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个季节,拉拉扯扯,树人总想要说服她,至少也要她讲个明白。但如何能明白呢?如果她自己都看不清楚内心的迷雾。噩梦主手一指,勾勒出朦胧的彼方,青春之心总把彼方与当下视为二元对立,如修道院的厚重大门在身后沉沉扣上,她眷恋而胡乱地说:你不了解我。
那你告诉我到底哪里不对?树人问得直锐:你到底要我怎么样?爱她简直自取其辱。用树人气疯了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就是:我是哪里配不上你?
概念堆砌的语言对树人全不管用,他渐渐成了发怒的兽,吠月之犬。有一回,树人总算堵住她,她无计可施钻进路旁电话亭,试图找人帮忙转圜,没想树人跟着进来,不给拨号码,也不给推门出去,就这样死死困在电话亭里。
看树人这样改变自己,她心里难过,想跟他说:不是这样的,问题不在这里。完全不是所谓文学的缘故。文学也不是这个样子。
她知道树人不会伤她,只是不让她走。树人有时候固执得像头牛,且他就是要用这个固执打动她,他相信她懂,只是不肯接受。他们在互比谁固执到顶了,就能让对方退下阵来,不再折磨。
又有一阵子,树人把头发留得很长,胡子也不刮,脸上暗沉沉的,他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截然不同于他留在她记忆里的第一眼。
时间一分一秒经过,他们终而安静而疲倦地,连争吵都提不起劲了,只留着青春蛮横的力,互推不开那扇门。那种玻璃盒子般、亮晶晶在黑夜里演出一场默剧似的电话亭,如今是再也没有了。他们彼此懊恼着,不想这么做,但毕竟这么做了,不知道拿自己怎么办,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对方,直到一个巡逻警员骑着脚踏车路过,才把他们释放了出来。
有一阵子,树人消失了,分手练习。
整个夏天和五月很少碰面,灵魂无设防的谈心不再适合,偶而打电话聊的多半是五月恋情,要不就是新话题:她把小说改编成剧本,和一群伙伴拍了短片,冬天结业式,同时影片发表会,五月要她一定去。
五月总希望她变成一个柔软的人,她的独来独往,自己舔舐伤口,之于五月,都太冷峻了:心内有爱自然表现柔软,何以你要逆向而为?噩梦主却是尊贵而傲慢地:世人呀,你们这些小海龟、女性们,爱是弱点,爱是陷阱,鹿群里受了伤的小鹿,往往就是那血的气息发散出去,以至于引来了豺狼的攻击。树人在路上拦住她:你到底在想什么?这么简单的事你说得那么复杂,你不可能不爱我。
电梯门开,出乎意料的热闹场合,五月又成了人群里夺目的孔雀。五月总能把痛苦化为柴火,愈烧愈旺,让自己亮得动人。应了噩梦主的高调:没有灵魂的痛苦,没有文学。何等残酷,但她又不得不承认过程的确如此。噩梦的礼物就是想象力。她明白,五月、阿粮都是这样的人,他们也是因为这样才变成朋友。她们是文学的孩子,终而,文学也是她们的孩子,这一点,怎么样都改变不了,她们也总是会被这一点所打动。
直到情感细节有如魔鬼渗入她们之间,才后知后觉事情无法那样简单。尽管彼此相信性别绝非她们之间的全部,彼此也想要一个灵魂的朋友大过于一个终将被占有欲压坏的情人,但是,两人关系毕竟如小船在大海里摇摇荡荡,航线一有偏差,就有人要因剧烈的颠簸而跳船逃走。感情没法是一个人的事,再怎么彼此划分,波涛都是两个人的。她尽可能表现得无动于衷,这之于五月,正是可悲的漠视,五月内底庞大的心魔,久远的伤害。她再怎么明白五月,仍然不够明白什么叫作被漠视,她知道五月许多伤口,但知道得还不够深,不够柔软。
灯暗下来,影片开始,五月孩子气地把头枕在她的肩上,她没有推开,一个单纯的依靠。
五月何不就在那里寻找她的知音呢?一定会有的吧?她不了解五月为何选定了她,她们是如此不同,她甚至是骄傲的,表现出一副对那些生活、那些人毫无兴趣,解救之路全然不在那里的样子。她渐渐看出五月眼神里的不同,虽然那多半只是一瞬间的事,五月没有明说出来,因为知道谜底而恐惧,她不恐惧,因为无知,且继续无知。她们之间维持着完美的、倾听的姿势,关于五月曲曲折折的同性爱恋心境,但那总还带着说故事的口吻,恰恰好的距离……
