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或许是这样逃过了树人之死,树人也宽容地给我留下了生路,且他选择比我遗忘得更彻底。然而,五月之死却变得那么巨大,别说遗忘,天地间无所遁逃的感觉,我再如何在心理上筑了安全堤防,脸上印记也跟着我的现实人生,五月之死附随着我的文学道路,啊,钻起牛角尖来,有时我是真正觉得无路可走了。
连该流的泪水都没有流出来。死亡的洗礼,并没有完成。
是如此浑浑噩噩吧,就算我对世界已不抱敌意,也是悲伤不愿理会的。
暴力的结果是碎片,伤痕是碎片,恐惧是碎片,自以为无所谓也是碎片。暴力可以选择遗忘,碎片可以收拾,捡起来锁进抽屉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尽管难免缝补的痕迹,但我还有选项可以顽强,可以逃开,可以压抑。
后来几年,母亲常挖苦父亲:你也真有福气,转了一圈,女儿竟回身边来了。
死亡。尽管几度与它擦身而过,我毕竟是不认识它的。我不想谈与死亡有关的往事,厌恶死亡挟带的威胁,这全是关于死的情节,而非死亡本身。在与死亡最贴近的经验里,五月之死带给我的是接近宗教的献祭与理想的烧灭,那是瞬间的、充满激情的、青春的杀戮。死毕竟从来没有对我真正展示面貌。它以一种粗暴、抽象、腾空而降的方式出现,因此,之于我,死是一种暴力,不是一个过程。
父亲看起来没有很开心。这个当年在我离家北上之后,半夜起来如厕,经过女儿房间会忍不住走进去坐在书桌上发怔的父亲(往昔,他曾几次那样看着睡中的我呢?)会看不出来自己的女儿没有光了吗?一切都是假装,假装我还活得很好,且还摆脱了青春期的忧伤,变成一个和其他朋友们的女儿都差不多的人了。
死亡。DC点了一下就绕道走开的谜团,如今卡在面前。早自树人以来,自五月以来,我触碰到痛点就麻痹忽视的旧伤痕,如今没法闪躲,且它这次多么仁慈(?)打了预告,告诉我,它要来了:你慢慢看清我的模样吧。
穿婚纱的那个早晨,他天没亮就醒了,开车载我去婚纱店的路上,故乡市街仿佛还沾着昨夜的露水,我们闭上眼睛都能描绘,一样的白色火车站,一样的民生绿园,一样的红色孔庙,天未光,父女俩总是不怎么交谈,冬日早晨薄薄的霜雾。
父亲生病之后,我减少了去治疗室的次数,终至就半途而废地离开了。接下来的是徒手与生活的战斗,没有DC,没有药物,但抛出来的问题却是更尖锐的。
之后,时辰到了,白色婚纱新嫁娘,父亲说:怎么看起来不像我女儿了。
在DC的椅子里,没法从五月的死开始倒述,没法从噩梦主开始直述,关于树人似乎也没提过,记忆之海明显突出来的礁石,我都闪过,在自以为平静的海面载浮载沉。孰料一些过去不以为意的旧伤开始松动,仅仅是童年印象的重溯,就足以使人晕眩不已;这晕眩也许正是一种适应的过程,我渐渐感受到治疗室的抚慰,尽管那抚慰是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点剧情的。
我其实舍不得,但要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众人涌上来使我慌张,我们都不熟悉礼俗,连接下来要发生什么都不明白地任人领着走,尴尬中不免草率,父女一场,连拜别都没有。
我没有和父亲谈过树人,也没有谈过五月,更没有谈过与他们两人有关的死亡。
后来父亲临终之际,我竟也没有跪下来拜别。内心极度悔恨。我无论如何从未真正以为父亲会死,那一刻到来,我傻了。
那一刻,心好痛,感觉自己完全比不上父亲……
