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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怎么啦?”老姨妈问道。

“小济娜,”杜博娃在给卡尔萨维娜的信中这样写道,“如果可以,你就今天回城来。督学来了,明天早晨要来我们这里。如果你不在的话,会很不好的。”

“杜博娃让我回去。督学来了。”卡尔萨维娜思索着答道。

“小姐让送来的。”他说道。

小男孩用一只脚蹭着另一只脚。

卡尔萨维娜站起身,打开了门。膝盖以下全都沾满了泥水的赤脚男孩走进房间,赶忙摘下了帽子。

“小姐一再吩咐,请您一定回去。”

“我是来送信的。”小男孩在门外尖声尖气地说。

“你回吗?”姨妈问。

“谁呀?”卡尔萨维娜问道,抬起头来。于是,萨宁清晰地看到了她那白皙、柔嫩、有力的脖子。

“我一个人怎么回啊……这么黑……”

有人敲了客房的门。

“月亮上来了,”小男孩反驳道,“什么都能看得见。”

姑娘没有回忆到后来发生的那不成体统、极其荒谬的一幕。某种隐秘的情感使她绕开了那个黑暗的角落,那种像枚尖针一样的病态、屈辱的疑虑,就留在了那个角落里。

“应该走。”卡尔萨维娜犹豫不决地说。

“亲爱的,亲爱的!”她激动不已,一动也不动,在想像中依偎着尤里。于是,萨宁又一次看到,她的睫毛在颤动,那粉红的嘴唇露出了微笑。

“走吧,可别闹出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来。”

接着,她又带着最刻骨铭心的欢乐,第一百次地回忆起了她第一次服从于尤里时所体验到的那种难以名状的诱人感受。

“好吧,我走!”姑娘坚决地点了点头。

“主啊,”怀着那种大约只有盛开的小花才能具有的异常纯洁的感觉,姑娘问自己道,“难道我是如此地放荡吗?”

她迅速穿好衣服,戴上帽子,走到姨妈面前。

他站在那里看着,为一种比他自己还要强大的情感所控制,而卡尔萨维娜仍在想着在自己身上发生的那件事,她觉得非常害羞,又感到非常愉快。

“再见,姨妈。”

看到的是她的侧面,她只穿一件衬衣,灯光倾泻在她那滚圆的、像缎子一样的肩头上。她始终在看着脚下,想着什么,看来,她所想的事情让她既害羞又开心,使她激动起来,因为她的眼皮在颤动,嘴角却在微笑。她的微笑让萨宁震惊:那微笑中有一种无比温柔、充满激情的东西在颤抖,似乎,这姑娘正在微笑着迎接那近在眼前的亲吻。

“再见,孩子。基督保佑你。”

萨宁却慢慢地跟在他的后面,敞开心扉呼吸着那像蜜一样浓郁的花园气息。他一直走到旅馆跟前,站在亮灯的窗户下,带状的灯光照着他那若有所思的平静脸庞。在深暗的绿叶丛中,一些又大又沉的梨在光照下泛出明亮的光泽。萨宁欠身抓住树梢,摘下一个梨来,而在窗户里,他看到了卡尔萨维娜。

“你和我一起走吗?”姑娘问小男孩。

小男孩像小兽一样,又一次吧嗒着赤裸的脚后跟,消失在黑暗中,他的动作如此之快,像是一下子躲进了灌木丛。

小男孩踌躇了,又蹭起两只小脚来。

“噢……她大概住在那家旅馆里。这里没有……你去吧。”

“我是来找我妈的……我妈在修道院的洗衣房里。”

“送信给她。”小男孩回答。

“我一个人怎么走啊,格里沙?”

“有什么事?”萨宁问道,一听到卡尔萨维娜的名字,他就想起了她,想起她赤身裸体地站在河岸上,一身灿烂,不知是在焕发着青春的光彩,还是因为正沐浴着明媚的阳光。

“好吧,我们走。”小男孩甩甩头发,带着坚定的神情同意了。

“去见女教师卡尔萨维娜小姐。”赤脚男孩用细细的嗓门应道。

他们出门来到花园里。于是,蓝色的夜晚也同样温柔而又小心地拥抱了姑娘。

“你在干吗?”萨宁问。

“空气多香啊。”她说道,一下撞见萨宁,她又大喊了一声。

黑暗之中,听到一阵赤脚走路发出的脚步声,就像是野兽的爪子发出的声响,萨宁睁大那双还没有习惯黑暗的眼睛,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个小男孩的侧影。

“是我。”他笑着应道。

萨宁来到旅馆的院子里,于是,蓝色的夜晚便温柔而又清新地拥抱了他那滚烫的身体。月亮像一个金色的蛋卵,从树林后面升了起来,并将它那近乎童话般的月光淡淡地洒在黑色的大地上。花园散发出李子和梨那浓郁、甜蜜的味道,在花园的后面,另一家旅馆的房子泛着朦胧的白光,绿树丛中有一扇窗户,对着萨宁明亮地敞开着。

