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想,”他若有所思地说,“服丧这种制度,把妇女下半辈子的生活禁锢在黑绉纱里,禁止她们享有正常的乐趣,这和印度自焚一样野蛮。”
怎么,这不是埃尔辛太太说过的话吗?但她说的时候,不是用这种口气说的。思嘉生气的话刚想出口,但又强忍住了。毕竟她到这来不是为了事业,只是因为她在家里坐腻了。
“自焚?”
“为了事业,再大的牺牲也是值得的。”
他笑了,她则因自己的无知涨红了脸。她恨那些使用她不懂的字眼说话的人们。
“我知道这似乎很荒唐,”她赶快解释,“但要照看这个货摊的麦克卢尔家的姑娘们临时被叫走了,又没有其他人来顶替,所以媚兰和我——”
“在印度,一个男人死后实行火葬,而不是土葬,死者的妻子总是爬上火葬用的柴堆,跟尸体一块烧死。”
“这是你第一次在社交场合露面吗?”
“那多可怕啊!他们干吗要这么做呢?警察对此也不管吗?”
“噢,去他妈的,”她心里狂怒地想着,“如果他是别的什么人,我就可以拉下脸来叫他滚开。但是,他知道有关希礼的事,知道我不爱查理。这样的话,我的手脚就被捆住了。”她还是不说话,低头看着扇子。
“当然不会管。不把自己烧死的寡妇会成为社会的渣滓。所有那些受人尊敬的太太们都会因为她没有像个有教养的大家闺秀那样行事而对她说三道四——假如你今晚穿着红裙子,在舞会上领舞,坐在角落里的那些太太们也会这样对你评头论足的。我个人意见,随夫自焚也比我们南方这种活埋寡妇的可爱习俗仁慈多了。”
“简直是个悲剧。”他继续用轻松的语调说道。
“你怎么敢说我被活埋了呢?”
“才两个月。”思嘉说。心里老大不情愿。
“妇女们把捆束她们的锁链抓得多紧啊!你认为印度的习俗野蛮——但是,如果不是南部邦联需要你,今晚你敢在此露面吗?”
“他死时你结婚很久了吗?请原谅我问这些问题,我已经很久没有来这个地方了。”
这种关于性格特点的讨论总是令思嘉感到很困惑。而他的话就更是令她感到加倍不解了,因为她隐隐觉得,他的话里也有对的地方。但现在应该是把他驳倒的时候了。
思嘉也说不准千古是什么意思,但他的声音里有诱惑的成分,这点是错不了的。于是,她不说话。
“当然,我不会来的。要不就可能会——哦,对……不尊重——那就像是我不爱——”
“那真的是千古了。”
他的眼神在等着她说下去,含着玩世不恭的嘲弄意味。她不能说下去了。他知道她没爱过查理,他也不让她装出她应该表现出来的那种礼貌的情绪来。跟这么一个不是正人君子的人打交道是多么多么可怕的事啊。若是正人君子的话,他就总是会表现得完全相信一个淑女太太的话,就算他知道她明明在说谎也是如此。这就是南方人的骑士风度。一位绅士总是遵守一切规则,说适宜的话,想方设法使生活对一个淑女太太来说更容易一些。可这个人似乎根本就不在乎规则,而且,对没人谈过的事,他显然却津津乐道。
“哦,是的,很久了。差不多一年了。”
“我正屏住呼吸等着你说下去呢。”
“你丈夫去世很久了吗?”
“我觉得你太可恶了。”她说,无助地垂下了眼睛。
思嘉一言不发地坐在凳子上扇着扇子,头也不敢抬,她心里真希望白船长回到他船上的甲板上去。
他从柜台上倾过身来,直到他的嘴巴凑近了她的耳朵边嘶嘶发声。他模仿着雅典娜大厅里经常出现的舞台上那种反面人物的样子,模仿得像极了:“不用怕,好太太!你那有罪的秘密在我这非常安全!”
有三个骑兵出现在她的柜台前,她转身去应付他们了。有一刻,媚兰都在想,白船长真是太好了。然后,她又希望在她的裙子和放在货摊外面的痰盂之间能有比干酪包布更坚固的东西,因为那些满嘴琥珀色烟草汁的骑兵吐痰时可不像他们打长马枪时瞄得那么准。再下来,更多的客人挤到她的货摊前,她就把船长、思嘉和痰盂统统忘到脑后去了。
“噢,”她低声说道,情绪非常激动,“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我的天哪,白船长!医院护理会非要我们来照看这个货摊,因为最后时刻——要个枕头套?这有个挺漂亮的,上面绣有一面旗。”
“我只是想放松一下你那紧张的神经。你要我说什么呢?‘做我的女人吧,漂亮的小姐,要不我就把一切都抖出来’?”
“他对我就不说这些话!”思嘉气愤地想。梅利不解地笑了,回答道:
她颇不情愿地迎视着他的目光,看到他的眼神就像个小男孩在戏弄人似的。她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毕竟这种情势太可笑了。他也笑了,笑得很大声,以致角落里几个年长妇女都朝他们这边看。看到韩查理的寡妇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相处得如此快乐,她们把头凑在一起,不以为然地议论开了。
“我很能理解。”他说话的语气特别重,转身面对着媚兰,探询似的看了她一眼,直望到她那可爱、焦虑的眼睛深处去。这时,他的表情变了,黑色的面孔上换上了颇不情愿的尊重和温情。“我认为你真是个勇敢的年轻贵妇人,卫太太。”
一阵鼓声响起,接着是一片“嘘”声。米德医生登上平台,挥着手让大家安静。
“思嘉,亲爱的!白船长,你得原谅她。她——她一听到有人提到可怜的查理的名字就会失态——也许,我们今晚根本就不该到这来。你知道的,我们还在服丧,这让她的头脑绷得太紧了——这种欢快场面和音乐,可怜的孩子。”
“我们大家都应该真诚地感谢这些迷人的太太小姐们,她们那坚持不懈的爱国之举不但使这次义卖会在捐款方面获得了极大的成功,”他开始说道,“而且把这个乱糟糟的大厅变成了怡人的居家之所,变成了一个在我周围到处可见迷人的玫瑰花蕾的美丽花园。”
“我没事,”她尖刻地说,“没有必要把我的头发扇得乱七八糟的。”
每个人都鼓掌表示赞同。
媚兰透过泪眼向他微笑着。思嘉却觉得有只盛怒且充满恨意的狐狸在撕咬着她的五脏六腑,可她对此却无能为力。他又说了一句漂亮话,也就是任何先生在这种情况下都会说的那种恭维话,但他根本不是在说真心话。他是在嘲笑她。他知道她根本不爱查理。梅利看不透他,真是天大的傻瓜。噢,上帝,别再让别的人看透他了,她心里惊恐地想着。他会不会把他知道的说出来呢?当然,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如果人们不是正人君子的话,那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没有什么标准可以衡量他们的。她抬起头看着他,看到他即使在摇着扇子时嘴角也瘪着,一副嘲弄的同情样。他那副表情里有某些东西挑起了她的情绪,心里一阵厌恶之感使她重新聚起了力量。她突然从他手里夺过扇子。
“太太小姐们都做出了最大努力。她们不但花了时间,而且用自己的双手付出了劳动。货摊上的漂亮物品更是加倍地漂亮,它们正是经由我们南方妇女的巧手制造出来的。”
“亲爱的太太——我怎么能这样!你们得原谅我。请允许一个陌生人说句安慰的话,为自己的国家而死就是永远活着。”
又有了更多的喊声表示赞同。白瑞德此时正毫不经意地斜靠在思嘉身边的柜台上,低声嘀咕着:“他是只浮华的山羊,对不对?”
“他死在军营中了。”思嘉平淡地说。她几乎是尖刻地说出这些话的。这个家伙再也不走开了吗?梅利吃惊地看着她,船长做个手势,表示自责。
她吃了一惊,起先简直是惊呆了,这是对亚特兰大最受爱戴的公民的大不敬,她责备地盯视着他。但医生那灰白的下巴上的小胡子正晃动得厉害,看上去确实像只山羊,她拼命忍住才没笑出声来。
“我丈夫在弗吉尼亚,”梅利说着自豪地扬起了头,“但查理——”她的声音哽住了。
“但仅有这些是不够的。医院护理会的太太小姐们曾用她们的妙手抚平了许多因备受折磨而皱起的眉头,还从死神嘴里挽回了我们在战斗中受伤的勇敢的官兵们的生命,而这些战斗是我们所有事业中最英勇的。她们是知道我们的需要的。我在此不一一举例了。我们需要更多的钱以购买从英国来的医疗器械和药品。今天晚上,和我们在一起的还有已成功地闯越封锁线达一年之久,而且,为了给我们带来我们需要的药品,还将继续这么做的英勇无畏的船长,白瑞德船长!”
“我相信,在今晚这幸福的时刻,你们的丈夫都在这吧?和熟人再见见面是件令人高兴的事。”
虽然因自己的名字被突然提到而措手不及,这个闯封锁线的人还是优雅地鞠了一躬——太优雅了,思嘉这么想着,试图对他的举动加以评价。几乎可以这么说,因为他对在场的每个人都如此蔑视,所以他似乎是礼貌得过头了。他这么鞠躬时,人群爆发出一阵掌声,角落里的太太们纷纷探头观望。这么说,和可怜的韩查理的寡妇厮混在一起的就是这个男人了!而查理死了还不到一年!
