了。”她一遍又一遍无精打采地自言自语道。

“您在痛苦,可昨天是多么的美妙啊!”他说,“但是要知道,这些痛苦的原因,就在于我们的生活安排得很糟糕,人们自己为自己的幸福制定了价码……如果我们换一种方式生活,这个夜晚就会成为我们两人记忆中最珍贵、最有趣、最美妙的感受之一,正是因为有了这样一些感受,生活才是可贵的!……”

那阵强烈的冲动过去了,她内心的一切都陷入了冷漠的、病态的疲惫。

“但愿!”卡尔萨维娜机械地说道,突然,出乎她自己的意料,她竟调皮地笑了一下。仿佛是太阳升了起来,仿佛是群鸟在歌唱,草地在喧嚣,由于她那个微笑,她的心灵变得轻松、明朗了,那微笑在转瞬之间竟使先前那个快乐、大胆的姑娘复活了。但是,这只是一道闪光,它很快就熄灭了。

午饭后,卡尔萨维娜拿起一本书,坐到窗前,再次漫不经心地、一动也不动地看着最后夏日里的洋溢着阳光和温暖的花园。

卡尔萨维娜突然想像到,她未来的全部生活,都将是由流言、嘲笑、痛苦和近乎耻辱的害臊构成的一块块暗淡、肮脏的破布。所有那些熟悉的面孔都浮现出来,所有那些面孔都是挖苦的、挑剔的,一些不成体统的形象在周围跳动,于是,一阵阴暗的恐惧覆盖了她的心灵,激起了她的仇恨。

这两位身材匀称、年轻漂亮的女子,沐浴着阳光站在那里,热情的嘴角露着微笑,她们谈起一些琐事来。但是,丽达的心里却涌起一阵对那位无忧无虑的幸福姑娘的病态仇恨,而卡尔萨维娜也在嫉妒那样一种幸福,这幸福就是,做一个像丽达这样漂亮、快乐和自由的姑娘。

“您走吧,离开我!”卡尔萨维娜脸色苍白,她咬紧牙齿,神情残酷地说道,似乎在为自己的那个微笑而向他复仇,她推开他的胸脯,站起身来。

路上,她遇到了丽达·萨宁娜。

一种无能为力的沉重感觉控制住了萨宁。他感到,她面临着痛苦、耻辱和贫乏的威胁,无论什么样的话语都无法使她宽慰。她的愤怒和屈辱是有道理的,他没有力量在瞬间改变整个世界,从她女性的肩头卸下无辜地落在她身上的那种可怕的、纠缠不休的重负,以报答她青春的美丽给予他的欢乐和幸福。在一刹那间,他曾产生一个念头,想向她献上自己的名誉和帮助,但有什么东西制止了他。他感到,这样做太微不足道了,也没什么必要。

然而,这一切只发生在她的内心,表面上的卡尔萨维娜却是镇静的,甚至似乎是愉快的。她穿上一件漂亮的蓝色连衣裙,戴上帽子,拿起一把小伞,迈着自己平常那种似乎有些不太稳当的步伐,到学校去了。她在那里一直呆到午饭前,然后便回家了。

“没办法,”萨宁想,“就让生活照常进行下去吧!”

第一句谎话就这样道出了,于是,这谎话便将有关先前那个自由、勇敢姑娘的回忆彻底地清除了。那姑娘当时是一个模样,如今却成了另一个模样,这另一个姑娘是说谎的、胆怯的、肮脏的。在杜博娃洗漱、穿衣的时候,卡尔萨维娜偷偷地看着女友,她觉得女友是明亮的、纯洁的,而她自己却是阴暗的,就像一条被压扁的爬虫。这种感觉如此强烈,甚至使卡尔萨维娜感觉到,杜博娃运动其间的那部分房间是阳光灿烂的,而她的这个角落却沉进了潮湿、黏糊的黑暗。卡尔萨维娜回忆到,罩在自己那年轻、美丽和纯洁的光环中时,她曾觉得自己高于那个年纪不小、面无光彩的女友,于是,一阵忧伤在她心中恸哭起来,由于那不可补救的损失而流出了一颗颗硕大的、像血滴一样的泪珠。

而她站在不远处,垂着手,低着头,那美丽的头发就像是王冠,她在想着什么,一道深深的、不是少女该有的皱纹刻在她白皙的脑门上。

“当然舒服啦。我只是根本没睡……”

“我知道,”萨宁说道,“您爱尤里·斯瓦罗日奇……也许,这才是最让您感到痛苦的原因吧?”

