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很快也要走了。”
听到希礼的名字,他转过身看着她,灰白的眼睛深不可测。过去的感觉又回来了,她觉得威尔知道她和希礼之间的所有事情,理解这一切,虽然没有指责她,但也没有赞同她。
“走?到哪去?塔拉是他们的家,正如是你的家一样。”
“可是——可是威尔,还有媚兰和希礼——”
“不,这不是他们的家。正是这点在噬咬着希礼的心呢。这不是他的家,他觉得自己在此没法谋生。他是个很蹩脚的农夫,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上帝知道,他尽了最大的努力,可他天生不是种地的,这你跟我一样知道得很清楚。要是让他砍柴,他很可能会把自己的脚都削掉。他在垄沟里连犁都扶不直,连小博都比他强。他不知道怎么使庄稼生长。这些事可以写满一本书。这不是他的错。他生来就不是这块料。他是个男人,却靠一个女人的施舍住在塔拉,又拿不出什么来回报,这使他很烦恼。”
“我是这么想的。你爸爸走了以后,卡丽恩又要去当修女,这里就只剩下我和苏埃伦了。当然,不跟苏埃伦结婚,我就不能在塔拉继续生活下去。你知道人们会说什么闲话的。”
“施舍?他是不是说过——”
她明白他的意思,听到他说他也爱她最爱的东西,心里不禁对他涌起一股温情。
“不,他一个字也没说过。你了解希礼的。可我能确切地把他的心思说出来。昨天晚上,我们为你爸爸守夜的时候,我告诉他说我向苏埃伦求婚了,她也已经答应。当时希礼说,这就让他放心了,因为一直待在塔拉,他觉得自己像条狗一样。他知道,郝先生一死,他和梅利就得一直待下去,就为了不让人们说我和苏埃伦的闲话。接着,他告诉我,说他打算离开塔拉去找工作。”
“不错,”威尔说,“我想你是会理解的。我不能离开塔拉。这是我的家,思嘉,是我所知道的唯一的真正意义上的家。我爱这家里的每一块石头。我把它当成自己的家一样为它工作。一旦你为了什么东西付出过劳动,你就会渐渐爱上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工作?什么样的工作?到哪去找?”
“你还没把真正的原因告诉我呢,威尔。如果我是一家之主,我有权利知道。”
“我也不知道到底他要去做什么,可他说要到北方去。他在纽约有个北方的朋友写信提到,要他到那里的银行去工作。”
马车在车辙道道的路上颠簸前行,有好几分钟之久,两人都坐着没说话,可思嘉的思绪却一刻也没闲下来。一定有什么比表面现象更深的东西,某些更深层、更重要的东西,使温和、说话柔声细气的威尔要跟苏埃伦这样爱抱怨、爱唠叨的人结婚。
“噢,不!”思嘉从心底发出呐喊。她这一喊,威尔又用原来那种神情看着她了。
“噢,喜欢的,在某种程度上我还是喜欢她的。”他说,从嘴里拿出稻草,仔细地瞧着,好像这很有趣似的,“苏埃伦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坏,思嘉。我想,我们会相处得很好的。苏埃伦唯一的麻烦就是,她需要个丈夫和几个孩子,而这正是每个女人都需要的。”
“他要是真的到北方去,也许这里的一切会更好。”
“哦,苏埃伦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喜欢她,对不对?”