“我敢肯定,这对两个漂亮的太太来说都是莫大的收获。”他说,微微鞠了一躬。这是所有男人都会说的话,可他这么说时,她似乎觉得他的所指恰恰相反。
“我们需要更多的金子,我只好向你们要了。”医生继续说下去,“我要求你们作出牺牲,可这种牺牲跟我们穿着灰色制服的勇敢的战士作出的牺牲比起来,简直太微不足道了,小得似乎令人觉得很可笑。太太小姐们,我要你们的珠宝首饰。是我要你们的珠宝首饰吗?不,是南部邦联需要你们的珠宝首饰。南部邦联号召你们献出来,我也知道决没有人会不愿意的。可爱的手腕上戴着个闪亮的珠宝镯子有多漂亮啊!我们爱国的太太小姐们胸前戴着发亮的金制胸针又有多漂亮啊!然而,比起印第安纳州所有的金子和珠宝来,牺牲来得还更漂亮!金子要被熔化,宝石被出售,所得的钱便用来购买药品和其他医疗器械。小姐太太们,有两个勇敢的伤员将提着篮子走过你们面前,而——”可他余下的话已经被暴风雨般的掌声、欢呼声和喧哗声盖掉了。
“她不再是郝小姐了,”梅利说,“她现在是韩太太。她是我嫂嫂了。”梅利疼爱地微微瞟了她一眼。思嘉觉得,白船长那黝黑、海盗般的表情真要使她窒息了。
思嘉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感到庆幸,因为在服丧期间,她不能戴她那珍贵的耳环和那条挺重的金项链,那都曾是外祖母罗比亚尔的饰物。也不能戴那金黑两色的珐琅质手镯及石榴红胸针。她看见那个小个子义勇兵,那只没有受伤的胳膊上挎着一个橡木条编织的篮子,在她边上的大厅里的人群中转来转去,还看见妇女们,年长的也罢,年轻的也罢,嘻嘻哈哈却又迫不及待地卸下手镯,从穿了耳洞的耳朵上解下耳环,同时还假装痛得叫出声来。她们互相帮忙着解开项链的钩子,从胸口上解下胸针。不时的有金属碰撞金属的叮当声和叫喊声,喊着“等等——等等!我现在已经解下来了,喏!”梅贝尔·梅里韦瑟正把戴在胳膊肘上的一对可爱的手镯取下来。范妮·埃尔辛叫着:“妈妈,我可以吗?”也把别在鬈发上的小粒珍珠头饰取下来,这头饰在这家已经传了好几代人了。每有一件赠品放入篮子里,就响起一阵掌声和欢呼声。
“不用。”思嘉说,口气很不礼貌,梅利不禁盯着她看。
满脸是笑的小个子男人现在正朝她们的货摊走来,他胳膊上挎着沉重的篮子,走过白瑞德身边时,一个漂亮的金烟盒被随意地扔进了篮子。他走到思嘉面前时,把篮子放在柜台上稍事休息。她摇了摇头,双手摊开,示意她没什么好给他的。成了在场的人中唯一一个没东西可给的人,确实令人难堪。这时,她看到了大大的结婚戒指在闪着光。
“这里面很热,”他说,“难怪郝小姐会发晕。我能不能送你到窗户边去?”
有一刻,她颇感困惑地试图回忆一下查理的脸——他把戒指戴在她手上时表情是怎么样的。但记忆模糊了,被一时的恼怒情绪弄模糊了,而对他的回忆总是给她带来这种恼怒的情绪。查理——正是他使她的生活就此结束,使她成为像老妇人般的女人。
思嘉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呼吸非常急促,她甚至担心紧身胸衣的系带会绷断。噢,发生这种事有多可怕啊!她从来没想到会再碰到这个人。他从货柜上抓起她黑色的扇子,开始满心焦虑地给她扇着,非常非常的焦虑。他一脸严肃,可眼睛却还是欢呼雀跃着的。
她猛地想卸下戒指,但被卡住了。义勇兵已向媚兰走去了。
“弄进来——”梅利开口说道,眉头皱了起来,接着便高兴地笑了,“哦,你一定是我们经常听说的那位声名远扬的白船长吧——闯封锁线的人。噢,这里的每个姑娘都在穿你弄进来的衣服呢。思嘉,你难道不为此感到高兴——怎么啦,亲爱的?你是不是要晕倒了?快坐下。”
“等一等!”思嘉叫道,“我有东西要给你!”戒指被卸下来了。正当她要把戒指扔进堆满手链、手表、戒指、胸针和手镯的篮子时,她注意到白瑞德的目光。他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她示威似的把戒指扔到那堆物件的顶部。
“生意上一件烦人的事,卫太太。从现在起我得经常进出你们这个城市了。我发现我不但要把货物弄进来,还得负责把它们卖掉。”
“噢,亲爱的!”梅利低声叫道,抓住了她的手臂,眼里闪耀着爱和自豪的光芒,“你真是很勇敢、很勇敢的姑娘!等一等——请等一下,皮卡德中尉!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大老远从查尔斯顿到这来,来做什么呢,白瑞德先生?”
她在卸自己的结婚戒指。思嘉知道,自从希礼把它戴上去之后,它就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手指。其他人不知道,但思嘉知道,这戒指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戒指好不容易被卸了下来,有一刻,它被紧紧地握在她小小的手心里。接着,它被小心地放在那堆首饰上面。两个姑娘站在那目送着义勇兵向角落里那群上了年纪的老妇人走去,思嘉满心对抗,媚兰的目光里满含同情,比眼泪所能表达的同情还更多。这两种表情都没有逃过站在她们身边的那个男人的眼睛。
“在宣布你订婚的那个幸福的时刻。”他接着她的话说下去,弯腰吻她的手,“你还记得我,真是太谢谢了。”
“如果你没有勇气这么做,我也决不会有勇气这么做的。”梅利说着,把手环在思嘉的腰上,轻轻地按了按。思嘉突然想把她的手甩掉,尽力大喊一声“上帝保佑!”就像嘉乐被弄得烦躁不安时那样。但她看到白瑞德的目光,只好挤出一丝辛酸的微笑。梅利总是误解她行事的动机,这真令人不安——但若让她怀疑这是否是真的,那还不如让她误解好了。
“哦——是——是白瑞德先生,对吗?”媚兰淡淡地一笑,把手伸给他,“我见过你——”
“多美的姿态啊!”白瑞德轻声说道,“正是你们的这种牺牲精神在激励着我们那些穿灰色军服的小伙子们。”
听到他的声音,媚兰转过身来。思嘉平生第一次因为她小姑的存在而真诚地感谢上帝。
她嘴里激烈的言辞欲脱口而出,好不容易才把它们硬吞回去。他不管说什么都带着嘲讽的意味。她打心眼里不喜欢他,瞧他靠在货摊上那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但他身上有一股激人向上的东西,这东西温馨,有活力,令人惊心动魄。她身上所有爱尔兰人的个性特点促使她起来向他那乌黑的眼睛挑战。她决定要把这人打下一两个台阶来。他知道她的秘密,这确实令人气恼,所以,为了改变这一点,她得让他处于某种不利的境地。她很想告诉他她对他的真实看法,但硬压下这股冲动。正像嬷嬷常说的,糖总是比醋更能吸引苍蝇,她决定要抓住这只苍蝇并使他屈服,这样,他就再也不能对她表示怜悯了。
她抬头哀求似的看着他,上次见面时的羞辱使她涨红了脸。她看到了一双她所见过的人中最乌黑的眼睛,眉飞色舞的,既欢快又毫无怜悯心。在这出现的世界上所有的人中,只有这个可怕的人曾亲眼目睹了她和希礼的那一幕,这至今还让她做噩梦呢;这个可恶可耻的人曾毁了女孩子的名声,好人都不愿接受他;就是这个卑鄙小人曾经说过她不是个淑女,而且还很有理由。
“谢谢,”她柔声说道,故意曲解他的嘲讽,“从白船长这样的名人嘴里说出来的赞扬话确实值得感激。”
他的声音出奇地悦耳,像位绅士那样抑扬顿挫的,既洪亮又带有查尔斯顿人那种平平的、慢吞吞的长音。
他把头朝后一仰,放声笑了起来——简直是在狂吠,思嘉盛怒之下是这么想的,她的脸又一次涨得绯红。
“让我来吧,”他说,弯下身子解开荷叶边,“我决没想到你会记得我,郝小姐。”
“你干吗不把真实想法说出来?”他问道,放低了声音,使这话在嘈杂而激动的人群中只有她一个人能听清,“你干吗不说我是个该死的无赖、小人,我必须从这滚开,要不你就要叫这些穿灰色制服的勇敢的小伙子中的一个来把我赶出去?”
她就像被雷击中似的,站在那动弹不得,而他正穿过人群朝她走来。她茫然地转过身,弯下身子想逃到点心房去,但她的裙子被货摊上的一个钉子给钩住了。她愤怒地猛地一拉,用力扯着。可转瞬间,他已经站在她身边了。
她很想刻薄地加以反击,可话到嘴边又极力忍了回去,改口说道:“哦,白船长!你真是喋喋不休个没完!好像没人知道你有多出名,有多勇敢,是个——是个——”
在她的头脑里,记忆之河开始流淌,但此时此刻,她还记不起来他是何许人。可他是几个月来第一个对她有兴趣的男人,她于是对他嫣然一笑。他点头致意时,她微微回了个礼。但当他挺直腰板,迈着特别轻巧自如的印第安人般的步态向她走来时,她惊恐地用手遮住了嘴巴,因为她知道这人是谁了。
“我对你太失望了。”他说。
他穿着黑色绒面呢布料做的衣服,个子很高,比站在他身边的军官们都高出一截。他肩膀很宽,从肩部到腰间渐渐变窄,腰却挺细,脚更是小得可笑,脚上的靴子擦得蹭亮。他那身肃穆的黑西装,配上上好的有褶边的衬衫和潇洒地绑在高帮鞋面里的裤子,看上去怪怪的,跟他的身材和脸型显得极不协调,因为他打扮得像个纨绔子弟,而高大魁梧的身材穿着一身花花公子的衣服,看似懒散雅致,其实这其中潜伏着危险。他的头发乌黑发亮,黑色的髭须不宽,修剪得很短,和近旁那些骑兵们修剪得漂漂亮亮、如飞鹰般的胡须相比,看上去几乎有点外国气派。他看上去像是个欲望十足、毫无廉耻的人,而实际上也确实如此。他一副狂妄自大的神态,那傲慢无礼的样子令人感到颇为不快。他盯着思嘉看时,大胆的眼里闪耀着一丝邪恶的光芒。最后,思嘉感觉到了他的注视,也朝他看去。
“失望?”
