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长时间，媚兰的声音结巴了，越来越小声，最后陷入了沉默。她转身对着窗户，向外望着，就好像那里没有北方军的士兵从玻璃后面回望着她一样。其他的人都抬起头，被她那聆听的姿势吸引住了，也凝神听了起来。
“噢，全是我的错！”她自顾自地悲叹着，“英蒂和阿奇说得对，都是我的错。可我从来没想到他们两人会这么傻，会去参加三K党！我也从来没想到自己会真的出什么事！可我也没有别的法子。梅利说得对，人们必须去做他们该做的事，而我必须让锯木厂经营下去！我得有钱！可现在我很可能会失去它们了，不管怎么说，都是我的错！”
外面传来了马蹄声和歌声，因为窗户紧闭，门也关着，那声响变得闷声闷气的，还被风吹散了，但还是听得出来。那是所有歌曲中最令人痛恨、本身也最可恶的歌曲，是有关舍曼的军队的歌——《进军佐治亚》——在唱歌的是白瑞德。
可是瑞德——也许瑞德已经及时找到了他们。瑞德口袋里总是有很多现金的。也许他会借给他们足够的钱，帮他们渡过难关。可是这就奇怪了。瑞德为什么要为希礼的安全操心呢？他肯定不喜欢他，他肯定瞧不起他。那为什么——可是这个难解的谜又被新涌起的一股为希礼和弗兰克担心的恐惧心理给压了下去。
他还没唱完头几句，另外两个声音、喝醉酒后的声音，就骂起他来了，愤怒、愚蠢的声音，结结巴巴的，话音全混在一起。前面的游廊上传来贾弗里上尉厉声呵斥的声音，还有急促的脚步声。可是，这些声音还没传过来，女士们就已经惊得面面相觑了。因为在忠告瑞德的喝醉的人的声音是希礼和休·埃尔辛的。
她的思绪回到了托尼·方丹来找他们的那个晚上。他被人追捕着，筋疲力尽，身无分文。如果他没到他们的家里来，接受他们给他的钱和一匹精力充沛的马的话，他早就已经被绞死了。如果弗兰克和希礼此时此刻还没死，他们也跟托尼的处境一样，恐怕还更糟。房子被士兵们包围了，他们不能回家来拿钱和衣服，否则就会被抓住。很可能沿街所有的房子都同样被北方佬监视起来了，所以他们也不能向朋友们求助。就在此时此刻，他们很可能正在黑夜中疯狂地骑马朝得克萨斯逃去。
屋前的小路上声音越来越大，有贾弗里上尉简短的问话声，休尖锐、傻乎乎的笑声，瑞德深沉、烦躁的叫声和希礼奇怪、不真实的喊声：“真见鬼！真见鬼！”
她的指甲紧紧顶在手掌上，直到四个月牙形的红亮点现了出来。希礼正处在会被绞死的危险当中，媚兰怎么还能够如此平静地读书呢？就在他可能已经死了的时候？可是，在那读着冉阿让的悲惨境遇的轻柔、冷静的声音里，有某种东西使她不致跳起来尖叫出来。
“那不可能是希礼！”思嘉狂乱地想着，“他从来不会喝醉的！还有瑞德——怎么回事，瑞德喝醉的时候是越来越安静的——从来不像这样大喊大叫！”
媚兰到底在那一圈监视的目光中读了多久，思嘉永远也不会知道，但似乎是过了好几个小时。媚兰读的，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现在，除了想希礼之外，她也想到了弗兰克。这么说，这就是为什么今晚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的原因了！他答应过她决不跟三K党沾边的。噢，这正是她担心会落到他们头上的麻烦。过去这一年的所有努力算是白废了。她在风雨中、寒风中的奋斗、担心和辛劳全都白搭了。谁会想到毫无生气的老弗兰克会让自己和三K党那些头脑发热的人混在一起呢？此时此刻，他也许已经死了。就算他没死，但被北方佬抓住了，也会被绞死。还有希礼！
媚兰站了起来，阿奇也跟着她站了起来。他们听到了上尉尖锐的声音：“这两个人被捕了。”阿奇的手握紧了手枪柄。
“做针线。”阿奇用粗粗的声音低声命令道。三个女人被媚兰冷淡的声音搞得很不安，但还是拿起针线活埋头做了起来。
“不，”媚兰坚定地嘀咕着，“不。让我来吧。”
他微微鞠了一躬，走了出去，随手把门带上。屋里的人听到了一声尖锐的命令声，但被风声盖住了：“包围整座房子。每扇窗户和每个门都要有一个人。”接着是一阵脚步声。思嘉看到胡子拉碴的脸从窗户外窥视着他们，硬是把恐惧感压了下去。媚兰坐了下来，一只没有颤抖的手伸到桌上抓起一本书。那是本破破烂烂的《悲惨世界》，那本令南部邦联士兵们着迷的书。他们就着营房里的灯火读过了，苦中作乐地把它叫做“李的悲惨世界”。她翻到中间，用清楚、单调的声音开始读起来。
她脸上的表情跟那次在塔拉时思嘉看到的一模一样。那天，媚兰站在最高一级楼梯上，往下看着死去的北方士兵，沉重的马刀使她无力的手腕都垂了下去——一个温柔而羞涩的人因为环境所迫不得不变成了一只谨慎却又凶猛的母老虎。她用力把门打开。
“他们不在商店。今晚也没有会开。”上尉严厉地回答说，“我们会在外面一直等到他们回来。”
“把他扶进来，白船长，”她用清晰却带着怨恨的声音说道，“我想你又把他灌醉了。把他扶进来。”
“我说的是真话。可是，如果你想要搜查的话，那就搜查好了。他们在市区肯尼迪先生的商店里开会。”
漆黑的人行小路上，夜风呼啸，北方军的上尉说：“对不起，卫太太，你丈夫和埃尔辛先生被捕了。”
“对不起，卫太太。我不是有意冒犯你的。如果你说真话，我就不搜查房子了。”
“被捕？凭什么？就因为喝醉酒？如果亚特兰大每一个人都因为喝醉酒而被捕的话，那北方守备部队的所有人都要不停地进监狱了。哦，把他扶进来，白船长——就是说，如果你自己也能走的话。”
“对卫太太的话，你就不必怀疑了。”阿奇说着，胡子都竖起来了。
思嘉的脑筋转得没那么快，有一瞬间，她都没明白过来。她知道，瑞德和希礼都没有喝醉，也知道媚兰是知道他们没有喝醉的。然而，通常情况下都很温柔、很有教养的媚兰却站在那里，像个泼妇似的尖叫着，说他们两个人都醉得走不了了，而且还是在北方佬面前。