卡尔萨维娜在黑暗中伸出了那只因恐惧还在颤抖不止的手。

而在阳台上,大家又喧闹起来,争论起来,在那些醉醺醺的大嗓门发出的喧闹中,众多向灯火飞来的无声无息的蛾子,像先前一样,在桌子上来回爬动,在为灯火而死亡的痛苦中翻滚。

“瞧,您真胆小!”格里沙厚道地说。

他慢慢地点着一支烟,向门口走去。

姑娘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一切都是恐惧,一切都是恐惧!”他说道,“还有什么能不叫你们感到可怕呢?我们会死的,到那时我们就清楚了……”

“什么都看不见。”她为自己辩解道。

萨宁站起身来,在他那张像往常一样平静的脸上,现出了无聊的神情。他打了一个哈欠,摆了摆手。

“您这是去哪儿?”

“突然……突然就有了这个‘存在’!……”

“进城去。这不,派人来找我了。”

不知是在歌手的嗓音里,还是在笼罩四周的黑暗中,不知是在被伏特加酒压制着的大脑里,还是在生与死那难解的、无形的秘密瞬间的逼近中,但总归存在一种东西,它在每个人的心中都引起了反响:

“就您一个人?”

“是啊,”彼得·伊里奇得意地开了口,“你们全都很聪明,你们很聪明,像魔鬼一样,可还是存在什么东西的……存在的!……你们不知道它,可它却在对你们说话……”

“不,和他一起……他是我的骑士。”

尽管伊万诺夫的腔调是玩笑式的,可是仍然能感觉到,那个梦不知为何给他留下了强烈的印象,这印象在他心底引发了一阵莫名其妙的恐惧。他佯笑了一下,探身去拿啤酒。大家都沉默着,就在这沉默之中,似有一片黑暗漫过了阳台,气氛变得彻底不愉快了,可怕而又无聊,一个莫名其妙的梦,透过玩笑和无神论,将一枚忧愁恐惧的细针扎进了大家的心头。

“骑士!”格里沙把两只小脚踩得叭叭响,心满意足地重复了一句。

“我自己后来才想到!”

“您在这里干吗?”

“你应该再晚醒一小会。”萨宁说。

“我们在从事醉酒事业。”萨宁开玩笑地说道。

“嗯,可是后来就已经没有精神上的平静了。我好像看到一幢房子,像是我们的房子,又像是谁也认不出来的房子,在那个最大的房间里,我从一个角落到另一个角落,来回走着。彼得·伊里奇舅舅,就在近处的什么地方。他在说话,我在听,但是我好像看不见他。‘我看到了,’彼得·伊里奇说,‘厨娘是怎样祷告的。’于是我就想到,厨娘似乎应该在厨房的炉子边祷告……她就在那里生活,在那里祷告……‘我们搞不清楚,我们没办法弄明白,但是一个心灵纯朴的人,你明白吗,一个纯朴的……在她祷告并为众人祈求平安的时候,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但在她为你们,也就是我和萨宁祈求平安的时候,却……’当他说出这话,我就感觉到,应当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要知道,从创世之日开始,所有纯朴人的祷告并不是白费的啊!’于是我想,相当凑巧,上帝恰好对厨娘显容了。而彼得·伊里奇却彻底走向了虚无,但他仍然在说:‘他好像对她显容了……’我的自我感觉依然不错,因为,尽管没有上帝,但毕竟有点什么,毕竟叫人得意!‘对她显容了,但不是一下子显出的!……’在这之后,舅舅就彻底消失了。我不安了:不是圣容,而是另一种东西彻底摧毁了我的平静。为了恢复平静,就必须立即摧毁那种出现在房间的角落里并发出尖叫的东西。弄清楚了,这只是一只耗子……它在咬什么东西,反复地咬……耗子径自咬着,咬着,动作平稳而又合拍……就在这时,我醒了过来!”

“你们还有谁?”

“嗯?”

“沙夫罗夫、斯瓦罗日奇、伊万诺夫……”

“哪能呢,我又睡着了。”

“尤里·尼古拉耶维奇也和你们在一起?”卡尔萨维娜问道,在黑暗中红了脸。大声地说出这个名字,这让她感到既可怕又愉快,就像在探头去看一道深渊。

“就这些?”萨宁问。

“怎么?”

