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嘉犹豫了,她看见其中一个囚犯抬起无精打采的头,恨恨地瞪了约翰尼一眼,然后又低头看着地面。
“别去。他很可能一丝不挂。我会去打理他。他明天就会来干活了。”
“你有没有打这些人呢?”
“我去看看他。”
“好了,肯尼迪太太,请你原谅,到底是谁在管这家锯木厂?你让我负责,叫我来经营。你说过我可以不受干扰、自主经营的。你对我没什么可抱怨的吧,对不?跟埃尔辛先生相比,我难道不是为你多赚了一倍的钱吗?”
“多半是懒惰。”
“是的,你是在为我赚钱。”思嘉说,可她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就像一只鹅在她坟上走动一样[13]。
“他得了什么病?”
这个有着丑陋的棚屋的锯木厂一定有点邪门,那是休·埃尔辛在这里的时候所没有的。这里的凄清、孤立感使她浑身发冷。这些囚犯远离一切,任由约翰尼·加勒格摆布。如果他刻意要鞭打他们或是虐待他们,她很可能连知道都不知道。囚犯们也不敢向她抱怨,因为担心她走后会遭到更大的惩罚。
“说是病了,”约翰尼简短地说,“他在宿舍里。”
“这些人看上去很瘦。你有没有让他们吃饱?上帝知道,我在他们吃的东西上花的钱够多的了,可以把他们养得跟猪一样肥。上个月,单单面粉和猪肉就花了我三十美元。你晚饭给他们吃什么?”
“我不喜欢那些人的样子。”她冲口而出,“他们看上去身体不好。还有一个呢?”
她走到煮饭的棚屋边,往里面看去。一个肥胖的穆拉托[14]女人正俯身在一个生锈的旧炉子上面忙着。看到思嘉时,她微微行了个屈膝礼,然后又继续在锅里搅动着,里面正煮着豇豆。思嘉知道约翰尼正和她同居,但觉得最好还是睁只眼闭只眼的好。她看到除了豇豆和一盘纯玉米面包之外,没有准备别的食物。
她到达锯木厂的时候,太阳已经要下山了,这比她通常待在外面的时候都更晚了。约翰尼·加勒格站在那间小棚屋的门口,那是这家小锯木厂做厨房用的。思嘉分配给约翰尼锯木厂的五个囚犯中,有四个正在一间侧面扁平的棚屋前面,坐在一根圆木上。那棚屋就是他们的住处。他们的囚服非常脏,发出难闻的汗臭,疲乏不堪地走动时,脚踝间的脚镣叮当作响。他们身上有种漠然、绝望的神情。他们是群瘦弱不堪、身体不健康的人,思嘉目光锐利地斜着眼看着他们,可她不久以前租用他们的时候,他们还是挺强健的。她从轻便马车上下来时,他们甚至连眼睛都没有抬起来看一看,但约翰尼却转向她,漫不经心地脱下帽子。他向她打招呼的时候,那张棕色的小脸硬邦邦的,犹如坚果一般。
“你没有别的东西给他们吃吗?”
思嘉边往前赶车,边思考着。威尔肯定会欢迎塔拉有个干农活的好手的。波克从来就不是干农活的能手,也永远不会是个干农活的能手。有了萨姆,波克就可以到亚特兰大来跟迪尔西团圆,这是嘉乐去世的时候她答应过的。
“没有。”
“好的。”又一次有人告诉他该做些什么,他顿感欣慰,脸上神采飞扬。
“这些豇豆里没放些咸猪肉吗?”
“哦,这是二十五美分。你从贫民窟哪个黑人手里买一顶帽子,再到这跟我见面。”
“没有。”
“俺没有帽子。”
“豆里也没有熬汤用的咸肉?可是,没有咸肉豇豆是不好吃的。那样就没有营养了。为什么没有咸肉呢?”