死亡的模样,具体而非抽象的,一整个过程,之前来不及想,没有勇气想,回避的,不懂的,如今都在眼前。死亡的账单,积累到父亲这一轮,终究要来追讨。守护病中饱受折磨的父亲,悲伤与绝望没有尽头,几近永恒(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永恒呀),束手无策,但又不能束手无策,如果有什么可以给我帮助,我都可能去做,求神拜佛,忏悔发愿,倘若有路我都愿去试。爱有没有力量?有没有?种种信念、奉献、牺牲,一一用尽,希望从指缝间一一流失,不死心继续怀抱任何渺小希望,翻开每一张纸牌,每一则秘密讯息,还是微笑摇头:NO。
那么多阻挡,牺牲,离合,误解,冷落,他只字不提,那笑容是真的。
这就是死了。根本就不是选项,而是无可选择,大自然的结果。倘若承受不了,我们也只能将之说成一个命运与运气的故事而已。现实不可能如同DC的治疗室那样善于等待,它直捣核心,不以抽象,直接具象教示:毁坏的器官是这样的,无药可救是这样的,任有再强大的心灵身体一旦被病毒攻克也是要摧枯拉朽的。爱有没有力量?有没有?即使我说有,也只是让人提起勇气面对接下来的残酷而已。父亲生命歇止前涌出汗水,像是卡住了什么,大喘一口,过去了。这就是死了。覆盖。入殓。诵经。功德。药忏。火化。捡骨。晋塔。残忍的,荒谬的,无情的,——发生了,一一目睹了。
我抬起头来寻找父亲,他面带微笑,一种和平的笑容:我度过了平凡的一生……
死亡胜利了。我哭个不停,将以前没有哭出来的泪水,放纵地一次流干。同时,我们也和解了,死亡让我看到了它的面目,仿佛这么长的争战,就是要教示我这顽劣份子,无论如何,它是注定要赢的。
人生际遇,我太知道他有过什么机会,因为什么阻力而放弃,这些都是老故事了,使我讶异的是,他竟然一丝愤慨都没有,一点埋怨、叹息都没有,方才那些展示权力与荣耀、庸俗的人的气势,一点都没有摇晃到他。
一旦俯首称臣于它的赢,最后一丝年少倨傲便已用尽,它对我挥挥手,像赶开一个吵闹人的孩子:去吧,去玩你的吧。
听到最后那句话,我心上一痛。
父亲走后,我的日记空白了好几个月,脑袋里原有的知识宛如地震过后似的位置大乱,当时就算眼前出现上下左右完全倒置的画面,大约也不会使我感到多么惊吓,就连宇宙这类之前不甚了解的概念都使我产生了兴趣。一句话,我想知道父亲去了哪里,虽然答案很简单,但就是反反复复地想。死亡这条路,以前走走碰到模糊困难之处就转头离开,现在,却想一直走下去,如果再多走几步可以多明白点什么,如果走到尽头会有逝者对我拈花示意。
我在教室角落坐下来,不放心父亲而没有离开。主持人先以各种冠盖云集的介绍开了场,然后四处笑声朗朗,权力自在的姿态,其中,我听到了父亲的声音:师范学校毕业之后,我便到小学服务,然后中学,直到前年退休,四十年的教书生活,与在座各位相比,我度过了平凡的一生……
直到今天可能我还在路上,也许这就是人生的基本注解,只是以前我不能领悟。
垂垂老矣的人群互相报了名字认出年轻的模样,气味相投的同学热络说着往事,有人对我夸口父亲当年多么优秀,我看他,老姿态的微笑,因病急速花白的头发,消瘦身子,人群里毕竟显眼,我真不忍别人一看就知道他病重了。
我曾以为失去了很多,可是,再历经一次剥夺,才发现自己曾拥有什么。如果我从来不知道我拥有什么,那失去的悲伤也只能是形式的,不知所以的悲伤,没有力量的悲伤,空洞的情绪,空洞地侵蚀,而没有办法生发任何力量。
数个世代之前的老知青,各随际遇成了企业家、教授、高阶公务员,这里那里的校长、局长、督察,然后现在退休了,住了这一国玩了那一国。
是的,失去是可能生发力量的,我竟然神奇地转到了这一点。恍若大梦。
父亲去世前的夏天,我陪他去参加最后也是唯一一次的同学会。
我思念,非常非常思念父亲。愈思念,就愈明白自己曾拥有什么,整个人仿佛因为这个思念而逐渐醒过来。
虽是病语,但伯父从非谐妄之人,他的神情平静,带着临终的觉悟。