“不!不!我认为不会这样。”
“噢,哦,我答应。”接着,她似乎对他有了一种全新的理解,有些惊奇地看着他。威尔爱过卡丽恩,现在居然爱到为她说话、让她释然退隐的地步。可他却要跟苏埃伦结婚。
她的大脑急速运转起来。希礼不能到北方去!她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自从有了果园里那命中注定的一幕后,她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他,没听到过他的声音,可是即使如此,她每天都想到他,为他在自己的屋檐下安然无恙而感到很高兴。她每每寄钱给威尔,就会很高兴这钱也会使希礼的生活过得容易些。当然,他不是一个好农夫。希礼是为更好的东西而被抚养教育出来的,她骄傲地想。他天生就是管人的,住在一所大房子里,骑好马,读诗歌,告诉黑奴们该做些什么。没有了大房子,没有了马匹,没有了黑奴,书也没剩下几本,这并没有改变什么。希礼天生不是犁地、劈木板条的。怪不得他要离开塔拉呢。
“答应我,别跟她大吵大闹。”
可她不能让他离开佐治亚。如果有必要,她要逼弗兰克在店里给他一份工作,让弗兰克把那个现在看柜台的男孩解雇掉。可是,不——希礼的位置不该是在柜台后面,就像他不该在犁耙后面一样。卫家的人看柜台!噢,绝对不行!一定要有什么——哦,当然是她的锯木厂!这一想法使她宽慰多了,脸上不禁露出了微笑。可他会接受她提供给他的工作吗?他还会不会认为这也是施舍呢?她应该好好筹措一下,让他认为他是在帮她的忙。她要把约翰逊解雇掉,让希礼负责那个旧的锯木厂,休则负责新的那一家。她要向希礼解释,弗兰克身体不好,店里的工作已经压得他够呛,没有办法帮她。她还要把她现在这样子当成另一个需要他帮忙的理由。
“可是你的心没有碎。”威尔平静地说,他从马车底部捡起一根稻草,放在嘴里慢慢地嚼着。这话使她泄气了,就像她听到实话时总是表现的那样。不管这多不入耳,最基本的诚实心理迫使她不得不承认这是实话。她沉默了一会,尽力去使自己习惯卡丽恩去当修女这个念头。
不管怎样,她要让他觉得,她这次没有他的帮助是不行的。她还要给他锯木厂一半的利润,只要他肯接受——只要能使他靠她近些,只要能看到他脸上漾出粲然的微笑,只要能有机会逮住他眼里一不留神露出的神情,说明他还在乎她,那什么事都行。可是,她告诫自己绝对、绝对不要再逼他说出爱她的话来,不要再千方百计让他扔掉那他比爱还更珍视的愚蠢的荣誉。不管怎么样,她得巧妙地把她这一新的决定告诉他。要不然的话,他会担心出现像过去那样的可怕的一幕,他可能就会拒绝。
“可是,见鬼!很多很多人的心都碎过,她们并没有都跑到女修道院去。你看看我。我也失去过丈夫。”
“我可以在亚特兰大给他找点事做。”她说。
“哦,我知道这会使你赶回家来。我只想请求你,思嘉,别跟她辩或是骂她、笑她。让她去吧。她现在就想要这样。她的心已经碎了。”
“哦,那是你和希礼的事。”威尔说着,又把稻草放回嘴里,“快跑,舍曼。好了,思嘉,在我把有关你爸爸的事告诉你以前,我还有件事要求你。我不想让你大骂苏埃伦。她做都做过了,就算你把她的头发全拔了,拔成秃顶也不能让郝先生死而复生。再说,她原先确实认为她的用心是好的。”
“你在开玩笑吧?”
“我正想问你这事呢。这一切跟苏埃伦有什么关系?亚历克斯像说谜语一样,说她真该被鞭打一番。她做了些什么?”
“哦,你让我们头顶上有屋顶,食品室里有食物,我并不否认这点。可是,你没花多少心思去思忖塔拉的每个人头脑里都在想什么。我并不是在怪你,思嘉。那是你的行为方式。对人们头脑里想什么,你从来都不感兴趣。可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从来没问过卡丽恩,那是因为我知道这没有用。她一直像是我的小妹妹。我猜想,她跟我说话比跟世界上任何一个人说话都更坦率。可是,自从那个男孩死去以后,她一直没有恢复过来,而且永远也不会恢复过来了。现在,我最好还是告诉你,她打算到查尔斯顿的一所女修道院去。”
“是的,邻里们都对她非常恼火。今天下午我在琼斯伯勒遇到的每个人都赌咒发誓的,说下次见到她要把她碎尸万段,可是他们也许慢慢会息怒的。好了,你答应我不要大骂她。郝先生的遗体还躺在客厅里,我不想有任何争吵。”
她稍稍得到抚慰,便问道:“哦,那好,你是什么意思?”
“他不想有任何争吵!”思嘉气愤地想,“他说话的样子就好像塔拉现在已经是他的一样!”
