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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要不,您也和我们一起走吧?”沙夫罗夫走得更近了,恳求地说道。

“好事啊。”尤里迫不得已地嘟囔道。

“不了,谢谢,真的……我在这里不是一个人。”尤里拒绝了,迫不及待地躲开了。

“我们都在这里啦!”沙夫罗夫说着,走到尤里跟前,他敬重尤里,便透过自己那副圆圆的眼镜友好地看着尤里的眼睛。

“嘿,能有什么事啊!”伊万诺夫反驳道,带着粗鲁的好心抓住了尤里的一只胳膊,“我们走吧!”

尤里迅速地回头一看,见是沙夫罗夫、萨宁、伊万诺夫和彼得·伊里奇。他们这黑糊糊、闹哄哄的一伙人,正走过院子。黑衣僧侣们不安地看着他们,甚至连那些杨树似乎也丧失了它们在“祷告”时应保持的静立,因这突如其来的喧闹和运动而惶恐起来。

尤里不友好地固执己见,于是,他俩便有些可笑地相互拉扯起来,朝着不同的方向使着劲。

“啊,您好啊,斯瓦罗日奇!”有人在后面喊道。

“不行,真的,我去不了!……也许,我随后再去找你们……”尤里越发迫不得已地又说了一遍,他觉得,对于他来说,这种过分亲昵的拉扯完全是不合适的,有失尊严的。

静静的黄昏已徘徊在林间,它的暗影远远地落在了山脚。沉静的湿气从地面腾起,黄色的树叶上覆盖了一层昏暗,于是,树林似乎又像夏天里一样了,翠绿而又浓密。在山上,在修道院的围墙内,既清洁又安静,就像是在教堂里。一棵棵杨树整齐地、严峻地站在那里,像是在做祈祷。在那些杨树之间,有一些身材瘦长、一袭黑装的僧侣走过,就像是悄无声息的傍晚的幽灵。在教堂那一个个黑暗的门洞里,闪现着一星星祷告的灯火。周围散发着一种非常淡的气味,没办法分辨出,这究竟是陈年神香溢出的气息,还是刚刚枯萎的杨树叶散发出的味道。

“那好吧……”伊万诺夫什么也没觉察出来,放开了尤里,“那我们就等您……您要来啊!”

河水发出有节奏的潺潺声,拍打着船舷,在一旁流过。绿色的山冈带着它那独特的、充满了森林之昏暗和潮湿的气息,迅速地迎面逼近了。沙滩沙沙作响,随着从小船那儿涌来的波浪发出汹涌的涛声,然后又退了回去。尤里走下小船,不好意思地给了船夫半个卢布,然后往山上走去。

“好的,好的……”

“这有什么……还不都一样,老实说……”尤里觉得有必要自我安抚一番,“她生活在这样一个小天地里……一段县城里的罗曼史?就算是段罗曼史吧!……”

他们笑着,挥舞着手臂,走出了院墙,四周复又肃穆、寂静起来,像是在做祷告。尤里摘下帽子,怀着一种嘲笑和胆怯相互混杂的情感,走进了教堂。

尤里始终弄不明白,他感受到的究竟是什么,当小船驶出混乱狭窄的河道,驶入宽阔的水面,那水面将水底的潮湿气息轻柔地吹向人们的脸庞并突然展现在他的面前,只是在这个时候,尤里才自觉地明白了,他是幸福的,这幸福是那个天真的粉色信封带给他的。

刚刚绕过众多黑色圆柱中的第一根柱子,尤里就立即在一片昏暗中看到了卡尔萨维娜,她穿一件灰色的短衫,戴一顶圆圆的草帽,这使她有了一副女中学生的模样。尤里的心颤抖了一下,这颤抖就像鸟的恐惧,就像猫在跃起之前的颤抖。她身上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有滋有味的可爱:她的短衫,帽子,脑后那白皙脖子上方编成辫子的黑头发,以及那在一位修长、丰满、成熟的姑娘身上所体现出的十分迷人的女中学生模样。

