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你也去?”诺维科夫问。
“好事——一件!”伊万诺夫在鼓劲。
“不,我最好还是坐在这里。”
“我去。”尤里说,他的脸红了,他担心大家认为他是在炫耀自己。
众人大笑。
“干吗去?”扎鲁丁莫名其妙地问。
船靠上了岸,那个黑洞此刻就在头顶上方。
她的声调是奇怪的,似乎此刻,在众目睽睽、光天化日之下,她想取笑扎鲁丁,报复扎鲁丁,因为昨晚单独相处时,扎鲁丁曾使她受到了那种奇异的、可怕的诱惑。
“尤里,请你别做蠢事啦。”柳丽娅对哥哥说,“真的,这是件蠢事!”
“那当然有意思啦!”丽达喊起来,“维克多·谢尔盖耶维奇,您到洞里去一趟吧……您是勇士!”
“当然是件蠢事。”尤里以开玩笑的口吻赞同道,“谢苗诺夫,请您递一支蜡烛给我。”
“是啊……这不,他们被抓起来了,地洞也就废弃了。洞塌了,现在谁也不敢去那里。我小的时候爬进去过一次。洞里相当有意思。”
“我哪儿去找蜡烛?”
“哼……”扎鲁丁发出声音来,并稍稍地耸了耸肩。他不喜欢伊万诺夫,也不理解伊万诺夫的笑话。
“就在您身后,在篮子里!”
“干吗?……造一个卢布的,朋友,造一卢布的!”
谢苗诺夫漫不经心地从篮子里拿起一支蜡烛。
“要不,你马上就会开一家厂子,专造二十戈比的假币?”诺维科夫问。
“您真的要去?”那两位小姐中的一位问道。这姑娘个子很高,长得很漂亮,胸脯很丰满,柳丽娅管这姑娘叫济娜,她姓卡尔萨维娜。
“鬼知道……据说,这里有过一个造伪币的人开的厂子。他们照例全都被抓了起来……这‘照例’是非常糟糕的。”伊万诺夫插话道。
“当然去,为什么不呢?”尤里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反驳道。他自己想起,在从事危险的党的活动时,他也是竭力显出无所谓的样子。不知为何,这个回忆使他感到不愉快。
“什么洞?”
洞的入口处又湿又暗。萨宁朝洞里看了一眼,说了声:“哟!”
“是个洞。”伊万诺夫回答。
尤里要爬进这个讨厌、危险的去处,只是因为其他人都在看着他,这使萨宁感到可笑。
“那是什么?”出生在外地的沙夫罗夫问。
尤里点燃蜡烛,竭力不去看其他人。一个隐秘的念头已经在折磨他了:他是不是显得太可笑了?似乎,他是有些可笑,但与此同时却又有一种奇怪的效果,觉得他不仅不可笑,反而令人吃惊,显得漂亮,在女人们身上激起了一种神秘的好奇心,那好奇心让人感到愉快而又心惊。他等了一会儿,等蜡烛燃亮,他笑着,为保证自己不受嘲笑,便大步向前走去,很快就隐没在黑暗中。甚至连蜡烛也似乎熄火了。于是,众人真的为他而好奇地紧张起来。
在那边的陡岸下方,在一棵倾斜的老橡树那疙疙瘩瘩的根部,一个狭窄、阴森、长满杂草的洞口泛着黑光。
“看着点,尤里·尼古拉耶维奇。”梁赞采夫喊道,“洞里时常躲着狼哪!”
