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萨宁 > 六

“想的完全是另外的事情!”伊万诺夫回答她。

她在想,她正享受着可怕而又诱惑的游戏,这是好还是坏。她看着扎鲁丁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更勇敢、更漂亮的脸,看着扎鲁丁那双闪着黑色光芒的眼睛,便全身心地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甜蜜困倦和可怕的优柔寡断。

萨宁笑了一下,目光始终盯着坐在他对面的卡尔萨维娜那高耸的乳房和在月光下泛着白光的漂亮脖子。

“在这样的夜晚,无论是善还是恶,都不愿去想了。”丽达说道,她是在回应自己的思绪。

山冈那淡淡的暗影笼罩了小船,当船儿抛下几道镀银的蓝色光带又滑入月光照耀着的河段时,人们便觉得,周围更明亮、更开阔、更自由了。

“当然是爱情!”梁赞采夫半开玩笑半正经地回答,他伸出一只手,悄悄地覆盖了那个信赖地放在他膝头上的娇小、温暖、柔情的手掌。

卡尔萨维娜摘下她那顶宽边草帽,将高耸的乳房挺得更高一些,唱起歌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很高很美。她唱的是一支俄罗斯民歌,既优美又忧伤,和所有的俄罗斯民歌一样。

“它唱的是什么?”柳丽娅问道,仿佛是无意地将手背放在梁赞采夫的膝头上,她感觉到,那个坚硬、有力的膝盖颤抖了一下,这个动作使她既害怕又高兴。

“非常动听!”伊万诺夫低声说。

随后,大家又一次久久地沉默着,谛听着。夜莺那响亮的啼啭溢满树林,在沉思的河面上激起颤音般的回声,越过在朦胧的月光下凝然静立的牧场上的草木和花朵,飘向远方,飘向寒冷的星空。

“好!”萨宁说。

“多好啊!”柳丽娅说,她抬起眼睛,将头靠在卡尔萨维娜那圆圆的、温暖的肩头上。

卡尔萨维娜唱完那首歌时,大家都鼓起掌来,在幽暗的树林里,在河面上,掌声激起了奇异、尖利的回声。

当船儿再次划到河流的开阔处时,月亮已经升了起来。四周非常宁静、透明,天上和水中,上面和下方,都同样地闪烁着星星那金色的光芒,仿佛,船儿是在两个无底的深邃空间的夹缝里漂浮。岸上的树林及其在水中的倒影,都是黑色的,神秘的。有只夜莺在歌唱。当万籁俱寂,人们便依稀觉得,正在歌唱的不是一只鸟,而是一个幸福的、理性的、沉思的生物。

“再唱一首,小济娜!”柳丽娅缠着不放,“要不,最好读一读你写的诗……”

“先生们,我们已经喝光了所有的啤酒,我们的心灵快活极啦!”伊万诺夫在下面喊道,“我们走吧!”

“您还是一位女诗人?”伊万诺夫问道,“上帝能给一个人多—多少诗歌啊!”

“你们听到枪声了吗?”卡尔萨维娜两眼闪着兴奋的光芒,问道。

“这难道不好吗?”卡尔萨维娜腼腆地开着玩笑,问道。

“相当奇妙,”尤里有些犹豫地答道,似乎在为自己辩护,“只是通道并不长,被堵住了。洞里的地板腐烂了。”

“不,这非常好。”萨宁答道。

“喂,怎么样?”谢苗诺夫冷淡地问道。

“比如说,一个姑娘既年轻又迷人,那么,这与谁都不相干!”伊万诺夫附和道。

尤里吹灭蜡烛,对大家温柔、迟疑地笑了笑,因为他还不知道,大家对他的举动持什么态度。他浑身都沾满了黄色的黏土,卡尔萨维娜那蹭过洞壁的一个肩膀,也满是泥土。

“读诗吧,小济娜!”柳丽娅劝道,由于爱情,她整个人儿都既温柔又热烈。

一阵沙沙的响声越来越近,不久,卡尔萨维娜和尤里便从黑暗处钻了出来。

卡尔萨维娜害羞地笑着,面向水面稍稍转过身去,并不忸怩作态,用她那响亮、高亢的嗓音朗诵道:

“他俩马上就出来,就出来……你们别担心!”丽达轻蔑地撇了撇嘴唇,说道。

亲爱的人啊,我不告诉你,

“唉,真是的!”沙夫罗夫也气恼地喊道。

不告诉你,我在爱着你。

“你们别怕,如果是狼,它们在这个时候也是温驯的……不会攻击他们两个……”梁赞采夫安慰柳丽娅道,他因尤里和尤里那种孩子般的念头而感到气恼。

我要闭上这双热恋的眼睛,

“怎么回事?”柳丽娅抓住梁赞采夫的衣袖,带着哭腔问道。

让眼睛保守住我的秘密……

“枪声!”沙夫罗夫喊道。

没有人会知道这个秘密……

黑洞里传来一个沉闷的响声。

知道的,只有忧郁的白昼,

“嘘!”梁赞采夫打断了话头。

只有那寂静的蓝色的夜晚,

“没什么,也许,他俩在那里非常开心!”她耸了耸肩膀,神秘地补充了一句。

只有星辰那金色的光芒,

丽达看了他一眼,叉起腰,富有弹性地摇摆着自己的身体。

只有相恋的树枝在夜的童话里,

塔纳罗夫由于自己的猜想而高声笑了出来,过后又感到难堪。

织就的那些明亮的薄网。

“而济娜……一个无所畏惧的女英雄……当然,也无可指责!”丽达讽刺地说道。

它们全都知道……可谁也不讲,

“他俩干吗要着急呢?”伊万诺夫反驳道,“任何时候都不应该着急。”

