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摆上来时,两位姑娘起身准备离开。嘉乐眉头紧锁,抬眼严厉地看了女儿一眼,要求她单独留下来几分钟。思嘉绝望地看了梅利一眼,梅利无奈地扭弄着手帕,走了出去,轻轻地把活动拉门拉上。
梅利脸涨得通红,她不习惯这么坦率的话,便打手势要彼德把甜薯饼送上来。她狂乱地在头脑中搜寻着不会去谈论这些个人私事又能把郝先生此行的目的转移掉的话题。可她什么也想不出来。而嘉乐一旦打开了话匣子,便除了听众之外什么鼓励也不用了。他继续谈到军需部的营私舞弊行为,每个月的供给都在增加,还谈到杰弗逊·戴维斯不正直的傻冒行径,受丰厚酬金诱惑而参加了北方佬军队的爱尔兰人的卑劣举动等等。
“好了,我的小姐,这是怎么回事!”嘉乐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大声叫喊起来,“这举止可是太优雅了!你是不是在试图再找一个丈夫,而你当寡妇才当了多久?”
“小姐,她只比你结婚时小一岁多罢了。”嘉乐反驳说,“你是不是在妒忌你原来的男朋友追你的妹妹呀?”
“别这么大声,爸爸,仆人们——”
“她还是个孩子呢!”思嘉又能开口说话了,她尖刻地说。
“他们肯定全都知道了,大家都知道我们的面子全丢光了。你可怜的妈妈为此卧床不起,而我也没法抬起头来。真丢人。不行,小姑娘,你这次休想用眼泪来使我心软下来。”因为思嘉的眼睑已经开始眨巴眨巴的,嘴角也撅了起来,他赶紧这么说,声音显得有点慌乱。“我了解你。就在你丈夫的眼皮底下,你也一直在跟别人调情。不要哭。得了,今晚我也不多说了,因为我要去见这个大好人白船长,他居然这么不注重我女儿的声誉。但到了早晨——好了好了,别哭了。这对你也没有半点好处。我已下定决心,明天你得跟我回塔拉去,免得你又让我们丢脸。别哭了,小宝贝。看看我给你带什么来啦!这个礼物不是很漂亮吗?来,看看!你怎么能给我惹这么多麻烦,让我这么一个大忙人专程赶到这来?别哭了!”
“卡丽恩?”
媚兰和白蝶几小时前就已经睡着了,思嘉在温暖的暗夜里却无法入眠。她的心情很沉重,心里感到很害怕。生活才刚刚开始,却要离开亚特兰大,回家去面对母亲!她宁愿去死也不愿去面对她妈妈。此时此刻,她巴不得自己死了才好,那样,每个人都会因自己如此可恶而感到难过的。她翻了个身,在闷热的枕头上辗转反侧,直到她听到从静寂的街道尽头传来一种声响。奇怪的是,虽然这声音有点含糊不清,听起来却很熟悉。她悄悄溜下床,走到窗边。在星空密布、光线暗淡的夜色中,上面覆盖着拱形树枝的街道柔情无限,漆黑一片。声音渐渐近了,有车辙声、马蹄声和马叫声。突然,她咧嘴笑了,因为她听到了爱尔兰土音很重、喝过威士忌后的声音在提高嗓门唱《低靠背车上的假腿人》,她很熟悉这个声音。这也许不是琼斯伯勒的听审日,但嘉乐此时的境况跟那时的是相同的。他正回家来呢。
“噢,他呀?”嘉乐说,“弗兰克·肯尼迪还是没有表态,胆小得不得了。如果他还不开口说明他的意图的话,我很快会去问他的。不是他,是我的小宝贝。”
她看到一辆轻便马车黑糊糊的车身停在屋子前面,还有模糊不清的人下了车。有人跟他在一起。两个人影在大门边停了一会,她便听到了门插响动的声音,嘉乐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是苏埃伦?”梅利问道,高兴得突然笑了起来。“但我认为肯尼迪先生——”
“现在我要给你唱《哀悼罗伯特·埃米特》了。你应该知道这支歌,我的小伙子。我来教你。”
思嘉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她的男朋友背信弃义,这简直就是对她的侮辱。特别是,她回想起她告诉他们说要和查理结婚时,孪生兄弟俩那暴跳如雷的样子。斯图尔特甚至威胁说要用枪打死查理,或是思嘉,或是他自己,或者干脆把他们三个都干掉。那真是最最令人激动的场面。
“我很愿意学,”他的伙伴回答说,平平的慢吞吞的声音里强忍住笑,“但现在不行,郝先生。”
“还有呢,年轻的布伦特又开始在塔拉转悠了。就是现在!”
