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那后续衍生的是惊喜或是其他情绪,当下,一种本能的恐惧快速占领身心,尖叫——
那是一种不可能,绝不可能,但发生了——
我还来不及回神,太大的意外,震破自己耳膜的尖叫,把我从梦境边缘弹了出来。
没有人会在那种时候对这轻微的碰触无动于衷——
这种众人皆已认定死去,唯独我在某个时刻发现死体尚有气息的梦,这几年来多半关于父亲。我不知几次在梦里匍匐奔跑,大声寻求救援,用尽力气阻止任何放弃我父,以死体对待我父,要将我父灰飞烟灭送至幽冥的人们,声嘶力竭向他们说明再说明,阻止再阻止:不,不,你们弄错了,没有,没有,我爸爸没有死,他刚才还眨了眼,他刚才还拉了我一下,他说他没有死,真的,你们弄错了!听到了没有!你们弄错了!停!停!停!你们没有听到我说的吗?停一
可那是一具尸体,一具冷冰冰,形色皆变,什么生命动作都不会再有的尸体……
在尖叫中醒来,游荡在散裂的梦与现实的交界,我试着网罗梦里情绪,想探清楚那一声尖叫之后的情绪是什么?会立刻转为惊喜吗?(五月原来没死?)还是纯然的恐惧?(啊,这是什么在动?)接下来,我会陷入忙乱、追问,甚至愤怒之中吗?太多乱七八糟的问题、线头,在多年之前本都急冻、断线了,如今要如何收拾?还能收拾吗?这个触动代表什么?勾一勾手指是什么意思?是要醒来重新来过?还是又只是一个告别?够了,够了,我发现自己很烦躁,我必须醒来。
只是一根指头,小指尾端一小节指尖,轻轻地动了,轻轻地与我碰触
五月走后,我梦见她的次数不是那么多。我也总不喜欢梦,不想在文学里写梦。我不确定年轻时代是否做过那样多的梦,充斥着我与我的同代人的夜晚,那些以荒诞、野放、探险的强烈悲欢,使人因而惊醒、恍神留恋的梦。应该是有的吧。那些梦,好像我们费尽姿势、旋打水漂的小石子,在湖面上跳了几尖,荡起几圈水纹,而后便淡淡地平静,小石子沉进湖心,梦退了,被清醒后的世界很快地覆盖。
如何解梦并不是我在意的。这梦使我尖叫的是:那个手指的触感太,太,太真实了。
那些小石子如今都去了哪里呢?在湖心堆积成我们看不见的城堡?或作为游戏场的代币,继续回收,制造新的乐趣?
这个梦,古老,简单,具体,很容易让人做解释。比如说,五月之死被放得太大,五月之死在我心里没有安顿,处理五月文稿一直给我造成心理压力,等等。
人生后来的梦,情节变得愈来愈简约,愈来愈呈现冰山一角的样态,不复小石子戏耍的趣味,而比较像湖边树梢某个被风吹落的果实,寂寞无声坠入广大的水面,或如寒冬枯枝,堆雪沉重难耐,在某个瞬间摧枯拉朽。
瞬间,我浑身绷紧,来不及分清楚内心涌起什么,只觉长蛇急窜上心,放声大喊——
这些梦,即便不复年轻时代带着强烈的情节与情愫,其夜半钟声,地层震动,依旧具有让人夜半张着大眼,不知身在何处的威力。湖面波浪一圈一圈往外泛去,梦试图对我们显现水面之下的轮廓。梦也许不再是一个惊险,也不冒险,如浪一波一波重复着,倘若有时间驻足,静静听见浪的韵律,会发现岁月与经验使我们心底渐渐有了梦的谱路,揣测得出是什么触发了那个梦,那些线索源于何处,从哪里顺着水脉,蹑着脚步,走进了梦里。
我愣住,没错,有个微小的力,透过指梢,微微动了,碰触了我的手指,没错,动了——
在室温16℃的清晨,我感到这个梦长途跋涉,如今要来与我素面相见。我第一次感到,关于五月,我做了一个复杂的梦,不只是单面向的悼亡之梦,而是卷进了自身的作为与情绪。我估量那一声尖叫里包含了什么?至今没有梦过五月葬礼的我,第一次这么具体,这么清楚看到逝者五月,啊,那个指尖碰触,是一个求助?不舍?还是真正告别?