不会将我隐秘的爱情宣扬……

“他俩倒是不着急!”她说。

大家又一次兴高采烈起来,热烈地为卡尔萨维娜鼓掌喝彩。大家鼓掌,并非由于她的诗写得好,而是因为大家的情绪都很好,都在渴望爱情、幸福和甜蜜的忧郁。

“我所知道的最出色的真理。”伊万诺夫替萨宁说道。丽达在高声唱着歌,然后又气恼地停住了。

“夜晚,白昼,济娜伊达·帕夫罗夫娜的眼睛,请你们发发慈悲:请告诉我,莫非我就是那个幸运儿?!”伊万诺夫突然高声说道,他那奇异的男低音,使得众人为之一颤。

“一个出色的真理!”柳丽娅摇摇脑袋,说道。

“这我可以告诉你,”谢苗诺夫答道,“不是你!”

“为什么不能?如果这是——一个真理呢?”

“我之悲哀啊!”伊万诺夫哀叹。

“喂,话不能这样讲!”诺维科夫说。

众人皆笑。

“很遗憾,当然,并不是所有的人……可说实话,别人与我毫不相干。”

“我的诗不好吗?”卡尔萨维娜问尤里。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这样。”梁赞采夫又一次指出。

尤里认为,她的诗毫无特色,就像千百首诸如此类的诗一样,但是,卡尔萨维娜是如此的漂亮,她那双黑色的、羞怯的眼睛在如此亲切地看着尤里,于是,尤里便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答道:

“不打,”萨宁说,“我更会在清醒的时候打架,醉酒的时候我就是一个最善良的人,因为我会忘掉许多卑鄙的事情。”

“我觉得您的诗很动听,很优美。”

“你醉酒的时候也打架吗?”诺维科夫问。

卡尔萨维娜对他笑了一下,她自己也感到吃惊,尤里的赞赏竟使她非常开心。

“常有的事。有人不会喝酒……他们会被激得过头……”

“你还不了解我的小济娜,”柳丽娅满怀真诚的喜悦说,“她整个人儿都是很动听、很优美的。”

“有时还打架。”梁赞采夫指出。

“瞧你说的!”伊万诺夫感到吃惊。

“就算是这样的,”萨宁反驳道,“可是毕竟,醉鬼只做他想做的事情……他想唱歌就唱歌,他想跳舞就跳舞,并不为自己的喜悦和快乐而感到害羞……”

“是真的,”柳丽娅坚持道,似乎在为自己辩护,“她的声音既动听又优美,她自己是个美人,她的诗既动听又优美……甚至连她的姓名—一也都既动听又优美!”

“或者说,像动物那样。”诺维科夫在岸上说道。

“瞧你,我的上帝!优雅,闪光,芳香,我们都会这样讲!”伊万诺夫感叹道,“不过,这些话我完全赞同。”

“人们这样抗拒葡萄酒,总是使我感到吃惊。”他开玩笑地说,“我认为,只有醉鬼的生活才是合理的。”

卡尔萨维娜害羞地红了脸,笑了起来,在因那些夸赞而高兴。

萨宁笑了起来。

“该回家啦!”丽达尖声说道,大家对卡尔萨维娜的称赞使她感到不快。她认为自己比卡尔萨维娜更漂亮,更有趣,也更聪明。

“好——哇!”伊万诺夫开心地喊道。

“你不唱首歌吗?”萨宁问。

“没良心的醉鬼!”柳丽娅说着,向他们扔来一把青草。

“不,”丽达生气地回答,“我今天嗓子不行。”

他俩下到船上,打开一瓶葡萄酒,喝了起来。

“的确,该回家了。”梁赞采夫附和说,他想到,明天要早起,要去医院做解剖。

“是一个动人的想法。”萨宁赞同道。

而其他人则都在因要离去而惋惜。

“我们现在是否喝点什么呢?”伊万诺夫问萨宁。

回家的路上,众人均默默不语,在体验那种心满意足的倦意。

留在岸上的那些人,在洞口站了一会,说了些关于斯瓦罗日奇和卡尔萨维娜的玩笑话,然后便在河岸上散开了。男人们点燃香烟,然后将火柴棍扔进水里,观察着水面上荡漾开去的一圈圈平缓的波纹。丽达轻声地唱着歌,在草地上漫步,她两手叉腰,舒缓地移动她那双黄色的小皮鞋,像是在迈着舞步。柳丽娅则采了一朵花,将那花向梁赞采夫抛去,同时又用目光亲吻着他。

草原上此刻已看不见的青草,又噼啪抽打在腿上、车轮碾起的尘土在身后形成一团白雾,然后又很快地落在白色的道路上。被月光的薄雾映成浅蓝色的原野,显得更平坦、更荒芜、更无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