“这不……昨天我躺下睡觉……是的……入睡前我捧起一本小书来读,我想找点东西来洗洗脑袋,那脑袋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琐事和烦恼……我读到一篇小文章,讲的是怎样诅咒人,在什么地方诅咒,什么时候诅咒,诅咒哪些人。我一看,是一篇聪明、真诚的文章。我读了起来,读了起来……我读啊,读啊……越往下读,越感到可怕。我读到了那一点,讲的是什么样的人会发出诅咒,为什么发出诅咒。这个地方,说实话,我并不感到惊奇,我看出来了,正是我这样的人,会一直受到人们的诅咒……在明确地了解到对现存所有教会的诅咒之后,我扔下书,抽了一会烟,打起盹来,对自己在宇宙中所处的地位彻底心安理得了。我本想通过梦给自己提一个问题,如果有千百万人活着,怀着充分的信仰诅咒我,那么……但就在这时,我睡着了,问题也就留在了萌芽状态中。接着,我开始感到,我的右眼不再是眼睛,而是罗马教皇庇护十世,我的左眼则像是东正教的总主教……两者在互相诅咒。由于事情发生了如此奇怪的变化,我醒了过来。”

“没什么。我碰见过他……”姑娘说道,脸红得更厉害了,“好吧,再见。”

“在那里有‘存在’……在那些梦里。”歌手用力地说道。

萨宁亲热地拉着姑娘递过来的那只手。

“一个有趣的梦。”伊万诺夫回答。

“让我送您去对岸吧,要不您还得绕上一大圈。”

“你是说,一个梦?”彼得·伊里奇庄重地问。

“不了,干吗呀。”姑娘怀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羞怯说道。

脑袋在静静地、可恶地漂动,几盏灯射出的光芒似乎就在眼前,可视野却奇怪地变窄了。眼睛所看到的一切都非常明亮,四周却是一片黑暗。人们的嗓音也响得有些奇怪:他们在震耳欲聋地说着话,却听不清他们说的是什么。

“让他送吧,要不,坝子上尽是烂泥。”赤脚的格里沙富有权威性地反驳道。

“不过,我简直喝醉了!”他突然想到,这时,他明白自己真的醉了,不能再喝了。

“那么,好吧……这样的话,你就去你妈那里吧。”

尤里反驳了一句,但结果,由于笑声和说话声,大家没有听到他的话,而尤里却觉得那反驳是毁灭性的。他声音更为响亮地重复了一遍,可他的话又没被大家听到。这种钻心的屈辱折磨着尤里,使他流出了眼泪,他突然觉得,所有的人都很蔑视他。

“那您一个人在野地里不害怕吗?”格里沙神气地问道。

“我怎么能做……那有什么,哪怕是在内心里做,也好啊。一个像我这样又老又穷的酒鬼,就是内心里的将军,而一个有力的年轻人,就是生活中的将军……各得其所啊。而那类不停地诉苦的人,胆小鬼……这类人我是避免称他们为人的!”

“我一直送她到城里。”萨宁说。

彼得·伊里奇从侧面庄重地俯视了一下尤里。

“您那些人怎么办呢?”

“难道还能在内心里做什么吗!?”尤里竭力保持一副嘲讽的神情,说道。他病态地想像到,大家都在反对他,都想欺负他,贬低他。

“他们要在这里呆到天亮,再说,他们也让我非常厌烦了。”

“真棒!”伊万诺夫大喊一声,他喊得如此疯狂,竟使得一只夜鸟蹿出树枝,像一块石头似的落进了最近处的小树林。

“好吧,如果您这么客气的话……”卡尔萨维娜笑了起来。“你去吧,格里沙。”

“我?……我在内心是个将军!”

“再见,小姐……”

“这不是总能做到的呀……瞧您自己!”尤里带着一阵受到刺激后产生出的怨恨的颤抖,反驳说,眼睛没看任何人。

小男孩又像是一下子躲进了灌木丛,就剩下了卡尔萨维娜和萨宁两个人。

“是的。我避免……人应该去做……将军!”彼得·伊里奇清晰、有力地宣称道。

“请把手递给我,”萨宁建议道,“要不,您会从山上摔下去的……”

“你避免?真棒,舅舅!”伊万诺夫幸灾乐祸地应道。虽然尤里没有听到谈话的开头,但凭那声调他就猜到了,他们指的是他,是像他一样的这类人。

卡尔萨维娜伸出一只手,怀着一种奇怪的羞怯和朦胧的激动,她感觉到了那在薄薄的衬衣后面运动不止的一团团铁一样坚硬的肌肉。他俩穿过树林,向山下的河流走去,黑暗中,他俩不由自主地相互碰撞着,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体上的弹性和温暖。树林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仿佛是永恒的黑暗,似乎没有树木,而只有这稠密的、沉静的、散发着温暖的黑暗。

“是的,这类人我是避免称他们为人的。”当尤里恢复了视觉和听觉的时候,只听彼得·伊里奇在用庄重的低音说道。

“哎呀,多黑啊!”