“你敢肯定吗？”
传来了短暂的低声争执的声音，还夹杂着咒骂声，接着便是踉踉跄跄的脚步声登上了台阶。希礼出现在门口，他脸色煞白，头耷拉着，金色的头发乱七八糟的，高高的身体从脖子到膝盖都被瑞德黑色的斗篷包裹着。休·埃尔辛和瑞德自己的脚步也不稳，他们一边一个搀着他。很明显，若是没有他们的帮助，他就会摔倒在地上了。他们身后跟着北方军的上尉，他的脸上是一副又怀疑又觉得有趣的神情。他站在开着的门边，他的手下却从他的肩膀上好奇地往里窥视着，寒风也刮进了屋里。
“他们不在。”媚兰说，轻柔的话里有种冷意。
思嘉害怕极了，却又感到困惑不解。她看看媚兰，再看看垂着头的希礼，接着便多少明白了一些。她正想叫出来：“可他不可能喝醉的！”却咬着嘴唇把话咽了回去。她意识到自己正看着一出戏在表演着，是一出决定生死的戏。她知道，自己不是戏里的演员，白蝶姑妈也不是，但其他的人都是，就像一出经常排练的戏剧里的演员一样，在互相提示着。她只明白其中的一半，但也足够让自己保持沉默了。
“烦请卫先生和肯尼迪先生跟我说话。”
“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媚兰愤怒地叫道，“你，白船长，你马上给我离开这房子！你又把他灌成这个样子，你怎么还有脸上这儿来！”
上尉的眼睛滴溜溜地满房间乱转，在每张脸上都停留了一会，目光从他们脸上又迅速移到了桌子上和帽架上，好像在找有没有男主人的踪迹似的。
两个男人把希礼扶到一张摇椅上坐下，摇摇晃晃的瑞德扶住椅子的靠背，好让自己站稳，声音里带着痛苦对上尉说：
“我是卫太太。”媚兰回答着，站了起来，尽管她很矮小，但举止还是很端庄，“我凭什么要受到如此的打扰？”
“这就是我得到的感谢，对不对？就为了不让警察把他逮住，把他送回家来，而他却又叫又闹的，还想用手指抓我！”
“晚上好，肯尼迪太太。你们中谁是卫太太？”
“还有你，休·埃尔辛，我真为你感到害臊！你可怜的妈妈会怎么说呢？居然喝醉了，跟一个——一个像白船长这样的喜欢北方佬的南方佬在一起！噢，卫先生，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阿奇把小刀插进靴子顶部，松开了皮带上的手枪，然后笨重地走到门边，猛地把门打开。白蝶看到门口围着一个北方军上尉和一小队穿蓝色军服的人，不禁小声地叫了一声，就像耗子感到捕鼠器正在压下来时一样。可是其他人却一言不发。思嘉看到那个军官是她认识的，心里感到了一丝安慰。他是汤姆·贾弗里上尉，是瑞德的朋友。她卖过木材给他建房子。她知道他是个绅士。也许，正因为他是绅士，他就不会把他们都拉去坐牢了。他马上就认出她来了，于是摘下帽子，有点尴尬地行了个礼。
“梅利，我还没有这么醉呢。”希礼嘟哝着，说着身子朝前一倾，便脸朝下趴在桌子上，头埋在手臂里。
“阿奇，开门。”她平静地说。
“阿奇，把他扶到房间去，让他躺下——就像过去一样。”媚兰命令着，“白蝶姑妈，请你跑过去把床铺好，哦，哦，”她突然放声大哭，“噢，他怎么能这样？他答应过的！”
急促的敲门声传来时，她抬头看着媚兰，看到那张紧张的小脸上有了一种新的表情，一种和刚才她在白瑞德脸上看到的一样的表情，那种玩牌的人手里只有两张两点的纸牌却虚张声势要吓退对手时的泰然自若、面无表情的神情。
阿奇已经把手臂放在希礼的肩膀下搀起了他，又害怕又犹豫的白蝶也站了起来。这时上尉插话了。
马朝房子跑过来，马蹄声越来越大，有马嚼子的丁零当啷声、皮带拉紧的声音及人说话的声音。马蹄声在房子前面停了下来，一个声音高出了别的声响在叫着口令，他们听到脚步声从边上的场院里一直往屋后的游廊上去了。他们感到有上千只不怀好意的眼睛穿过前面没遮没拦的窗户在看着他们。四个女人心里都很害怕，但都埋头忙着做针线。思嘉在心里喊叫着：“我杀了希礼了！我杀了他了！”在那狂乱的一刻，她甚至都没有想到，她也可能连弗兰克也杀了。她的脑海里除了希礼的形象外，一片空白，只想着希礼躺在北方佬骑兵的铁蹄下，金色的头发沾满了鲜血。
“别碰他。他被捕了。中士！”
媚兰跌坐在椅子上，拿起希礼的一件衬衫，低头忙活起来，却不自觉地把褶边撕成了布条。
中士端着枪走进房间，瑞德显然还在尽力让自己站稳，他把一只手放在上尉的手臂上，非常费劲地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听！”阿奇轻声打断她，“坐下，夫人。有马蹄声。”
“汤姆，你凭什么逮捕他？他还不是太醉。我见过他醉得比这还厉害的时候呢。”
“你再说一句这样的话，你就给我出去，阿奇。”她严厉地说，“这不是她的错。她只是做了——做了她觉得她该做的事。而你的男同胞们也做了他们觉得他们该做的事。人们是应该做他们该做的事的。我们大家想的不一样，行动也不一样，而——而用我们自己的标准来衡量别人，那是不对的。你和英蒂怎么能说这种话呢，就在她的丈夫和我的丈夫可能——可能——”
“喝醉，见鬼去吧。”上尉叫道，“他躺在街边的沟里也跟我没关系。我不是警察。他和埃尔辛先生被捕是因为参与了三K党今晚袭击贫民窟的事。有个黑人和白人被杀了。卫先生是其中的头。”
媚兰看着思嘉脸上慢慢明白的表情，恐惧已从思嘉脸上一扫而光，代之而起的是气愤，接踵而来的便又是恐惧了。她站起来，把手放在思嘉的肩膀上。
“今晚？”瑞德大笑起来。他笑得太厉害了，就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把头埋在手里。“今晚不会，汤姆。”他能说出话来时，便这样说道，“这两个人今晚一直跟我在一起——从他们被认为是在开会的八点钟开始就跟我在一起了。”