接着乐队突然演奏起《约翰尼·布克,帮帮这黑人》这首旋律欢快的歌曲,思嘉觉得她都要尖叫起来了。她想跳舞。她太想跳舞了。她从地上望过去,脚和着音乐踏着步点,绿色的双眸因十分热切而熠熠生辉。在大厅的另一头,一个刚来的人站在门口,他看到了她们,开始想把她们认出来。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张闷闷不乐、颇有反抗精神的脸上那双斜行的眼睛。当他认出了那种对别人传递出的邀请时,他不禁对自己笑了,这一点任何男人都看得出来的。
“是的。在我们头一次重大会晤中,我还认为我终于碰到一个不只是漂亮而且还很勇敢的姑娘。可现在我才发现,你只是漂亮罢了。”
其他人的货摊前全都围着一群一群的人,只有她们的没有。在其他货摊前,女孩子在叽叽喳喳说着话,男人们则在买东西。有几个到她们这来的人跟她们讲的是他们怎样和希礼一起上的大学,他是个多出色的士兵,或是用尊敬的语气谈到查理,说他的死对亚特兰大来说是个多大的损失。
“你意思是说我是个胆小鬼?”她气得就像是只正在发怒的母鸡。
他自鸣得意地朝一群年长妇女走去了。两位姑娘刚转过身想谈谈这个秘密可能会是什么时,有两位老先生在她们的货摊上弯腰看着东西,大声宣布要买十英里长的梭织花边。唉,有老先生来毕竟也比根本没有先生来更好,思嘉边这么想着,边量着花边,然后一本正经地把花边夹在下巴下折好。两个上了年纪的浮荡之人付了钱,朝卖柠檬汁的货摊走去了,又有其他客人取而代之,来到货摊前。她们的货摊不如别的货摊客人那么多,因为别的货摊有的回荡着梅贝尔·梅里韦瑟的尖声大笑,有的因范妮·埃尔辛的咯咯笑声和怀廷家姑娘们的智言妙语而有一片欢快景象。梅利像个售货员一样静静地、安详地把毫无用处的东西卖给先生们,而这些先生们根本就不可能会去用这些东西,思嘉也学着梅利的样子照样做着。
“一点也不错。你没有勇气说出你的真实想法。我初次见到你时,我就想:这姑娘真是个一百万个里难寻一个的姑娘。她不像其他这些傻里傻气的小傻瓜一样,相信她们的嬷嬷告诉她们的所有事,并且依样而行,却不管自己感觉如何。她们把所有的情感、欲望和微小却令人伤心的事用许多好听的话掩饰起来。我曾想:郝小姐这个姑娘有着令人罕见的活力。她知道她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根本不在乎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或是摔花瓶。”
“我再一想,我相信我也会让你们捉摸不透的。但如果教会会员要把我逐出城去的话,你们这些姑娘们得站出来为我说话。不管怎样,这也是为了医院。你们会明白的。过去从来没有人做过这种事。”
“噢,”她说,已经义愤填膺了,“那我现在就把我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哪怕你稍有一点教养的话,你就不该走到这来跟我说话!你该知道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可你不是个正人君子!你是个肮脏龌龊的杂种!你以为你那朽烂的小船能够逃脱北方佬的防线,你就有权利到这来嘲笑这些勇敢的男人和为事业作出一切牺牲的女人吗——”
“噢,什么办法?快告诉我们!”
“停下,停下——”他笑着制止她,“你的开场白说得好极了,而且说出了你的真实想法。但是,请不要跟我谈这事业,我对这些论调已经厌烦透顶了。我敢打赌,你也一样——”
他停下不说了,一手捋着山羊胡子,一边笑出声来。
“怎么,你怎么——”她又开口道,情绪很不稳定,接着她很快地控制了一下情绪,为自己陷入了他的圈套气得七窍生烟。
“哦,姑娘们,”他向她们打着招呼,“你们能来真是太好了。我知道,你们今晚出来一定是做出了很大的牺牲。但这都是为了事业的缘故。我要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有个令人吃惊的办法,能在今晚为医院筹到更多的钱,但是恐怕有些太太小姐们会因此大为震惊。”
“你还没看见我,我就站在门口看着你了。”他说,“我也看了其他姑娘。她们的脸看上去全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铸出来的。你的却不是。你的脸很容易让人家看透。你对你做的事并不用心,我敢打赌,你根本没有想着我们的事业和医院。你想跳舞,想玩个痛快,可你又不能这么做,这全都在你的脸上写着呢。你被看穿了,所以恼羞成怒。跟我说实话,我说的对不对?”
她动情地抚摩着思嘉的胳膊,思嘉则盯视着她。但她想的不是死去的查理。而是希礼。假设他也会牺牲呢?她马上转过身,米德医生走到她们的货摊时,她机械地微笑着。
“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了,白船长。”她尽力正经八百地说,努力把自己身上残余的自尊碎片拼凑起来,“就因为你是‘伟大的偷越封锁线的人’,你就备受欢迎,但这一点并没有赋予你侮辱妇女的权利。”
梅利温柔的黑眼睛因生气而亮闪闪的。“我的丈夫并不害怕到那去,你的丈夫也没有害怕。我宁愿他俩都牺牲在那,而不愿他们待在家里——哦,亲爱的,真对不起。我是多么考虑不周,多么残忍啊!”
“伟大的偷越封锁线的人!真会开玩笑。请把你宝贵的时间再匀一点给我吧,要不你就让我冤死了。我不想让一个这么迷人的小爱国者对我对南部邦联的事业作出的贡献产生误解。”
“哦,梅利!”思嘉再次叫起来,目瞪口呆的。
“我并不在乎听你吹吹牛皮。”
“没有人在侵略我们,也没有人会来侵略我们。”梅利冷淡地说,两眼朝一群民兵队员望过去,“阻挠侵略者入侵的最好办法就是到弗吉尼亚去,到那去打北方佬。至于说民兵留在这防止黑人们造反的论调——唉,那是我听到过的最愚蠢的事了。我们的人为什么要造反呢?这只是懦夫们的好借口罢了。如果各州所有的民兵都到弗吉尼亚去的话,我敢打赌,北方佬一个月就会被打败的。就是这样!”
“我是在做偷闯封锁线的生意,也确实在从中赚钱。一旦我不能从中赚钱的话,我就会停止不做的。你对此怎么看?”
“可是——可是——”思嘉支吾着,她过去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总该有人留在家乡——”威利·吉南解释他之所以留在亚特兰大时是怎么告诉她的呢?“总得有人留在家乡保护这个州,使它免受侵略。”
“我觉得你是个唯利是图的无赖——就像北方佬一样。”
“你知道的,这一点也没错,思嘉。我并不是指那些小男孩和老先生。但许多民兵队员是完全能够去扛枪打仗的,那正是他们此刻本该做的事。”
“说得太对了,”他咧嘴笑了,“北方佬也帮着我赚钱呢。嗯,上个月我把船直开到纽约港去,装了满满一船货物。”
“噢,梅利!”
“什么!”思嘉不禁饶有兴趣、激动万分地叫了起来,“他们没用炮把你轰成灰呀?”
这些话从大家都喜欢的媚兰嘴里说出来,思嘉简直惊呆了。
“可怜的小天真!当然没有。北部联邦也有许多坚定的爱国者并不反对向南部邦联出售物品以从中赚钱。我把船开到纽约港,从北方佬的公司购买货物,当然是暗地里的交易,然后我便离开。要是有了一点危险,我就到拿骚去,还是这些北部联邦坚定的爱国者在那会给我弄到火药、炮弹和有裙环的裙子。这比到英国去方便多了。有时候,闯到查尔斯顿或威尔明顿去有点困难——可是,你要是知道金子用处到底有多大,你一定会惊诧不已的。”
有几个民兵队员的母亲正满心自豪感地站在附近,无意中听到了这些话。吉南太太脸刷地红了,接着又转白,因为她二十五岁的儿子威利也在民兵队伍中。
“噢,我知道北方佬很卑鄙,但我不知道——”
“他们中大多数人要是穿着灰色的军装,身在弗吉尼亚,那会棒得多。”她说,根本没有费心去压低声音。
“干吗对北方佬出卖联邦、诚实地赚取一分钱吹毛求疵呢?一百年后就根本没关系了。结果还是一样的。他们知道,南部邦联最终是会被打败的,这样的话,他们为什么不从中赚取钱财呢?”
媚兰正忙活着柜台上的编织品。
“打败——我们?”
“他们看上去棒极了,不是吗?”她说。
“当然。”
人群开始往墙边靠,她愤愤不平、毫无希望的思绪也被打断了。太太们小心地托着裙环,以免别人不小心把裙环碰翻起来,不合适地露出太多的长裤。思嘉踮起脚尖,从人群头顶上望过去,看到民兵队长登上乐台。他大声喊着口令,一半民兵成员很快排成了一列。有一会工夫,他们表演了生气勃勃的操练,这使他们的额头上都冒出了汗珠,也赢得了观众们的欢呼声和掌声。思嘉也和其他人一道责无旁贷地鼓着掌。队员们解散后,向前奔往卖甜饮料和柠檬汁的摊点。她转向媚兰,觉得最好还是尽快开始装出自己对事业充满热情的样子来。
“能不能请你离开我呢——或者说,有没有必要我去把马车叫来,回家去,好甩掉你?”
噢,生活真犹如一团乱麻!在所有的人当中,她干吗这么傻,偏偏要嫁给查理,以致才十六岁就把美好的生活给断送了呢?