“好了,别大发雷霆,发起爱尔兰人的脾气来。”他沉着地打断她的话,“如果说有谁知道你所做的一切的话,那就是我了,那相当于两个男人的工作。”
接着,她想起了嘉乐。他已经离开这个世界,躺在客厅里。她突然大哭起来,哭得很伤心,捂着脸不停地叨泣着。威尔搂着她,把她拉得靠他近些,让她舒服些,但什么也没说。
“我没有吗?”她生气了,“你以为我在亚特兰大干什么呢?坐着四轮马车到处跑,去参加舞会?我不是每个月都寄钱给你吗?我难道没有拿钱交税款、补屋顶、买新犁、买骡子?难道——”
他们在暮色越来越浓的路上慢慢地颠簸着前行,她头靠在他肩膀上,帽子也歪斜着,嘉乐最后这两年的样子已经从她记忆中隐去了,那个盯着门口等着一个再也不会进门的女人的神志不清的老绅士已经不见。浮现在她脑海里的是那个生气勃勃、充满阳刚之气的老人,有着一头又长又密的鬈发,常常高兴得大喊大叫的。她想起了他那穿着靴子跺脚的声音,他那蹩脚的笑话和他的慷慨大方。她想起了孩提时代,他似乎就是世界上最出色的男人。就是这个貌似凶狠的父亲把她抱到马鞍前面,一起去跳栅栏。她淘气的时候,他会把她屁股翻过来揍她。她一哭,他也会哭,然后再求她饶命,好让她停下来。她想起了他从查尔斯顿和亚特兰大回家时买了很多很多礼物,而这些礼物从来都是不合适的,还想起他到琼斯伯勒去听审回家来、喝得小有醉意的那几个小时,醉意蒙眬中跳过栅栏,用拔高的快活的声音唱着《穿绿衣的人》。而在那些早晨,面对着埃伦时他又是多么的尴尬。
“思嘉,塔拉发生的事,很多你都不知道。这过去的几个月中,你没有给我们太多的关注。”
“你干吗没写信跟我说他病了呢?我一定会很快赶过来的——”
“噢,威尔,你真是个傻瓜。问问她。她胜过两个苏埃伦。”
“他没生病,一分钟也没病过。哦,宝贝,把我的手帕拿去擦擦吧。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我从来没问过她。”
她用他的大手帕擤了擤鼻子,因为她从亚特兰大出发时连一块手帕都没带,她重新靠在威尔的臂弯里。威尔真好!什么事都不会使他灰心丧气。
“哦,那是她不要你?”
“哦,是这么回事,思嘉。你一直给我们寄钱来,希礼和我,哦,我们付了税款,买了骡子和种子和其他的一切,还买了几头猪和几只鸡。梅利小姐侍弄母鸡侍弄得好极了,是的,绝对的棒。她是个好女人,梅利小姐确实是。哦,就这样,我们给塔拉买了东西以后,就没什么钱买那些华而不实的小玩意了,可我们谁都没抱怨,只有苏埃伦不行。”
“也许是的。”他说。
“媚兰小姐和卡丽恩小姐都待在家里,她们穿着旧衣服,看上去还因此而觉得很骄傲。可是,你知道苏埃伦的,思嘉。她还不习惯将就着过。每次我带她去琼斯伯勒和费耶特维尔,她都得穿着旧衣服去,这常常使她难以忍受,特别是那些到南方来牟利的北方佬的太太们——那些女人总是穿金戴银地飘来飘去的。那些该死的管理自由人事务局的北方佬的妻子们,她们穿得有多漂亮呀!哦,县里的贵妇人穿着最差劲的衣服到城里去,就为了显示她们根本不在乎,而且穿着它们还感到很骄傲,这已经变成了一种荣誉了。可是,苏埃伦可不干。她还想要马和马车。她还明确指出来你都有一辆。”
威尔两眼盯着马,挥了挥缰绳。他的姿势没变,但她觉得他微微叹了口气。
“那不是专载人的马车,是辆破旧的轻便马车。”思嘉气愤地说。
“介意?不,可是——为什么呢,威尔,你真是要让我背过气去!你和苏埃伦结婚?威尔,我一直认为你喜欢卡丽恩。”
“哦,不管是什么样的。我最好还是告诉你吧。苏埃伦对你和弗兰克·肯尼迪结婚一直耿耿于怀。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该怪她。你知道,那就像是对妹妹使了卑鄙伎俩一样。”
“这么说,我可以认为你不介意?”