有一回在高速公路上开车,后视镜里一辆车打灯慢慢自左侧超越而过,我不经意转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是一张无论姿态或年纪都神似父亲的脸,非常像,以至于我只是模糊瞄见那侧面线条,眼泪就毫无防备地滚落下来。
伯父纸上写得很明白:你妹回来了。
那是个无关的人,全然无关从我身边经过,朝他的路程疾驶而去。那真是一个梦醒瞬间,看着那个像父亲的人,陌生而无关地经过,内心怎么呐喊,那个人就是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所曾经拥有,与我血肉相关的一个人,已经没有了。
很多年了,我绝少在这个父亲面前提到五月之名,可那名字须臾不曾离开他的心上。和五月面貌有几分相似的姊姊又气又怜地说:他到现在还是会对着我叫错名字呢!这个父亲一直很客气,但又不是冷淡,甚至过多的礼貌;他的眼神底总有一点害羞,宛如自杀是罪,事实上,如果自杀是罪,真正驮负这个罪过活的其实是他,十多年来,我看着他老去,生活废了,局势乱了,再如何华美温柔的都不能抵挡粗暴与腐坏。
能怎么办呢?无法减速也没法靠边,只好哭着一张脸继续开车。这是一条装载往昔无数南来北返记忆的高速公路,每次上车、下车总有父亲等在那儿,无论年少的我把这想成管制还是温柔,父亲从来没有缺席,但我们也从来没有拥抱,没有甜蜜话语,靠恃这关系是永恒不灭的……
原本幽冥两隔,如今五月还在?在哪里?她看得到我而我看不到她?看到又做何感想?倘若五月来迎父亲,那么,此刻她在我们身边吗?她能看时隔多年竟是我年华不再和姊姊坐在这儿折着纸莲花送父一程吗?不能说我代她,我根本代不了她……心内纷乱,我该信吗?怎么信?信了又似乎非常残酷,浮出满腔苦涩……我只能收起思绪,化繁为简地想,好吧,就让这个父亲得到安慰吧,让他与早逝爱女相聚吧。
那辆车已经完全逸出了视线,那个人到哪里去了?在高铁尚未开通,台铁又一位难求的岁月里,往复于这条高速公路动辄五六个小时的车程,我总是一点睡意也没有,脑子运转得比平常更为灵精,沿途一段一段浮出而又隐去的灯火,如今一站一站仿佛都还留着思索的痕迹。那些时刻,我手里到底握着什么而那么相信自己可以抵得住一切?一个人,在行旅的车厢里,相信心灵可以随着车速穿过时间,穿过空间,无敌天真以为速度可以打破僵局——
我点点头,除此之外,嘴上吐不出只字片语。姊姊所描述的那些画面,栩栩如生,但又全然不可掌握,我深吸一口气,内心骚动不已,几乎想要尖叫。
那些僵局,过往如坠五里雾,现在想来更像一场梦。是的,梦,多普通的譬喻,可许多事物的谜底竟然就是普通的,就看命运让人走了怎样的路程来到谜底,永恒的道理,文学里总也不灭的领悟与叹息。这些年跑中山高,总被抛进时光之流,回旋起落,生出梦醒之感,虽然每段地景都还记得,又显几分陌生新鲜,那些年的天空也曾经这么蓝吗?这是春天的光?秋天的风?难以置信自己曾在同样的这片天空下,用尽了人生中可贵的时光,那些翻搅的情节,被时间调准了焦距,逐渐显露出它们的关联;阳光晒进记忆的洞窖,让人看清了布置:原来是这样子的。故事连缀起来,人间无可奈何,山水始终温柔,我竟从来没有感觉。
如果这是真的,她这样做一定是为了让我爸安心吧。姊姊说:她不可能伤害我爸的。
浪子回归,或许此刻更是浪子回归,但已没有父亲。内心惭愧,竟有了好好活着的念头。父亲们曾经那样展示要活的决心,活,绝不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才贪婪着要去祈求的本能。如果我那么愿意父亲活下去,如何能不在乎生命?父亲能说话的最后光阴,一晚我去病房,他神色有少见的抑郁,没听到旁人杂谈而兀自陷在沉思里。
百感交集。无言以对。
那一晚,我所唯一做对的事情是倾身问他:爸,你怎么了?