“噢,我的天哪,是那个可恨的姓白的家伙!”思嘉心里想着,起先还感到很不安。接着她便放下心来。至少他们没有朝对方开枪。他们在这个时辰这般模样一起回家来,那一定关系很好。
“噢。”梅利说着,嘉乐直率的话使她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我要唱的,你也要听,要不然我会把你这奥兰治党人枪毙掉。”
“噢,肯定是英蒂小姐。我这个包袱对他挤眉弄眼以前,她不是曾经把他牢牢地吸引住的吗?”
“不是奥兰治党人——是查尔斯顿人。”
“哈尼还是英蒂?”梅利激动地问,而思嘉则几乎是愤怒地盯视着她。
“那也好不到哪里去。反而更糟糕。我在查尔斯顿有两个嫂嫂,我知道的。”
“我还有你们俩都感兴趣的消息呢。”嘉乐说,“他们说,斯图又到十二棵橡树求婚了。”
“他是不是要让全部街坊邻里都知道呀?”思嘉心想,不禁大为惊慌,伸手去拿晨衣。可她能做些什么呢?她总不能在这种三更半夜的时候下楼去把她父亲硬拉进屋来吧。
听到他们的英勇行为,思嘉感到很高兴,就像一个业主那样感到很高兴。一个男人若曾经是她的男朋友,她就总是相信他是属于她的,而他的所有好行为都将为她增光。
倚在大门边的嘉乐没有再受到阻挠,头往后一仰,用男低音大声唱起了《哀悼》这支歌。思嘉双肘支在窗台上,极不情愿地笑了。如果她父亲不会唱变调,那一定是支很优美的歌。这也是她最喜欢的歌曲之一。有一会,她禁不住跟着那优美忧伤的歌词开始唱了起来:
“他们真是太莽撞了——他们俩都是。我相信他们有爱尔兰血统。”嘉乐自鸣得意地说,“我忘了他们立的是什么功,但布伦特现在是中尉了。”
“她离她年轻的英雄长眠的地方很远很远,
“没有呢!跟我们说说看!”
她周围的情人们围着她叹息。”
“他们伤得并不重。斯图尔特膝部受了伤,一粒小弹丸则打穿了布伦特的肩膀。他们都因英勇作战在战地快讯上受了表彰,你们也听说了吗?”
歌声延续着,她听到了白蝶的屋里和梅利的屋里都有了声响。可怜的人哪,她们一定心情很沮丧。歌声停时,两个人影合二为一,走过人行小道,上了台阶。然后传来了一阵谨慎的敲门声。
“我们听说了。他们康复了吗?”