尤里勉强抑制住涌向鼻腔和口腔的伏特加波浪,由于肉体的厌恶而浑身发抖,他很久都未能清醒过来,他在桌子上摸索着,找到了下酒菜,却又放下了。一切都像毒药一样让人厌恶。

“没什么。”萨宁贴着她的耳朵轻轻地说道,在他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颤抖,“在夜里我更喜欢树林……在夜间的树林里,人们会失去他们惯常的面孔,会变得更神秘,更大胆,更有趣……”

“好样的,尤里·尼古拉耶维奇,真是好样的!”沙夫罗夫喊了起来,但是,尤里却因沙夫罗夫对自己的夸奖而感到了害臊。

脚下的地很滑,因此,他俩艰难地控制着自己,以免跌倒。

奇怪的是,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愿望,想要伊万诺夫发现他的功绩,对他产生尊敬。如果伊万诺夫这样做了,尤里也许就会感觉到对伊万诺夫的友爱,甚至温情,但是,伊万诺夫却毫不在意,于是,尤里便在瞬间克制住自己内心那种有失尊严的愿望,沉下脸来,浑身都被大量伏特加酒引起的那赤裸的,厌恶的感觉所笼罩了,那大量的伏特加充斥着五脏六腑,甚至灌满了鼻腔。

由于这黑暗,由于那个柔韧、坚硬的躯体的这些碰撞,由于这个她一直喜欢的有力男人的贴近,姑娘为一阵陌生的激动所控制了。黑暗中,她满脸通红,她的手也在滚烫地灼着萨宁拉她的那只手。姑娘常常发笑,她的笑声是高亢的、短促的。

“唉,什么事情都别去管它啦!”尤里想着,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下边亮一些了,月亮已经清澈、宁静地照耀在河上。宽阔的河流腾起的凉气迎面扑来,阴暗的树林忧郁地、神秘地向后退去,似乎在把他俩让给那条河流。

“让他去思想,”他嘟囔了一声,“你最好还是喝酒吧!”

“您的船在哪儿?”

“算了……”彼得·伊里奇恭顺地说道,但他却不再唱了,给尤里倒了一杯酒。

“这就是。”

“愿他安息……要及时地安葬……”伊万诺夫嘟囔了一句。

小船就像是画出来的,又像被清晰地镌刻在平坦、明亮的水面上。在萨宁装桨的时候,卡尔萨维娜微微伸开手臂,保持平衡,轻盈地走到舵把旁,坐了下来。映着蓝色的月光和摇曳的波光,她立即披上了一层梦幻色彩。萨宁推了一下小船,然后跳上船来。小船带着轻轻的声响滑过浅沙滩,溅响河水,向那片月光驶去,在船尾留下一道道长长的、平稳地荡漾开去的波浪。

“或许,人们会将鲁斯兰静静的棺木,藏在肃穆的山冈上……”

“让我来划桨吧。”卡尔萨维娜说道,浑身始终充满着某种急切的、躁动的力量,“我喜欢自己……”

伊万诺夫和尤里都不作声了。两个人都满脸通红,激动不已,竭力不去看对方。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四周都很安静,大家也都很不自在。后来,彼得·伊里奇轻轻地唱了起来:

“喂,您坐过来吧。”萨宁站在船中间,笑了一下。

“听着!”萨宁高声地、威严地喊道,“如果你们想要打架,就请你俩马上出去,找个你们喜欢的地方打上一架……你们没有任何权利强迫我们来听你们这场毫无意义的争吵!”

她又一次跨过小船上的隔板,从他身旁擦过,她轻盈而又灵活,用指尖稍稍碰了碰他递过来的手。在她从一旁经过的时候,萨宁抬头看着她,她的乳房在他脸旁蹭过,带有一阵香水的味道和年轻女人的体味。

“您有什么权利这样说?为什么恰好是我,而不是您想……”

他俩驾舟漂了起来。挂着一轮沉思月亮的蓝盈盈的天空,倒映在丰满的河水中,仿佛,小船漂浮在一个明亮、寂静的空间里。卡尔萨维娜直直地坐着,轻轻地划着桨,搅动河水,乳房向前挺得老高。萨宁坐着把舵,看着她。他看着她的乳房,要是能把滚烫的脑袋贴到那乳房上去就太好了;他看着那圆圆的、灵活的胳膊,这副胳膊能有力地、温情地搂住脖子;他看着那充满了柔情和青春的身子,这身子能够无所顾忌地疯狂地紧贴上去。月亮照耀着她那有一副黑眉毛和一双亮眼睛的白皙脸庞,滑过胸脯上的白短衫,滑过丰满膝盖上的裙子,于是,萨宁生出一种感觉,似乎他正与她一起,越来越远地漂浮进一个童话王国,远离人群,远离理性,远离种种明辨是非的人类法则。

“这不是思想,而是虚伪!”伊万诺夫斥责道,“他想在这里表明,他比我们大家都思考得更细更深,而不是……”

“今天多好啊。”卡尔萨维娜环顾着四周,说道。

“别争了,先生们……你们怎么不觉得无聊啊!不能因为一个人有自己的思想,就去仇恨他……”