思嘉从他肩上坐直身子,愤怒得就像一条随时准备进攻的响尾蛇一样。
“天哪,威尔!”
“卑鄙伎俩,嘿?我真谢谢你还有点礼貌,威尔·本廷!他要我,不要她,关我什么事?”
思嘉一把抓住座椅,吃惊得差点摔到后面去。和苏埃伦结婚!自从她把弗兰克·肯尼迪从苏埃伦手里夺过来后,她就再也没想过会有什么人要和苏埃伦结婚。谁会要苏埃伦呢?
“你是个精明的姑娘,思嘉,我确实认为,他选择了你,你从中帮了他的忙。姑娘们总是能做到这点的。可我猜想,你是用哄骗的方法使他就范的。你若想成为能够非常有吸引力的人,总是能做得到的。可是还是一样,他是苏埃伦的男朋友。你去亚特兰大前一个星期,她还收到他的一封信。他甜言蜜语说了好多,还说到等他再多赚些钱,他们就可以如何如何地结婚了。我知道这点,因为她把信给我看了。”
“我只想让你同意我跟苏埃伦结婚。”
思嘉不说话了,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她想不出什么可说的。在所有的人当中,她偏偏就没想到会由威尔坐在那审判她。再说,她对弗兰克撒的谎从来没有给她的良心造成太大的不安。如果一个女孩子留不住男朋友的话,她就活该失去他。
他转过身,温和持重的眼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
“好了,威尔,别这么刻薄了。”她说,“如果苏埃伦跟他结婚的话,你以为她会在塔拉或是我们身上花一个子儿吗?”
“什么事,威尔?”
“我说你要是想刻意去吸引人,你总能做得到的。”威尔说,转身面对着她,无声地咧嘴笑了,“不,我认为,老弗兰克的钱我们就会一分都见不到了。可还是不能回避这个问题,如果你认为目的正当就可以不择手段的话,这还是卑鄙的伎俩。而且这不关我的事,我要去怨谁呢?可是结果还是一样,苏埃伦从此就像只大黄蜂一样。我想,她对老弗兰克也不是很关心,可这多少损伤了她的虚荣心。她一直在说你在亚特兰大穿得有多好,还有马车,而她却被埋没在塔拉。她确实很喜欢去拜访人,参加晚会,这你是知道的,还喜欢穿漂亮的衣服。我并不怪她。女人都这样。”
“思嘉,在我告诉你郝先生的事以前——到家以前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你——有件事我要征求你的意见。我想,你现在是一家之主了。”
“哦,大约一个月前,我带她去琼斯伯勒。我去办事时就让她自己去拜访人。我带她回家来的时候,她还像只小老鼠似的,可我看得出来,她太激动了,随时都会爆发的样子。我还以为她知道有人要开——还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传言了。我对她也就没怎么在意。大约有一星期时间,她都待在家里,神气活现的,但话倒不多。她去看凯思琳·卡尔福特小姐——思嘉,你一定会为凯思琳大哭一场的。可怜的姑娘,她嫁给了那个胆小怯懦的北方佬希尔顿,可还不如死了的好。你知道吗?他把那地方抵押出去,已经失去了,他们不得不要离开那里了。”
他们离开了村子,转上了到塔拉的红土路。天边还残存着一丝淡淡的粉色,大朵大朵轻柔的云彩染上了金色和最淡的绿色。乡间静寂的暮色笼罩在他们身上,宁静得就像个祈祷的人一样。离开这里这么多个月,离开乡间清新的空气,离开耕种的土地和夏夜的恬静,她是怎么忍受过来的呢?她不禁在心里想着。潮湿的红土气息如此芳香、如此熟悉、如此友好,她真想跳下车去,捧一捧在手里。开着沟的红土路两边,缠结在一起垂挂下来的郁郁葱葱的忍冬芳香扑鼻,雨后的忍冬从来都是这样的,这是世界上最甜美的香味了。头顶上,一群家燕突然快速盘旋起来,不时会窜出一只受惊的兔子跑过路面,白色的尾巴一动一动的,就像绒鸭毛做的粉球一样。他们经过耕种的田地时,她高兴地看到,棉花长得很好,一丛丛绿色的棉花丛在红土地上茁壮成长。这一切多美呀!沼泽地里轻飘飘、灰蒙蒙的雾气,红土地和生长的棉花,斜坡上的田地里种着一排排弯弯曲曲的绿色棉丛,像一堵堵黑色的墙一样挺立在所有东西后面的黑松林。她怎么会在亚特兰大待了这么长时间呢?