“我想,我得下去看看。”思嘉寻思着,“他毕竟是我父亲,而可怜的白蝶宁愿死也不愿去的。”再说,她也不想让仆人们看到嘉乐现在这副模样。就算彼德试图把他弄上床去,他也会不守规矩的。只有波克知道怎么应付他。
“第二天乔就回弗吉尼亚去了,”嘉乐又很快补充道,“没有对邻里街坊、亲戚朋友的探访,也没有后来的舞会。塔尔顿家的孪生兄弟也回家来了。”
她把晨衣靠颈项边的别针别好,点燃了床边的蜡烛,匆匆走下黑漆漆的楼梯,来到前面的过道里。她先把蜡烛放到烛台上,开了锁,打开门。在闪烁的烛光中,她看到了白瑞德。他衣服的褶边纹丝不乱,正搀扶着个子矮小、体格却很结实的父亲。那支歌显然是嘉乐最后能发出的声音,就像天鹅临死时发出的美妙歌声一样,他正坦然地依靠在同伴的手臂上。他的帽子不见了,拳曲的头发乱糟糟的,就像一头白色的鬃毛,领带歪到了耳朵边,胸前的衬衫还有点点酒迹。
“当然,因为她根本就没有过第二天。”嘉乐解释说,他还没想起兴许不该跟女人讲这些话,就已经高声大笑起来。思嘉的情绪因他的笑声而高涨起来,她不由得感激媚兰的机智。
“我说,这是你父亲吧?”白船长说,黝黑的脸上眼神很有趣。他看了一眼穿着睡衣的她,似乎能透过晨衣看到她的身体里面去。
“她没有!”姑娘们叫了起来,吃了一惊。
“把他搀进来吧。”她简短地说,自己这副打扮使她感到很不好意思,同时也因嘉乐使她处于如此境地,让这个男人笑话她而感到很生气。
嘉乐被奉承一番,心里顿时感到飘飘然的。他说婚礼是悄悄进行的,“不像你们的婚礼”,因为乔只有几天的休假。萨莉,芒罗家的那个毛头姑娘,看上去很漂亮。不,他记不起她穿什么衣服了,但他确实听说了,她没有第二天穿的衣服。
瑞德向前推着嘉乐。“要不要我帮你把他弄上楼去?你无法应付他。他挺重的。”
“我很想了解县里发生的事。”她粲然地对他微笑着说,“英蒂和哈尼太懒怠写信了。我知道,你知道县里发生的所有事情。把乔·方丹的婚礼给我们说说吧。”
他大胆的建议使她惊得张大了嘴巴。如果白船长上了楼,光想想缩在床上发抖的白蝶和梅利会怎么想就够呛!
第二天下午嘉乐到的时候,白蝶已经病卧在床了。她从紧闭着门的卧室里传了许多表示抱歉的口信出来,让两个惊慌失措的姑娘招待客人吃晚饭。虽然嘉乐吻了思嘉,还赞许地在媚兰的脸上拧了一把,叫她“梅利表妹”,但他沉默不语,预示着不祥。思嘉倒宁愿他大喊大骂,对她加以责备。媚兰很守信用,像个窸窣作响的小影子一样紧跟在思嘉身边。嘉乐好歹还是个绅士,不便当着她的面申斥自己的女儿。思嘉不得不承认,媚兰应付得很好,就好像她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似的。晚饭上了以后,她实际上一直成功地让嘉乐不停地说话。
“我的圣母呀,不行!就在这,把他弄到客厅里的沙发上就得了。”
“扶我到床上去。我要病倒了。”白蝶呻吟着,“噢,思嘉,你怎么能把这一切带到我的头上?”
“你是说殉夫吗?”
“哦,我们不能这么做!这样就不礼貌到极点了!”梅利苦恼地叫了起来。
“你脑袋里若能想着说话要有礼貌,我就会对你感激不尽的。就在这,现在让他躺下来。”
“也许我们得收回对白船长的邀请——”白蝶开口说道。
“要我把他的靴子脱下来吗?”
“如果你知道我对你是怎么看的,我不在你就会很高兴了。”思嘉愠怒地想,希望还有别人而不是媚兰来帮她避开嘉乐的怒火。被一个你如此不喜欢的人卫护,真让人恶心。
“不用了。他过去也曾穿着靴子睡过。”
“噢,他不能把你带回塔拉去!”梅利说,看上去好像也要马上哭出来了,“这里现在是你的家了。没有你,我们怎么办呢?”
她为自己的失言真恨不得把舌头咬掉,因为他把嘉乐的腿放到另一只腿上时,轻声笑了起来。
“噢,你不能回家去。”白蝶大哭起来,“如果你走了,我就非得要——是的,要叫亨利来和我们住在一起。你知道的,我根本不能和亨利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晚上只有梅利在屋里,而城里又有这么多陌生的男人,我会很不安的。你这么勇敢,我就不在乎这里没有男人了!”