“坐下，”阿奇眼睛盯着她，说道，“我来告诉你吧。由于你今天下午到处闲逛，因你自己的过错陷入了麻烦，卫先生和肯尼迪先生及其他人今天晚上都去杀那个该死的黑鬼和那个该死的白人去了，就是说，如果他们能逮住他们的话，他们还要把整个贫民窟来个大扫荡。如果那个南方佬说的是实话，北方士兵已经起了疑心或者通过什么方式听到了风声，他们就已经派部队在那等候他们了。我们的人就会落入圈套。而如果白瑞德说的不是实话，那他就是个奸细，他会去向北方佬告发他们，他们也同样会被杀害。但是如果他把他们告发了，那我就要杀了他，就算是我这辈子最后做的一件事也罢。如果他们没有被杀掉，他们就得逃离这里，到得克萨斯州去藏起来，也许永远也回不来了。这全是你的过错，你的双手沾满了鲜血。”
“跟你在一起，瑞德？可是——”上尉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犹豫不决地看着鼾声大作的希礼和正在哭泣的他的太太，“可是——你们在哪儿呢？”
“如果你们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到城里去弄明白。我要问我见到的每一个人，直到我找到——”
“我不想说。”瑞德带着醉意狡黠地瞟了媚兰一眼。
英蒂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害怕地看着媚兰。思嘉站了起来，猛地把针线活掷到地上。
“你最好还是说出来吧！”
“这么说，我们认为他们在开政治聚会的时候，他们却去参加三K党的聚会？噢，他答应过我的！现在，北方佬就会来没收我的锯木厂和商店，把他扔进监狱去了——噢，白瑞德是什么意思？”
“我们到游廊上去，我会告诉你我们在哪里。”
“我们担心这会使你不开心。”媚兰伤心地说。
“你现在就告诉我。”
“你们一直都知道，我却不——”
“不能在太太们面前说。如果夫人们离开这个房间——”
“肯尼迪先生当然是三K党，希礼也是，我们认识的所有男人都是，”英蒂叫道，“他们是男人，对不对？是白种男人和南方人。你本来应该为他感到自豪才是，而不是让他偷偷摸摸的，好像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我不走，”媚兰叫道，生气地用手帕擦着眼泪，“我有权利知道。我丈夫去哪里了？”
“三K党！”她几乎是尖叫出来的，“希礼不是三K党！弗兰克也不可能是的！噢，他答应过我的！”
“在贝尔·沃特琳的妓院里。”瑞德说，看上去很窘迫，“他在那，休、弗兰克·肯尼迪和米德医生，还有——他们全都在那，开个晚会，很盛大的晚会，香槟酒，姑娘们——”
起先，思嘉说这词的时候就好像她从来没听说过也全然不明白那意思似的，接着她才说道：
“在——在贝尔·沃特琳那里？”
“三K——”
媚兰的声音越来越高，痛苦极了，搞得大家都害怕地看着她。她手抓着胸部，还不等阿奇扶住她，她已经晕倒了。接着一片骚乱，阿奇扶起她，英蒂跑去厨房拿水，白蝶和思嘉给她扇着扇子，拍着她的手腕，休·埃尔辛则一遍遍地叫着：“瞧你干的好事！瞧你干的好事！”
“英蒂，请你别说了！”媚兰用足力气说道，可她惨白、哆嗦着的面庞和痛苦的眼神表明，她的心里很紧张，“思嘉，也许我们该早点告诉你，可是——可是——你下午受了那么大的惊吓，我们——弗兰克认为——而你对三K党又总是那么直言不讳的——”
“现在全城人都会知道了。”瑞德说着，发着脾气，“我希望你该满足了，汤姆。明天，亚特兰大的太太们没有一位会跟她的丈夫说话了。”
“你丈夫在哪里？你对他不感兴趣吗？”英蒂惨白的眼睛闪闪发光，闪着失去理智般的邪恶神情，手里在补着的一块破毛巾一会被她团起来，一会又被她弄平。
“瑞德，我也不想——”虽然冷风从门口吹进来，吹着他的后背，但上尉却热汗淋淋的，“我说！你能不能发誓他们都在——哦——在贝尔那里？”
“希礼在哪里？他出什么事啦，梅利？”思嘉大声问道。
“见鬼，当然能。”瑞德咆哮着，“如果你不相信我，你自己去问贝尔好了。好了，让我把卫太太抱到她的房间去吧。让我来吧，阿奇。是的，我抱得动她。白蝶小姐，你拿盏灯走在前面。”
她们浑身颤抖地照他的话做了，连白蝶也拿起一只袜子，用颤抖的手抓着，眼睛却像个吓坏的孩子，睁得大大的看着大家，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轻而易举地从阿奇手里接过媚兰瘦弱的身躯。
“坐下，”他简短地命令道，“再去做针线。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做下去。说不定北方佬从太阳下山开始就一直在监视这所房子呢。坐下，我说，快做针线。”
“你扶卫先生到床上去，阿奇。从今晚开始，我再也不想看他一眼或是碰他一下了。”
阿奇打断了思嘉的话，声音听上去就像生锈的链在动一样。
白蝶的手直发颤，灯倒成了威胁房子安全的东西，可她还是举着灯，一路小跑着走在前面，朝黑漆漆的卧室走去。阿奇嘟哝着把手臂放在希礼腋下，架起了他。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不明白！杀死希礼？求你们了，你们谁告诉我——”
“可是——我得逮捕这些人！”
“不，我不会的。”媚兰低声说道，抓住了一把椅子的椅背。
瑞德在昏暗的过道里转过身来。
“意思？这意思就是说，你很可能会成为希礼和肯尼迪先生的死因！”虽然又害怕又痛苦，但英蒂的声音里还是有种得意的意味，“别再摇梅利了。她要晕倒了。”