你相不相信我妹会这样做?五月姊姊问。
他沉默一会,然后,低低地,梦醒般叹息:接下来,恐怕是,无路可走了。
10月中秋,姊姊来电,口气十分疲惫。昨夜父亲意识不清,不知哪来极大力气硬要拔管,生死交关之刻,幸得临床通灵看护出手相助,暂渡危机。通灵人低调说得不多,只说女儿孝顺冥婚拜见父亲,大小恶鬼趁隙纠缠云云。姊姊说得绘声绘影,伯父事后也的确歪斜写下:妹妹冥婚。神鬼之说,听是听过,但从未曾感觉如此近身。
这是父亲从未说出口的心情。那时候,还没有人听到死神敲门的声音。我们这些理所当然活着的人,总以为不去提死亡就没事,总因不理解死之心情而无从与之交谈。我愣了愣,结果只是百般通俗地说:爸,没这回事,你别乱想。
我环顾周遭,不知五月是否真如姊姊所说,回来了。
我这笨蛋,哪里聪明呢,还不是像别人一样无情封堵了他的心情。作为一个父亲,他没再出口求援,没再说出一丝孤寂。之后的事情很快发生了。父亲的预感是准的,小手术的疏失,确实在那之后,忽然,就带走了他……
希望五月真的来接你了。
醒来吧,当我思念父亲,仿佛有股力量把我从颈后竖起,瘫成乱线的木偶危颤颤地立了起来,然后,谁温柔地吹了口气,小木偶就张开了眼睛,说了人话。无路可走。死亡才是真正无路可走。父亲面临死之将至,年轻女儿如何能说无路可走。父亲就是一条路。醒来吧,追忆似水年华,玛德莱娜小饼干,幸福盈满的瞬间,父亲摸摸孩子:好了,都过去了。父亲之死抚慰了五月之死对我的剥夺与震荡,当我终须放下父亲遗体转身离开,人生第一次激烈哭出声来,那时刻,内心简直被撕碎,绝望无情之中有一种完全不同性质的东西盖过了之前的悲伤,那差别不是孰轻孰重,而是一个包容的手掌覆上了另一只年轻的手心,一个挥袖把黑幕全给落下了——啊,何等残酷,父亲,我竟这样对你——我被撕裂而改变了,日后五月之死浮上心头,仿佛就有父亲守在那个世界入口,像以前在病房赶我早早离开:没事了,你回去吧。父亲的声音非常慈祥:一切都过去了。
伯父,我走了,您也好走。
离开五月老家,刚爬上二高,天色忽然陷入昏暗,大雨滂沱而下,视野迷蒙,行路难,往事一幕幕更替,如果会有五月及其父亲背影浮现于雨雾尽头,那也该是时候了,重聚,幕落;你们要走了吧,再见,如果遇上我的父亲,请一定帮我转告:我爱他。
点一炷香,告别。
我舍不得说我想念他,舍不得他有所挂念。爱,是无偿性的,你以前不经常这样说吗?死,是彻底无偿了。以前父亲还在,得以年轻,得以犹疑,得以迁怒与埋怨,现在父亲不在,哪来借口呢,一个人罢了,很自然就要老了。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相对被他们呵护在掌心上的儿女们的生命,却如此短促,我们为什么而死?连劳动都还来不及,如小鸟般飞出去就没有回来了。
父亲之死对我最大的救赎,就是残忍而温柔揭示了生命的有限,死之存在根本性决定了人生的有限与残缺,任我们如何凿切意志于完美并无法改变这有限而残缺的来临,如何自弃自绝以睥睨之亦不能使这有限与残缺有一丝一毫的动摇一是答案了,可答案显现的同时仿佛也有谁蒙住了我的眼睛,笔下自动滑出这样的句子:去吧,去玩你的吧。——我凝望这几个字,仿佛那是天外之音。爱有恨之对,光有暗之对,那么,死有生之对?五月,为你回到太宰吧。经历了卑屈、厌世、中毒、接二连三的求死,以及最后家族支援的断绝,太宰安静下来,他这样写:“当我在租来的小房间里,连死之气魄都丧失而成天躺着的时候,我的身体却不可思议地强健起来了……”我该如何跟你解释,我其实从来都以为太宰是爱生之人,他真的只是气弱,可他又坚定不悔地要把气弱当作(艺术的)出发点,这让我怎么跟你说呢?艺术总有让人无言的时候,可至于死,我想说,父亲之死对我的另一个救赎是抹去了死的错觉与幻影,自杀,不是情绪绕胡同的一个出口,不是一个软绵绵的依靠,它连作为一个控诉都非常短暂;情绪之绝望深渊与死未必有什么必然的因果关系,它其实是一个陌生物,趁机攫走了猎物。
父亲们活过了一个人性扭曲的世纪,直到两鬓白发,早年教养仍贯彻在他们的生活细节里,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与死亡的战斗,更展现了他们的坚韧,温柔个性里的倔强。我何德何能(何其残酷)目睹了父亲们在死亡来临之时所表现出来的惊人忍耐力,不忍卒睹的医疗折磨,他们连痛都很少喊,争取要活的信念,直到最后一刻。
年轻的死。鲜嫩的猎物。自杀,有没有解决问题呢?没有,不过是横生生截断而已。这一株小树是灭了,故事会从别的枝丫长起,唯有父亲还守着旧株——抚养一个孩子接近一种创造,从无到有把她带来,魔术般看她从一个想象的细胞到一个小身体,一名少女,一只腾空飞起青春的鸟儿,拥抱而长大的身体,投注多少视线也不厌倦的过程——这些点点滴滴如何不使我痛感,五月,我们是不是错了?姊姊说,当年,面对办事处人员要求解剖才能开立死亡证明结案,你那拘谨的老父亲当场哭得声嘶力竭:别再伤害她了!