“现在请你走吧。”
“不,他不会的。”思嘉说,“噢,如果像妈妈威胁的那样,我得含羞蒙辱地回塔拉去,那我一定会羞死的!”
他走出去,进了昏暗的过道,捡起掉在门槛边的帽子。
要面对性子火暴的郝先生,梅利虽然也吓得脸色苍白,但她还是振作起来卫护思嘉。“我会——我会帮你解释你是怎么为医院出力的。他一定会理解的。”
“我星期天晚餐时再见。”他说着走了出去,随手悄无声息地关上门。
“胆小鬼!”思嘉心里想着,目光犀利地看着她。
思嘉五点半就起身了,后院的仆人们都还没起来准备早点。她悄悄走下楼梯,来到静静的楼下。嘉乐已经醒了,正坐在沙发上,双手紧抓着圆圆的脑壳,好像要把它捏碎在两个手掌之间似的。她走进来的时候,他偷偷瞧了她一眼。抬眼看她也使他痛得难以忍受,他不禁呻吟起来。
“我不行,”白蝶站起身来,软弱无力地说,“我——我好像要病了。我要去躺一下。明天我一整天都得卧床。你得替我向他说抱歉。”
“唉哟哟!”
“你们大家都得站在我这一边,不要让我单独和他在一起,一分钟也不行。”思嘉大叫着,“他很喜欢你们俩,只要你们和我在一起,他就不会对我大动肝火。”
“你干的好事,爸爸,”她用气愤的低语开始数落他,“在那个时辰回来,还用歌声把街坊邻里都吵醒。”
“在你的裙子口袋里呐。”普里西说,她正在思嘉身后晃荡着,陶醉在这轰动一时的闹剧当中。发着脾气的嘉乐先生只要不是冲着她头发拳曲的脑壳发火,总是挺有趣的。白蝶在她的裙子里摸找着嗅盐,然后把这命根子凑到鼻子边。
“我唱歌了?”
“普里西,把我的嗅盐找来。”白蝶饭刚吃了一半,她把椅子往后一推,颤着声音说,“我——我好像要晕倒了。”
“唱了!你唱了《哀悼》,声音还特大。”
“爸爸明天要来,来责罚我,就像鸭子猛啄绿花金龟一样。”思嘉郁郁不乐地说。
“我不记得了!”
“不是——不是坏消息吧?”白蝶颤着声问道。
“邻居至死也会记得的,白蝶小姐和媚兰也会忘不了的。”
还有挺多大同小异的话,但思嘉没有继续把信读完。她第一次着着实实感到害怕了。现在,她再也不会感到可以不顾一切,可以有逆反心理了。她感到自己又年轻又负疚,就像十岁那年把一块沾了黄油的饼干扔到坐在桌边的苏埃伦身上时一样。想到她性情温和的妈妈这么严厉地谴责她,她爸爸也要到城里来和白船长谈话,她这才越来越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嘉乐也要对她严厉了。这次,她知道自己不能靠坐在他的膝上,表现出一副可爱、冒失的样子来逃避对自己的惩罚了。
“我的老天哪,”嘉乐呻吟着,伸出舌苔厚厚的舌头舔着干燥的嘴唇,“牌局开始后我记得的就不多了。”
“想到你这么快就忘了自己的出身和教养,我的心都碎了。我想过让你马上回家来,但那要由你父亲来定夺。他星期五会到亚特兰大去,去和白船长谈谈,再护送你回家来。虽然我从中调停,但我担心他对你会很严厉。我希望,但愿促成你过往行为的只是你的年轻和考虑不周。没有人能比我更希望为事业服务的了,我也希望我的女儿们能和我一样,但是辱没——”
“牌局?”