在码头,他换乘上一只小船,一个汗流浃背的健壮农夫快速地划起船,送他去山脚。

她感觉到了尤里,便回首一望,于是,她那双黑色的眼睛虽然还是谦逊严肃的,却在深处流露出一种惊恐的欣喜。

临近傍晚,为了避免在沙地上徒步行走,他雇了一辆马车,向修道院赶去。一路上,面对整个世界他无意识地感到害羞,便朝这个世界微笑着。

“您好。”他压低声音说道,但声音还是太响了,他不知道,在这种地方能不能握手。

整整一天,他的心都是明朗的,他感到体内充满着如此多的力量,每个动作都会使他获得新鲜、充实的快感。

几个在近处做祷告的女人回头看了看他俩,她们那些黑糊糊的干瘪的脸让尤里感到害羞。他的脸红了,而卡尔萨维娜似乎猜出了他的害羞,便带着母亲般的情感来帮助他,她微微一笑,用那双钟情的眼睛温柔地向尤里递来一个恐吓的眼神。尤里幸福地一笑,僵在了那里。

他试图嘲讽地笑一笑,但没能笑出来,一切都淹没在贪婪幸福的冲动之中,使得尤里感到,他似乎是一只鸟儿,飞过花园里高高的树冠,飞向那蔚蓝色的、充满阳光的天空。

卡尔萨维娜不再看他,频频地画着十字,但尤里却始终“知道”,她所感觉到的只有他的在场,于是,他俩之间便形成了一种隐秘、柔韧的联系,心灵在因这一联系而跳动,而紧缩,周围的一切也都显得神秘、奇异起来。

尤里淡忘了他想过的一切,怀着某种肉体欢乐的奇异激动读了这封信。在短短的一句话里,突然之间就能非常鲜明地感觉出一个年轻、纯洁的姑娘来,她正在信赖地、天真地敞开自己爱的秘密。仿佛她已经走来,她是无力的、胆怯的、恋爱着的,她已经无法抗争,完全不知道将来会怎样,而把自己的全副身心都交到了他的手上。最终的结局在意外地逼近,这种感觉带着攫人的颤抖,令他苦恼地充满了他的整个身体。他如此近距离地、已不可避免地感觉到,那女性的青春,那初次裸露的、还有些害羞的纯洁躯体,那女性头发的气息,那双畏惧的、幸福的、噙着露水般明亮泪滴的眼睛,全都属于自己了。

教堂那黑色的面孔,连同它那或歌唱或诵读的奇异声音,连同那如夜间的小灯一般闪烁着的烛光,连同那些沉重的叹息声和入口处那些单调而响亮的脚步声,在用一副庄重、严厉的眼睛看着尤里,在这片昏暗、严厉的寂静之中,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那颗渺小的、轻盈的、正在有力地跳动着的心脏。

“尤里·尼古拉耶维奇,如果您能够,如果您愿意,请在今天来修道院。我将和姨妈一起去那里。她在斋戒,不会走出教堂。我很无聊,也有很多话要对您讲。请您来吧。我给您写信,这也许很不好,但请您还是来吧。”

他静静地站着,看着她黑头发下方那白皙的脖子,看着灰色短衫勾勒出的腰身的柔和的曲线,他感觉到这一切都如此之好,连心都酥软了。于是,他想这样站着,好让大家全都看见,虽然他不相信这里的所有东西——唱诗、诵经、烛光,但他对大家怀有的情感,却完全是善良的好意。尤里自己也发觉了,自己的情绪与早晨有过的那种忧愁的怨恨已大不相同了。

尤里用他那双严厉的黑眼睛恶狠狠地目送着柳丽娅,脸红得更厉害了,他拆开了信。

“这就是说,还是能够幸福的?”他的内心在微笑,他问道,然后又立即严肃地回答,“那当然!……我思考过死亡,思考过无意义的生活,思考过理性目的的缺乏以及诸如此类的问题,我思考过的这一切,的确是正确的,合理的,但毕竟还是能够幸福的……我此刻就是幸福的,而这正是由于这位我不久之前还完全不认识的神奇的姑娘……”

她晃了晃粉色尾巴似的衣服下摆,轻蔑地露了露透花的长袜,朝屋里走去,就像一个受了欺负的公主。

尤里的脑中产生出一个有趣的想法,似乎在从前,在他俩还都是可笑的小男孩和小女孩的时候,他俩有可能在什么地方见过面,他俩彼此看了一阵,又分开了,并没有料到,他俩都将成为对方在世上最为珍贵的东西,他俩将彼此相爱,她会为了他而脱光衣服,赤身裸体……

“你装什么样子……爱上了就爱上了呗,这有什么呀!”她噘着嘴唇说道,怀着无意识的女性报复心,她又添了一句,触到了他的最痛处,“我不明白,你们干吗总要把自己装扮成不同寻常的英雄呢!”