“你们瞧,那有严肃的话题!”扎鲁丁用手指着河岸,喊了起来。
“我有手枪!”尤里闷声闷气地答道。他的声音从地下传上来,不知为何有些奇怪,像是僵死的。
“啊,他是要谈严肃的话题?”丽达打断了他的话头。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洞壁低矮潮湿,凹凸不平,像是在一个很大的地窖里。洞底忽高忽低,有两次,尤里差点儿跌倒在那些深坑里。他想,最好是转回头,或者找个地方坐一会,然后说自己走了很远。
“尤里·尼古拉耶维奇不喜欢闲聊琐事,”谢苗诺夫开口说,“他……”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踩在湿黏土上的脚步声和断断续续的喘息声。有人跟在他的后面。尤里将蜡烛举过头顶。
“真的吗?”丽达拖长声音说,她仰着头,感到所有的男人都在欣赏她。
“济娜伊达·帕夫罗夫娜!”他惊奇地喊道。
“没什么可说的。”尤里笑了一下。
“是我!”卡尔萨维娜愉快地回答,她撩起连衣裙,想跳过一个坑。
“尤里·尼古拉耶维奇,您为什么不说话呀?”丽达问斯瓦罗日奇。
尤里见是这位快乐、丰满、漂亮的姑娘,感到很高兴。他眼睛放光地看着她,微笑着。
船轻轻地离开了河岸,在船尾留下一道道宽宽的波纹,那波纹平稳地荡漾着向两岸散去。
“我们继续往前走吧!”姑娘有些害羞地提议说。
“开船!”丽达用年轻的、满不在乎的声音高喊。
尤里听话地、轻盈地向前走去,已经完全不再考虑危险了,他竭尽全力,用蜡烛只照着卡尔萨维娜脚下的路。褐色湿黏土的洞壁时而迎面逼来,似乎充满无言的威胁,时而后退,让出一条路来。有些地方塌下整堆整堆的石块和泥土,塌方的地方便形成一个个黑色的深窝。悬挂在他们头顶上的大土块像是僵死的,但可怕的是,那土块并不塌下来,而是一动也不动地悬在那里,受到某种无形的强大规律的支撑。后来,所有的出路都汇集在一起,通向一个空气污浊的大黑洞。
有人跑了起来,有人则更稳重些,没有跑,大家跟在她的后面,欢笑着、嬉闹着登上了一条彩色的大船。
尤里围着这个洞转了一圈,寻找出口,在他的身后是两个摇摆的影子和被黑暗吞噬的光点。出口有好几个,但都被土堵死了。在一个角落里,几块木板的残片在悲哀地腐朽,让人想到从地下挖出来又被扔在一边的腐烂的旧棺材板。
“喂,先生们,上船吧!”丽达喊道,她高高地撩起裙子,第一个朝岸边奔去,“看谁跑得快!”
“没什么意思!”尤里说道,他不由自主地降低了嗓音,连他自己都没发觉。大土堆使人压抑。
在大家喝茶的时候,太阳开始西沉,河流变成了金色,树丛间是血红的夕阳投出的一支支长长的、斜斜的箭矢。
“就是的!”卡尔萨维娜轻声地说,用那双被烛光映亮的眼睛看着四周,她有些紧张,便不由自主地贴近尤里,似乎在寻求他的保护。
“喂,人身上的恶习总是足够用的。”伊万诺夫说道,虽然,谁也不觉得他的话讲得非常恰当、机智,但大家还是真诚地笑了。
尤里发现了这一点,这使他高兴,使他对姑娘的美丽和软弱生出了一种动人的柔情。
“各种恶习也不会再有了。”柳丽娅说。
“就像是被活埋了。”卡尔萨维娜继续说道,“也许,连喊声……都没人听得见!”
“瞧,”气喘吁吁的梁赞采夫说,“如果人们更多地这样跑跑跳跳,十分之九的病都不会再有了!”
“也许。”尤里笑了笑。
起初,大家都还有些不自在,因为许多人彼此还是初次见面,但当大家开始吃东西的时候,当男人们喝了几杯伏特加,女人们喝了几杯葡萄酒后,那种不自在便消失了,众人快乐起来。大家喝了很多,笑了很多,还讲了很多俏皮话——有时是非常成功的俏皮话。大家相互追逐着跑去爬山。森林又绿又美,到处都显得宁静而明朗,任何人的心里都不再存有丝毫的阴暗、忧虑和气恼。
突然,他的脑袋晕了起来。他斜眼看了看薄薄的小俄罗斯衬衫刚刚能包裹得住的那高耸的乳房,看了看那滚圆的肩膀。实际上,她已经落在了他的手里,谁也听不到动静,这个想法如此强烈,如此突然,竟使他的眼睛一阵发黑。但是,他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因为,他真诚、坚定地认定,强暴一位女性是丑恶的,对于他尤里·斯瓦罗日奇来说,更是完全不可思议的。尤里此刻非常想做那件事,精力和情欲使他整个身子都燃烧了起来,但他没有去做,只是说了一句:
“好了,现在可以开心起来啦!”柳丽娅喊道,“让那些无聊的责任都见鬼去吧!”