思嘉看着桌子对过坐着的姑妈。老太太已经认出了埃伦的笔迹,胖嘟嘟的小嘴因害怕而撅着,就像一个害怕挨批评的小孩一样,希望能用眼泪来逃脱这一责罚。
“那个花花公子白瑞德吹牛说他是最棒的扑克玩家——”
“你居然这么不顾自己的教养而忘乎所以,这太令我难以相信了。你在服丧期间在公开场合露面,这种不合时宜的举动,我也就不追究了,因为我意识到,你是出于帮助医院的热望才这么做的。可你还跳了舞,而且是跟白船长这样的人!他的事我听得够多了(谁没听说过呢?)。波琳姨妈刚刚在上星期还写信给我,说他是个名声不好的人,连他自己在查尔斯顿的家人都不欢迎他,当然他那伤心欲碎的妈妈除外。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利用你的年轻和无知,让你引人注目,在大庭广众之下辱没你和你的家庭。在你这样的事情上,白蝶小姐怎么能如此失职呢?”
“你输了多少钱?”
“听到你最近的行为,我大为不安,”埃伦在信中写道。思嘉坐在桌边读着,眉头紧锁。坏消息当然传得更快。在查尔斯顿和萨凡纳,她经常听说亚特兰大人比南方其他地方的人都更会说闲言碎语,也比其他地方的人更爱管别人的闲事。现在她终于相信了。义卖会是星期一晚上举行的,今天才星期四。哪一只老猫居然自告奋勇写信给埃伦呢?有一刻,她曾怀疑是白蝶,但很快便否定了这种想法。可怜的白蝶穿着她那三号鞋,一直都在瑟瑟发抖呢,她害怕由于思嘉前面的行为而招致对自己的责备,所以决不会把她自己对思嘉疏于教导的事告知埃伦。很可能是梅里韦瑟太太。
“啊,我赢了,这是自然的。喝一两杯就能帮我赢钱。”
她们俩都很激动,似乎谁也没有想到,白船长没有把思嘉的戒指也赎回来。但她自己想到了,心里颇为不安。她知道,并不是白船长感情细腻才促使他做出如此有风度的举动,而是他在设法得到白蝶家的邀请,而且他也很明白该怎样达到目的。
“你看看你的钱包。”
“我告诉过你他是个正人君子的,对不对?”她转身对着白蝶说,脸上虽然还泪珠点点,笑得却很粲然,“只有感情细腻、考虑周到的绅士才会想到当时我有多伤心——我会把金手链送去的。白蝶姑妈,你得写信给他,邀请他星期天晚上到我们家来吃饭,好让我谢谢他。”
就好像每个动作都使他很痛苦一样,嘉乐从上衣口袋里取出钱包,打了开来。钱包空无分文,他茫然无措、可怜巴巴地看着钱包。
媚兰把戒指戴在手上,深情地注视着。
“五百美元,”他说,“这是用来给郝太太从偷越封锁线的人那买东西的,现在连回塔拉的车费都没有了。”
思嘉茫然地捡起那只有一页的信,看到上面黑色的字体刚劲有力:“南部邦联也许需要热血男儿为之抛头颅、洒热血,但还没有要求妇女们献出自己的生命。亲爱的太太,请接受这个礼物作为我对你的勇敢行为的敬意吧。千万不要认为你的牺牲是徒劳无功的,因为这个戒指是用十倍于它的价值的价格赎回来的。白瑞德船长。”
思嘉怒气冲天地看着空空如也的钱包时,头脑里便有了一个主意,随即迅速明了起来。
“你读读。”梅利说,指着地上的信,“噢,他真是太好、太善良了!”
“我也没法在这城里抬起头来了。”她开口说道,“你把我们大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思嘉飞快地看了一眼,见是一个大大的金戒指。
“住嘴,小姑娘。你没看到我的头都要炸了吗?”