“是啊,多好啊。”萨宁轻轻地回答。

这时,萨宁带着遗憾、无聊的神情介入进来。

突然,她笑了起来。

伊万诺夫睁大眼睛,简直变得可怕了。他的脸更加苍白了,眼睛瞪得老圆,嗓子里发出了野蛮、粗鲁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把帽子扔到水里去,还想把辫子松开……”她屈从于一阵不自觉的冲动,说道。

尤里觉得,在伊万诺夫的挖苦话里也含有真理。他突然想起,他读过大量的书籍,有关于无政府主义的,有关于马克思主义的,有关于个人主义的,有关于“超人”的,有关于革新派基督徒的,有关于神秘无政府主义的,还有其他许多内容的。的确,大家都“听说过”这一切,而一切仍和从前一样,于是,他自己心中已经有了一种精神苦闷的沉重感觉。但是,他仍然连一秒钟也没想到过要退让,要沉默不语。他尖刻地说了起来,自己也看出,他与其说是在论证自己的思想,不如说是在侮辱伊万诺夫。

“那有什么,您就松开呗。”萨宁声音更轻地说。

“您还是想出点新东西来吧!”

但是,她却突然害羞起来,不做声了。

伊万诺夫用一种过分庄重的语调说出每句话,可突然,他又凶狠、短促地喊了一声:

于是,姑娘的内心又一次闪现出了那些由夜晚、温暖和旷野所唤起的回忆,她看着四周,又一次感到了害羞和美妙。她始终觉得,萨宁不可能不明白在她身上发生的一切,但是由于这一点,她的感受只会变得更丰富、更复杂。她生出一种难以遏制的却又朦朦胧胧的愿望,想去对他暗示,她,并不总是这样一个安静、谦虚的姑娘,她也可能变成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样子,赤裸的,毫不害羞的。因为这个没有意识到的愿望,她感到了愉快和燥热。

“也许吧,”他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欺负人的愿望说道,“我们什么都没听说过:既没听说过悲剧性的思考,又没听说过离开上帝就无法生活,也没听说过赤贫的大地上赤裸的人……”

“您早就认识尤里·尼古拉耶维奇吗?”她断断续续地问道,感到有一种难以遏制的需求想从一道深渊上一滑而过。

伊万诺夫脸色苍白,他的眼睛也完全是恶狠狠的了。

“不。”萨宁回答,“怎么了?”

“喂,您知道吗,您这话我们也‘听说过’!……找不到反驳的话,就说上一句‘听说过’,来安慰自己,没有比这更轻松的事情了!……如果您只会说什么‘听说过’,我就有权也说上一句:您什么都没听说过!”

“没什么……他是一个好人,一个聪明人,是吗?”

尤里火了。

她的嗓音里有一种近乎孩子气的胆怯,似乎她在向一个大人索要礼物,那人可能对她亲切,也可能惩罚她。

“这个——听说过!”

萨宁笑着看了看她,答道:

沙夫罗夫怀着仰慕和感动的喜悦听着尤里的话。萨宁微笑着,伊万诺夫则侧身看着,对于尤里认为是崭新的、独特的每一个思想,他都要轻蔑地抛出一句:

“是的。”

尤里沉默了一阵,接着又继续展开自己的思想。他沉湎在争论之中,没有发觉,他所热情捍卫的东西,对于他自己来说恰恰是怀疑的源头。就在今天早晨,他还向自己提出过自己的信仰问题,而此刻,在争论之中,他的一切思想都显得是深思熟虑过的,他也在坚定地肯定这一切。

卡尔萨维娜凭声音猜出他在笑,于是,她满脸通红,几乎羞出了眼泪。

“讲的是卡捷琳娜(1)吧?……听说过!”

“不,真的……他是那样一个……他可能吃过很多苦……”她吃力地把话讲完了。

他们不声不响地喝了一会酒,然后,尤里转身面对萨宁,说了起来,他并不去看伊万诺夫,但话却是说给伊万诺夫听的,他说到了他眼中最好的东西是什么。他觉得,此刻,只要他合乎逻辑地说上几句话,道出自己完整的思想,那么,就没有任何人能驳倒他的思想。然而,让他愤怒的是,他刚刚开始讲到,一个人不能离开上帝而生活,他推翻了一个上帝,就必须去寻找另一个上帝,以免生活变成一种毫无意义的存在,他刚说了两句,伊万诺夫就回过头来说道:

“可能。说他不幸,这话不错。”萨宁赞同道,“您可怜他吗?”