最后那个想法是突然涌进他的脑海的,尤里感到非常害羞,但与此同时他又觉得很好,他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很长时间都害怕看她。

“唉,饶了我吧,求求你……这有多愚蠢啊!”他几乎是在带着仇恨挥手赶开柳丽娅,结果显得非常粗鲁,使柳丽娅生起气来。

而她,已在他的想像中被脱光了衣服的她,就站在前面,穿着灰短衫、戴着圆草帽的她,可爱而又清纯,她在无声地祈祷,希望他也能那样温情,热烈地爱她,就像她爱他一样。

“结婚”这个不幸的字眼在尤里的脸上表现为浓重的羞红和凶狠的目光。一段外省罗曼史,伴有粉色的书信和代理人姐妹,伴有合法的婚姻、家务、夫人和孩子,呈现在他的面前,却恰恰带有那种庸俗、软弱的甜腻,他在世上最怕的就是这样的甜腻。

似乎,某种净化的东西由她传导给了他,因为那些无耻的想法都退到什么地方去了,尤里的内心也变得安宁和纯洁了。

尤里满脸通红。他觉得,在这由妹妹传递书信的举动中,在这粉色的信封和香水的气味中,有某种庸俗的东西,而他自己,一个幸福的收信人,也是相当可笑的。他突然一下缩起身来,似乎向四面八方伸出了刺状的羽毛。而柳丽娅与他并肩走着,充满了特别的欣喜,那些多情善感的姐妹们总是带着这样的欣喜参与亲兄弟们的婚事,她开始唧唧喳喳地说道,她非常喜欢卡尔萨维娜,她感到非常高兴,等到他们结婚,她会感到更加幸福的。

于是,感动和爱的泪水温暖地涌上了尤里的眼睛。他抬起眼睛,看到了圣像壁上那被烛光映出星星亮点的黄金,再往上些,是十字架上的两根横木,于是,他怀着那种早已忘却的情感,带着不习惯的紧张,在心里喊道:

“是济娜·卡尔萨维娜写来的。”柳丽娅得意地、与此同时又是神秘地宣布道,还立即伸出一个指头,吓唬尤里。

“主啊,如果你存在,就让这姑娘爱我吧,也让我永远爱她,就像此刻一样!”

“谁写来的?”尤里预感到了什么,不怀好感地问道。

他为自己的冲动感到有些害臊,但是这一次,他仅仅迁就地对自己笑了笑:

“尤拉,尤拉!”柳丽娅用响亮的、歌唱般的声音高喊道,虽说相距只有三步远了。接着,她满脸挂着一种顽皮阴谋家的笑容,默默地将一个窄窄的粉色信封递给了尤里。

“这只不过是……就这样吧!”他想到。

但是,这个念头只是表面的:尤里觉得,他的智慧,他的忧愁,他的苦难,以及那些给他带来极大痛苦的思索,都是非常罕见的,无比珍贵的,不能将它们替换成柳丽娅那种螟蛾般的生活。

“我们走吧。”卡尔萨维娜招呼了他一声,她的声音很轻,近乎耳语,又像是一声叹息。

“瞧,是柳丽娅跑过来了。”看到绿色和黄色的灌木丛中有什么粉红的、欢乐的东西轻盈地闪过,尤里想到,“幸福的小柳丽娅!……像只蝴蝶一样活着,生活就在今天,她什么也不需要……唉,我要是能这样生活就好了!”

他俩怀着内心的宁静,庄重地走出教堂来到台阶上,似乎随身带走了所有这些轻轻的唱诗声和响亮的诵经声,带走了一声声叹息和烛光的闪烁;他俩并肩走过院墙,穿过陈旧的院门,往山上的一处悬崖走去。这里一个人也没有,一堵古老的、带有几座斑驳小塔楼的白色院墙,将他俩与众人隔开了。在他俩脚下的悬崖上,几株橡树高扬着鬈发般的树冠,而在远处的山脚,河流泛着白光,绿色的草场和原野铺向远方,一直伸展到暗淡的天边。

在这黄金日子透明的寂静里,他变得过于忧伤了,他甚至更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思想,强烈地感觉到了往昔之缓慢但却无误的启程。

他俩默默地走着,在悬崖的最边缘停了下来,不知道该做什么。有什么东西让他俩感到害怕,不敢去做。似乎,他俩永远也不会有足够的力量去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但是,卡尔萨维娜抬起了头,结果,事情完全出乎意料,变得非常简单了:她的嘴唇碰上了尤里的嘴唇。卡尔萨维娜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僵在那里,尤里则默默地拥抱了她,自己的手第一次感觉到了那温暖、柔软的身子。四周一片宁静,他俩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这庄严而又紧张的安宁中静止不动了。