“那就早晨再来逮捕他们吧。他们这样子逃不掉的——我过去从来不知道在妓院里喝醉也是犯法的。上帝，汤姆，有五十个证人可以证明他们是在贝尔的妓院里。”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什么意思？如果你们不告诉我，我会发疯的！”思嘉把手放在媚兰身上，用力摇着她，就好像可以用武力从她身上摇出一个答案来似的。
“总是有五十个证人能证明一个南方人在某个地方，可实际上他却根本不在那里。”上尉发着脾气说，“你跟我来吧，埃尔辛先生。我要假释卫先生，以谁的名义担保——”
“北方佬要来这？”白蝶大声叫道，两只小脚已经在动个不停。她颓然坐在沙发上，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我是卫先生的妹妹，要他出庭时我会应诉的。”英蒂冷冷地说，“好了，请你离开好不好？这一晚上你已经给了我们够多麻烦了。”
他走得很快，黑色的斗篷融入了黑夜中，要不是听到石子飞溅的声音和马全速奔驰的声音，他们几乎都没意识到他到这来过。
“我非常非常的抱歉。”上尉尴尬地行了个礼，“我只希望他们能证明他们是在哦——哦——沃特琳小姐——太太的妓院里。你能不能告诉你哥哥，明天早晨他必须到宪兵法庭的执法官那里接受讯问？”
“谢谢。我马上骑马过去。有北方佬来的时候，你们就说你们什么也不知道。”
英蒂冷冷地回了一礼，手放到门把上，默默地暗示他，他若马上离开倒是很受欢迎的。上尉和中士退了出去，休·埃尔辛跟他们一起走了，她在他们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她连看也没看思嘉一眼，迅速把每扇窗户的百叶窗拉了下来。思嘉双膝发抖，她抓着希礼刚才坐过的椅子，好让自己站稳。她往下一看，看到了一片黑糊糊的湿渍，比她的手还大，就在椅子后背上的靠垫上。她困惑不解地把手放在上面，使她大为惊恐的是，她的手上出现了一片粘粘的红湿块。
“贫民窟附近的迪凯特路。他们在老沙利文那个种植园的地下室会合——那个被烧毁了一半的。”
“英蒂，”她低声说道，“英蒂，希礼——他受伤了。”
尽管思嘉很害怕，一切又都蒙在鼓里，她还是觉得她从来没见过比瑞德的脸更茫然、更无表情的脸了，可是媚兰显然看到了别的东西，某些使她信任他的东西。她离开扶她的手臂，挺直了细小的身躯，声音颤抖但却平静地说：
“你这傻瓜！你以为他真的喝醉啦？”
“告诉我。他们到哪去了？他们有没有会合的地点？”
英蒂扯下最后一扇百叶窗，开始向卧室奔去。思嘉紧紧跟在她后面，心都跳到了嗓子眼里。瑞德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门口，但是，从他的肩膀上方看过去，思嘉看见希礼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媚兰正在用刺绣用的剪刀麻利地剪开他那被鲜血浸透的衬衫，对一个刚刚才晕过去的人来说，那动作麻利得令人称奇。阿奇拿着灯，举得低低的，靠近床边用作照明，他节节疤疤的手指放在希礼的手腕上。
瑞德还是不看她。他的眼睛依然坚持盯着媚兰苍白的面庞。
“他死了吗？”两个姑娘同时叫道。
“别告诉他！他是想让你落入圈套！”英蒂叫着，眼睛亮闪闪地看着瑞德，“你没听他说他今晚一直跟北方军军官在一起吗？”
“不，只是因为失血而晕了过去。子弹打穿了他的肩膀。”瑞德说。
那一刻，媚兰好像挨了一记重击似的，身子摇晃了一下，瑞德的手臂赶紧搂住她的腰，扶她站稳。
“你为什么把他带到这来，你这傻瓜？”英蒂叫道，“让我到他那去！让我过去！你干吗要把他带到这来让人逮捕？”
“上帝，卫太太，他们从一开始就一直受到怀疑——只是他们都太聪明了——直到今天晚上！我怎么知道的？今天晚上我和两个喝醉的北方军上尉玩牌，他们泄露出来的。北方佬知道今天晚上会有麻烦，他们已经作好了准备。那些傻瓜已经陷入圈套了。”
“他太虚弱了，走不了。没有别的地方让他去了，卫小姐。再说——你想让他像托尼·方丹一样做个背井离乡的人吗？你想让你的十几个邻居都在得克萨斯州隐姓埋名度过余生？有个机会我们可以让他们所有人都蒙混过关，只要贝尔——”
瑞德黝黑的脸上有不耐烦的神情，但又尽力保持礼貌，两种感情色彩在斗争着。
“让我过去！”
“不，阿奇，别这样！”媚兰叫道，一只手摇着放到了瑞德的手臂上，好像要保护他不受阿奇的进攻似的，“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你怎么知道的？”
“不，卫小姐。你有事做的。你要去叫个医生来——不是米德医生。他也牵扯到这件事里去了，此时此刻也许正在向北方佬作解释呢。去找别的医生。你害怕晚上独自一人出去吗？”
“闭上你的嘴，”阿奇唐突地说道，“梅利小姐，你也别说。从这滚出去，你这该死的南方佬。”
“不怕，”英蒂说，苍白的眼睛闪着光，“我不怕。”她抓起媚兰挂在过道里一个挂钩上的带风帽的斗篷。“我去找老迪安医生。”她的声音里没有了激动情绪，在尽力平静下来，“对不起，我叫你奸细，叫你傻瓜。我那时不明白。你为希礼做了这么多，我非常感谢你——可是我还是瞧不起你。”
“到底是——”思嘉开口说道。
“我很赞赏你的坦率——为此我谢谢你。”瑞德鞠了一躬，嘴唇向下撇着，露出挺有趣的微笑，“好了，赶快走吧，从后门走。你回来的时候，如果看到周围有士兵的迹象，就别进这房子里来。”
媚兰好像被吓瘫了，只是呆呆地盯着他的脸。
英蒂痛苦地、飞快地又看了希礼一眼，穿上斗篷，轻快地走过过道，来到后门，悄悄地消失在黑夜当中。
“快点，卫太太！也许还有时间。”