“不!不!”媚兰叫道,“快!快把她的嗅盐拿来,思嘉!在那,在那,亲爱的,你好点了吗?深呼吸。不是的,不是希礼。真对不起,我吓着你了。我哭是因为我太高兴了。”她突然张开紧握的手掌,用力吻着手里的东西。“我太高兴了。”她又热泪盈眶了。
“喝得醉醺醺地和白船长这样的人一起回家来,还扯嗓门唱歌,好让每个人都听见。不仅如此,还把钱也输光了。”
“噢,我的天哪!”思嘉也叫了起来,体内的血液似乎已经凝固成冰了。
“这个人太精于玩牌了,根本就不是个绅士。他——”
“希礼牺牲了!”白蝶尖叫起来,头往后一仰,双臂便软了下来。
“妈妈听说这件事会怎么说?”
思嘉埋头吃着蛋奶饼,起先没注意到什么,后来她听到梅利叫出声来,而且看到她泪水夺眶而出。她抬起头,看到白蝶姑妈的手又要捂住胸口了。
他痛苦万分、忧虑如焚地抬头看着她。
“给我的?”梅利说着撕开信封,心里感到很纳闷。
“你一个字也不会告诉你妈妈让她伤心的,对不对?”
“梅利小姐,这是给你的。一个黑人小孩送来的。”
思嘉什么也没说,紧抿着嘴唇。
在媚兰温柔的话语抚慰下,白蝶在轻轻地拭泪。这时,普里西手里拿着一个大信封走了进来。
“想想看,这会使她多伤心,而她又是这么温柔。”
思嘉其实根本就没发愁,媚兰轻柔的手拨弄着她的头发,使她感到很不痛快。她很想把头扭开,说:“噢,去你的!”因为昨晚城卫队和民兵的队员及医院出来的战士们争着和她跳舞的那种温馨感至今还记忆犹新。全世界的所有人中,她最不需要的就是梅利这个庇护人。她可以保护自己,谢谢,如果那些老猫们真想嚼舌根——哦,没有这些老猫,她也能活得好好的。世界上有这么多军官,她才没时间去在意那些老太婆会说些什么呢。
“你想想,爸爸,就在昨天晚上,你还说我把我们家的脸丢尽了!我,只不过是可怜兮兮地跳了会舞,为那些士兵捐款罢了。噢,我真想哭。”
“亲爱的,”她说,“别丧气。我能理解。你昨晚做的事是件勇敢之举,这一定对医院帮助很大。如果有人敢对你说三道四,我会去对付他们的。……白蝶姑妈,别哭了。思嘉哪都不能去,这对她太苛刻了。她还是个孩子。”她手指把玩着思嘉乌黑的头发。“如果我们偶尔出去参加一些晚会,或许我们都会好受一些。也许我们都太自私了,只是悲伤地待在这里。战争时期不比平时。我一想到城里所有这些远离家园、晚上又没有朋友造访的战士们——还有那些已经能够走下病床却还不能重返部队的战士们——哦,我们太自私了。我们应该像其他人一样,此时应该有三个正在康复的病人在我们家,每星期天请几个士兵出来吃饭。好了,思嘉,别发愁了。人们一旦理解了,就不会说闲话的。我们都知道你爱查理。”
“哦,别这样,”嘉乐请求着,“我可怜的脑袋简直受不了了,无疑现在已经在崩裂了。”
媚兰一直默默地坐着,她双手放在膝上,让盘子里的蛋奶饼凉一些。她站起身,走到思嘉身后,双臂抱住思嘉的脖子。
“可你说我——”
“我想——”白蝶说,“是的,我想我最好还是就这件事给亨利写封信——我太痛恨这么做了——可他是我们唯一的男性亲戚,让他去责骂白瑞德——噢,亲爱的,要是查理还在世就好了——你再也、再也不能和那个人说话了,思嘉。”
“好了,小姑娘,好了好了,小姑娘。别为你可怜的父亲说过的话伤心了。我不是认真的,我不了解情况!没错,我敢肯定,你本意是好的。”
埃伦要是知道她女儿的这种可耻行为,一定会惊恐万状的。思嘉想到这点,一股寒意袭上心头,感到负疚而不安。但一想到亚特兰大和塔拉之间隔了二十五英里,她不禁又振作起来。白蝶小姐不会告诉埃伦的。这会使她这个年长的陪伴者立于不利的境地。而只要白蝶不饶舌,她就会安然无事。
“你却要带我回家去丢人。”
“噢,你妈妈听到这些时,她会怎么说呢?她会怎么看我呢?”