卡尔萨维娜缩起身子,像是在等待打击,但她那粉色的嘴唇却露出一个虚假的微笑,过分愉快地答道(连她自己也觉得,那声音很是陌生):

“我谁都不爱!”卡尔萨维娜病态地抱着双手,忧伤地低声说道。

“你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吗?”她像一个大姐姐似的温柔、关切地问道。

她意识到自己面对萨宁刚刚提到的那个人是有罪的,并感到一阵无助的绝望,这些感觉像是肉体的疼痛,使她脸上现出了强烈的表情。

然后就又睡着了。但是此刻,她却嗅出了点什么,于是,她只穿一件衬衣,光着脚,走到了卡尔萨维娜的身边。

与此同时,一个巨大、难解的问题出现在她的心里,摇摆不止,就像一个烟柱,她感到,所有的恐惧以及发生的事情的所有谜底,都集中在这个问题中。

“你怎么弄得披头散发的啊?”

“怎样把这一切联系起来呢,”卡尔萨维娜无言地想到,“我爱尤里,我现在还深深地爱着他,爱得心都要碎了……对于他来说,我不再像过去那样,不再是纯洁的和惟一的了,一想到这一点,一切全都暗淡了下来,就像是在临死之前,可是,昨天却有一种力量,把我推给了这个男人……”

清晨,在卡尔萨维娜回来的时候,睡眼惺忪的杜博娃只问了她一声:

关于萨宁的想法是没有颜面的:那是对疯狂力量的回忆,对可怕快感的回忆,在那样的快感中,痛苦和那种欲亲近得更多更深的欲望交织在一起,时而竟不由自主地想被折磨到极点。然后,就是一段明朗、安静的回忆了,回忆到一种歌唱般的、无比亲近的柔情,这最后的回忆使心灵软了下来。

“啊,你已经起床了?……真是少见啊!”

“是我自己的错!”卡尔萨维娜自言自语道,“我是一个放荡的坏女人!”

这时,杜博娃醒了过来,她已经听到了女友的动静和惊叫。

她想哭泣,想悔过,想用鞭子抽打自己那白皙、美丽的身子,她的肉体原来比理智、爱情和意识本身都更加强大,更加苛求。

时而,她想到应该去找尤里,在他的面前颤抖、哭泣,把整个生命都献给他,然后永久地躲到什么地方去。时而,面对尤里的恐惧又压倒了她,她想死去,干脆就地结束生命。时而,又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一切还都可以补救,昨夜不可能真的存在过,然而,在她的内心却闪过一段回忆,她回忆到自己的赤身裸体,回忆到男人身体的重压,回忆到那瞬间的忘怀的激情,这回忆就像一声野性的呼号,于是,卡尔萨维娜惊慌失措,被所发生的事情那毋庸置疑的力量击昏了,她趴在窗台上,没有力量,没有思想。

有一瞬间,她显得似乎难以承受这种可怕的冲动,她会丧失意识,会死去。然而,这种冲动衰弱了,平息了,剩下的只有无望的、静静的忧伤。

每一天,在她那异常有力的年轻生命中,每一个感受、每一个动作都充满着阳光般热烈的血液,而如今在这生命的背景上,却腾起了一些可怕的形象。自杀的幽暗念头浮现在她的意识中,对尤里的那种纯洁、明朗的爱情失去了,由此而生的挥之不去的强烈忧伤,在压抑着心房,面对眼前出现的大群熟悉和不熟悉的面孔而产生的恐惧,像浑浊的波浪一样汹涌不息。

这时,萨宁以一种尤其动人的哀求声调说道:

她的思绪积成一大堆,飘荡起来,就像是被风卷起的一团黑雾。如果有谁能够打开她的心扉,像阅读一本书那样读上一读,那他也许会感到恐惧不已的。

“您以后别把我当成一个恶人……您毕竟这么美丽,您给了我幸福,您还可以把那种幸福再给任何一个男人……给出更多的幸福,多出许多倍……而我祝福您,我所有的祝愿都是最美好的、最温情的,我会永远记着您昨天的模样。再见了……如果您需要我做什么事情,就来找我吧……如果需要,我愿意为您献出生命!……”

然后,她坐到窗前,用那双紧张的、一动也不动的眼睛看着花园。花园里,沐浴着晨光的树木泛出鲜绿和金黄的色调。

卡尔萨维娜静静地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竟生出了些恻隐之心。

卡尔萨维娜感到一阵生理上的厌恶,就像是临死前的恶心,她从被子里钻出来,不声不响地忙乎起来,她开始穿衣服,她感到,杜博娃的每一个轻微的动作都会使她全身掠过一阵寒意。