怀着告别,或只是一些从来不知如何说清楚的情绪,我轻轻地摸了摸衣服,上衣领口,然后是外套的肩线,心中想起她穿过这些衣服的往事,轻絮般的回忆;指尖沿着长袖毛料滑下,直到袖口尾端透出一小截内搭衬衫,摸摸袖扣,然后顺下来碰到了袖外的她的手指,我搁着,作为最后的碰触,但就在这个时候:感觉心内大致安置妥当,正想将视线抬起来,对旁人礼貌致意然后离开的时候,我的无名指腹感觉到轻微的弹触——
在这个梦来临的前几天,我和日本作家津岛佑子有短暂的会面。
我没说话,也没有要确认的意思。怀着不甚激烈的情绪,梦中对五月的死亡仿佛已经接受了很久,这个丧礼的举办也早就知情,诸事尘埃落定,只待送行而已。
这个一点都不喜欢别人提起她父亲的次女,今天已年过六十,一个渐渐从容面对诸事的年纪,我想,书封上明白写着“太宰治之女”的字词,她不可能没看到,也不至于看不懂,不过,她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和缓状态。
下一个镜头跳到事情已经办妥,众人立在棺木周围,其中五月穿戴着我提供的衣物,众人要我确认是不是就这样上路了的情景。
演讲后的用餐时间,三四个人行礼如仪,说着再普通不过的话题,无人逾矩提到太宰治,我也只是简单陪着话,打算尽到陪客或读者身份即可。然而,当她正视我,问我为何会说日语的时候,那种同为写作者的视线,踏触了我内心某些人烟罕至的区域。是的,我几乎不太说日语了,放任那些刻苦学习、滚烫怀抱过的事物,退为烟尘,不留痕迹,每说日语我就感到软弱,藏不住自己的情绪,混乱思绪无法很快找到适当的词语来加以盛装,也来不及矫饰,于是便流露了狼狈的姿态。
与众人接洽丧礼的同时,我似乎急着要回家,梦里的家是儿时的住处,父亲在那里等我,仿佛有假或者有事要回去和父亲度过几天。
关于东京,关于那个惶惶不可终日的夏日,关于玉川上水,瞬间朝我滚滚而来,这些原是我想忘却,也无意追溯,然而,眼前这个神似太宰的面容,使我内心某些旧伤口隐隐发痛起来。
其中有些是我自己的衣服,梦中我仿佛知道,或不知情,也可能只是不知如何告知对方:我实在找不到她的衣服,只能从自己的衣服里翻找几件起码是她穿过的。
一种片刻的缴械,渴望与人倾诉的愿望,该称之为告解吗?但我不会任意说出来的,何况对方也是无关的,有何必要倾听呢?我们都是被遗留的人,无可选择地被逝者的阴影笼罩,得挣扎着走出自己的路,然这个挣扎是不是又伤害了我们与逝者的情感呢?
之一,我找了两件裤子,细节交代,其中一件紧身窄管是她比较常穿的,但材质恐怕不容易燃烧完全,若是葬仪社人员觉得不能用,就改用另件宽点的,此外,还给了一件黑外套。
说起来根本不是我多么迷恋太宰,而是我想跟这个与太宰有关的人告解,曾有那样的死,可是,这样的作为,和太宰的广大书迷又有何不同呢?和五月读者朝我发问使我苦恼受伤有何差别呢?
同志团体负责办她的丧礼,有些细节来询问我,征求帮忙,其中使我惊醒的段落是我被要求找几件衣服给在棺木里的五月穿。
直言自己和太宰在同一种生命本质里的五月,如果此刻坐在这里,会如何举止呢?世事后来的发展,远非那个封闭年代下的我们所能预料;原来巴黎不远,太宰也不远,这是个什么都阻挡不了的末世,何不留下来躬逢其盛呢?五月。她那庞大无从压抑的热情在此刻应该会目不转睛地注视对方吧,会把对太宰的激情转移于这个根本没亲眼见过父亲的女儿,甚至忍不住触碰了对方不想提的话题……
梦大致是这样子的。
我怀着心事坐在那里,强烈感觉到五月灵魂的骚动,虽然她根本已经离开这个世上那么多年,但一种记忆回绕的感觉还是使我非常无奈,我想摆脱这些,以我自己,跟对方谈一谈死亡、与逝者欲迎还拒的情感,或者,只要谈一谈当下这本新书,谈一谈其中的梦与殖民,都好,都比我笨拙地怀抱心事坐在那里好。
非关强说愁,亦非复杂纠结的情绪,此刻孤独竟如此空洞,宛若落进地心洞穴,密林深不见尽头,嗅不出任何生物气息,就连一点点星光、月光,都没有。空洞。黑暗。我在哪里?毫无方向感。我竖直了耳朵,寻找远方任何一点汽车引擎,暗夜狗吠,时钟嘀嘀嗒嗒,都好,给我现实生活的证据。我试着找寻身体,睁开眼睛,看清楚,摸摸看,我得把自己拼回来。