“我今晚就送你到塔拉去。”她最后说道,“好了,萨姆,我要到沿路的一个地方去,但我太阳下山前一定会回到这儿。我回来的时候,你就在这等我。别告诉任何人你要到哪儿去。如果你有顶帽子,就戴上把脸遮起来。”
“约翰尼先生说,放咸肉进去没有用。”
思嘉坐在那,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她一点也不为萨姆犯了谋杀罪而感到惊恐或者难受,可却为不能留下他来当车夫而感到很失望。像萨姆这样大个子的黑人和阿奇一样,会是个挺不错的保镖。哦,不管怎样,她得把他安全地送到塔拉去,因为当局不能抓住他,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他这样的黑人太有价值了,不该被绞死。哦,他是塔拉拥有过的最好的工头!思嘉头脑里根本没有他已经自由的概念。他还属于她,像波克、嬷嬷、彼德、厨娘和普里西一样。他还是他们家的一员,正因如此,所以要受到保护。
“你要放咸肉进去。哪儿是放食品的?”
“是的,俺块头这么大,他们不会认错人的。俺想,俺是亚特兰大块头最大的黑人了。他们昨天晚上已经来找过俺了,但一个黑人女孩把我藏在树林里的一个洞穴里,他们就走了。”
黑人女人一脸害怕,眼睛朝一个充当食品柜的小壁橱看去,思嘉猛地把门推开。地上放着一桶已打开的玉米面粉,一小袋面粉,一磅咖啡,一点糖,一罐一加仑的芦黍糖浆和两只火腿。放在架子上的一只火腿最近刚煮过,但只切下来一两片。思嘉愤怒地转向约翰尼·加勒格,跟他冷漠、生气的目光对视着。
“你说他们在追捕你?他们知道是你干的了?”
“我上星期送来的五袋白面粉哪去啦?还有那袋糖和咖啡呢?我还送来了五只火腿、十磅咸猪肉,还有上帝知道的多少蒲式耳的番薯和爱尔兰土豆。哦,它们都上哪儿去啦?即使你一天给这些人吃五餐,也不可能一星期就把它们用完的。你把它们卖了!你就是这么做的,你这个小偷!把我好好的供应给卖了,把钱塞进自己的腰包,却让这些人吃豇豆和玉米面包。难怪他们看上去那么瘦。给我让开。”
“他喝醉了,说了些俺听不下去的话,俺就用手勒住了他的脖子——俺并不是有意要杀死他的,思嘉小姐,可俺的手太有力气了,还没等俺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已经死了。俺太害怕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俺躲到这里来了,昨天俺看见你时,俺就说:‘感谢上帝!那是思嘉小姐!她会照顾俺的。她不会让北方佬把俺抓走的。她会送俺回塔拉去的。’”
她怒气冲冲地经过他身边,走到门口。
“怎么回事呢?”
“你,最后那个——是的,是你!上这来!”
“不是,是白人。是个北方士兵,他们正在抓俺。这就是俺在贫民窟的原因。”
那个人站起来,笨拙地朝她走来,他的脚镣叮当响着。她看到他的裸露的脚踝已经被脚镣擦伤了,红红的,露出了白生生的肉。
“一个黑人?”
“你上次吃火腿是在什么时候?”
那张黑脸显得很愚蠢,像小孩的脸一样,很容易让人看出心思来。他抬起头看着她,有种恐惧的神情。他走近些,从轻便马车边上倾过身子,低声说道:“思嘉小姐,俺必须离开亚特兰大。俺要到塔拉去,那样他们就找不到俺了。俺——俺杀了个人。”
那个人低头看着地板。
“得了,怎么样?我会付给你高工资的。你得跟我待在一起。”
“说!”
大个子萨姆低下头,光脚丫漫无目的地在路上划着道道。他一副不安的神态,鬼鬼祟祟的。
那个人还是一声不响地站着,一副凄苦可怜的样子。最后,他抬起头,乞求似的看着思嘉的脸,然后又垂下了眼睛。
“思嘉小姐,谢谢你,夫人,可是俺想俺最好还是回到塔拉去。”
“不敢说,嗯?哦,到那放食品的厨子去,把那块火腿从架子上拿下来。丽贝卡,把你的刀子给他。把它拿出去,和那些人分着吃了。丽贝卡,给这些人准备些饼干和咖啡。再给他们足够的芦黍糖浆。现在就开始,我就可以看着他们吃了。”
“我注意到了,我真的很感谢你,萨姆。哦,做我的马车夫怎么样?”