“没说的,一个出色的纲领!”沙夫罗夫动气了,但是,尤里却只轻蔑地耸了耸肩膀,有意地不再说话了。

“当然。”卡尔萨维娜用故作天真的口气说道。

“您一定需要一个纲领?……我想做什么,能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这就是您要的纲领。”

“是啊,这很容易理解……不过,您对‘不幸’这个字眼有着奇怪的理解……您认为,一个精神上永不满足、满怀恐惧思索一切的人,不仅是不幸的、可怜的,而且也是一个独特、高大的人,甚至可能是一个强有力的人!他从右向左永远不停地改变自己的行为,这也被您视为一个美好的特征,这一特征使那个人有权认为自己比其他人更优秀,使他有权得到很多东西,与其说是能得到同情,不如说是能得到尊敬和爱情……”

“这算不上一个纲领。”他声明道,他的嘴撇得更厉害了,竭力想使他脸上的每一道纹理都表现出一种不愿争论、完全蔑视的神情。

“怎么会这样呢?”卡尔萨维娜天真地问。

“哼,我们走着瞧!”尤里在心里说道。

她从未和萨宁谈过这么多的话,但是她常常听说他是一个非常独特的人,因此,他的在场使她感觉到,某种新奇、有趣、激动人心的东西正在逼近。

尤里在伊万诺夫那双冷冷的眼睛里清楚地看到了一种对自己的仇恨,一想到伊万诺夫大约自以为比他尤里还要聪明,想对他尤里进行一番嘲笑,尤里便浑身颤抖起来。

萨宁笑了起来。

“当然不在于终身诉苦,每走一步都要问自己:瞧,我打了一个喷嚏……哎呀,我做得好不好呀?……这会不会对谁有害呀?……我有没有通过这个喷嚏完成自己的使命呀?……”

“有过那样的时候,人过着狭隘的、畜生般的生活,弄不清他所做所想的是什么,目的又是什么。后来,自觉生活的时代到来了,这一时代的第一个阶段,就是对自己所有的感受、需求和愿望进行重新评价。尤里·斯瓦罗日奇就处在这个阶段上,他是人类发展过程中那个已步入永恒的阶段所留下的最后一个莫希干人(2)。像所有终结的东西一样,他吸收了时代的所有精华,那些精华却毒害了他,直至心灵深处……他没有自在的生活,他所做的一切,在他那里都会引起无休止的争论:好不好呀,坏不坏呀?……这使他落到了一个可笑的境地:加入党派的时候他一直在想,与其他人站成一排,这是否贬低了他的长处,而退出党派之后他又感到痛苦,对大众的运动袖手旁观,这是否有损尊严呢?……而且,那些人是群众,他们是大多数……尤里·斯瓦罗日奇只有一个例外,他不像其他人那样愚蠢,因此,与自我所进行的斗争在他那里采取的形式不是可笑的,而时常的确是悲剧性的……那位诺维科夫只会因为自己那些疑虑和痛苦而发胖,就像关在猪圈里的一头肥猪,而斯瓦罗日奇是真的胸怀苦难的……”

“那么在您看来,幸福究竟在什么地方呢?”他撇了撇嘴唇,问道。

萨宁突然停了下来。他自己这响亮的声音和这些平平常常的大白话,驱散了夜晚对他的诱惑,他为此感到惋惜。他默不作声,又看起姑娘来,只看着她,看着她白皙脸庞上的黑色眉毛,看着她高高的乳房。

尤里怀着无由头的仇恨看了一眼伊万诺夫的脸,那张脸满是汗水,由于喝了过量的伏特加而显出苍白,脸上有一双灰色的、没有光彩的大眼睛。

“我不明白,”姑娘胆怯地说道,“您这样说尤里·尼古拉耶维奇,似乎他是这个样子,而不是另一个样子,倒是他自己的错了……如果一个人不满足于生活,这就是说,他是高于生活的……”

“呸,”伊万诺夫轻蔑地说道,“每一个人都相信,他自己做的事情就是最重要的,最必需的……甚至连女装裁缝也这么以为……你是知道这一点的,但是,大概是忘记了……提醒你一下,也算是朋友的分内事!”

“人不可能高于生活,”萨宁反驳道,“他自己只是生活的一个很小的部分……他有可能感到不满足,但这种不满足的原因却在于他自身。他不过是不能够,或者是不善于从丰富的生活中获取他真正需要的足够的东西。一些人终身坐在监狱里,另一些人害怕飞出笼子,就像一只在笼子里呆久了的小鸟……人,就是肉体和精神的和谐结合,一种还没有遭到破坏的和谐结合。只有死亡的逼近能自然地将它破坏,但是,我们自己也会用畸形的世界观来毁坏它……我们将肉体的欲望斥责为动物性,为那些欲望感到羞耻,给它们披上有失体面的外衣,从而创造出一种不对称的生存状态……我们当中那些生性软弱的人,看不到这一点,他们在戴着镣铐生活,然而,有些人软弱却仅仅因为,他们将他们的荒谬观点和生活同他们自己联系在了一起,这些人就成了受难者:被压抑的力量会爆发出来,肉体会要求欢乐,会折磨他们自身。他们终身在二重人格之间徘徊,想抓住新的精神理想范畴中的每一根稻草,归根结底,他们害怕生活,他们闷闷不乐,害怕去感受……”

“反正一样,”沙夫罗夫决然地摇了摇头,“只需要相信……”

“是啊,是啊……”卡尔萨维娜带着一种突如其来的活力应道。

“如果那思想是错误的呢?”