思嘉睁大眼睛从瑞德的肩上望过去，看到希礼睁开眼睛时，她感到自己的心再次狂跳起来。媚兰从脸盆架上拿下一块折叠着的毛巾，把它按在希礼往外流血的肩膀上。他虚弱地、安慰似的对着她的脸微笑了一下。思嘉觉得瑞德那深邃的目光在坚定地看着她，意识到自己的心情在脸上是一览无遗了，可她并不在乎。希礼正在流血，也许正在死去，而正是爱着他的她撕开了他肩膀上的那个伤口。她真想跑到床边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可她双膝发抖，进不了房间。她一手捂住嘴巴，看着媚兰把一块新洗过的毛巾包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按着它，好像她可以把血按回他身体里去似的。可是毛巾却像着了魔似的变红了。
瑞德连赏给她一个目光也没有。
一个人流了这么多血，怎么可能还活着呢？可是，谢天谢地，他嘴唇上没有血迹——噢，那些红色的泡沫，那是死亡的先兆。在过去那可怕的日子里，在桃树街进行的战斗中，那些伤员死在白蝶姑妈的草坪上时，嘴边就是血淋淋的。
“什么也别告诉他。”她很快地叫道，“他是个奸细，是个支持北方佬的南方佬！”
“打起精神来。”瑞德说，他的声音里有种坚定但微微有点嘲弄的意味，“他不会死的。好了，去帮着卫太太举着灯吧。我要阿奇去办事。”
思嘉和白蝶吃了一惊，茫然不解地面面相觑，英蒂像只瘦巴巴的老猫似的飞奔到媚兰身边。
阿奇从灯上方看着瑞德。
“他们上哪儿去啦？快告诉我。这是生死攸关的事。”
“我不会听从你的命令的。”他唐突地说，把嘴里的烟草从一边换到另一边去嚼着。
媚兰迅速走过去，搞得她的裙环都大幅度摆动起来，裤子直到膝盖都露了出来。不等阿奇把手放到门把上，她就把门猛地打开了。白瑞德站在门口，黑色的阔边毡帽低低地扣在眼睛上方，狂风刮着他的斗篷，使斗篷都折了起来。他这次破例没有了他那种优雅的举止，既没有脱下帽子致意，也没有跟房间里任何一个人说话。他的眼睛只看着媚兰，没打招呼就突然说话了。
“你就照他吩咐的去办吧。”媚兰严厉地说，“马上去做。白船长吩咐的每件事都得办。思嘉，拿着灯。”
“白船长。让我进去吧。”
思嘉走上前去，端着灯，用两只手举着，以免失手把灯摔了。希礼的眼睛又闭上了。他裸露的胸部隆起时很慢，下去时却很快，红色的鲜血从媚兰匆忙动作着的纤细的手指间渗了出来。她依稀听见阿奇脚步沉重地走进房间，来到瑞德身边，听见瑞德说得很快的低语声。她一门子心思全扑在希礼身上，瑞德那半是低语的声音里，她只听见这几个字：“骑上我的马……拴在外面……要骑得飞快。”
“谁呀？”来人还没敲门，他就开口问道。
阿奇嘟哝着问了些问题。思嘉听到瑞德回答说：“老沙利文种植园。你会找到被塞在最大的烟囱里的罩袍。把它们烧了。”
他的声音里有种男性的威严，女人们突然都站住不吱声了。他脚步笨重地走过房间，走到门边时，她们脸上的气愤神情已经不见了。
“呣。”阿奇嘟哝着。
“一群珍珠鸡！”阿奇突然说道，声音里带着鄙夷的口气。不等有人训斥他，他那头发灰白的头猛地抬了起来，并迅速站起身来。“有人从小路上走过来了。不是卫先生。别再饶舌了。”
“还有——地下室里有两个人。尽可能把他们绑在马上，把他们送到贝尔妓院后面的那块空地上——就是她的妓院和铁轨之间的那块空地。千万要小心。如果被人看见了，你和我们大家通通都会被绞死。把他们放在那块空地上，再把手枪放在他们旁边——放在他们手里。喏，把我的拿去吧。”
“我不知道什么？”思嘉也站了起来。英蒂的眼睛闪着冷漠的光芒，思嘉非常气愤地面对着英蒂以及带着一副恳求神情的媚兰。
思嘉往房间对过看过去，看到瑞德从外衣后下摆里面掏出两支左轮手枪。阿奇接过去，插进了自己的皮带里。
“噢，姑娘们！”白蝶小姐抗议着，嘴唇在抖动。
“每支手枪都给它打掉一发子弹，应该看上去像是普通的枪击事件。你明白了吗？”
“我的上帝，英蒂！”媚兰叫了起来，即使在盛怒之中，听到媚兰无奈地叫出了上帝，思嘉还是惊呆了，“你别往下说了！她不知道，她——你别说了！你答应过——”
阿奇点点头，似乎他已经完全明白了，他那冷漠的眼里现出了一丝很勉强的尊敬神情。可是思嘉却如坠五里云雾当中。过去的半小时就像一场梦魇一样。她觉得一切都模糊不清的，再也不会清楚地展现在她面前了。然而，瑞德好像完全控制着这令人茫然不解的局势，这多少还是个安慰。
“我确实恨你，”她说得很清楚，但声音发抖，“可是使我没吭声的不是虚伪，而是你不能理解的东西，连一点——一点通常的礼貌也没有，通常的好教养也没有。我们正是意识到，如果我们大家不拧成一股绳，把我们自己的小小的记恨掩埋起来，我们是不可能指望能打败北方佬的。可你——你——你却尽你所能来诋毁正派人的声望——给一个好丈夫制造侮辱，带来羞辱，给了北方佬和下等人笑话我们的权利，让他们侮辱我们，说我们缺乏贵族的风范。北方佬不知道，你不是我们中的一员，你从来都不是。北方佬的理性还没有到能知道你根本没有贵族风范的地步。当你赶车经过树林，把你置于受攻击的境地的时候，你已经在黑人和卑鄙的白人穷鬼的路上设置了诱惑，把城里所有行为端正的女人都置于受攻击的境地了。你还把我们男同胞的生命置于危险之中，因为他们已经——”
阿奇转过身要走了，接着又突然转过身来，一只独眼疑问地看着瑞德的脸。
英蒂已经站了起来，瘦弱的身体因受了侮辱而浑身颤抖。
“他？”
“让她说，”思嘉叫道，“我乐在其中。我一直就知道她很恨我，可她是个虚伪透顶的人，不敢承认而已。要是她认为有人崇拜她的话，她会光着身子在街上从早走到晚的。”
“是的。”阿奇嘟哝着，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噢，英蒂，别说了！”媚兰叫了起来。