“那是约翰尼先生私人的面粉和咖啡。”丽贝卡害怕地嘟哝着。
“是的。你应该这样。俺正想说,你这样独自一人到处乱跑是不行的,思嘉小姐。你不知道现在有些黑人有多凶,特别是那些住在贫民窟的人。这对你不安全的。俺到贫民窟才两天,但俺听他们谈起过你。昨天你经过的时候,那些可恶的黑人娼妇对着你大喊大叫,俺认出了你,可你的马车跑得太快了,俺赶不上你。可俺应该把那些黑人的皮剥掉!俺应该那么做的。你没注意到今天他们一个都不见了吗?”
“约翰尼先生的,算了吧!我想那还是他私人的火腿呢。照我说的办。快点。约翰尼·加勒格,跟我到马车这边来。”
“萨姆,你觉得待在亚特兰大给我工作怎么样?我需要个车夫,现在到处都是凶恶的人,我非常需要一个车夫。”
她大步流星地走过乱七八糟的场院,爬上马车,生气地看着那些人在撕扯着火腿,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但心里很受用。看那样子,就好像是他们害怕火腿随时都会被拿走似的。
“是的,可是已经不会是像俺想的和埃伦小姐在一起时那样了——”
“你真是个少见的无赖!”约翰尼站在车轮边时,她怒不可遏地冲他叫道。他的帽子推到了脑后,露出了下垂的眉毛。“你把我供应的东西的价钱列出来。以后我要每天给你带东西来,不能每月订购了。那样你就骗不了我了。”
“我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妈妈是在舍曼的部队来到塔拉的时候去世的,而爸爸——他是去年六月份走的。噢,萨姆,别哭。求你了!你如果哭了,我也会哭的。萨姆,别哭!我会受不了的。我们现在别谈这个了。我另找时候再告诉你一切好了……苏埃伦小姐还在塔拉,她和一个很好的人,威尔·本廷先生结婚了。卡丽恩小姐呢,她在一所——”思嘉顿了顿,她永远也无法向这个正在哭泣的巨人解释清楚修道院是什么东西,“她现在住在查尔斯顿了。可是波克和普里西还在塔拉……好了,萨姆,擦擦鼻涕吧。你真的想回家吗?”
“以后我就不在这了。”约翰尼·加勒格说。
“去世?你在跟俺开玩笑吧,思嘉小姐?你不能这样对待俺!”
“你是说你要辞职!”
“爸爸和妈妈两人都已经去世了,萨姆。”
思嘉那时话到嘴边,很想喊出来:“你走吧,那可真要谢天谢地了!”可是谨慎用它那只冰凉的手止住了她。如果约翰尼辞职,那她该怎么办呢?他生产的木材比休生产的多了一倍。而现在手头又有一份大宗的订单,是她经营过的最大的一宗,而且是急用的订单。她得把那批木材运到亚特兰大。如果约翰尼辞职的话,她还能找谁来管理锯木厂呢?
“当俺告诉他们埃伦小姐对黑人有多好,俺患肺炎的时候,她照顾了我整整一星期时,他们不相信俺。思嘉小姐,俺想埃伦小姐,想塔拉,俺告诉他们的时候装出一副再也忍受不了的样子。有一天晚上,俺溜出来,要回家去。俺乘上货车一路到了亚特兰大。重新看到埃伦小姐和嘉乐先生,俺一定非常高兴的。俺不要什么自由。俺要有人经常给俺吃好的,告诉俺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俺生病的时候照顾俺。要是俺又得了肺炎呢?那个北方佬的太太会照顾俺吗?不会的,夫人!她会叫俺‘郝先生’,但她不会护理俺。可是埃伦小姐,她会护理俺,在俺生病的时候——怎么啦,思嘉小姐?”