一大堆突如其来的新思想在她的心中悄悄地冒了出来。

“唔,对了……您是一个‘超人’!您需要某种特殊的幸福!自己的幸福!而我们这些大众之人,却认为,我们只有在为争取普遍幸福而进行的斗争中才能获得自己的幸福……思想的凯旋,这才是幸福!”

她用明亮的眼睛看着四周,于是,在静止的河面,在黑色的树林,在挂有一轮沉思月亮的蓝盈盈天空的深处,那荡漾着的雄伟力量之美,像一道道汹涌的波浪,涌进了她的肉体和灵魂。姑娘开始被一种奇异的感觉所控制,这种感觉她已经不陌生了,这种感觉她既喜欢又害怕,这是一种朦胧地渴求着力量、运动和幸福的感觉。

“他们的力量表现在什么地方呢?”伊万诺夫恶狠狠地问道,威严地抱着双手,将两肘支在桌面上,“就表现在与现政府的斗争中!是啊!……而在争取个人幸福的斗争中,怎么办呢,要群众去帮他们的忙吗?”

“我一直希望能有这样一个幸福的时代,”萨宁沉默了一阵,又说道,“到那个时候,人和幸福之间不再有任何障碍,到那个时候,人能够自由自在地、毫不恐惧地沉浸于他所能获得的所有快感之中。”

“个人是一个零!……只有许多个个人,他们是群众的创造,他们与那些资产阶级‘英雄们’喜爱的行为方式不同,他们保持着与群众的联系,他们不与民众相对立,只有他们才具有真正的力量……”

“但那又会怎么样呢?又一个野蛮时代?”

尤里看了一眼沙夫罗夫的脸,那张脸是不聪明的,乏味的,脸上有一副眼镜,一对浑浊的小眼睛。尤里想到,这样一个人,就自身而言,的确什么都不是。

“不。人们仅仅像畜生一样生活的那个时代,才是野蛮粗暴的,可怜的,而我们现在的这个时代,肉体屈从于精神,被带到了后院,这个时代则是无意义的,软弱的。但是,人类不是白活的:人类将创造出新的生活条件,在那些新的生活条件中,无论是野蛮,还是禁欲,都将没有立锥之地……”

“在我看来,一个人就自身而言,什么都不是!……”沙夫罗夫高声喊道。

“请问,那爱情呢……它还要承担责任吗?”卡尔萨维娜突然问道。

“不,无论如何……死亡,苦役……应当逃避它们。”他自言自语道,“不过,往哪里逃呢?……到处都一样,你也逃脱不开自我呀。当一个人变得高于生活的时候,生活就不能让他满足了。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以什么样的形式!……无论是在这个小城,还是在彼得堡……反正都一样!”

“不。爱情承担责任,承担那些使人感到沉重的责任,仅仅是由于嫉妒,而嫉妒又是由奴役产生的。任何一种奴役都会产生出恶……人们应该去尽情地享受没有恐惧和禁忌、没有限制的爱情……而那时,爱情的形式本身也会扩展为一个由无数的偶然、意外和聚合连接而成的没有尽头的链条。”

他俩碰一下酒瓶,喝了一口。伏特加让尤里感到厌恶,就像是滚烫、苦涩的毒药,他探身去拿下酒菜,浑身都在嫌弃地颤抖着。然而,就连下酒菜也久久地带有一种讨厌的味道,咽不下去。

“到那时我也就什么都不害怕啦!”姑娘骄傲地想到,突然,她觉得自己像是第一次看到萨宁。

“可以。”尤里伤心地同意了,他立即想到,这也许就是留给他的惟一东西了。

他坐在舵位上,高大,有力,一双眼睛由于夜晚和月亮而显得乌黑,他那宽阔的肩膀一动也不动,就像铁铸的一样。卡尔萨维娜带着强烈的兴趣,仔细地看着他。她突然想到,她所面临着的是一个由她所不知道的许多独特情感和力量构成的完整世界,因此,她突然产生一个愿望,想要接触这个世界。

“喂,我们来喝两口?”萨宁问道,友好地递给他一瓶酒。

“他真有趣!”这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顽皮地闪过。她独自羞怯地笑了起来,但一阵奇异的激动却控制了她,使她全身都在神经质地颤抖。

“我们人类也是这样,”他想到,“我们也同样在飞向灯火,飞向每一个闪亮的思想,我们围绕着那思想乱撞,在痛苦中死去。我们以为,这思想就是世界意志的表现,而它只不过是我们大脑的一阵发热!……”