“真见鬼。”他说着，脚步沉重地沿着过道往后门走去。
“你真使我恶心，郝思嘉，还谈什么受保护！你根本不在乎受保护！如果你在乎的话，你决不会像你这几个月所做的那样抛头露面，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在城里到处乱跑，在陌生的男人面前炫耀自己，希望他们都会崇拜你！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是你罪有应得，如果正义得到伸张的话，你的下场还会更惨。”
最后那低声交谈的话使思嘉心里重新升起了恐惧和怀疑，就像寒冷彻骨、一直在冒的气泡。气泡破掉时——
“我想，我比你更了解我的丈夫。”思嘉说，马上要吵起来了，而且这是她和英蒂之间第一次公开争吵，这使她精神大增，连不安也倏然不见了。媚兰的眼睛盯着英蒂，英蒂不甘心地闭上嘴巴。可是刚一闭上，她马上又开口了，声音非常冷漠，带着恨意。
“弗兰克在哪？”她大声叫道。
“英蒂！”媚兰警告地说，两手紧抓着正在做针线的衣服。
瑞德很快从房间对过走到床边，高大的身躯像只猫一样轻巧、无声地晃动着。
“告诉你我可不会痛苦。我很乐意这么做。”英蒂说，眼睛在闪闪发光，“我讨厌你低估了肯尼迪先生这样的好人，如果你知道——”
“一切都很及时。”他说着，微微笑了笑，“端稳灯，思嘉。你不想把卫先生烧死吧。梅利小姐——”
“如果这不会使你太痛苦的话，英蒂，”她讥讽地说，“如果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整个晚上都这么死盯着我，那我会非常感激你的。是我的脸变成了绿色的还是怎么的？”
媚兰抬起头，就像一个优秀的小兵等着听候命令一样。气氛那么紧张，她根本没有意识到瑞德第一次叫了她的小名，那是只有家里人和老朋友才那么叫的。
她锐利的目光在英蒂的脸上定住了，活也停了下来。英蒂呼吸很急促，苍白的没有睫毛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思嘉，冷漠到极点。
“请原谅，我是说，卫太太……”
“我忐忑不安的，缝不下去了。”她说道，把正在缝补的衣服扔到地上，“我心烦意乱的都要叫出来了。我要回家去睡觉。弗兰克是知道的，他不该出去。他一个劲说呀说的，要保护妇女不受黑人和投机家的伤害，可到了要他保护的时候，他人到哪儿去了呢？在家照顾我？不，其实他正和其他许多男人一起在闲荡，啥也没做，只是一味地说呀——”
“噢，白船长，别叫我原谅你了！如果你叫我‘梅利’，把小姐去掉，我会感到很荣幸的！我觉得你就像是我的——我的哥哥或者是——或者是我的表哥一样。你太好了，又这么聪明！我怎么谢你都谢不够呢。”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思嘉却不知道是什么。有什么事正在进行当中，而思嘉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她看了一眼白蝶胖乎乎的天真的面庞，嘴还在撅着，这告诉她，这位老太太也和她一样蒙在鼓里。可是阿奇、媚兰和英蒂是知道的。沉默当中，她几乎都能感觉到英蒂和媚兰的思绪正像关在笼子里的松鼠一样疯狂地上蹿下跳。他们知道什么，正在等着什么，尽管他们尽力使一切看上去都像往常一模一样。思嘉也染上了他们内心的不安，这使她比先前更加不安。她笨拙地做着针线，一不小心，针刺进了大拇指，她又痛又恼地低声尖叫了一声。他们全都跳了起来。她挤着手指，直到一滴鲜红的鲜血冒了出来。
“谢谢。”瑞德说，那一刻，他看上去几乎可以说是很尴尬的，“我不该这么冒昧的，可是梅利小姐，”他的声音里带着歉意，“真对不起，我不得不要说卫先生是在贝尔·沃特琳的妓院里。对不起，我把他和其他人都卷进这样的——这样的——可我骑马离开这里的时候，我非得想出个办法来，而这是我想到的唯一一个办法。我知道我的话会被接受，因为我在北方军的军官中有很多朋友。他们态度不太明朗，但对我很是尊敬，几乎把我看成了他们中的一员，因为他们知道我——我们能不能把它叫做‘不受欢迎’呢？——在我的同胞当中不受欢迎。你知道，今晚较早些的时候，我在贝尔的酒吧里玩牌。有一打北方军的士兵可以为此作证。而贝尔和她的姑娘们也会很乐意脸色发紫地撒谎，说卫先生和其他人整个晚上都在——楼上。北方佬会相信她们的。北方佬就是那么怪。他们决不会想到那种——职业的女人也能够非常忠诚或者说非常爱国。亚特兰大任何一个上流社会的贵妇人说今晚本该在开会的她们的丈夫在别的地方，北方佬都不会相信她们的话，可他们会相信那些妓女的话。我想，在一个支持北方政府的南方佬和十几个妓女的名誉担保下，我们可能有机会逃脱惩罚。”
房间里一片沉默，令人生厌。媚兰没有重拾话题。沉默中，思嘉听到了外面越刮越紧的风声。最令人不舒服的一个晚上心里突然之间就这样开始了。现在她才开始感觉到空气中的紧张气氛，禁不住在纳闷，这一整个晚上是不是都有这种紧张气氛——而她是因为太沮丧了，所以才没注意到。阿奇的脸上有种警觉神情，似乎在时刻等待着什么，他那两只周围都是蓬乱的头发的老耳朵竖得就好像猞猁一样。媚兰和英蒂身上都有一种极度压抑着的不安感。每次一听到路上的马蹄声，一听到呼啸的风声中光秃秃的树枝的摇晃声，一听到干枯的树叶翻卷着滚过草坪的杂乱声，她们就从针线活上抬起头来。每次火炉里燃烧的木头轻轻的断裂声都会使她们吓一跳，就好像那是鬼鬼祟祟的脚步声似的。
说最后那些话时，他脸上有种讥讽似的微笑，但是，媚兰抬起头，脸上带着感激之情看着他时，他的笑容就渐渐消失了。