“不,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想知道有关爸爸的事。”
威尔起先没说话,思嘉为此很感激他。他把破烂的草帽扔到运货马车的后座上,对马呼唤了一声,他们便上路了。威尔还跟以前一样,身材瘦长,瘦得很难看,粉红色的头发,温和的眼睛,耐心得就像耕畜一样。
“哦,我就要说到那了。”威尔耐心地说,“她从那里回来后,说我们都错看希尔顿了。她叫他希尔顿先生,说他是个精明人,可我们只是笑话她。接着,她就在下午带你爸爸出去散步。很多次,我从田里回家来的时候,我都看见她跟他一起坐在围着墓地的墙上,激动地跟他说着话,摇着他的手。而老先生只是茫然不解地看着她,摇着头。你知道他一直都是那个样子的,思嘉。他好像越来越糊涂了,就像他连自己身在何处或者说我们是谁都不知道。有一次,我看见她指着你妈妈的坟墓,而老先生则开始大哭起来。当她满脸高兴、神情激动地走进屋来的时候,我跟她严肃地谈了一会。我说:‘苏埃伦小姐,你到底为什么要折磨你爸爸,跟他提起你妈妈呢?大多数时候,他都没有意识到她已经死了,而你却反复重提这件事。’她只是摇着头大笑,说:‘你别管闲事。总有一天你们全都会为我现在做的事高兴的。’媚兰小姐昨天晚上告诉我,苏埃伦曾经把她的计划告诉过她。但梅利小姐说她根本没有想到苏埃伦是认真的。她说她没告诉我们大家,因为这主意本身就使她感到很懊丧了。”
他笨拙地从马车上爬下来,跌跌撞撞地向她跑来,弯下身子吻着她的面颊。威尔从来没吻过她,称呼她时前面从来都没忘记过用“小姐”的,现在这么直呼其名,使她感到很惊奇,同时心里暖烘烘的,感到很快慰。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她,高过车轮,抱进马车。她低头一看,这还是她从亚特兰大逃出来时用的那辆摇摇晃晃的运货马车。这么长时间了,这马车怎么还不会散架呢?威尔一定是把每个部件都钉得结结实实的。看到它,想起那个夜晚,她感到有点恶心。就算她没有鞋穿,或是白蝶姑妈的饭桌上没有吃的,她也一定要让塔拉有辆新马车,把这辆烧掉。
“什么主意?你是不是要说到点子上来了?我们现在离家里只有一半路了。我想知道跟爸爸有关的事。”
“我去帮你找威尔吧。”他说,“明天我们都会去参加葬礼。”他扛起那袋燕麦转身离去时,一辆摇摇晃晃的运货马车从边上一条街上驶了出来,嘎吱嘎吱直向他们走来。威尔坐在马车上,叫了起来:“对不起,我来晚了,思嘉。”
“我正想办法告诉你呢。”威尔说,“我们离家这么近了,我想我最好还是在这停下来,说完再走。”
亚历克斯沉默了一会。
他拉了拉马缰绳,马便停了下来,鼻子喷着气。他们正好停在标志着麦金托什家地产的长得过多的野山梅花篱笆旁边。从黑黢黢的树下望过去,思嘉只能依稀看出,只有高高的烟囱幽灵般地挺立在那一片寂静的废墟上。她真希望威尔没选这个地方停下来。
“噢,亚历克斯,请你别说了!现在不要说!”思嘉叫道。钱头一次在她眼里显得微不足道。
“哦,她的主意的要点就是,要让北方佬赔偿他们烧毁的棉花、赶走的牲口和拆毁的栅栏和谷仓。”
“你和弗兰克为托尼所做的一切,我还没谢你呢。”他说,“是你帮助他逃脱的,对不对?你真是太好了。我拐弯抹角地听说他在得克萨斯很安全。那时我不敢写信给你打听这事——可你或者弗兰克是不是借给他钱了?我想还——”
“北方佬?”