或许,他也感觉到了那阵突然袭来的女性好奇心,因此,他的呼吸也变得更加有力、更加急促了。

尤里看着它们,忧伤起来。

小船在一个狭窄的河道里缓缓地拐弯,船桨挂住了窄河道里的树枝,从姑娘的手里轻飘飘地坠落了,在姑娘的心里,似乎也有什么东西坠落了。

一些飞蛾和甲虫从树林飞向灯光,它们旋转着,落下来,再跳起来,又静静地在桌子上爬动,在灯火带来的毫无意义的死亡中慢慢地死去。

“我在这儿划不了……太难了……”她压低声音负疚地说道,她的声音在黑暗、狭窄的河道里轻轻地、悦耳地响起。河道里,那看不清的水流发出了轻轻的响声。

尤里在萨宁和彼得·伊里奇之间坐下来,四下看了一看。阳台被两盏灯和一只灯笼照得很亮,这让人觉得,在亮处之外还有一堵密不透光的黑墙。但是,转身背对着灯光,尤里依然相当清楚地看到了晚霞那淡绿色的长带、山峰那隆起的剪影、近处树木的树冠和远处山脚下那微微闪亮着的睡意惺忪的河面。

萨宁站起身,朝她走去。

“您来了,这太好啦!谢谢,真的!……的确,真的……”

“您要干吗?”她怀着莫名的恐惧问道。

当尤里进屋时,大家全都发出了欢乐的、醉醺醺的惊叹,来迎接他。沙夫罗夫跳了起来,他从桌子后面挤过来,差点蹭掉了桌布,他用双手握着尤里的手,多情地低声说道:

“让我来吧……”

“你才是一个难以治愈的傻瓜呢!”伊万诺夫大声地应道,“唉,你呀……就会玩弄辞藻!”

姑娘站起来,想走到舵位去。小船摇晃起来,似乎要从脚下滑走,于是,卡尔萨维娜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萨宁,自己那富有弹性的乳房重重地撞在萨宁的身上。在这个时刻,几乎没有意识到,甚至不相信有这种可能性,姑娘以一个难以觉察的迅疾动作固定了那接触,像是随意贴上去的。

“生活,就是一种难以治愈的疾病!”尤里听到了沙夫罗夫的声音。

突然之间,他的全副身心都接受到了女人贴近时那种神话般的诱惑,她也全副身心地明白了他的感受,感觉出了他的渴望的全部力量,在她意识到该如何行事之前,她已经为他而陶醉了。

尤里推开七号客房的门。这个大房间里很暗,整个房间似乎都充满了烟雾。门外的阳台上是明亮的,只听得酒瓶在丁当作响,人们在笑着,叫喊着,不停地来回移动。

“啊……”萨宁惊异、狂喜地喊了一声,便紧紧地、热烈地抱住了她,使得她的身子向后仰去,她觉得自己悬在了半空中,便本能地抓住了跌落的帽子和下垂的头发。

“他们在七号客房。”僧侣立即答道,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问题,“请这边来,上到台子上来……”

小船摇晃得更厉害了,看不见的波浪带着恐惧的喧嚣,向岸边涌去。

“你们这里好像有一帮从城里来的人。”

“您在干吗呀!”卡尔萨维娜发出一声微弱的女性的叫喊。

“您有什么吩咐?”那人透过一团水蒸气看着尤里,恭敬而又镇静地问道。

“请您放开我!……看在上帝的分上!……您在干吗呀!”在一阵短暂、可怕的沉默之后,她气喘吁吁地低声说道,同时在挣脱他那钢铁一样的手臂。但萨宁却用力地将姑娘搂在怀里,几乎压扁了她那富有弹性的乳房,让她感到喘不过气来,于是,那在他俩之间构成障碍的所有东西,都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四周是一片黑暗,是流水和草地的芬芳气息,是奇异的寒意,还有激动,还有沉默。接着,她突然陷入一种莫名的软弱,她松开双手,躺了下来,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带着钻心的疼痛和强烈的快感,服从了那个陌生的男性的意志和力量。

“神父。”尤里说着,不由得因这一称呼而窘迫起来,他料到,那僧侣也会感到窘迫的。

(1)可能指俄国剧作家奥斯特罗夫斯基的《大雷雨》一剧中的女主人公。

在修道院旅馆那宽宽的走廊里,散发着面包、茶炊和神香的气味。一个动作麻利的健壮僧侣捧着一个西瓜似的大茶炊,正往什么地方赶去。

(2)莫希干人为北美印第安人的一个种族,后由于欧洲白人的殖民政策而亡。“最后一个莫希干人”原为美国作家库柏(1789—1851)一部小说的标题,后被用来比喻某一个种族或集团最后的残余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