“是的,我要辞职。你让我全权负责这里,告诉我说,你要我做的只是尽我的所能生产出更多的木材。你那时没有告诉我该如何去管理业务,我现在也不打算让你开始这么做。我是怎么生产出木材的跟你无关。你不能指责我没有履行协议。我给你赚了钱,我得到了我的工资——也从中得到了好处。而你却到这来干涉我,质问我,在那些人面前破坏我的威信。以后你还怎么让我管教他们?那些人偶尔被打一次又有什么关系?懒惰的贱人就该受到更糟的待遇。他们没吃饱、没吃好又有什么关系?他们不配吃比这更好的东西。要不你管你的事,我管我的事,要不我今晚就辞职。”
“俺喜欢——俺又不喜欢。上校是个好人,他理解黑人。可是他的太太,她就不一样了。他的太太,她第一次见到俺的时候叫俺‘先生’。是的,她是那么叫的,而她这么叫时,俺差点摔倒在路上。上校叫她叫俺‘萨姆’,然后她就这么叫了。可是所有的北方佬头一次见到俺时都叫俺‘郝先生’。他们还叫俺跟他们一起坐下来,好像俺跟他们是一样的。哦,俺从来没跟白人一起坐过,也太老了,学不会了。他们对俺就好像是俺是跟他们一样好的,思嘉小姐,可是在他们心里,他们不喜欢俺——他们不喜欢黑人。他们还怕俺,因为俺块头这么大。他们还一直问俺有关追俺的猎犬和俺挨打的事。上帝,思嘉小姐,俺从来没挨过打!你知道嘉乐先生不让任何人打像我这样贵重的黑人!”
他那硬邦邦的小脸比过去更加固执,思嘉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如果他今晚辞职,那她该怎么办呢?她不能整个晚上待在这里看管那些囚犯!
萨姆搔着像羊毛一样的头发。
她进退两难的心理在眼神里显露出来了,因为约翰尼的表情有了些微改变,脸上不那么硬邦邦的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里有种轻松、高兴的口气。
“你喜欢在北方吗,萨姆?”
“天越来越黑了,肯尼迪太太,你最好还是回家去吧。我们不会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就闹翻的,对不对?假如你从我下个月的工资里扣去十美元,我们就扯平了。”
“哦,听到这俺很高兴。塔拉是俺的家,俺正打算回到那里去。战争结束的时候,上校对俺说:‘你,萨姆!你跟俺回北方去。俺付高工资给你。’哦,像所有黑人一样,俺也想在回家之前试试那自由,于是俺就和上校一起到北方去了。是的,我们到了华盛顿、纽约,然后到了上校住的波士顿。是的,夫人,俺是个在旅行的黑人!思嘉小姐,有很多马和马车在北方佬的街上行驶,你可以任意挥舞着棍子!俺一直害怕会被车撞倒!”
思嘉的眼睛颇不情愿地看着那几个在吞吃火腿的可怜的人。她想起了那个躺在寒风飕飕的棚屋里的病人。她应该解雇约翰尼·加勒格。他是个小偷,是个残忍的人。她不在那里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对囚犯们都做了些什么。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说,他又很精明,上帝知道,她需要个精明的人。哦,她现在还不能跟他分手。他在为她赚钱。她只要关照好,让那些囚犯以后能得到适当的份额就行了。
“他们放了火,但被我们扑灭了。”
“我要从你的工资中扣除二十美元。”她简短地说,“我早晨再回来跟你谈这件事。”
“是的,夫人!俺应该觉得很自豪,像波克一样做了贴身仆人,而俺原来只是个干农活的。俺没有告诉上校俺是个干农活的,他——哦,思嘉小姐,北方佬都是些无知的人!他不知道其中的差别!所以俺就跟了他。舍曼将军去萨凡纳时,俺也跟他去了。上帝,思嘉小姐,俺从来没见过俺看到的对待萨凡纳的那么可怕的行为!又偷又烧的——他们烧了塔拉了吗,思嘉小姐?”