“好个恼怒的南方小叛兵。”他说,又突然笑了一下。他鞠了一躬,逍遥自在地走开了,把她留在那,胸部因白白地生气冒火而剧烈地起伏着。她心中填满了失望之感,自己却无法辨别,就像是一个孩子看到虚幻的东西消失之后有的那种失望之情一样。他怎么敢美化那些偷闯封锁线的人!他又怎么敢说南部邦联会被打败!他真该为此被枪毙——像个叛国者那样被枪毙。她环顾整个大厅,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他们对成功如此信心百倍,看上去如此勇敢,如此衷心。不知怎么的,她心里不禁掠过了一丝淡淡的寒意。被打败?这些人——哦,当然不会的!这个想法本身就是不可能的,不忠诚的。
不,学会了所有这些精明的技巧,又只用了这么短时间,然后就得永远永远地把它们丢在一边,这似乎是不对的。若是永远不结婚,就这么穿着淡绿色的裙子,一辈子这么活泼可爱下去,而且一直有英俊的男人求婚,那该有多好啊!但是,如果你耽搁太久的话,你就会像英蒂那样变成老姑娘,大家都用暗自窃喜、充满敌意的样子对你说“可怜的人儿”。不,即使不能再有什么乐趣,毕竟还是去结婚以保持自尊来得更好。
“你们俩在嘀咕什么呀?”媚兰问道,转身面对着思嘉,因为她的客人都陆续走了,“我忍不住看了梅里韦瑟太太一下,注意到她始终都把眼睛盯在你身上。亲爱的,你知道她的嘴巴有多厉害。”
但是对年轻的单身汉——那就不一样了!你可以对他们柔声大笑,他们就会飞奔到你身边,想弄明白你为什么发笑。你呢,可以不告诉他们,而且笑得更厉害,让他们围在你身边,一心想找出你笑的原因。你可以用眼神向他们许诺无数件令人激动的事,让一个男人设法跟你单独在一起。而一旦和你单独在一起,并且试图吻你时,你可以表现得受了很深、很深的伤害,或是非常非常生气的样子。你可以让他因为自己的卑鄙行径而向你道歉。因为你如此可爱地原谅了他,他就会试图再次吻你。有时候,当然不能太经常,你确实也可以让他吻你。(埃伦和嬷嬷没有教她这一招,但她知道这很有效。)接着你就哭起来,声称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啦,而他再也不会尊重你了。然后他就会给你擦干眼泪,通常还会向你求婚,以显示他有多尊重你。接下来还有——噢,能对单身汉做的事太多了,她全都知道:斜目而视的细微差别,用扇子遮遮掩掩的似笑非笑,把屁股扭来扭去好让裙子像铃铛一样摆来摆去,还有眼泪、笑声、奉承和亲切感人的同情心。噢,所有的技巧从来都没有失效过——除了对希礼。
“噢,这个男人不可能——他是个没有教养的乡巴佬。”思嘉说道,“至于梅里韦瑟这个老太太,让她去嚼舌根好了。就为了她的缘故,我的行为举止就得像个傻瓜似的,对此我简直厌恶透了。”
对其他女人的丈夫,你就得正正经经地对他们不予理睬,就连你自己抛弃过的男朋友也不行,就算他们再吸引人也白搭。如果你对这些年轻的丈夫们太好的话,他们的太太就会说你很放荡,你因此就会名声不好,再也找不到自己的男朋友。
“怎么啦,思嘉!”媚兰叫了起来,惊异极了。
对年轻姑娘和少妇们,你就得满口甜言蜜语的。每次见到她们都得去吻她们,即使是一天十次也得如此。你得用手环抱着她们的腰肢,还得忍受她们也如此对待你,不管你多么的不喜欢。你得不分青红皂白地对她们的衣服和孩子表示羡慕,开诸如男朋友之类的玩笑,称赞她们的丈夫,咯咯发笑也得有节制,还得矢口否认你的魅力比她们强。此外,最重要的是,你决不能说出你对某件事情的真正看法,她们若告诉你她们真正是怎么想的,你也就只能说这么多,决不能说得更多。
“嘘——嘘,”思嘉说,“米德医生又有事情要宣布了。”
对付老太太,你就得温柔坦率,尽量表现得天真无邪,因为老太太待人尖刻,她们就像猫一样妒意十足地望着姑娘们。只要姑娘们的言语或眼神稍有不慎,她们马上就会扑过去。对付老先生,女孩子就得冒冒失失,天真活泼,几乎要有点轻佻,但又不能太过分,这样,那些老傻瓜们的虚荣心就会被逗得痒痒的。这会使他们觉得自己精力充沛,还像年轻人一样,他们便会在你的脸上拧一把,声称你是个调皮鬼。当然,在这种情况下,你总是要面泛红晕,要不他们就会更加没有分寸,更加高兴地拧你,然后就会告诉他们的儿子,说你很放荡。
医生提高了嗓门,人群又一次静了下来。医生先是对太太小姐们自愿献出自己的首饰表示谢意。
有一瞬间,她想到了所有的一切都不公平。寻欢作乐、穿漂亮衣服、跳舞、卖弄风情的时间真是太短暂了!只有几年时间,太短暂了!接着你便结婚了,穿着色彩灰暗的衣服,还生儿育女,这便毁了你的腰身。这以后,舞会上你就只有和有节制的已婚妇女一起坐在角落里,只能跟你的丈夫跳舞,或是和会踩你脚的老先生们跳舞。如果你不这么做,其他妇人就会对你评头论足,接着你的名声就被毁了,你的家庭也会蒙受耻辱。把做姑娘时的全部时间都花在学习如何表现得迷人而有魅力上面,花在如何抓住男人的心上面,然后却只有一两年时间用来应用这些知识,这真是太浪费了。她想起在埃伦和嬷嬷手里受训的时候,知道对她的训练很彻底,效果也很好,因为总是硕果累累。是有一套规则要遵守,而一旦你依规则而行的话,你的努力就会被冠之以成功的花环。
“现在,女士们,先生们,我要提一个令人吃惊的建议——这项改革可能会使你们中的一些人感到震惊,但我恳请你们记住,这一切都是为了医院及躺在医院里的伤病员。”
“要是我穿着那衣服,那会有多漂亮啊!”思嘉想着,心里妒忌得要命,“她的腰像头牛一样粗。那种绿色是最适合我的颜色,它能使我的眼睛看上去——为什么金发女人要试着穿这种颜色的衣服呢?她的皮肤看上去就像是陈奶酪一样发绿。想想看,我再也不能穿这种颜色的衣服,即使出了服丧期也不能穿了。不,即使我想法再嫁了也穿不了了。那时我就只好穿难看的灰色、褐色和淡紫色的了。”
大家都满心希望地慢慢往前挤,心里揣摩着这个严肃的医生会提出什么令人震惊的提议来。
她抗议似的把胳膊肘撑在货柜上,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嘲笑着嬷嬷经常重复的告诫,说是不能撑着胳膊肘,要不会把胳膊肘弄难看的,还会起皱纹。胳膊肘变丑了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也许再也没有机会把它们露出来炫耀了。她热切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带着玫瑰花苞的花环;黄色的波纹绸;有十八片荷叶边、边沿饰有小巧、黑色的天鹅绒缎带的粉色缎子;淡蓝色的塔夫绸,裙摆有十码宽,瀑布般的花边如水花飞溅;若隐若现的酥胸;魅力十足的鲜花。梅贝尔·梅里韦瑟挽着那义勇军的胳膊,朝隔壁的货摊走去。她穿着苹果绿的薄纱裙,裙摆很宽,把她的腰衬得如此纤细,就像小得没有了似的。裙子上镶满了奶油色的香蒂叶荷叶[7]花边,这是最近一次偷闯封锁线的人从查尔斯顿弄进来的。梅贝尔穿着它如此招摇,就好像偷闯封锁线的是她,而不是那个著名的白船长。
“舞会马上就要开始。第一支舞曲当然是弗吉尼亚舞,紧接着是华尔兹,接下来是波尔卡舞、苏格兰舞和波兰舞,前面都由短短的弗吉尼亚舞开始。我知道得很清楚,领跳弗吉尼亚舞的人选还有点小小的竞争,所以——”医生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水,嘲弄似的扫了墙角一眼,他的太太正跟其他上了年纪的女人一起坐在那呢。“先生们,如果你想和你中意的太太或小姐领跳弗吉尼亚舞,你得竞价才行。我来充任拍卖商,所得收入归医院。”
她像只乌鸦似的坐在这,穿着闷热、乌黑、袖子长及手腕的塔夫绸衣服,扣子直扣到下巴,连一点花边和镶边都没有,什么首饰也不能戴,只有埃伦服丧用的缟玛瑙胸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俗气的姑娘们吊着英俊男人们的膀子。这一切都是因为查理得了麻疹。他居然没死在战斗中英勇奋战的时候。若是那样的话,她还可以对此吹吹牛皮。
许多正在扇着的扇子都突然停了下来,大厅里一片激动的低语声。老太太们所在的角落哗声大作,打心眼里不同意却又急于支持她丈夫的举动的米德太太也就处于极为不利的境地。埃尔辛太太、梅里韦瑟太太和怀廷太太气得满脸通红。可城卫队却突然发出了一片欢呼声,其他穿着制服的客人也高声附和着。年轻姑娘们拍手赞成,激动得欢呼雀跃的。
亚特兰大的每个姑娘都被男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着。即使是最普通的女孩都很有市场,就像漂亮姑娘一样——而且,噢,最糟糕的是,她们都穿着如此漂亮、如此好看的衣服!
“你不觉得这是——这像是——有点像是黑奴拍卖会?”媚兰低声问道,心里没底地注视着跃跃欲试的医生。迄今为止,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一向是完美无缺的。
她既不是一个能去跳舞、和男人调情的姑娘,也不是个能和其他太太坐在一起、对跳舞和姑娘们的调情说三道四的妻子。而她年纪并不大,还没有老到当寡妇的年龄。寡妇应该是年纪很大的妇人——非常非常老,老到不想跳舞,不想跟人调情,也不想被别人仰慕。噢,她还只有十七岁,却不得不一本正经地坐在这,做个有尊严、合礼数的寡妇的典范,这是不公平的。有男人,还有有魅力的男人来到她们的货摊时,她就得把声音放低,谦逊地垂下眼睑,这是不公平的。
思嘉什么也没说,但两眼发亮,可心里却因隐隐的痛楚在一阵阵抽紧。要是她不是寡妇就好了,要是她还是从前的郝思嘉,穿着苹果绿的裙子,胸前垂挂着深绿色的天鹅绒缎带,乌黑的头发上别着晚香玉,亭亭玉立地站在舞池里——她就能领跳弗吉尼亚舞了。是的,一定会那样的。肯定会有一打的男人争相为她竞价,把越来越高的钱付给医生。噢,可她现在却必须无奈地坐在这,违背自己的意愿,在舞会上做个受人冷落的小可怜,眼睁睁地看着范妮或梅贝尔作为亚特兰大的美女领跳弗吉尼亚舞!