“让我们试试。”
伊万诺夫对萨宁已有所知,而且,他听说的关于萨宁的事情让他喜欢。他好奇地看了一眼萨宁,首先走过去,和他攀谈起来。谢苗诺夫则冷淡地和萨宁握了握手。
他嗓音中那种奇怪的颤抖吓了他一跳,他觉得,卡尔萨维娜猜到了他的心思。
萨宁微笑着,柔和而又有力地握了握尤里的手,尤里对他却未给予任何的注意。萨宁对每一个人都很感兴趣,他也喜欢同新来的人见面;而尤里却坚信,世上有趣的人很少,因此,他对新认识的人向来都很冷淡。
“怎么试?”姑娘问。
“你们好像还不认识,”丽达突然想到,“这位是我的哥哥,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这位是尤里·尼古拉耶维奇·斯瓦罗日奇。”
“我要开一枪。”尤里解释道,掏出枪来。
柳丽娅开始与两位备茶的小姐响亮地亲吻。丽达则矜持地问候了一声,并向他们介绍了自己的哥哥和尤里·斯瓦罗日奇。两位小姐带着年轻人神秘的好奇心看着萨宁和尤里。
“不会塌方吧?”
马儿停了下来,打着响鼻,摆动尾巴赶着苍蝇。车上的人都因道路、空气以及水和树林的气息而兴奋起来,从两辆马车上一跃而下。
“不知道。”尤里不知为何这样答道,虽说他确信不会有塌方,“您害怕了?”
在约定的地方,在众人都非常喜欢的那片牧场,在草地上,在铺开的小毯子上,先到的一位大学生和两位身穿小俄罗斯(1)服装的小姐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们欢笑着准备茶水和吃的东西。
“不……好吧……您开枪吧……”卡尔萨维娜稍稍躲开一些,说道。
马儿从现成的路上拐下来,在柔软、潮湿的草地上奔驰起来,车轮深深地碾着草地,马蹄在湿地上发出轻柔的声音。四处都是水和橡树林的气息。
尤里伸直持枪的手臂,开了一枪。一道火光闪出,刺鼻的浓烟转眼便弥漫在四周,沉闷的响声在山中沉重、愤怒地回响着。但是,那块土还像先前一样静静地悬挂在那里。
山显露出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高,在那座山上,修道院的圆顶闪闪发亮,而墙壁则泛出白光。整座山都覆盖着树林,橡树那绿色的树梢,就像是山的鬈发。同样的橡树也长在河洲上,长在山脚下,在那两大片橡树林间,是一条宽阔、平静的河流。
“不过如此。”尤里说。
两辆马车相互抛撒着俏皮话和问候,诺维科夫开起玩笑,从自己的马车上跳下来,跟着丽达在草地上奔跑。不知为何,他俩之间已达成了一种夸张地表达友谊的默契。于是,两人便过分地开着玩笑,在大胆地交好。
“我们走吧。”
但是,他自己却因这个念头而难堪起来,于是便竭力不再去想。
他俩往回走,当卡尔萨维娜转身背对着尤里的时候,尤里看到了她那滚圆、健壮的大腿,那个欲念又涌上他的心头,很难抑制。
“那么,他是在炫耀吗?”尤里想,斜眼看了看这位有病的大学生,“或者,他病得根本没那么重?”