“我是作为一个人民的代言人、一个最伟大的学者、一个最深刻的作家死去,还是仅仅作为一个闲散、忧郁的俄国知识分子死去,还不是都一样!一切都是无稽之谈!”尤里沉重地想着,转身向屋子走去。

耳朵里似乎在嗡嗡作响,但尤里觉得,是一口无形、无声的大钟在威严地报出相会的时辰。

当时,为了摆脱这个沉重的意识,尤里上千次地对自己说,无论生活是什么样子,无论什么人对生活的错误负有责任,归根结底,生活那滞重的、似乎是洪大的潮流都将谦逊、愚蠢地淌进死亡的黑洞,在那黑洞里,对于人是怎样生活的、为什么而生活的这类问题,已没有了评价。

然后,她挣脱开来,微笑了一下,往回跑去。

充满智慧和敏感,沉思地袖手旁观着生活,带着嘲讽和忧伤的微笑看着那些注定死亡的人毫无意义地奔忙,这样一个人的形象,他觉得,才充满着诱人的美丽。但是,这里也有某种虚空;在心灵的深处,他希望有人能够看见,能够懂得,以这样一个姿势俯瞰着生活的尤里是多么的漂亮,于是,尤里很快发觉自己是在寻求自我安慰,便怀着痛苦的情感惭愧起来。

“姨妈在找我……您等等……我马上回来……”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最聪明的事情!”

后来,尤里再也想不起来了,是她用那响亮的、在黑树林中引起回声的嗓音喊出了这几句话,还是温暖的晚风给他递来了这轻盈的、断断续续的耳语。

“有什么办法……”尤里想着,忧伤地看着河水,饰有黄色和红色花边的河岸倒映在镜子般的河面上。

他坐在草地上,用手抚摩着头发。

莫非那就是青春,就是他不曾得到的也不会重现的青春的幸福;莫非那就是巨大的隐秘的事业,虽说他也曾置身于这事业的最中心,但这事业最终却从他的身边一滑而过了。这件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尤里也无法弄清楚。他曾确信,在他心灵的深处蕴藏着许多力量,足以摧毁整座整座举世闻名的山崖,蕴藏着一种可涵盖天地四方的智慧,其广度在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这种自信由何而来,尤里无法说清,也羞于向任何人大声宣布这一点,哪怕是面对一个最亲近的人。然而,这自信是有过的,甚至是在那样的时候,当他清楚地感觉到他很快就会疲倦,他很多事情都干不了,他只会袖手旁观地思考生活。

“这一切多么愚蠢,又多么美好!”他幸福地微笑着,想到,他闭上眼睛,耸了耸肩膀,仿佛就在这一时刻,他抛弃了自己先前所有的思想、疑虑和痛苦。

一阵忧伤轻柔地漫过心灵,这忧伤的来由是模糊的。总是觉得,似有一种宝贵的东西在每时每刻地越离越远,这东西可能出现,但它却从未出现,也永远不会再出现了。他痛苦地感到,这都是他自己的过错。

卡尔萨维娜跑到院门旁,停了下来。她的心在剧烈地跳动,她的脸也在发烧。她把手紧紧地按在起伏不止的左乳下方,在墙上靠了一小会儿。

尤里缓慢地徘徊在花园的小道上,用那双陷入沉思的大眼睛看着四周——看着天空,看着黄色和绿色的树叶,看着静静的小道和玻璃似的水面——似乎是在最后一次地看这一切,竭力想要记住,铭心刻骨,永远也不忘记。

然后,她睁开眼睛,神秘地看了看四周,轻松地喘了一口气,撩起黑色的裙子,急速地迈动年轻的双腿,在通向客房的小道上跑了起来,还离得老远,她就对那位坐在台阶上等候着的面色阴郁的老姨妈喊了一声:

阳光灿烂,像是在春天,但是,在那透明地站立于树林之间的、难以觉察的温和寂静里,已有了些秋意,树木的不同部位染上了枯黄的死亡色彩。就在这样的寂静中,单调的鸟语零乱地响起,一些大昆虫发出响亮、慌张的嗡嗡声,在它们那行将灭亡的王国上方不祥地跑来飞去,在那个王国里,已没了绿草和花朵,只生着高大、野性的蒿草。

“我就来,姨妈,我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