“啊,亲爱的,我不会那么做的。那是跟你开玩笑。你不要和你妈妈提起钱的事吧?她已经被家里的开销搞得焦头烂额了。”
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观点是白瑞德的。这想法来得很是时候,和她头脑里想的太符合了。
“不会,”思嘉坦率地说,“我不会的,只要你让我待在这儿,告诉妈妈根本没什么,是那些老猫在说三道四罢了。”
“我待在家里待腻了,我再也不干了。如果他们就昨晚的事说我闲话,那我的名声已经被毁了,那他们再说什么也就无所谓了。”
嘉乐沮丧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听的人都被惊得哑口无言。
“这和敲诈没什么两样。”
“他并不勇敢,”思嘉违背情理地说,吃蛋奶饼时倒了有半罐果汁,“他这么做只是为了钱。是他这么告诉我的。他对南部邦联的什么事都不关心,还说我们会被打败。可他的舞跳得好极了。”
“昨天晚上和造谣也没什么两样。”
“哦,我不相信他有这么坏。”梅利柔声说道,“他似乎是个十足的绅士,想想他一直在闯封锁线,那多勇敢——”
“我说,”他开始哄骗她,“我们会把这一切都给忘掉的。你觉得,像白蝶小姐这样漂亮的好好女士家里会有白兰地吗?再喝一口——”
“噢,亲爱的,钱有什么关系呢?”白蝶呜咽着,十指绞在一起,“我只是无法相信我的眼睛,可怜的查理死了还不到一年……而那可恶的白船长把你弄得如此引人注目。他是个很可怕、很可怕的男人,思嘉。怀廷太太的表妹科尔曼太太的丈夫是查尔斯顿人,她告诉了我有关白瑞德的一些事。他是一家相当不错的家庭中的害群之马——噢,白家怎么会生出这种人来?他在查尔斯顿根本不受欢迎,有最放荡的坏名声,还有涉及一个姑娘的事——这件事太糟了,连科尔曼太太都不知道这是——”
思嘉转过身,蹑手蹑脚地走过过道,来到餐厅,去取白兰地酒瓶。她和梅利背地里把这叫做“昏厥瓶”,因为白蝶跳动不规则的心脏使她晕倒——或是好像要晕倒时,她总是从这酒瓶里小抿一口。她的脸上现出胜利者的姿态,一点也没有对嘉乐不孝引起的羞愧感。如果再有爱管闲事的人写信给埃伦,谎话就可以抚慰她了。现在她又可以待在亚特兰大了。现在她几乎就可以随心所欲了,白蝶本来就是个无能的人。她开了酒柜门的锁,把酒瓶和杯子紧按在胸前站了好一会。
“他们真要说闲话的话,我也不在乎。我敢打赌,我比在那的哪个女孩为医院募到的钱都多——也比我们卖的所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老旧玩意挣来的钱多。”
她眼里浮现出在水花飞溅的桃树溪边举行的一连串野餐及石头山上的烧烤野餐,还有招待会和舞会,下午的舞会,乘轻便马车出去兜风以及星期天晚上的自助晚餐。她到时都能在场,置身于全部活动的正中间,成为男人们的中心。你若在医院为男人们做了哪怕是一丁点事,他们就很容易爱上你。她现在对医院不那么反感了。男人们生病的时候是很容易被挑逗得心旌摇荡的。他们会落入聪明的姑娘手里,就像在塔拉的桃树被轻轻摇动时,熟透的桃子就会掉下来一样。
第二天早晨吃蛋奶饼时,白蝶泪流满面,媚兰沉默不语,思嘉则心存对抗。
她拿着能恢复精力的酒回头向父亲走去,心里在感谢上帝,因为著名的郝家头脑也没有能在昨晚的较量中获胜。猛然间,她不禁纳闷,不知白瑞德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