不,她现在一点也不快乐,而起先她还为能置身于人群中而欢呼雀跃呢。现在看来,仅仅在场是不够的。她在义卖会现场,但她并不是其中的一员。没有人注意到她,她是在场的唯一一个既没有男朋友又没有丈夫的年轻女性。她这一辈子曾经是舞场的中心。这太不公平了!她还只有十七岁,双脚正在地上踏着拍子呢,她想跳舞。她只有十七岁,却有个躺在奥克兰墓地中的丈夫和躺在白蝶姑妈家的摇篮里的婴儿,而且,每个人都认为她必须认命。她的酥胸比在场的任何一个姑娘的都更白,腰也更细,脚也更小巧,但他们大家都认为,她最好是躺在查理身边,墓地上刻着“某某某的爱妻”。
一片嘈杂的声音中传来了小个子义勇兵的声音,他的克里奥尔[8]口音非常明显:“可以的话——我为梅贝尔·梅里韦瑟小姐出二十美元。”
“那一小束胡子看上去是他唯一能做的了。”她心想,看不出他那张脸上带有冷静、不容怀疑的智慧,而这智慧正承受着一个新国家的负荷。
梅贝尔红着脸倚靠在范妮的肩上,两个姑娘把脸埋在对方的颈项里,咯咯直笑。这时,又有其他的声音叫着其他人的名字,出其他的价格。米德医生只得又面带微笑,对角落里传来的护理会的妇女们愤慨的嘀咕声完全置之不理。
当然,对自己看上去相貌如何,斯蒂芬斯先生是无能为力的,因为他一辈子都是个残废,可戴维斯先生——她抬头看着那张浮雕刻就的整洁、骄傲的脸。最使她不安的就是他的山羊胡子了。男人要不就把胡子剃干净,留着上唇的髭须,要不就留络腮胡子。
起先,梅里韦瑟太太态度冷淡,大声声明她的梅贝尔决不参加这种活动;可随着梅贝尔的名字被叫到的次数越来越多,价钱也渐渐升到七十五美元,她的抗议声便开始减弱了。思嘉双肘支在柜台上,对那些蜂拥在乐台周围、手里满是南部邦联发行的纸币、满心激动而欢笑的人群几乎可以说是怒目而视。
“哦,这是真的。”她和自己的良心争辩着,“大家都对他们奉若神明,可他们什么都不是,只是普普通通的人,而且相貌一点也不吸引人。”
现在他们全都可以跳舞了——只有她和那些老太太除外。每个人都可以玩得尽兴,只有她不行。她看到白瑞德刚好站在医生的下方,她还来不及调整她脸上的表情,他便看到她了。他嘴角一撇,一边的眉毛扬了起来。她下巴一扬,把头扭开。突然,她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那人的口音毫无疑问是查尔斯顿口音,声音盖过了其他人叫别人名字的声音。
“它看上去就像个祭坛。”她对之嗤之以鼻,“瞧他们对那两个人的热乎劲,他们最好还是把他们当成是上帝和他的儿子!”接着,她突然被自己的大不敬吓了一大跳,急忙在自己身上画十字表示歉疚,恰到好处地恢复了正常的神态。
“韩查理太太——一百五十块——金币。”
有一会,她的自我辩解使她振作了一些,但她还是厌恶地环顾着大厅。正如梅里韦瑟太太说过的,麦克卢尔家姑娘们的货摊一点也不显眼,而且有时很长时间都没有人走到她们这个角落来。这样,思嘉便无所事事,只是妒忌地看着快乐的人群。媚兰感觉到她忧郁的心情,但是认为她是在思念查理,所以并不跟她说话。媚兰自己忙着在货摊上摆弄着物品,让它们看起来更诱人一些。思嘉却坐在那,闷闷不乐地环视着大厅。就连戴维斯先生和斯蒂芬斯先生画像底下摆成一排一排的鲜花也没有使她高兴起来。
人群中突然鸦雀无声,因为这个价钱,也因为这个名字。思嘉惊呆了,顿时僵在那里。她双手捧着下巴,原封不动地坐在那,眼睛因吃惊而睁得大大的。每个人都转头看着她。她看到医生从乐台上俯身对白瑞德低声说着什么。大概在告诉他她还在服丧,让她出现在舞池里是不可能的。她看到白瑞德懒洋洋地耸了耸肩。
其他女人都在傻乎乎、歇斯底里地谈论着爱国主义和事业,男人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正在谈论着关键的问题和州权。只有她,郝思嘉,才有良好、冷静的爱尔兰人的理性。她不会为了这事业把自己变成傻瓜,也不会去承认自己的真实想法而让自己变成傻瓜。她很冷静,在这种情况下,她会讲求实际,谁也不会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如果他们知道她的真实想法,那参加义卖会的人会感到多么震惊呀!如果她突然爬上音乐台,宣布她认为战争必须停止,这样每个人就都可以回家去照看棉田,而且重新开办晚会,重新有男朋友和许许多多浅绿色的衣裙,那人们又会多么惊恐啊!
“另找一个漂亮妞吧,可以吗?”医生问道。
噢,为什么她和这些充满爱心的女人格格不入,一点也不一样呢?她从来就无法像她们一样无私地热爱任何东西或任何人。这种感觉多么孤单无助啊——而不论从身体或是情感上说,她过去可都是从来没感到孤单寂寞的呀。起先,她试图把这种想法遏制住,然而,她骨子里包含的那股固执的诚实个性不允许她这么做。所以,在义卖会进行过程中,当她和媚兰为光顾她们货摊的顾客服务时,她的思想却在不停地忙活着,试图对自己证明自己是对的——对付这种差事,她极少时候会感到很困难的。
“不行,”瑞德清晰地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视着人群,“韩太太。”
这些背叛性、亵渎性的思绪掠过她脑际的时候,她偷偷地看了看周围,担心有人会发现她这些想法正明白无误地写在她的脸上。噢,为什么她就没有这些女人那样的感觉!她们献身事业的热情发自内心,全心全意,情感真挚。她们所说的话和所做的事都是认真的。而如果有谁怀疑她——不,没有人会知道的!虽然她对事业毫无感觉,她还是必须继续装出满腔的热情和自豪感,还得扮演一个勇敢承受痛苦的南部邦联军官的遗孀,一个心已进入坟墓的女人。如果丈夫的死为事业的胜利出了一份力,她还得有他死而无憾的感觉。
“我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医生恼火地说,“韩太太不会愿意——”
她突然意识到,她并没有像其他女人一样,享有无上的自豪感、牺牲自己的愿望以及她们为事业所拥有的一切,这不禁使她因吃惊而张大了嘴巴。万分恐惧之下,她不禁想到:“不——不!我不能想这些事!它们是错误的——有罪的。”她知道,这事业对她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听到其他人眼里闪耀着那种不可思议的神情谈论它,她感到厌烦极了。对她来说,这事业好像根本就不神圣。战争似乎不是神圣的事,而是令人讨厌的事。它不仅毫无理性地杀戮男人,而且花费钱财,还容易使高档物品紧缺。她明白,对没完没了的编织、卷绷带及捡棉绒等差事,她已经厌烦透了,它们使她指甲的表层都变粗了。还有,噢,她对医院也讨厌透了!对那正在恶化的坏疽的味道和没完没了的呻吟,她真是既讨厌又烦心,厌恶透顶,那些情绪低落的脸上将死的神情也使她感到害怕。
思嘉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起先,她还没意识到是自己的声音。
起初,思嘉望着人群,心也在怦怦乱跳。因为身临晚会现场,浑身也有了种不习惯的激动情绪。但是,当她半明不白地看到周围的脸上那心高气盛的神情时,她的高兴劲渐渐消失了。在场的每个女人都因某种情感而神采奕奕的,而这种情感她却毫无感觉。这使她茫然失措,心情沮丧。不知怎的,大厅似乎不那么漂亮了,姑娘们打扮得也没有那么美丽了,而还在每张脸上熠熠生辉的那股献身事业、已达白热化程度的热情似乎——哦,这似乎只是太傻了!
“不,我愿意!”
这样,女人们便把丝绸衣裙弄得窸窣作响,笑出声来,心里充满自豪地看着她们的男人。她们知道,面临危险和死亡而成的姻缘总是和奇妙的激情同时并存的,而因了这种激情,这种爱就加倍地美妙。
她一跃而起,心怦怦跳得厉害极了,连她自己都担心会受不了。她的心之所以怦怦直跳,是因为自己又成了大家关注的中心,成了在场的所有姑娘中有人最想要的人,噢,最好的一点是,她又有可以跳舞的希望了。
当然,一些家庭会空着一些椅子没人坐,还有的孩子永远也见不着父亲的面孔了。弗吉尼亚的寂寞的小溪边和田纳西宁静的高山上会留下一些没有墓碑的坟墓。但是,为了这样一个事业,这种代价难道会太大吗?太太小姐们的丝绸,还有茶、糖等不容易买到,但那只是笑料谈资了。再说,那些冲劲十足的偷闯封锁线的人正从北方佬满脸不高兴的鼻子底下把这些东西带进来呢,这使得买这些东西的价钱贵了好几倍。但很快,拉斐尔·西麦斯和南部邦联的海军就会去收拾北方佬的炮舰,各港口就会门户大开的。英国也会来帮南部邦联赢得战争的胜利的,因为英国的棉纺厂正无事可干,等着南方的棉花呢。自然,英国贵族是同情南部邦联的,这正如贵族会同情贵族一样,他们也不喜欢像北方佬那类只爱美元的人。
“噢,我才不在乎呢!我根本不在乎他们会说什么!”她喃喃自语着,一阵甜蜜的狂热劲流遍了她的全身。她甩了甩头,快步走到货摊外边,像敲着响板似的用脚跟点着地,刷地打开黑色的丝绸扇子,大扇特扇起来。刹那间,她看到了媚兰满脸狐疑的面孔、上了年纪的妇人脸上的表情、使性子的姑娘及士兵们表示赞许的热情洋溢的神情。
在她们内心深处,这正是献身的高潮,骄傲的高潮,是南部邦联的高潮,因为最后的胜利马上就要到来了。石墙杰克逊[5]在山谷的胜利和里士满附近发生的“七天战役”[6]中,北方佬的挫败已经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有像李和杰克逊这样的领导,除了这样的结果,还可能是别的结果吗?再来一次胜利,北方佬就会跪在地上要求投降,男人们就可以骑着马回家,接下来就是接吻和欢笑了。再来一次胜利,战争就永远结束了!
后来她便来到了舞池,白瑞德正穿过人群中的通道向她走来,脸上还挂着那丝令人讨厌的嘲讽似的微笑。但她不在乎——就算他是亚伯·林肯本人,她也不会在乎的!她又能跳舞了。她要领舞了。她拉开裙摆,向他微微行了一个屈膝礼,给了他一个粲然的微笑。他把一只手放在有褶边的衣服胸口上,鞠了一躬。利瓦伊先是吓了一跳,但马上掩饰了这一情形,高声叫道:“快找好舞伴,跳弗吉尼亚舞吧!”
她们爱自己的男人,她们相信他们,她们便信任他们,至死不渝。有这么一支穿着灰色军服的坚强的部队屹立在她们和北方佬之间,灾难怎么可能落到她们头上呢?有史以来,什么时候有过像他们这样的男人呢?他们英勇崇高,不甘寂寞,风度翩翩,却又温情无限。他们所从事的事业如此公正、正义,这项事业除了战无不胜之外还可能会有什么别的结果吗?她们热爱这项事业,就像爱她们的男人一样。她们用自己的双手全心全意地为这种事业服务,她们谈论这一事业,思考这一事业,做梦也想着这一事业——如果需要的话,她们会为它牺牲她们的男人,而且会为这种损失感到无比自豪,就像男人们自豪地举着战旗一样。
乐队便奏起了最好的弗吉尼亚舞曲《迪克西》[9]。
歌曲结束时,所有女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她们的脸上挂着骄傲的泪花,粉嫩的脸蛋如此,满布皱纹的老脸也不例外。她们嘴角挂着微笑,眼里则闪着深沉且热情洋溢的光芒。女人们转而面对她们的男人,姑娘们面向她们的心上人,母亲面对她们的儿子,妻子面对她们的丈夫。她们全都因为那看不见的美而显得很漂亮,而当一个女人受到全然的保护和被全心全意地爱着,并且以上千倍的热情回报这种爱时,这种看不见的美甚至能使最普通的脸也变得漂亮起来。
“你怎么敢让我这么引人注目,白船长?”
她眼里有一种深沉,几乎是不可思议的神采。有一刻,把她那张毫无特色的小脸蛋映照得熠熠生辉,使它看上去变得挺漂亮。
“可是,我亲爱的韩太太,你想引人注目的愿望是如此的明显!”
“我太高兴了,”她低声嘟哝着,“为士兵们感到无比自豪,我便情不自禁地流泪了。”
“你怎么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叫我的名字?”
他们又一齐唱起了第二段。思嘉正和别人一块唱着,突然听到身后响起了媚兰高亢、甜美的女高音,声音既清晰又真诚,就像号声一样令人心旌摇荡。思嘉转过身,看到梅利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她站在那,双目紧闭,眼角渗出了泪花。音乐结束时,她神情古怪地微笑着望着思嘉,一边用手帕轻轻拭泪,一边撅着嘴表示歉疚。
“你本可以拒绝的呀。”
美丽的蓝旗万岁!”