她们继续做一对好朋友,可那必须建立在很多规范与冲突之上,语言与行为如履薄冰,地雷处处。关系时刻拉锯。五月往前一步,她就退一步;五月退得太远,她就拉她一把。这是关系既不稳定又不诚实的阶段。她变得愈来愈厌倦于爱,听人讲到这个字就想捂上耳朵,她质疑何以爱总企图把对方变成自己心中想要的模样,之于她,爱是规驯,眼泪做成的暴力。至于五月的爱之旅,似乎已不可免地要朝现实抢滩上岸,翻开了一页,就有更多秘密撕咬着她必须去翻下一页,甚至于是整本书——用后来的话说,五月是在摸索建立她的“认同”,像一只孤独的爬虫类,匍匐走进那还没有完全开启,而难免混淆各种性质的世界里去。那段日子里,她不问,五月也不说,整个世界依然封闭如同一只酱缸,她们沉溺在各自的问题里,关于存在,关于爱,关于自己要长成怎样的模样,如果她问得出口:你找到答案了吗?五月会回给她一抹凄惨的笑:不,逃到哪里都是一样的,我,无处可去;还是会露出小丑般的鬼脸呢?对,你能懂得黑暗的温暖吗?呵,那里人人都爱我——
关于爱情,五月说得很多,与情人来来回回的拉锯,何等漫长,自我折磨,明暗不定,认同的过程。可叹那个时候她们连“认同”这个词都尚未优雅地习得。五月只能在书本、日记本里反反复复拷问自己、锻炼自己,今朝狂起、明夕暴落地试探人与人的可能性。五月能和很多类人在一起,她嗅得出哪些人身上和她一样有疯癫的热情,人人觉得她混得好,人人觉得她愉快,九。年代初期火热过的,五月多少都沾惹一些,那些夜游、文艺营、咖啡馆、小酒吧,一千零一夜说不完的故事,放纵的、寂寞的、迷惑的、展示痛苦的人,各种不同类型的狂野与忧伤搅弄在一起,要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才恍然大悟原来彼此怀着不同的身世……
她们那么明白对方,却又彼此隐匿伤口,亲善以对,在她面前,五月常表现得一点事儿都没有,要不就是一切都弄清楚T,一切都在控制之中,只有很少数的时候,才会因为满载不了自己的情绪,而暴烈地伤害了彼此。后来五月变得常常写信,说不出话便写信,这些信揭露了五月怎么看她,怎么把她放在一个位置,怎么来跟她商量两人继续做朋友。她通常没有回信,没有表现出那些信对她的打击。那些一封一封没有回的信,在她们的历史里一次又一次按下伤害的计数器,五月一次一次被推近绝望与愤怒,无论她再做得如何之轻,自我禁抑与内心失败的印记总还是折磨着五月,在个性深底,五月对于同性恋爱的宿命悲哀,从来没有完全痊愈,她也过分蒙昧地以为写作患难的情谊可以作为一切的基底。根本的事实是,她们没有比谁更强,足以克服这种人与人之间情感不对称所必然要产生的误解与伤害,关系暧昧自然会砸烂的摊子;甚至于,她们没有比谁更强而是更敏感,以至于那些伤害的痛感是要加倍的。
有一个阶段,五月辩证似的在改变自己,一会儿削短了头发,一会儿穿着裙子来跟她与阿粮宣示:我要开始谈恋爱了。
她们小心翼翼要做对好朋友,反倒失却了以往的温暖,诚实,幽默。她们不得不彼此觉悟,存在就是折磨,承受不了,唯有禁断。
时代的洪流基本上没有什么太大的错误,但其间不乏有形形色色、个人的小故事被筛落下来。树人是她个人的、理所当然的挫折,但她却借了整个时代的口号来作脱逃。对所谓凡俗的要求,过往她表现得无所谓,以不在乎来抵抗之,要不把自己举得高高,学噩梦主的口气说:残忍、偏见,可这一回合她心生柔软,柔软就是感觉对方其实没什么错,即便残忍、偏见,刀口也只能向内了——她或许在受伤当下领悟到了自己对树人不是泛泛之心,但那感觉是倏忽即逝的,伤口很快被骄傲掩盖,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现实急遽偏向抽象那一端,她是找到了理由,把可能立基于现实世界的愿景(如果曾有过愿景)给丢到身后,把与树人之纯真年少岁月(仿佛他们真正联系得那样早)不留恋地舍弃,怀着不和平的情绪跑进抽象的大雾之中,任树人怎么叫喊也不回头。
忘了是谁通知她树人自杀的消息,记忆中那个通知带有深深的谴责。
这是那个时代的年轻模样:理所当然想必缺乏意义,价值藏在险峻的风景里。“那时我傲慢狂妄,充满幻想,这使我把爱情推迟到模糊的未来。我认为我不应该轻易地陷入凡俗的感情,就这样随手挥去,像卡门在驱逐烦恼时摇她的手铃一样。”女作家潘靖在她的小说《抒情年代》里如此描绘七o年代北京的类似情境,卡门手上的手铃在九。年代的台北会发出什么样的声响呢?家变?叛逆?自主?主体性?性别解放?铃声叮当催闹着人往浪尖上去,这波时代的浪潮会抵达什么样的海岸呢?年轻的她太容易找到与树人之间殊途的理由,且当她并非美貌女子而被对方家人拒绝之际,她是更加有了与现实为敌的借口,故作轻松道:我根本也没那个意思,想太多了,不过是朋友,不是吗?