英蒂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向阿奇。她脸上对他的不满一扫而光，用忧虑的、探询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可他没有回视她。然而，他却看着思嘉，用英蒂看她时的那种冷漠的目光盯着她。
“白船长，你太机智了！今晚就算你说他们在地狱，我也不在乎，只要能救他们就行！因为我知道，每个跟此有关的人都知道，我的丈夫从来不会到那种可怕的地方去！”
“好像她认为所发生的事该怪我似的。”思嘉气愤地想。
“哦——”瑞德尴尬地说，“事实上，他今晚到过贝尔那里。”
她们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事呢？思嘉感到很纳闷。她是不是全副身心都集中在自己的恐惧上面，以致都没注意到呢？是的，除了媚兰尽力使这个晚上和他们曾在一起度过的五十个晚上中任何一个晚上一样之外，这气氛中还是有点不一样的东西，一种不可能是由下午发生的惊吓和震惊引起的紧张感。思嘉偷眼看着她的伙伴们，和英蒂的目光对视了。这使她很不舒服，因为英蒂的目光是一种盯得较久、跟她较量似的目光，那冷漠的目光里有种比恨还强、比蔑视还更侮辱人的东西。
媚兰冷冷地站了起来。
可是媚兰还是不做声。
“你永远无法使我相信这种谎言！”
“你的针脚这么粗，一针足有一英寸长，”白蝶有点得意地说道，“你最终非得把它们全部拆掉。你到底怎么啦？”
“求你了，梅利小姐！请让我解释一下！我今晚到了老沙利文种植园时，发现希礼受伤了，跟他在一起的有休·埃尔辛、米德医生和梅里韦瑟老爷爷——”
没有人答话。媚兰连为自己脾气不好向她道歉都没有，有点抵触地又重新做起针线来。
“那位老先生不会去的！”思嘉叫道。
“噢，亲爱的，”白蝶把针线活往腿上一放，因为受到伤害，嘴巴瘪了起来，“我说，我不知道今晚你们这都是怎么啦。你和英蒂这么神经质，这么生气。”
“男人再老也会当傻瓜。还有你的亨利叔叔——”
“噢，别说了，姑妈！你太缺心眼了。”
“噢，发发慈悲吧！”白蝶姑妈叫了起来。
“亲爱的爸爸不嚼食烟草，我一直感到很高兴。”白蝶开口说道。媚兰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她转身面对着她，用一种思嘉从来没听过的尖刻语气说道：
“和部队冲突后，其他人都散了，而团结一致的那群人都来到沙利文那地方，把罩袍藏在烟囱里，来看看希礼伤得有多重。要不是他受伤，他们现在就已经出发到得克萨斯州去了——全部都去——可是他骑马骑不远，他们不愿扔下他。他们实际上在那地方，却又要证明他们不在，这就成了很有必要的事，所以我就带着他们从后门到贝尔的妓院去了。”
“我想我是有必要的。”他冷淡地回答着，又吐了一口。媚兰微微皱了皱眉头，看了英蒂一眼。
“噢——我明白了。我为我的鲁莽向你道歉，白船长。我现在明白了，是有必要把他们带到那儿去，可是——噢，白船长，人们一定已经看见你们进去了！”
阿奇回望了她一眼。
“谁也没看见我们。我们是从朝铁路那边开的一扇秘密的后门进去的。那里很暗，而且总是锁着。”
“你有必要吐得这么大声吗？”英蒂叫道，声音里夹杂着紧张的恼怒情绪。思嘉吃惊地看着她，因为英蒂一直是沉默寡言的。
“那你们怎样——”
她正看着他时，阿奇突然转身对着火炉，用力朝火炉里吐了好几口烟草汁，英蒂、媚兰和白蝶都跳了起来，就像炸弹爆炸了一样。
“我有钥匙。”瑞德简短地说，他的眼睛和媚兰的平视着。
阿奇削木头的举动使她很恼火，她对他皱起了眉头。他居然坐在那削起木头来了，突然间，这事也显得奇怪起来。由他保护她们的晚上，他通常都是平躺在沙发上，睡得鼾声大作，长胡子随着呼吸在空中一动一动。更奇怪的是，媚兰和英蒂都没有提醒他在地上铺张纸张，好放削下来的木屑。他已经把壁炉边的地毯弄得一团糟，但她们都好像没注意到似的。
那话里的意思狠狠地打击着媚兰。她尴尬极了，手摸着绷带，直到绷带完全从手里滑落下去。
下午的事使她大为震惊，这甚至连她自己也不愿承认。每次一想起暮色中从穿过森林的那条路上偷偷窥视着她的那张恶毒的黑脸，她就不禁浑身发抖。她一想起那只在她胸部摸索的黑手及要不是大个子萨姆赶到，不知还会发生什么事时，她便低下头，紧紧闭上眼睛。她默默地坐在那宁静的房间里，尽量做着针线，听着媚兰说话。可她坐得越久，神经就越紧张。她觉得自己随时都会实实在在地听到神经崩裂的声音，就像班卓琴弦断掉的声音一样。
“我不是有意要询问的——”她闷着声音说，苍白的脸刷地红了，赶紧把毛巾按回伤口上去。
她刚刚逃离这么一场可怕的劫数，他们怎么能这么平静，这么无动于衷呢？他们不让她用谈论那件事来宽慰自己，甚至连起码的客套也没有。
“很遗憾，我居然得告诉一个贵妇人这种事情。”
过度烦躁的思嘉差点尖叫出来：“噢，去他的女士竖琴团！”她要谈谈她那可怕的经历。她极想详详细细地把它讲出来，这样，通过吓唬别人，她就可以缓解自己的害怕心理了。她很想告诉他们，当时的她有多勇敢，就为了用自己说话的声音让自己相信，自己当时确实是很勇敢的。可是她每次挑起这个话题，媚兰都巧妙地把谈话引到别的无关紧要的话题上去。这使思嘉恼火得差点受不了。他们跟弗兰克一样可恶极了。
“这么说都是真的！”思嘉心想，很奇怪，她居然感到很痛苦，“这么说，他真的和那个可怕的女人沃特琳同居！他真的是她的妓院的老板！”
媚兰温柔的声音里带着气愤，不停地讲着最近女士竖琴团里大动肝火的事。由于在下一次演奏会的问题上和男士合唱团的意见不一致，那天下午，女士们来见过媚兰，宣布她们打算彻底退出音乐圈。媚兰施展了她的全套外交手腕才把她们劝住，让她们推迟作出这一决定。