“但是——我这是为了事业——我——你出这么多金币,我就不能想着自己了。别笑,大家都在看着我们呢。”
只有一颗星的,
“不管怎样,他们都会看我们的。别想着向我推销事业这个无聊的话题。你想跳舞,我给了你机会。这是弗吉尼亚舞中最后的舞步,对吗?”
“万岁!万岁!南方的权利万岁!
“不错——确实如此,我现在得停下来坐一会了。”
上百个声音一齐随乐曲唱了起来,唱得很大声,就像是在欢呼一样。城卫队的号手爬上平台,正好在合唱开始时跟上了音乐的节拍。高昂、清越的颤音盖过了众人的合唱,使人们裸露的胳膊上顿时起了鸡皮疙瘩,一股铭心刻骨的情绪给人们带来了一阵阵寒冷彻骨的寒意:
“为什么?我踩了你的脚了吗?”
他们这么多人怎么可能都挤进大厅里去呢!几分钟以前看上去还是偌大的地方,如今已挤得水泄不通了。夏夜的空气中散发着香囊、科隆香水及发油的香味,加上燃烧的月桂香蜡烛味,温馨而宜人。花香阵阵,由于众多脚步踩踏在训练用的老旧的地板上,还微微扬起了一片尘土。吵闹声和喧哗声使人们几乎什么也听不见。老利瓦伊似乎也感觉到这一时刻的兴奋和激动,《洛雷纳》演奏到半途中便被他停了下来。他用弓尖利地敲击了一下,然后拼命一拉,乐队便一齐奏起了《美丽的蓝旗》。
“没有——可他们会议论我。”
下面的街上传来轻声敲着的鼓声、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马车夫羡慕的叫喊声。军号响过,一个低沉的声音叫着口令,解散了队列。转瞬间,穿着色彩明快的制服的城卫队和民兵的队员们拥进了房间,把狭窄的楼梯挤得直摇晃。他们弯腰鞠躬,向人们打招呼,和别人握着手。他们都是城卫队员,为在战争时期能够参加城卫队而感到无比自豪。他们向自己许诺,只要战争能打到明年,明年这个时候他们就要到弗吉尼亚去参战。花白胡须的老头子,穿着沾了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儿子辈的官兵们的光的制服,也在队列里行进,同样感到无比自豪,只希望自己能更年轻一些。在民兵中,也有许多中年人和一些年纪更大一些的人,但零零星星也有一些适合参军年龄的人,他们就不像比他们年长或年幼的人那么神气活现了。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询问他们为什么没和李将军[4]一起作战。
“你真的很在乎吗——打心眼里在乎?”
这么多英俊的男人,思嘉想着,心里一股骄傲感油然而生。他们互相打着招呼,向朋友们招手致意,弯腰亲吻着上了年纪的太太们的手。他们看上去全都那么年轻,虽然他们留着弯弯的髭须及黑色和棕褐色的连鬓胡子,但还是那么英俊,那么鲁莽妄为。他们手臂还吊着悬带,头上缠着的绷带在被太阳晒得棕褐色的脸上白得令人讶异。有些人还拄着拐杖,姑娘们只好小心地放慢脚步,好和她们跳跃着前进的陪伴者合拍。那些姑娘们多自豪啊!军服中还有一种炫目的色彩使姑娘们的华丽服饰黯然失色,在人群中分外醒目,就像热带地区的一只小鸟一样——那是个路易斯安那义勇军。他穿着宽大的蓝白相间的条纹裤,米色有绑腿的高统靴,红色紧身小上衣,是个脸色黝黑、满脸是笑、像个小猴子似的人,一只手臂还吊在黑色的丝悬带里。他是梅贝尔·梅里韦瑟的专任男朋友——勒内·皮卡德。全医院的人都出动了,至少是能走动的每个人,还有所有在休假和休病假的人、铁路部门和邮政部门的每个人、医院和军需部的所有的人,只要是这里和梅肯之间的,全都来了。太太们会多高兴呀!医院今晚一定可以筹到一笔巨款。
“哦——”
人群中军服攒动,不计其数——这么多思嘉认识的人都穿着军服,有她在医院里的吊床上遇见过的,有在街上遇见过的,还有在操练场上遇见过的。这些军服如此华丽,显出勇敢的气度,纽扣闪闪发亮,袖口和领口上缠绕在一起的金色镶边令人目眩,裤子上有红黄蓝三色条纹用以区别军队中不同的军种,把灰色的制服衬托得完美无瑕。深红和金色的腰带闪来闪去,军刀熠熠生辉,碰到亮闪闪的靴子,使上面的靴刺咯咯作响。
“你并没犯什么罪,对不对?干吗不和我跳华尔兹?”
并不是城里所有的鲜花都被放在南部邦联的领袖面前当贡品。最小巧、最芳香的花成了姑娘们身上的饰物。茶玫瑰被夹在粉红的耳朵后,栀子花和含苞欲放的玫瑰花蕾被串成小小的花环,戴在如瀑布般从两侧垂下来的发丝上,还有优雅地插在锦缎腰带上的鲜花,不等天亮,这些花就会作为珍贵的纪念品,成为灰色军服胸袋里的物件。
“可是,要是妈妈——”
转瞬间,大厅便生气盎然了。厅里挤满了姑娘们——姑娘们拥了进来。她们穿着像蝴蝶一样靓丽的衣裙,裙环把下摆撑得宽宽的,镶着花边的长裤在裙子底下若隐若现;她们裸露着浑圆、小巧又白皙的双肩,镶着花边的荷叶边上方,柔软、小巧的乳房的轮廓隐约可见;带花边的披巾随意地从手臂上垂挂下来;用金属片装饰和绘着画的扇子,用天鹅绒毛和孔雀羽毛做的扇子,被姑娘们用细细的丝绒缎带系在腰间,摇摇晃晃的。满头黑发的姑娘们则把头发从耳际平滑地梳在脑后,挽成颇有分量的发髻,使得她们的头也稍稍后仰,一副傲慢无礼的样子;有着一头金色鬈发的姑娘们则任由头发披散在脖颈周围,带有饰物的金色耳坠荡来荡去的,和金色的鬈发一起翩翩起舞。花边、丝绸、镶边和缎带全都是穿过封锁线暗地里运进来的,因此也就更加珍贵,穿戴起来便更加神气。花枝招展的华丽服饰被加进了一种傲气,人们把这也当做对北方佬的一种附加的刻意冒犯。
“还绑在妈妈的围裙带上呢。”
接着,就像被华尔兹乐曲吸引来的一样,从被月光照得斑斑驳驳的街上,各种声响飘了进来,马蹄声、车轮声、馨香的空气中飘荡的笑声以及黑人那虽然柔和却刻薄的争吵声,他们正在争拴马的地方呢。楼梯上一派忙乱而欢快适然的景象。姑娘们肆意的说话声和陪伴她们的男人低沉的声音夹杂在一起。虽然那天下午才刚刚分手,可认出朋友时,姑娘们还是欢快地叫喊着打招呼,兴高采烈地尖叫着。
“噢,你总用恶劣的话贬低美德,使它们听起来如此愚蠢。”
一——二——三,一——二——三,下蹲——摆——三,转——二——三。多美的华尔兹舞曲啊!她微微伸出双手,闭上眼睛,和着那伤感、萦绕在脑际的节奏摆动起来。悲哀的旋律里,某种东西和洛雷纳失去的爱情及她自己的激动心情纠缠在一起,使她喉咙里似被一块硬块堵住似的。
“可美德就是愚蠢的。如果人们议论你,你在乎吗?”
太阳早已西斜落山,洛雷纳……”
“不——可是——哦,我们还是别说这些吧。感谢上帝,华尔兹舞曲开始了。弗吉尼亚舞总是使我跳得喘不过气来。”
草地上又落满了洁白的雪花。
“别回避我的问题。别的女人说什么对你重要吗?”
“时间年复一年慢慢地流逝,洛雷纳!
“噢,如果你硬逼我回答的话——不重要!但人们会认为一个姑娘应该在乎的。不过今晚我不在乎。”
乐师们爬上平台,他们都是黑人,满脸漾着笑,胖胖的脸上因出汗已经闪闪发亮了。他们开始调试小提琴,郑重其事地提早用弓在琴上拉着、拨着。梅里韦瑟太太的车夫老利瓦伊此刻正拨着琴弓以引起其他乐手的注意。自亚特兰大被命名为马撒斯维尔起,他就一直是每场义卖会、舞会和婚礼晚会的乐队指挥。除了主持义卖会的太太外,来的人还不多。尽管如此,所有的眼睛都朝利瓦伊望过去。接着,小提琴、低音大提琴、手风琴、班卓琴和骨片琴一齐低声演奏起《洛雷纳》来——音乐声太低,不适合跳舞。舞会要等货摊上的东西都卖光后才开始。优美、抑郁的华尔兹舞曲传到思嘉耳里,她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加快了。
“妙极了!你现在开始为自己着想了,而不是让别人来为你着想。这是变聪明的开始。”
整场义卖会的责任就落在护理会那些上了年纪的太太手里。她们像装备齐全的船一样,庄重地开了进来,催着那些迟到的年轻太太和笑声吟吟的姑娘们到各自的货摊上去。然后,她们便一阵风似的走进后面的房间里去了,那里正在摆放点心饮料呢。白蝶姑妈气喘吁吁地跟在她们后面。
“噢,可是——”
从平台看过去,在大厅的另一头,太太们已经把自己隐蔽起来了。这面墙上挂着戴维斯总统和南部邦联的副总统史蒂芬斯的巨幅画像,佐治亚人称斯蒂芬斯为我们自己的“小亚历克”。画像上方是一面很大的旗帜,画像下方的长桌上则是从城里的花园里“劫掠”来的鲜花:有凤尾草,成排的玫瑰,有红的、黄的和白的,还有剑兰那傲气十足、像剑一般的叶片,一簇簇五颜六色的旱金莲,笔直高挺的蜀葵那深紫和米色的花朵从其他花后探出头来。在它们中间,蜡烛就像祭坛里的火苗一样安详地燃烧着。那画像上的两张脸往下俯视这一场景,对两个掌握着如此伟业的男人,没有比这两张脸的差别更大的了。戴维斯脸颊扁平,目光冷酷,像个苦行僧一样,两片傲气的薄嘴唇紧抿着;斯蒂芬斯则两眼凹陷,黑色的眼睛炯炯有神,似乎除了疾病与痛苦外,什么也不知道,而且已经用诙谐和火焰征服了它们——这是两张深受爱戴的脸。
“如果你也像我一样被别人大讲特讲的话,你就会意识到,这根本微不足道。想想看,查尔斯顿没有一家人会欢迎我。即使我对我们正义神圣的事业作出贡献,也没有对我开禁。”
为乐师们准备的高出地面的平台特别艺术化。它被一排排青枝绿叶及装点着星星的旗布遮住,完全看不见了。思嘉知道,城里每盆盆景都搬到这来了:锦紫苏、天竺葵、八仙花、夹竹桃、秋海棠——连埃尔辛太太视若珍宝的四盆橡胶植物也被摆在了四角尊贵的位置上。
“多可怕呀!”