命运给了她一次侥幸。躺在急诊室的树人,眼神空洞,医院的薄被单盖不满他长长的脚,没穿鞋也没穿袜垂在那里,非常土拙、凄惨的感觉。
夏天过后,当树人站在女生宿舍窗下的时候,她一点没有把这画面与大学里的恋爱故事联结起来,尽管日日看熟了宿舍大门缠绵的惜别戏码,却不曾以为自己也会像恋爱中人舍不得分开;与树人之间有种感觉,但她一直不要这个感觉,这个感觉将导向的结果(应该就是爱情吧)太理所当然,她就是不要这个理所当然。
死亡,第一次出现于她的眼前,表露着青春的荒凉,赌气,心灰意冷,可是,为什么会是树人呢?
想来那是伊甸园,无性无忧的嬉游,真空地带,事物缺乏命名,一切诉诸身体与心灵的原始感受。他们在语言的缝隙里穿梭,反复敲打使之发出不一样的响声,不一样的指涉。三个人的谈话,各自裹藏着对世界的秘密态度,受伤与寂寞的痕迹,虽不完全相同,但彼此生出柔和善良之心,三棱镜里折射出不同的自我。时代刚敲开一个小角落,许多事情的轮廓蔓延拉远至他们尚未有能力抵达的地方,马奎斯1的名句:许多东西都还没有命名,想要述说还得用手去指。
树人的事为什么使五月那样哀伤呢?很长一段时间她不明白这一点,就像她不明白为什么树人会做自杀这件事。
那是她与五月之间的距离,一个小时以上的路程,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她经常这样走路,与其说是要去找五月,不如说五月住处给她的跋涉设了一个中止点。停下来,不用敲门,五月房门从来不锁。在那个门里,经常有五月趴在桌前密密麻麻写字的背影,那个背影不因她的到来而掩饰,那个背影甚至转过头来跟她叙述书写的内容,她意外关于文学除了噩梦主还会找到与之相谈的人;那时还有阿粮,何等清澈的少年之心。
如果有所预期,她以为五月会愤怒,像以前那样责怪她欠缺柔软,责备她这冷漠的人把树人逼到自杀地步。或是至少安慰,她们不是好朋友吗?没有,五月很少说不出话来,就算耍宝也能胡谄几句,但五月真正不说话,眼底的哀伤仿佛死去的不是树人,而是她自己。
认识五月之后,有些日子,她会走出宿舍大门,沿着绍兴南街,往中正纪念堂方向,沿途多是低矮违章建筑,简单做着饭面营生,到了信义路口,绕进伟人殿堂转个大弯,出得爱国东路、丽水街、和平东路、温州街,然后走一段清凉的新生南路,青春小鸟的帝国,校总区,如果没和五月约在这里,她便继续走过大杂院般的罗斯福路、昏暗的万隆,然后,抵达了景美。
如果有所预期,树人从来不是透露生之厌倦的人,相反地,他坚强内敛,人生有所计划,不曾说过痛苦这个词。心绪风吹草偃,把灵魂与死亡挂在嘴上的人,不是她和五月吗?文学艺术里反复出现的自杀在眼前发生,竟然不是自己,也不是五月,而是树人,这太无辜了。
这一眼,不完全同于一见钟情,至少这个章节里想说的并不是这个类别的故事,而是有没有另一种,发生得更早,早于所谓爱情故事发生之前,一种儿童纯洁的依偎?在那间好大的教室里,他迟到了,红色外套,把书包挂在左肩,踏上阶梯找位子。她不知道这个人打哪里来,从来没见过,但又宛若见到了自己。那时她已是个概念的人,因为缺乏现实的基础而概念化,然而,树人跳过概念的关卡,直接引她回去时光流水,泛起年少稚嫩之心;似乎有什么联系存在于她与树人的命运里,不是爱情,还有别的,至今她仍难以说明那到底是什么,明白的是她与树人违背了那个命运,倘若因此必须有所惩罚,受罚者竟然不是她,而是树人。
回想起来,真正不顾现实的是树人,紧紧抓住抽象价值不放弃的是树人吧,但那时光里她就是以一种不可商量的虚无、晚熟,折磨着树人与她的关系。树人是个不轻易改变的人,他连吃饭菜色、地点都不太肯变,但现在他把自己变成什么模样?她得细细重头想起,什么时候泛出甜美气息(她能说自己是无辜的吗?)什么时候拐个弯她便一股脑走进噩梦主预言的阴影里去(灵魂受苦凭什么高于其他?噩梦主何以高高在上?)那样的转折对树人是太难理解,也太难接受了。特别是当后来连那薄弱的现实的反对也不存在的时候,树人更把握要说服她,拦阻她,可她关上所有的门,像鸵鸟把头埋在沙子里。爱你简直自取其辱。五月有没有说过类似的话?