她拉起缰绳。但她知道不会再谈了。她知道,这件事就这么了结了。她还知道,约翰尼也知道这一点。
“哦,俺像只狗一样挖工事,装沙袋,一直到南部邦联的军队撤出亚特兰大。那个叫俺负责的上尉先生被打死了,也就没有人告诉大个子萨姆该做些什么了,所以俺就躺在灌木丛中。俺想俺该想办法回家,回到塔拉去,可是俺听说塔拉周围的乡间全都被烧毁了。再说,俺也没办法回去,俺也害怕巡逻的人会把俺抓住,因为俺没有通行证。后来北方佬来了,一个北方的先生,他是个上校,他就像阳光一样照亮了俺,他让俺照料他的马和靴子。”
她赶着车沿着小路向迪凯特路驶去时,良心在跟她赚钱的欲望打着架。她知道,她无权把人的生命任由一个硬心肠的小个子去摆布。如果他导致了其中一个人死亡的话,她就会跟他一样有罪,因为她在知道他的残忍行为后还让他负责管理这些人。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说——哦,从另一方面来说,人们也不该成为囚犯的。如果他们犯了法,被抓了起来,那他们是罪有应得。这多少给她的良心带来了些许慰藉,可是她一边走,那些囚犯那麻木的瘦脸还一直浮现在她脑海里。
思嘉想起了围城开始前一天,当她和瑞德坐在马车里时,看到一队黑人在尘土飞扬的街上唱着《走吧,摩西》,朝壕沟进发,大个子萨姆就排在最前面。她点了点头。
“噢,我以后再想他们的事好了。”她作出了决定,硬是把这想法推进脑海里那个木制房间,把门关了起来。
“没有呢,夫人!俺一直在游荡不定!”他放开了她的手,她痛苦地松了松手指,看看骨头是不是还完好无损,“记得我们上次什么时候见面的吗?”
她来到贫民窟上面那个拐角时,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周围的树林已是漆黑一片。没有了太阳,黄昏的空气中袭来一股寒冷入骨的凉意。冷风吹着黑漆漆的树林,吹得光秃秃的树枝咿呀作响,枯死的树叶也窸窣有声。她自己一人从来没有这么晚出来过,所以心里很不安,真希望自己现在待在家里。
“你是不是从围城开始就一直住在亚特兰大呢?”
哪里也看不到大个子萨姆的身影。她勒住马缰等他时,很为他担心,害怕他不见了是因为北方佬已经把他逮住了。接着,她听到了从贫民窟方向传来了脚步声,嘴里不禁欣慰地叹了口气。萨姆让她久等了,她一定要好好训斥他一番。
“上帝,思嘉小姐,俺没有住在贫民窟。俺只是要在这里躲一阵子。俺不会无缘无故住在那个地方的。俺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没用的黑人。俺也不知道你在亚特兰大。俺以为你在塔拉呢。俺正想,一找到机会就回塔拉去。”
可是,来到拐角处的人不是萨姆。
“现在有这么多暴徒,萨姆,我非得带枪不可。你这个有身份的黑人到底在贫民窟这样肮脏的地方干什么?你为什么没去城里找我?”
一个是衣衫褴褛的大个子白人,另一个是矮墩墩的黑人,肩膀和胸部都像是个大猩猩。她迅速把马缰绳在马背上挥了挥,手抓起了手枪。马开始小步跑起来,可那个白人一挥手,它便突然被挡住了。
“上帝,又看到家里人真令人高兴!”他叫道,紧紧握着她的手,她感到骨头都要散架了,“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凶,还带着枪,思嘉小姐?”
“夫人,”他说,“能不能给我二十五美分?我饿坏了。”
萨姆飞奔到马车边,眼睛高兴得直转悠,洁白的牙齿露了出来。他用两只大得像火腿一样的黑手把她伸出来的手紧紧握住,西瓜般粉色的舌头溜了出来,全身摆动着,那因高兴而扭曲了的姿势,活像只大驯犬在蹦蹦跳跳的,又滑稽又有趣。
“快滚开,”她回答说,尽可能使声音保持不变,“我没有钱。快走!”
“噢,萨姆!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那个人飞快地抓住了马笼头。
他磨磨蹭蹭地从藏身的地方慢慢地走出来。他衣衫褴褛,个子高大,光着脚,穿着粗斜棉布裤子,上穿一件蓝色的联邦军军服,那军服太短太紧了,穿在他那大块头的身子上挺不合身。看到确实是大个子萨姆时,她把手枪再塞回垫子下,高兴地笑了起来。
“抓住她!”他对黑人叫道,“她的钱很可能藏在胸罩里!”