在大厅的中央,那盏又大又难看的吊灯原来是由锈迹斑斑的链条从屋顶倒挂下来的,现在已经被缠绕在一起的常春藤和野葡萄藤完全给改变了。受灯光的映照,叶子已经软恹恹的。墙边排着松树板凳,散发出阵阵香味,把大厅的角落变成供年长妇女和上了年纪的老太太闲坐的好去处。到处挂满常春藤、葡萄藤和菝葜藤缠绕在一起的雅致的藤条,挂在墙上环形的彩饰架上,装饰在窗户上,还缠绕在色彩明快的干酪布搭成的货摊的扇状彩饰上。而在青枝绿叶丛中,在旗帜和旗布上,到处闪烁着南部邦联那点缀在红蓝背景下的星星。
“哦,一点也不。直到你失去了名声,你才会意识到,这是怎样的一个负担,或是什么才是真正的自由。”
她在货摊柜台后边的一张小凳子上坐下来,上下打量着这长长的大厅。直到今天下午为止,这里还只是个空荡荡的丑陋难看的操练场呢。那些太太小姐们把它打扮成现在这副美丽的模样,今天她们做了多少工作呀。它看上去漂亮极了。今晚,亚特兰大的每一根蜡烛、每一个烛台全都集中到这里来了吧,她暗自思忖着。有可以插十二根蜡烛的银烛台;烛台座上围着可爱迷人的小雕像的瓷烛台;还有老式的铜制蜡烛架,它们直立在那儿,一副颇为尊贵的样子。上面放满了形色各异的蜡烛,散发着月桂果的芳香,长长地排列在大厅里的枪架上有,装饰着鲜花的桌子上有,货摊柜台上也有,就连大开的窗户上的窗台上也有。一阵阵夏日温暖的和风不大不小,正好把烛光吹得闪闪烁烁的。
“你真是在恶意毁谤!”
“这太棒了,简直是真的!太棒了,太让人无法相信了!”思嘉不引人注意地悄悄走进那被装饰成粉黄两色的货摊时,心里在欢唱着。这货摊原是属于麦克卢尔家的姑娘们的。她实际上就等于在参加晚会了。在被隔离了一年之后,在过了一年戴着黑绉纱,连话也不敢大声说的日子之后,在她烦闷得几乎要发疯的时候,她实际上又在参加晚会了,而且是亚特兰大举办过的最大型的晚会。她可以看到许多人、许多灯,可以听音乐,还能亲眼见识那个出名的白船长上次闯封锁线弄进来的漂亮的花边、女上衣和褶边。
“是恶意毁谤,可却千真万确。假设你一直有足够的勇气——或是足够的钱财——那你没有名声也不打紧。”
“那好吧,”白蝶说,在一个比她个性更强的人面前,她总是感到毫无办法,“假如你认为大家能理解的话。”
“不是什么都能用钱来买的。”
“思嘉是对的。”梅里韦瑟太太看到媚兰有退让的迹象,便这么说道。她站了起来,把裙环整理好。“你们俩——你们大家都得来。好了,白蝶,别又开始摆你的借口了。想想医院多需要钱买新的病床和药品吧。我知道查理会喜欢你们为他已经为之献身的事业出力的。”
“肯定是有人告诉过你这话。你自己决想不出这种陈词滥调的。钱不能买什么呢?”
“哦。”梅利无助地说道。还在服丧的时候就在公开的社交集会上抛头露面,这种事她连听都没听说过,所以觉得茫然失措的。
“哦,这个,我不知道——怎么说,幸福和爱是买不来的。”
“我想,我们应该去帮忙,把这次义卖会搞成功,我们大家都得去。我认为我必须和梅利一起去看管货摊,因为——哦,我觉得我们两人出现在那比只有一个人看上去会好一些。你不这样认为吗,梅利?”
“一般说是可以的。买不来的时候,它也可以买一些最出色的替代品。”
两个来访的太太都没提到她的名字。她们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她。即使在她们人手最紧的时候,她们也没有考虑过要让一个守寡才一年的寡妇在社交场合露面。思嘉大睁着眼睛,带着一副孩子般的神情迎视着她们的目光。
“你是不是真有这么多的钱呢,白船长?”
“我认为我们必须去。”思嘉说,尽量掩饰着自己的急迫心情,脸上则露出一副真诚、单纯的样子,“我们也只能为医院做这点事了。”
“问这问题多没教养呀,韩太太!我太吃惊了。可是,我是有。对一个刚步入青年时期、被切断供给、身无分文的年轻人来说,我已经做得相当不错了。而且我相信,我可以从闯封锁线中赚够一百万。”
“我希望他多带些医院器械过来,少带些有裙环的裙子和花边来。如果今天我看到一件裙子,我肯定要看到他弄进来的二十件裙子。白船长——我听到这个名字就不舒服。好了,白蝶,我没有时间跟你争了。你必须来。大家都会理解的。再说你在后边的房间里,没有人会看见你的,而梅利也不会太引人注目的。可怜的麦克卢尔家的姑娘们的摊子在通道的尽头,也不很漂亮,没人会注意到你的。”
“噢,不可能!”
“白船长。”埃尔辛补充说。
“哦,当然可能!大多数人似乎还没意识到这一点,从一种文明的废墟中所能赚的钱和从建立一种文明中所能赚的钱是可以画等号的。”
“我真不知道,这些日子姑娘们脑袋瓜里想的是什么。她们一点责任感都没有。所有还没有答应看管货摊的姑娘们都有数不清的借口。噢,她们骗不了我!她们只是不想被阻碍,好去接近那些军官,原因无非就是这个。她们还担心她们那些新衣服在货摊后面没人看得见。但愿那个闯封锁线的人——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这都是什么意思呀?”
梅里韦瑟太太大声地哼了一声,就像在吹号一样。
“你的家庭,我的家庭以及今晚在这里的所有的人曾经从把荒野变成文明的过程中赚到了钱。那是在兴建帝国。兴建帝国时有很多钱。可是,毁灭帝国时有更多的钱。”
“噢,我们是很愿意帮忙,但是——你们为什么不找些可爱漂亮的姑娘去照顾摊子呢?”
“你在讲什么帝国呢?”
“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但是,为了我们的事业,做出再大的牺牲也不为过。”埃尔辛太太用一种软绵绵但却是一锤定音的声音插话说。
“我们生活在其中的帝国——南方——南部邦联——棉花王国——它正在我们脚底下土崩瓦解。只是大多数傻瓜没有看到,不会利用这种倒塌而产生的有利形势。我正从这废墟上发财呢。”
“噢,我们只是不能——可怜的查理死了才一——”
“这么说,你真的认为我们会被打败?”
“别对我说‘不能’,韩白蝶。”梅里韦瑟太太厉声说道,“我们需要你去看管着那些负责点心饮料的黑人们。那原来是邦内尔太太做的。媚兰,你就去照顾麦克卢尔家姑娘们的摊子。”
“是的,干吗要当鸵鸟呢?”
“噢,可是,多利,我们不能去的。”
“噢,天哪,讲这些太让我厌烦了。你难道不会说些漂亮话吗,白船长?”
“不。子弹只是穿过了肩膀。”梅里韦瑟太太欢快地说,“可这事发生在这种时候,没有比这更糟的了。姑娘们要到北边去把他接回家来。但是,老天在上,我们可没有时间坐在这聊天。我们得赶紧回到军械库去把装饰工作做完。白蝶,我们今晚需要你和媚兰来代替邦内尔太太和麦克卢尔家姑娘们。”
“如果我说你的眼睛是一对金鱼缸,盛满了最清澈的绿水,而每当鱼游到顶部时,就像现在这样,那你就迷人得像魔鬼一般。那你会高兴吗?”
“太可怕了!”主人们一齐叫道,“可怜的达拉斯他——”
“噢,我不喜欢那样……这音乐不是很美吗?哦,华尔兹我可以没完没了地跳下去!原来我还不知道自己这么想跳华尔兹呢!”
“而麦克卢尔家的姑娘们又被叫到弗吉尼亚去了。”埃尔辛太太用她那慢吞吞的声音说道。她忧虑地摇着扇子,好像不管是这件事,还是别的事都无关紧要似的。“达拉斯·麦克卢尔受伤了。”
“你是和我跳过舞的舞伴中最漂亮的。”
“邦内尔太太的孩子们得了麻疹。”梅里韦瑟太太出其不意地说,显然是在说明,她认为邦内尔太太居然让这种事发生,那她本人就得为此负全部责任。
“白船长,你不能把我搂得这么紧。大家都在瞧着呢。”
解脱终于降临了,这是她根本没有预料到的。午饭后午睡的时候,梅里韦瑟太太和埃尔辛太太坐着马车来了。在这种时候有人来访,媚兰、思嘉和白蝶都感到很吃惊。她们赶忙起床,匆匆忙忙钩上紧身胸衣的背钩,梳理好头发,下楼来到客厅里。
“如果没有人在看,你会在乎吗?”
她忧郁哀伤地待在房间里,一直待到下午。后来,她看到了野餐归来的人们,马拉货车上堆满了松树枝、藤类和蕨类植物。但这并没有使她快活起来。每个人都是一副倦容,但都很高兴。他们又向她招手打招呼,她闷闷不乐地回着礼。生活毫无希望,当然就不值得过下去。
“白船长,你真是忘乎所以了。”
“可她只是根芦柴棒,”思嘉心里想着,用拳捶打着枕头,“她从来没有像我那样受欢迎过,所以她不会想要我想要的东西。而且——而且她得到了希礼,而我——我谁也没有得到!”想到这一新的悲哀,她不禁又重新放声大哭起来。
“我一刻也没有。双手搂着你,我怎么会呢?……那是什么乐曲?不是支新的吗?”
“去他娘的!”她终于说了出来,多少感到好受了一些。媚兰怎么能够心满意足地待在毫无乐趣可言的家里,为她哥哥戴着黑绉纱呢?她才只有十八岁呀。媚兰似乎根本不知道,或者根本就不在乎,生活正踏着嗒嗒的马蹄声匆匆而过呢。
“是的。这支挺神圣的,对不对?这是我们从北方佬那学来的。”
思嘉愤恨万分,无力地踢着床罩,想骂几句脏话来发泄发泄。
“这乐曲叫什么名字?”