“喂,济娜伊达·帕夫罗夫娜,”尤里说道,被自己的嗓音和问题吓了一跳,但他又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这儿有一个有趣的心理学问题:您跟我来这里,怎么不感到害怕呢?……您自己也说了,就是喊叫,也没人能听得见……要知道,您根本不了解我啊……”
在出城的地方,他们赶上了另一辆敞篷马车,那辆车上坐着柳丽娅和尤里兄妹俩,梁赞采夫、诺维科夫、伊万诺夫和谢苗诺夫。他们坐得很拥挤,很不舒服,但众人却因此而兴高采烈。只有尤里·斯瓦罗日奇一人,在昨日与谢苗诺夫的谈话之后,此时面对谢苗诺夫便有些不自在了。使他感到奇怪甚至有些不愉快的是,谢苗诺夫一直在讲着俏皮话,无忧无虑地笑着,和众人一样。尤里无法理解,在说了昨天的那些话后,谢苗诺夫如何还能笑得出来。
黑暗中,卡尔萨维娜满脸通红,但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敞篷马车便在很少有车碾过的草原道路上疾驶起来,马车将原野上的硬草茎压向地面,那些野草在车后又挺起身来。草原上清新的风儿轻轻地吹拂着头发,然后又潜入了道路两旁像波浪一样翻滚的柔软的野草中。
尤里沉重地喘着气。他极其愉快,似乎他正从一个深渊的上方一滑而过,与此同时,他又极其羞愧。
“我们走,我们走吧。”丽达喊道。她看懂了扎鲁丁的目光,那目光使她既害臊又激动。
“我想,当然,您是一个正派人……”姑娘轻声地、神经质地嘟囔道。
丽达穿一件薄薄的浅色连衣裙,裙子的领口和宽宽的腰带是用粉色的天鹅绒做成的。她从台阶上跑下来,向扎鲁丁伸出双手。扎鲁丁立即喜形于色地将她拉到眼前,迅速地用露骨的眼神打量着她的身体。
“您想错啦!”尤里反驳道,那种强烈的感觉始终在使他开心。突然,他觉得与她谈话非常特别,这其中有某种美感。
“丽季娅·彼得罗夫娜,我们等着哪!”扎鲁丁愉快地喊道。他干干净净的,一身白装,还洒了香水。
“那我……就投水……”卡尔萨维娜用更轻的声音说,她的脸也更红了。
扎鲁丁和塔纳罗夫在约定的时间乘一辆骑兵连的宽大敞篷马车赶来了,车上套着团辎重队的两匹高头大马。
听了这话,尤里的心里生出一份温柔、怜惜的情感。激奋立即消失了,尤里也轻松了起来。
“这太好啦!”萨宁说,“而且天气也好极了。我们去。”
“多好的姑娘啊!”他温情、真诚地想。意识到这种温情和真诚的纯洁,他是如此的愉快,连眼中都噙满了泪水。
“顺便说一句,有几位小姐也要去,你能认识一下……”丽达机械地说道。
卡尔萨维娜对他幸福地一笑,在因自己的回答和尤里对她的默默赞许而骄傲。
这是一个万里无云的温暖的日子。望一眼天空都会觉得刺眼,由于空气纯净和太阳金光的照耀,天空始终在颤动着。
在他俩向出口走去的时候,姑娘怀着奇怪的激动想到:尤里向她提出那个问题时,她为什么既不气恼也不害羞,反而还感到一种激动的愉快呢?
然而,萨宁却立即很高兴地同意前去。
(1)“小俄罗斯”即乌克兰,系俄罗斯对乌克兰的蔑称。
收到柳丽娅·斯瓦罗日奇的字条后,丽达·萨宁娜把它交给了哥哥。她以为他会拒绝,她也希望他拒绝。她觉得,在夜晚,在月光下,在河边,她将被某种力量既专横又甜蜜地吸引到扎鲁丁身旁,那将是一种既可怕又有趣的享受,但届时如果当着哥哥的面,她就会感到害臊,因为这是与扎鲁丁在一起,而哥哥显然从心里就很蔑视这个扎鲁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