“从那走出来,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是萨姆!”
对思嘉来说接下来发生的事简直就像一场梦魇,这来得太快了。她迅速举起手枪,本能告诉她不能打白人,因为担心会打中马。黑人向马车跑过来时,他那张黑脸上眼睛斜睨着,整张脸扭曲着,露齿而笑。她近距离平平地朝他开了枪。到底有没有射中他,她也不知道,可紧接着,一只手紧紧扭着她手里的枪,把枪夺走了,她的手腕几乎都要被扭断了。黑人就在她身边,近得她都可以闻到他身上的恶臭味。他正试图把她拉到马车边上来。她用空着的一只手疯狂地反抗着,抓着他的脸,接着,她感觉到他的手卡住了她的脖子,随着一声撕裂声,她的紧身胸衣从脖颈到腰部被撕开了。然后,那只黑手便在她双乳之间摸来摸去。从来没有过的恐惧感和厌恶感袭遍了她的全身,她像个发疯的女人一样尖叫起来。
大个子萨姆!她一下子根本不明白他说的话。大个子萨姆,塔拉的工头,她最后一次看到他还是在围城的时候。到底……
“让她住嘴!把她拖出来!”那个白人说,于是,那只黑手在思嘉脸上摸索着找她的嘴巴。她用尽力气狠狠地咬了他一口,然后又尖叫起来。在尖叫声中,她听到那个白人男人在骂着,知道黑漆漆的路上还有第三个人。大个子萨姆向黑人进攻时,那只黑手离开了她的嘴巴,黑人跳开了。
“上帝,思嘉小姐,别打大个子萨姆!”
“快跑,思嘉小姐!”萨姆一边大叫着,一边跟黑人扭打着。思嘉浑身发抖,尖叫着抓起缰绳和鞭子,同时向马背上方甩了一下。马向前一跃跑了起来,她觉得车轮碾过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一个还在反抗的东西。那是那个白人男人躺在路上,萨姆把他给打倒了。
“你想干什么?”她尽力用严厉的声音叫道。身材高大的黑人马上躲到树后,回答的声音带着害怕心理。
她害怕得都要疯了,一再鞭打着马,马朝前跑着,马车摇摇晃晃的。恐惧当中,她还是感觉到身后的跑步声,她厉声对马呼唤着,让它跑得更快一些。如果那个黑猿人再把她抓住,不等他的手碰到她,她就会死过去的。
就在她刚想欣慰地喘口气时,突然而至的恐惧却使她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里,因为一个身材高大的黑人从一棵高大的橡树背后不言不语地悄悄闪身而出。她很害怕,但还没有神志失常。转瞬间,马车停了下来,她已经把弗兰克的手枪拿在手里。
身后传来了喊声:“思嘉小姐!停下!”
谢天谢地,今天路边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也没有!经过那条通往贫民窟的小路时,她厌恶地看着河谷里那些低矮的棚屋。在下午斜射的太阳光中,那些棚屋显得相当沉闷。凉风飕飕刮过,她经过的时候,一阵混杂着焚烧木头的烟味、炸猪肉的味道及没人照管的厕所味扑鼻而来。她把脸转到另一边,灵巧地在马背上拂了拂缰绳,让马快步跑过去,转过路的拐角处。
她没有松手,颤惊惊地回头一看,看到了大个子萨姆在她身后沿路跑着,他的长腿像紧张作业的活塞一样。他赶上来时,她勒住了缰绳,他翻身跃上了马车,高大的他把她挤到一边去了。汗水和血水一齐从他脸上流下来,他喘着气说:
只要有阿奇在身边,思嘉根本不把贫民窟放在心上,因为即使连最无礼的黑人妇女也不敢在他面前放声大笑。可是,自从她被迫独自一人赶车以来,一直都有讨厌的、令人恼怒的事发生。每次她经过的时候,那些黑人妓女似乎都想证明自己的身份。她毫无办法,只有不理她们,心中怒火中烧。她连向邻居和家人诉苦,以此来获得安慰都不行,因为邻居们肯定会得意地说:“哦,你还能指望别的吗?”而她的家人又会开始大惊小怪地要阻止她。但她根本不打算停下来,不打算放弃巡视锯木厂。
“你受伤了吗?他们有没有伤着你?”