可能是在这个场合真实感触了五月灵魂的骚动,因而做了上述那个关于五月的梦吧。
但我体会到的,确实是那种感觉,我找不到其他词汇来更快地形容。
那个梦,是一个开端,让我思量也许时候到了,四下安静,我开始有了写的念头,应该足以写吧,我想知道自己那声尖叫里到底包含了什么。
文学上我已经很不喜欢孤独这类字眼了。
另一个梦,出现在写这本书的中后期,五六万字规模,我心中有了几分觉悟,无论如何都该写完这个题目。某个星期一黎明,大概是对天明之后的写作进度有点焦虑,胡乱做梦,出现了这样的片段:
周围一片寂静,我应该没有真正叫出声。
年轻太宰治,因为参加某项活动而到台湾来。并非什么严肃的艺文讲演,而只是校园同人团体的海报或演剧活动。被请邀来参观或指导的太宰,随性地和教室走廊之间跑来跑去、不修边幅、热情直率的学生们比手画脚,大笑互动,这似乎很符合太宰留给人们的一般印象,贫瘠而勃发的演剧活动也正是太宰所在的二十世纪初期气氛。
惊醒。全身僵痛仿佛要提醒我梦中恐惧如何延展到了现实肉身,我得把紧绷的自己从梦中一丝一缕抽出来、拔出来。劫后余生,匍匐,双手双膝,爬出来。
但不几日,他感到有点累了,时不时得坐在教室里休息、发神,回复不是小丑也不是文人的日常模样。再过一些时间,他躺下了,在教室角落几张课桌椅拼成的卧铺上。比赛准备依旧进行着,临近规定日期,太宰显得更为虚弱,甚至有一种讯息:他的生命很有可能就要熄灭了,在这潦草的异地。
我再怎么对自己的人生无从确定,也该知道禁不起再一次塌毁了。
一种不安开始弥漫开来。受着什么催促,我被推近太宰身边,以谨慎礼貌的日文问道:“母亲大人刻下也正在台北参与活动,是否,需要我们通知她?是否,想在这儿和母亲大人见上一面呢?”
攀过高山又将如何?会有新的景观,抑或再一次的崩毁?
他似乎相当讶异于这个巧合,母亲竟和自己同在外地?他抬头看我,眼底藏着狐疑:我这哪里来的家伙怎能知道他们的母子关系?但也只是一两秒钟,他又回复冷淡神情,闭上眼睛,陷入虚弱的休息。
即便抓紧时间写下片语残言,也是没有把握成篇的吧。它,宛若高山登顶,在那里,我想与什么相见?是自己的面貌吗?我又必然想与那个面貌相见吗?啊,这可疑的痛楚,要不要一探究竟?
我等候着,忐忑着,不知这是否一种冒犯?因为梦里他们似乎是一对断绝往来多时的母子。太宰闭目,似乎继续在思索着如何回答,脸庞修长而苍白,我注意到他的睫毛非常长。
我怀疑。那些声音,极端之际内心涌生的各种念头,是隐藏在内心的外族语?化石的回音?古老的秘语箴言,或是,孩童原初稚嫩的情思?我们是活了很久很久?长时间在时空中漂流?抑或永远是个孩子?晚熟,拒绝老朽?
同一时刻,梦境另端所浮现出来的母亲,很清楚是津岛佑子的形象,在时髦吵闹的书展会场演讲、签名,露出了疲惫的神态。
我没有立即从床上跳起来,用最快速度打开电脑里的档案,也没有随便抓了纸笔,尽快记下脑中梦的残余。
在死亡的逼近中等待回答,有一种压力逼着人想醒来,梦慢慢松开,一个环节一个环节脱落,滑回现实世界——我慢慢意识到这梦的荒谬——现实上,太宰早就去世多年,在他有限的岁月里,他对台湾的认识除了是一个殖民岛屿的名字之外应该不会再有太多了;而梦里的母亲,津岛佑子,根本是太宰:津岛修治的女儿,一个无论是脸孔、神韵、举止,都明显透露着血缘联系的女儿,在梦里变成了母亲;不过,类同于他们现实人生的故事,梦中那是一个毫无互动的亲子关系……
这是2011年的刚开始,天寒地冻,地球异常,梦蹑着脚步来了,我声嘶力竭大喊:——NO——
梦醒之前,我并没有得到回答。又是一个中途幻化的梦,也是一个与我无关的梦,但这个父亲与女儿的倒置(佑子现在的年纪,差不多刚好到了足以给年轻太宰做母亲的岁数吧),有一种无法确知内容为何物的哀伤,深刻扩散到了我的心底。梦里没有回答或许也是好的。因为,出于直觉,我想,即便有回答,那回答也只能是:不用了。
室温16℃,我用冷水漱了口,刷了牙,泼了泼脸,简单的清洗,够冻了,足以醒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