树人是第一个使她经验到上述记忆的人。初始她以为这不过是记忆的随机选择,偶然恰巧记住了这一幕,就像我们也可能执着记得童年某个欢愉或恐惧的片刻,然而,当时间愈拉愈久,人生故事已经迥然不同于当年那一眼,就连气氛也没有一丝相似,可那瞬间记忆,却动也不动地存在,不需要复习,不需要重逢,你偶而注意到它,何等讶异地发现它一点变化都没有。
仿佛脸颊上被狠狠摔了一耳光,她一痛而忽然明白,和树人一样,五月内心藏的是爱情,简单明白,原来都是爱情,任她想得再多也不能减去这份简单明白。树人的爱情也是真的,不因为他简单明白就失却了抽象的意义。她的脑袋到底在想什么,海市蜃楼?空中楼阁?象牙塔?不存在的敌人?莫非噩梦主给的全是遁词?
有些人,你不会忘记看到他的第一眼。那当下的时空气氛,那个人的姿态,仿佛在记忆库瞬间结冻,任凭后来时空如何更替冲刷,不会蚀坏,不会腐朽,不会消亡,永住下来。
最痛苦的是被当作什么都没看到,五月这样说过。即便她们之间无论如何有着写作患难之情作为釜底之薪,但后来时间里确实是爱情在折磨着五月,她若视而不见,顾左右而言其他,这样对待五月,和(太宰所恐惧的)世人又有何不同呢?以朋友之名对待他人,听似多么纯洁,其实是个多么恃宠而骄的词。既然不再相信爱能打动什么,再付出爱只是对自己的轻蔑,一种被羞辱的感觉,或许,像笼罩五月一样地,使树人失控了。
这两个角色之所以不合宜放在一起,并非他们有什么冲突性,时间上两个人也不是平行的故事,而是他们太容易被解释成两个对立角色,男性与女性的争夺,更糟的是,将这两个角色放在一起,倘若写得不好,或因文章拉力将他们做了不合适的比附,简直是对他们做了再一次糟蹋,而这就是她过去所犯的错。
毕业典礼,五月没有出现,阿粮把带来的两束花,一并送给了她。
如果想过在写作上涉及树人,那多半在其他故事,从来不是在这本关于五月的书里。
打开另一本书,带着分道扬镰的意味,五月结束了爱情的试验,找到并真正踏入她的家庭生活,一种所谓同性恋的家庭生活。是的,差不多到这种时候,同性恋这个名词才在一些管径上浮现出来。命名除魔,命名驱赶恐惧。然而,雾渐渐散的时候,她们已经不在那里了。
谈谈树人吧。这个角色,犹豫许久,写了删,删了又捡回来写。
说来完全没有预感,浑然不觉地,她竟和五月一起走过了年少蒙昧的认同之路,或是阴错阳差在五月身边看她跌跌宕宕走过了这一段。其间,她们多少错待了彼此,也在很多不必要的关口用尽了力气与眼泪。还好,她们总是复原得很快,抽不走的釜底之薪。仿佛只是一个盛夏燃烧过后,拂一拂身上的尘埃,事态回复最早的模样,只是换成五月走长长的夜路来到她的房间,家人饭后似的闲聊,谈生活,谈就职,谈写作,有些时候,五月根本只是带本书来看,或者就在她的桌上写日记。
为什么当时对可怜、愚蠢那样的形容词,浑然不觉其痛呢?就算骂在不相关的人身上,也该生出垂怜之心吧,想来她是过于信服噩梦主了,而那信服是放大了文学的光晕所致。如果可以不提噩梦主将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如果不是因为那毕竟是相关于五月与树人故事之不可略过的背景,那长夜漫漫醒不来的梦,暗青色的阴影,那划开了她与同侪距离的骄傲之神。在神的眼中,无论是本能激情、理性意志、内心的魔鬼与天使,她与她的同侪们显然都还不能驾驭,而不过是一群刚奋力啄开蛋壳、浑身濡湿、不完整的小海龟(连人都还不能称上呐)。噩梦主以主的姿态捏了一个世界的粗胚,在饮食里下了蜜甜的毒,长大,她会长大,怀着不成熟的知识,歪斜的线条,写作未必需要与世界为敌(不,是根本不需要与世界为敌吧),然而彼时她以为世界若非垂怜待她就是不理解地阻挡了她,唯有文学可以安慰,可以偿还;多少夜晚,法学院像一个人去楼空的庄园,久远的历史,百转千折的哲思辩论,鬼魅般踮着脚尖走路。