“我见了贝尔，把事情向她作了解释。我们把今晚出去的男人的名单给了她，她和她的姑娘们会证明他们今晚全都在她的妓院里。后来出来的时候，我们就弄得更加的明显。她叫了两个在她那地方维持秩序的亡命之徒把我们从楼上拉到楼下，边拉边打，从妓院里拉出来，扔到街上，就像是在那地方撒野、争吵的醉鬼一样。”
媚兰的小客厅看上去很宁静，就跟往常弗兰克和希礼出去、女眷们凑在一起做针线时一样。炉火映照下，客厅里很温暖，很明快。桌上的油灯给四颗梳着平滑的头发、埋头做针线的脑袋罩上了一层静谧的黄色微光。四条裙子微微飘动着，八只小脚优雅地放在低低的坐垫上。从开着的门外传来儿童室里韦德、埃拉和博平静的呼吸声。阿奇坐在炉火边的一条凳子上，背对着壁炉，双颊因嚼食烟草而胀得鼓鼓的，他在用心地削一块木头。这个浑身肮脏、头发蓬乱的老人和四个穿戴整洁、过分讲究的女人之间的对比非常强烈。他就像是只花白毛发、邪恶的老看门狗，而她们则像四只小猫。
他回忆着，咧嘴笑了。“米德医生喝醉的样子装得不像，连在那个地方他都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但你们的亨利叔叔和梅里韦瑟老人却表演得非常出色。戏剧舞台没有上演这出剧，真是失去了两个伟大的演员了。他们好像对这事乐在其中。由于梅里韦瑟先生对自己的角色很用心，恐怕你们的亨利叔叔的一只眼睛被打青了。他——”
他告诉她换好衣服，作好准备，让他送她到媚兰家去过那个晚上时，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应该知道，她的这次经历有多痛苦；他应该知道，她不想到媚兰家去过夜，她疲惫的身体和受了刺激的神经非常需要温暖的床铺和毯子，帮助她松弛一下——有块热砖把她的脚趾暖得有刺痛感，有杯香甜的热酒安抚安抚她的恐惧心理。如果他真的爱她，那在这样一个夜晚，那是什么也无法迫使他离开她身边的。他应该留在家里，握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万一她出了什么事的话，那他宁愿去死。他今晚回来后跟她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一定要把这话告诉他。
后门猛地被打开了，英蒂走了进来，跟在后面的是老迪安医生。他长长的白发很乱，用旧的皮袋子从斗篷下面鼓了出来。他微微点了点头，但没对在场的人说一句话，很快便从希礼的肩膀上拿起绷带。
而那重要的事，结果却是次无关紧要的政治聚会。
“比肺的部位高了很多。”他说，“如果没有打碎锁骨的话，就不严重了。给我拿很多毛巾来，女士们，如果有的话，还要棉花，再拿一点白兰地来。”
思嘉再次泪如泉涌，这次流下的是愤怒的泪水了。她要的是安慰、愤慨和扬言要报复的话。她甚至宁愿他向她大发雷霆，说这正是他警告过她会发生的事——怎么样都行，就不要他这么漫不经心地接受这一切，把她遭受的危险当成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他很好，很温柔，当然，但是心不在焉的，好像他头脑里有些比这重要得多的事。
瑞德从思嘉手里接过灯，把它放在桌子上。媚兰和英蒂马上忙活开了，按医生的吩咐行事。
“你去坐在马车里。今晚我就让彼德大叔送你到拉夫雷迪去。你可以藏在那里的树林里直到天亮，再坐火车到琼斯伯勒。这样会更安全些……好了，亲爱的，别哭了。一切都过去了，你没有真正受到伤害。白蝶小姐，我能不能用一下你的嗅盐？嬷嬷，给思嘉小姐拿杯酒来。”
“你在这什么也做不了。到客厅的壁炉边来吧。”他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推离房间。他的动作和声音里都有种不常见的柔情。“你今天过得太糟了，对不对？”
弗兰克还是平静地听着这些话，没有问什么问题。他的样子看上去很像那天晚上托尼来敲门时候的样子，似乎这完全是男人的事，是件要用最少的言语和感情来处理的事情。
她任由自己被带到前面的客厅里来，虽然站在火炉边的地毯上，但她还是浑身发抖。她心里怀疑的泡沫现在胀得更大了。这已超过了怀疑，几乎成了确定无疑的事，而且是件可怕的确定无疑的事。她抬头看着瑞德一动不动的脸，一下子却说不出话来。后来才问道：
“可以的，你可以送我回塔拉，尽快。北方佬在追捕我呢。”
“弗兰克也在——贝尔·沃特琳那里？”
“你是个好小伙子，萨姆，我不会忘记你所做的事的。如果我能为你做点什么的话——”
“不。”
“还没等他们再脱她的衣服，我就赶到那里了。”
瑞德的声音非常生硬。
愤怒夹杂着眼泪，使她连话都答不出来。萨姆主动回答说，她只是被吓着了。
“阿奇正把他搬到贝尔的妓院附近那块空地去。他死了。头部被打穿了。”
那天晚上，弗兰克护送她、白蝶姑妈和孩子们到媚兰的家里去，然后就跟希礼一起骑着马沿街走了。因为愤怒和所受的伤害，思嘉本想大发雷霆。他什么时候不去，偏偏在今天晚上出去参加政治聚会？政治聚会！就在她受到攻击的同一天晚上，在任何事都可能已经发生在她身上的时候！他太没有人情味，太自私了。可是那时候，萨姆把哭哭啼啼的她送进屋子，她的紧身胸衣也直裂到腰际，从那时起，他一直就以令人无法忍受的平静心情接受了所有这一切。她哭着诉说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时，他一次也没有捋胡须，只是温柔地问：“亲爱的，你有没有受伤——还是只是被吓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