“也许,一切都会过去的!”她的脑中闪过这一念头,转眼之间,一切都显得完全不那么可怕、不那么艰难了。过了片刻,他俩的眼睛彼此对视着,在这时,某种美好的东西从他俩心灵的最深处流淌了出来,汇聚在一起,似乎他俩突然变成了亲人和近友,他俩有一个共同的秘密,这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它将永远留在他俩的内心,化做一段温暖、明亮的回忆。

她回忆起昨天夜里,就像是在回忆一次酩酊大醉。发生了某件不同寻常、让人疯狂的事情,其强烈程度像是从未有过的,可此刻她却无法弄明白,这件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她怎么可能忘乎所以到那样的程度,竟丧失了羞耻和理智,丧失了那似乎充满了其全部生活的另一桩爱情。

“好吧……再见!”卡尔萨维娜用少女的嗓音低声说道。

于是,就从这一刻起,她已经任凭每个人来说长道短了,她已经没有自己的意志了。

欢乐和温情使萨宁的脸上一片灿烂。她向他伸出一只手,但是结果,他俩却大方、温情地相互吻了一下,就像兄妹那样。

还是在原野上,当河上那哗哗的桨声消失在雾中,卡尔萨维娜就突然意识到,有怎样可怕的重负压在了她那副浑圆的女性肩膀上,于是,绝望便成了她的心灵、理智和全部的生活。她大喊一声,将自己的小包扔在潮湿的沙地上,双手抱住了脑袋。

在萨宁离去的时候,卡尔萨维娜一直把他送到大门口,并若有所思地、满面愁容地久久看着他的背影。然后,她静静地走进花园,躺在草地上。两手枕在头下。

如果在那个时候,全人类都张开嘴巴,瞪着嫉妒的眼睛,跟着她拥到路上,向她抛来吆喝、讥笑和鞭子似的下流话,那她也都无所谓了,她仍然会这样向前走去,在一次次的打击下摇晃着身体,没有目的,没有意义,内心满怀着空虚的愁苦。

那有些干枯、却仍然芬芳的草地,在四周沙沙地说着什么,卡尔萨维娜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既没有思想,也没有感受。有什么事情在她的身上发生了,看来,它是自动发生的,于是,这个像往常一样快乐、年轻、大胆的女子又重新站起身来,走向生活,生活在她的面前将展现出它最幸福、最华丽的一切。

疼痛不止的大脑却惊人地明白和清晰,所经历的一切又呈现在她的眼前,最为清晰的,是她清晨在城郊那些还在沉睡的街道上行走的场景。太阳刚刚从被露水染白了的屋顶和围墙的上方露出脸来,无情地射出从未有过的耀眼光芒。那一扇扇关上的护窗板,就像是佯装合上的眼皮,透过这些护窗板,小市民家庭那些敌意的窗户在盯着她,身后也有几个行人在张望。她披着清晨的阳光走着,不时被长裙子的下摆绊一下,手里抓着自己那个绿色的绒毛小包。她像个罪人一样,沿着围墙,摇摇晃晃、脚步不匀地走着。

一个幽暗的思想在她的大脑中闪现,她想到了尤里,想到该不该向他坦白自己的这个秘密,这个想法带来了新的恐惧和羞愧,但是,卡尔萨维娜却赶紧对自己说道:

在卡尔萨维娜的脸上,透过不久前的睡梦留下的红晕,她那毫无生气的苍白越来越清晰地显露出来,她的一对黑眉毛如此显眼,似乎,她的脸庞仍被昨夜的月光照耀着。

“别想这件事了,别想了……就这样吧!……”

然而,墙角的圣像、窗户、地板、家具,以及沉睡在另一张床上的杜博娃那长着一头浅发的脑袋,却带着清晨的明亮和寂静打量着她。一切都像平常一样简洁,只有她那件被扔在椅子上的皱巴巴的白裙子,在诉说着什么。

于是,她再一次沉浸在了静静的期待之中。

像是脑袋上挨了一击,卡尔萨维娜立即睡去了,在一阵短暂的沉睡之后,一大清早,她又突然醒了过来,全身疼痛,像死尸一样冰凉。似乎,她心中的绝望一直没有睡去,她连一秒钟也未能忘记所发生的事情。她敏锐地环顾四周,默默地、专注地看着屋里的每一件物件,仿佛是在探寻昨天以来发生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