节制。她们各自摆脱了人生中第一关情感的测试,生命的青涩新鲜味道也一日一日地淡薄下去,通往成人世界的门一一开启,那之后若非什么也没有,就是更多的铜墙铁壁。青春脚步在这里缓住,如水涡里打回旋,人人在此观望、酝酿一个未来的样子。
这不是他自相矛盾,而是他要展示,他如何能将两者平衡控制得那么好,所以他是一个完全清醒的人,完整的人。如果无法达到上述能量的平衡,偏斜于任何一方而无法自制,若非招致疯魔毁灭的下场,就是彻底的(噩梦主经常使用的形容词之二)可怜、愚蠢。
那段时光安静得像个过场,幕与幕间,情绪无轻无重。黑暗中,换场准备,五月手里的剧本已经画好了路径,她也别无选择地要去。那些路径已经不在校园,也不在岛屿,而在更远的他方。他方,新的时代流行语,透过种种陌生而拗口的翻译词,小众相传,丛林密径,展示魔术的光晕,五月如信仰者渴求,如渴死者挖掘,丝缕纠缠,点滴以抱……
彼时没有五月,没有树人,眼前新城市,华丽的与不堪的,迷人的与伤害人的,都对她做着姿态,其中有噩梦主。噩梦主的手里有信仰,张开掌心发出文学的光,他一方面像十九世纪维多利亚时期的道学家那样百般强调理性与意志的力量,另方面又喜爱讲述希腊时期的神话:爱与魔,生命力,潜意识。
在灯光还没完全打亮之前,五月蓄势待发,她似乎已经决心顶撞世界朝她封锁的大门,她被禁锢够了,她执意要冲撞它,以超前时代的步伐,对这自私平静的世界呐喊,自白,呈现自己的模样。
她焦躁醒来,法学院的钟声响了,那旋律如此怀旧,引人想起中小学岁月小小的课桌椅,斑驳的刻痕与涂鸦,时光在这百年校园如河水流过安安静静,春日午后,阳光拉得非常悠长,金色璀璨的光影在每一扇泛着巴洛克气息的圆形拱廊之间随风跳跃,那些片刻,法学院是梦,一个幸福纯良的梦,任它怀里的孩子们曾经如何跑跳于时代的浪潮尖端,法学院仍是他们身后的梦,那个梦里尘埃落定,仿佛一切可以重新开始,仿佛每个孩子都可以毫发无伤地回到这里。
一切都还很寂静,没有谁发出尖锐的声音,五月义无反顾打开门,走了出去。
可她喜欢法学院,结束了校总区漂流的小大一,初抵这个古迹校园她有种汲泳上岸的感觉,浑身湿淋淋的,疲惫,在古早的女生宿舍,硬板床上躺下来,沉沉地睡了一觉。梦里她又看到噩梦主站在马路对边朝她招手,那是校总区的后门,当莘莘学子各自驼着书本小海龟似的沿着沙滩爬向海洋,噩梦主伸手把她捏了起来,腾空放在光线中瞧了瞧,然后,再把她放回去,可方才的队伍已经散了,稚嫩地在沙滩上留下紊乱的脚印,她四面张望,找不到路径。
这是后来五月的写作。
秋冬的黄昏,法学院总早早就暗了。那儿有着又深又长的回廊,常常一个人都没有,倘若有,多半是一些神伤的爱侣,哀愁苦恼的人,挨在无声的角落里。其他人都去了哪里呢?在对街宿舍小小凌乱地生活?校总区热热闹闹地群聚?应该是在那里吧,相对于法学院,位在城市另一端的校总区是一艘大方舟,容纳千百幻想,无论你要点的是恋爱还是知识,娱乐或是荣耀,大多可以满足,甚至买一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