“白蝶姑妈,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对她提起查理了。你知道的,这对她的影响总是很大。可怜的思嘉,她脸上的表情很怪,我知道她是拼命想忍住不哭的。我们不该使她更难过的。”
“《这残酷的战争结束以后》。”
她又重新把头埋进枕头里。站在她身边的两个人低声商量了一会,蹑手蹑脚地出去了。她们下楼梯时,她听到媚兰低声对白蝶说:
“歌词是什么?给我唱一下吧。”
“别拉!”思嘉从枕头上抬起一张涨得通红的脸,大声叫道,“我还没断气呢,那才要你把窗帘拉下来呢——可我最好还是死掉的好。噢,请你们都出去吧,让我独自待着!”
“亲爱的,你记得我们
思嘉因被误解而感到愤恨不已,这和自己被一切事情排斥在外的那种凄凉感掺杂在一起,使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这反倒是一种幸运,因为如果她能说出话来的话,她就会像嘉乐那样直截了当地把真心话哭叫出来。媚兰拍着她的肩膀,白蝶则踮起脚尖,却又脚步沉重地在房里走来走去,把窗帘拉了下来。
上次相见的时候吗?
“亲爱的,别哭了!你想想查理有多爱你,你就可以得到安慰了!想想你那亲爱的宝贝吧。”
你跪在我脚边,
“我还是死了的好!”她极动情地哭着。在思嘉发泄这些痛苦以前,白蝶那易落的眼泪已经止住了,梅利于是飞奔到床边去安慰她的嫂嫂。
告诉我你有多爱我,
思嘉已经扑倒在床上放声大哭,为她逝去的青春而哭,为青春所能带来的快乐而她却被拒之门外而哭。她带着孩子般的愤愤不平和伤心绝望大声哭着。孩提时她曾经用哭泣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现在,她知道,哭泣再也帮不了她了。她把头埋在枕头里,一边哭泣,一边还用脚踢着有绒毛的床罩。
噢,你穿着灰军服站在我面前,
“噢,”梅利说着,提到她哥哥的名字,她的嘴唇也抖动了,“坚强些,亲爱的。别哭。哦,思嘉!”
显得有多骄傲。
“查理!”白蝶哭泣着,完全陷入因痛苦所带来的快感中,把头埋在梅利的肩膀上。
你发誓决不
“亲爱的!怎么回事?”
从我和我们的国家身边迷途他往。
那一丝隐隐的痛楚终于传到了思嘉的喉咙口,她大声哭了起来——并不是像白蝶所想的是为可怜的查理而哭泣,而是街上那最后的车轮声和欢笑声已渐渐远去了。一阵衣裙的沙沙声响处,媚兰从她的房间里匆匆走了进来,眉头紧锁,一副担忧的样子,手里还拿着一把梳子,平常梳得整整齐齐的黑头发从发罩里放了下来,微微拳曲的头发波浪般披散在脸颊周围。
伤心的哭泣,寂寞的哀鸣,
“噢,现在我把你也弄哭了。”白蝶啜泣着,那样子却似乎是高兴的,一边还把手伸到裙子口袋里去掏手帕。
无谓的叹息和悲伤的眼泪,
“噢,姑妈,你别哭!”
一切的一切都无济于事!
“思嘉,答应我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人们会说闲话的。他们会说你对可怜的查理连应有的尊重都没有——”
这残酷的战争结束以后,
“是的,我希望如此。坐在家里简直腻味透了。”
祈祷吧,让我们再次相会!”
“宝贝!”
“当然,原来的歌词是‘蓝军服’,可我们把它改成‘灰军服’了。噢,白船长,你华尔兹跳得好极了。你知道,大多数块头大的人都跳不好。想想看,到我能再跳舞以前,又不知过了多少年、多少年了。”
“哦,那她也同样是只猫——噢,我很抱歉,姑妈,你别哭!我一时忘了这是我卧室的窗口了。我以后不这样了——我——我只是想看看他们经过。我希望我也能去。”
“只会是几分钟而已。我要再出价让你跳下一曲弗吉尼亚舞——还有下一曲,再下一曲。”
“宝贝,别说了!多利·梅里韦瑟是我最好的朋友。”
“噢,不行,我不能跳!你不该这么做!我的名声会被毁掉的。”
“我想,她会把这告诉所有的男孩的,这只老母猫。”
“它已经被裹在裹尸布里了,那再跳一曲又有什么关系呢?也许我跳了五六曲后会给别的小伙子一个机会,但我得跳最后一曲。”
“但他们会怀疑这是你的卧室的,那也同样很糟糕。宝贝,你不能做这种事。大家会说闲话,会说你放荡的——不管怎么说,梅里韦瑟太太知道这是你的卧室。”
“哦,好吧。我知道我是疯了,但我不在乎。我根本不在乎别人会说些什么。老是坐在家里,我简直腻透了。我要跳舞,跳舞……”
“哦,他们不知道这是我的卧室。”
“不穿黑色孝服了?我讨厌黑绉纱孝服。”
“你疯了吗,宝贝,居然在你的卧室窗口对外面的男人招手?我宣布,思嘉,我是太吃惊了!你妈妈会怎么说呢?”
“噢,我不能脱下丧服——白船长,你不该把我搂得这么紧。你再这样的话,我就生气了。”
她正对外面的人点着头,招着手,这时,白蝶突然走进房间打断了她。白蝶像往常一样,由于爬楼梯而气喘吁吁的,她唐突地把思嘉从窗边拉了回来。
“你生气时看上去美极了。我要再次搂紧你了——你瞧——就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会生气。那天在十二棵橡树时,你又生气,又扔东西,你根本不知道你当时有多迷人。”
可是现在,像个做农活的黑人般干完活后,她只得有教养地退回家中,而那里的乐趣才刚刚开始。噢,她就得有个死去的丈夫,隔壁房间里还有个呀呀乱叫的婴儿,还得远离一切令人快乐的事,这太不公平了。仅仅在一年多以前,她还在大尽舞兴,穿着靓丽的衣服,而不是这黑糊糊的丧服,而且,实际上等于和三个男孩订了终身。她现在还只有十七岁,还有许多舞曲等着她去跳。噢,这太不公平了!真正的生活就在她眼皮底下、在夏日炎热的气候中一条阴凉的路面上与她擦身而过——一种伴随着灰色制服、嗒嗒的马蹄声、带花的玻璃纱衣裙和班卓琴声的生活。对那些她最熟识的男人,也就是她在医院护理过的男人,她对他们报以微笑,跟他们招着手,但这么做时却要努力使自己不至于太热情,可很难使自己不把酒窝露出来,很难使自己看上去整颗心已经进入坟墓——因为实际上并非如此。
“噢,请你别说了——你就不能把这忘了吗?”
这真是太不公平了。跟城里的姑娘相比,她比谁都加倍努力地工作,为义卖会准备东西。她也织袜子、婴儿帽、软毛毯和围巾,编织了成码成码的花边,在毛发盘和髭须杯上画过画。她还在半打沙发枕套上绣上了南部邦联旗帜(星星绣的有点不像了,确实,有些几乎成了圆形的,其他的则有六个角,甚至七个角。但总体效果还是好的)。昨天,她在一个军械库的旧库房里用黄色、粉色和绿色的干酪包布[3]装饰排列在墙边的货摊,直到干得筋疲力尽。在妇女医院护理会的监督下,这显然是苦差事,而且一点乐趣也没有。在梅里韦瑟太太、埃尔辛太太和怀廷太太旁边,由她们来指挥你干这干那,就好像你是个黑人一样,那是绝对不会有什么乐趣的,还得听她们吹嘘她们的女儿有多受人欢迎。最糟的是,在帮助白蝶和厨娘制作抽彩用的多层蛋糕时,她的手指还被烫了两个泡。
“不能,这是我最珍贵的记忆之一——一个得到精心培养的南方美人,带有爱尔兰反——你很有爱尔兰人的个性,你知道。”
他们经过时全都向她挥着手,叫喊着打着招呼。她也试图举止优雅地回礼,但是太费劲了。一丝隐隐的痛楚从她心中涌起,慢慢传到了她的喉咙口,在这便会变成一块硬块,而这硬块很快便会化作眼泪。除了她,每个人都去野餐了。而每个人都要去参加今晚的义卖会和舞会,只有她不行。也就是说,除了她、白蝶、梅利和城里其他正在服丧的不幸的人们。可梅利和白蝶似乎并不在乎。她们甚至连想都没想到要去。思嘉可想到了。而她也确实很想去,特别地想去。
“噢,天哪,音乐结束了,白蝶姑妈正从后面的房间里走出来呢。我知道,梅里韦瑟太太肯定已经告诉她了。哦,看在上帝分上,我们还是走到窗户那边去看看窗外的景色吧。我不想让她现在就把我逮住。她的眼睛正瞪得像茶碟一样大呢。”
那个仲夏日的早晨,思嘉坐在卧室的窗口,郁郁不乐地看着窗前经过的货车和马车。车上坐满了姑娘、士兵和作伴的年长妇女。他们高高兴兴地沿桃树街向郊外驶去。那天晚上要为医院举行义卖会,他们是去林区寻找枝叶装点会场。红色的路上,阴影和强烈的阳光交相辉映,上方是搭成拱形的树枝。众多马蹄过处,扬起了一小片红色的尘土。走在其他马车前面的一辆货车,上面坐着四个身强力壮的黑人,他们带着斧头,要去砍冬青树,扯回一些藤蔓植物。货车的后部,高高堆着一些盖着餐巾的大篮子、橡树条篓筐,里面装着野餐用的午餐,还有十几个西瓜。两个黑人还带着班卓琴和口琴,他们正唱着一首经过修改的激动人心的乐曲——《如果你想过得快活,就去参加骑兵》。在他们后面,欢快的车队鱼贯而行:姑娘们穿着凉快的花布裙子,披着精美的披巾,戴着无边女帽和露指长手套以保护她们的肌肤,头顶还遮着小巧的阳伞;在一片欢笑声、马车与马车之间的叫喊声及玩笑声中,上了年纪的妇女们心平气和地微笑着;康复病人挤在身体健壮的陪伴妇女和身材苗条的姑娘们中间,搞得女士们对他们大呼小叫,喧闹不休;骑马的军官们则在马车旁让马悠闲地像蜗牛一样缓缓前行——车轮咕噜响,马蹄嗒嗒嗒,金色的饰带熠熠生光,小巧的阳伞摇来摆去;扇子沙沙响,黑人在歌唱。每个人都驶出桃树街去采集青枝绿叶,还要在那野餐、吃西瓜。“每个人,”思嘉愁眉不展地想着,“只有我除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