仗着父亲们的信任,我们走向何方?踏进他们戒之慎之的区域,跳脱技术,直闯心灵思维,生命的苦汁逼着人要吐出来,我们胆大妄言就是要表达,这简直是站上父亲生命历史的相反面,戒严与解严,我们敞开自己,毫无安全防护地,横冲直撞。
你听见这句话吗?五月,这一句我们若非朝着心之所爱,要不就是自己对着自己呐喊,以为没有谁会来真正对我们说出的话,你的父亲喊得够大声了,你听到了吗?倘若听到,你可以同我一起得到父亲的救赎吗?
从五月那严整的书架开始,一路到出国到最后一刻,五月父亲供给她无止尽的支援。我自己犹疑跌宕,最感激听到父亲暗中安抚母亲:这孩子你别管她,随她去。
我没有能力阻挡谎言与伤害于生命之外,没办法使事物结晶于至美的瞬间——如果这是你与我,青春之心所坚持要做的——做不到,死亡也不是做到的办法。相反地,在死亡之后的流水时光,我目睹的尽是变化,沧海桑田,人之变貌与情感的质变,一切不可阻挡,也往往情有可原。夫复何言。取代眼泪与呐喊的是强烈的孤寂感漫天而来,无孔不入,可相信我,心灵有其不死本事,如果你还在,想必能和我一样,没什么好慌张的,孤寂就孤寂吧,与孤寂同在,细看它的模样,看熟了就没有什么好慌张的。
小镇教员,这是关于五月父亲最好的形容词,共用这个形容词的是一大批出生在战火中的孩子,包括我自己的父亲。他们靠着发霉的地瓜签19与别无出处的决心,通过教育改变自己的命运,早早背起养家糊口的责任——父亲们的人生完全是以现实为基调的,政治且使他们规驯,被压抑,被蔑视,被管制只能习以为常,忍受被误解为次等人的悲哀,忍受整个族群恨铁不成钢的屈辱,这些父亲们的历史我们不曾知晓,因为他们如此谨言慎行,而我们又如此无知地只在乎自己的青春;父亲们继续劳动且寂寞,也继续宽大宠爱,遮风挡雨尽量不让我们受到限制,宛若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我们何其有幸,享用父亲们默默投注以让儿女尽情展翅,人生寄托在我们身上重活一次的沉默的希望。
是的,相对于那个遥远的二十六岁,我长大成人,比以前更像一个成人,不再是原来那个人,可能比原来那时还要更完整一些;孤寂与伤痛一针一针将我缝补起来,使我微笑,礼貌,化繁为简,战争里的太宰说:即使有超过以前的痛苦,我也会假装微笑,笨蛋友人说我已经世俗化了。
总以为父母是不死的,会有这样的天真,若非极度晚熟,就是始终活在父亲的宠爱里。
死亡,痛苦,爱,种种经验都不再神秘,不再引起焦虑与彷徨,魔力与幻想也随之退远。
十年间,我一直浑浑噩噩地活着,抓不准哪里出了问题,模糊与封闭,是暂时过活的手段。要说十年间有什么是相对显得清楚、开放的,想来只有父亲这个角色;如果从东京回来的我完全是个石化无感,如工作上司所说丧失热情的人,那么,唯一还能使我内心生出温度的唯有父亲。浪子回归似的,以一种朴素的情感,依恋着那个被我离弃很久的父亲,不再爱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所爱,唯在父亲身上相信永恒、善良;我不知道他是否察觉我如此求援于他,如此想为我青春的冒失赎罪,甚至将我年轻时代所有取消的爱的动能,一点一滴重新回报栽育于他;毕竟我不想变成一个完全无爱的人呀,尽管那些爱只是一些日常生活,一些不经心的陪伴,但那就是我与世界最好的关系了。我暗暗以此维系着自己的生机,尽管看到父亲老了,听说他病了,就是没有真实想过父亲有一日会走,还走得那么突然,那么早。