连北方佬也承认这是个瘟疫区,应该被铲除,可是他们没有在这方面采取任何措施。亚特兰大和迪凯特两地的居民来往必得经过这条路,所以人们怨声载道。男人经过贫民窟时,手枪皮套上的手枪是松开的,而正派的女人则从来就不愿从这里经过,即使在她们的男人保护下也不愿意,因为沿路通常都有喝醉的黑人妓女坐在边上,说着侮辱人、骂人的粗话。
她说不出话来,但是看到他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马上转到别处去的样子,她意识到她的紧身胸衣一直开到腰部,胸部和背部都露了出来。她用颤抖的手把两头拽到一起,低下头,吓得哭了起来。
她驶近那条通往河谷里那些光秃秃的树木的小路了。河谷正是贫民窟所在地,她不禁对马唤了一声,让它加快步伐。每次经过这一肮脏、污秽、集中了废弃的军用帐篷和板皮小屋的地方时,她总是感到很不安。在亚特兰大城里及附近地区,这地方是最臭名昭著的,因为这肮脏的环境中住着无家可归的黑人、黑人妓女,还散居着一些最下等的穷苦白人。据传言,这里是黑人避难及白人罪犯的藏匿之所。北方士兵要搜寻他们通缉的人时,这里总是首选之地。这里发生的枪杀和砍杀事件如此频繁,以致当局很少费心去调查,一般都让贫民窟本地的人去解决他们自己的邪恶事件。在密林深处,有家酒厂在生产便宜的玉米威士忌。晚上,河谷里的小屋总是回荡着醉汉的呼喊声和叫骂声。
“把缰绳给俺。”萨姆说着抓过她手里的缰绳,“马儿,快跑!”
在这种疯狂、可怕的时期,思嘉非常害怕——虽然非常害怕,但决心也更大了。她还是单独一人去巡视锯木厂,把弗兰克的手枪塞在轻便马车的垫子下。她默默地诅咒立法机关把这种更大的灾难带到他们所有人头上。这又有什么好处呢,这一漂亮、勇敢的姿态,这个每个人都称之为英勇的姿态?这只是使事情更糟罢了。
马鞭响过,吃了一惊的马猛地往前一跃,差点把马车掀翻到沟里去。
如果说在这以前的生活是不安全的、令人恐怖的话,那现在就加倍地严重了。一年前似乎是很严厉的军事管辖条例,跟波普将军[12]制定的相比,那就算是温和的了。面临着黑人的管辖,未来似乎暗淡无光,毫无希望,痛苦之中的州无助地在受罪、在扭曲。至于黑人们,他们头脑里已经意识到他们新近被赋予的重要性,知道另外有北方军队在给他们撑腰后,他们的暴行也越来越多。谁也无法远远地躲着他们,不受他们的威胁。
“俺希望俺没有把那个黑狒狒宰了。但俺没有停下来察看。”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可是,要是他伤了你,思嘉小姐,我就回去搞清楚,再要他的命。”
三月的一天下午,天在刮风,气候很冷,思嘉赶着车沿着迪凯特路朝约翰尼·加勒格管理的锯木厂驶去。她把毛毯拉得高高的盖在身上,手臂放在毯子外面。这些日子里,单独驾车是非常危险的,她也深知这一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危险,因为现在黑人已经完全失控了。正如希礼所预言的,立法机关拒绝正式通过修正案后,他们已付出沉重的代价。这次表示不妥协的拒绝就像在愤怒的北方政府脸上狠狠地甩了一巴掌一样。很快,报复行为就接踵而来了。北方政府已经下决心强行在州里让黑人选举,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佐治亚被宣布为反叛之州,被置于严厉的军事管制之下。佐治亚已经失去了作为一个州而存在的权利,和佛罗里达和亚拉巴马一起,它成了“第三号军事管制区”,由一个联邦政府的将军统治。
“没有——没有——快点赶车吧。”她抽泣着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