清醒。多么简单的句子。
我自己的父亲,在2005年去世,距离五月之死,恰巧过了十年。
清醒不是一个结论,也不相对于某些疾病,而是一整个世界的模样。
现在,他离开这个世界,结束了他的旅程,负重人生。
我看见了,可眼前什么都摸不着,我所掌握的已没有形状可以诉诸,触摸得到的事物和往昔那个梦中世界没有多少联系,可那梦中层层叠叠的肌理依旧使人神往,梦的线条有些也底定了我们的模样,关于这些,我未能说清,也未能忘却;我感到写作的极限,也感到写作的无限可能,生命之土,任我怎样叠床架屋去描述一个经验,任我变化各种形式去回忆一段故事,每次述说都让我感到限制,再多的句子都只描述了片段,甚至说出的当下便已经切割了它,它已经不完整了……
和五月姊姊坐在桌前边折莲花边说话的时候,刚好就来了一位旧时学生,约莫有点个人的故事而把老师当成了终生的长辈,不管离乡或者最后转了几年回乡来,一路都来跟老师报告,跟家人也都相熟,现在这种最后时刻,更是每天都来。他捻过香,拉张凳子坐下来闲聊,约莫是顾虑我的在场,和姊姊说起五月小时候的事情,那是一个独享父亲宠爱的幺女,狡慧,好强,所谓孩子里最会读书,被期待成大器的种子。如此模样的五月,并不使我感到陌生,五月生前就经常提起父亲,无论是经济面或精神面,其宠爱与慷慨仿佛是无止尽的,即便五月后来如何在心灵上受尽折磨,受宠条件其实没有变过,只不过毕竟帮不了她。那是青春的风暴,倘若五月得以成年,会是什么模样,我没能看到,然而,宠爱她的父亲如何衰老,我却一步一步看了。这几年总不太愿意出席告别式,就连医院探病也不太去,父亲去世冲击还没有消化,类似场合难免触景伤情,可是,自从五月姊姊传来她们父亲病重消息,我不得不再一次经历病与死的洗礼,再次看一个人受疾病折磨,再次面对死亡的残酷,我没有逃,除了是世间基本的礼貌,也是因为这个父亲多年来最让我不忍心,看到他的存在就提醒我五月死去之哀伤,那哀伤始终没有减轻,仿佛我们其他人都可以疗愈,唯独这个父亲没有,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看起来更像他当年就与宠爱的女儿一同酿进那些哀伤之中,再也没有出来。
脑海中响起DC的语言:失去的经验是一个完整的经验,完整的,那不是用一两句话或是简单的东西,就可以补回来的。
从巷口一路铺排过来的花圈,是许多学校单位,还有一些镇上公所、农会、银行等机构的署名,这大约是五月父亲长年教员生涯所培育出来的学生,一年一年长大回乡,或者根本没有离开过,现在他们正属于镇上活动力旺盛的一群,是那些号召举办同学会的主要人物,很容易就可以说出好几个当年老师如何如何,当年如果没有老师就不可能会有今日之类的故事来。
车子继续前行,每一个后退的瞬间,每一幅后退风景,浮荡生发无数画面,无限梦醒之感,对我召唤,对我道别,忽而在前,忽焉在后,好长,好长的梦。
久违多年未再来到小镇,即便有事,多半也和姊姊约在别的地点碰面,因此,这个巷口,在方才找路的时候,几乎已经没有线索可循。马路半边田地盖起成排透天厝,原本视野宽敞,在记忆中存着乡村感觉的五月家,现在看似一个没来过的地方;房屋外观也无从辨认,以前停着老车子的前廊,现在被黄色布幕、挽联所环绕,简单布置的灵堂,相片里是五月父亲温和的笑容,我望着,回忆他在病床上痛苦的形貌,希望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