哦,他们不全都变了吗?亚历克斯低头看着自己的粗布衣服,脸上又现出了往常那种饱经沧桑的皱纹。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想着他妈妈要怎么操持这个家,可怜的乔的小男孩怎么样才能受教育,他又该怎样去筹钱再买匹骡子,想着这些,他真希望战争继续打下去,希望战争永远打下去。那时候,他们不知道自己运气如何。部队里总是有东西吃,哪怕是只有玉米面包,总是有人发出命令,根本没有这种面对无法解决的问题的折磨人的感觉——除了被杀,部队里没什么可烦恼的。还有迪米蒂·芒罗。亚历克斯想跟她结婚,可是他知道,现在这么多人指望他供养,他是不能结婚的。他爱她爱了这么久,而现在,她脸上玫瑰色的红晕已经渐渐消失,眼里的欢快神采也不见了。要是托尼不用逃到得克萨斯州去就好了。这地方再有个男人,这世界也就会大不一样。他那可爱的、坏脾气的小弟弟,现在却身无分文地流落在西部。是的,他们全都变了。为什么不呢?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没有听说吗?北方政府在赔偿支持联邦的南方人被毁掉的财产。”
她真希望亚历克斯没有这么坚定地看着她。她觉得他已经意识到她现在的样子,这使她很难堪。可是,黄昏中窥视着她的亚历克斯却在想,她的脸已经完全变了,他都不明白自己刚才是怎么认出她来的。也许是因为她要生孩子了。女人在这种时候确实看上去会像魔鬼一样。而且,当然喽,她一定会为郝先生感到很伤心。她曾经是他的至爱。可是,不,那变化比这大多了。她比他上次看到她时确实好多了。至少,现在的她看上去一天三餐吃饱是没问题的。她眼里那种被追猎的动物才有的神情也少了一些。现在,曾经满眼担忧、绝望的眼睛已经是很坚定的眼睛了。她身上有种支使别人、自信、果断的神情,连她笑的时候也是这样。可以断定,她在领着老弗兰克过着快乐的生活。是的,她变了。她还是很漂亮,当然,但是所有那些迷人、甜美的温柔已经从她脸上消失了,那种抬头看着男人时一眨一眨的神态也完全不见了。而这一点,全能的神知道得也不如他清楚。
“我当然听说了,”思嘉说,“可那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已经说了,我不想谈这事。”她冷淡地说,可是亚历克斯好像并不觉得受到冷落。他看上去好像是很理解她的粗鲁无礼似的,而这令人很恼火。她不想从一个外人嘴里听到有关她家里人的坏消息,不想让他知道她对发生了什么事都一无所知。威尔为什么没把详细情况告诉她呢?
“在苏埃伦看来,关系大着呢。那一天,我带她到琼斯伯勒去,她碰到了麦金托什太太。她们一路聊天的时候,苏埃伦注意到麦金托什太太穿的衣服很漂亮,便问起衣服的事。麦金托什太太于是大摆架子,说她丈夫是怎样对联邦政府提出赔偿要求的,说他们毁掉了一个忠诚的联邦政府支持者的财产,说他们从来没有给过南部邦联任何形式的援助和支持。”
“很遗憾,我要说,这里每个人对她都有这种感觉。威尔是唯一一个为她说话的人——当然,还有媚兰小姐,可她是个圣人,在她眼里,人人都是好人,而且——”
“他们对谁都没有给过帮助和安慰。”思嘉尖刻地说,“苏格兰——爱尔兰混血!”
他现在在说些什么蠢话呀,她感到纳闷不解。苏埃伦到底和这有什么关系呢?
“哦,或许那是真的。我不认识他们。不管怎么说,政府给了他们,哦——我忘了几千美元了。然而却是相当可观的一笔钱。那使苏埃伦动心了。她一整个星期都在想这事,对我们却什么也没说,因为她知道我们只会笑话她。可她非得跟什么人说说不可,所以就去找了凯思琳小姐,而那个该死的白人穷鬼希尔顿又给她灌输了一大堆新主意。他指出,你爸爸连出生都不是在这个国家出生的,他也没有参战,也没有儿子可以参战,也没有在南部邦联的政府里供职。他说他们可以硬说郝先生是联邦政府的忠诚支持者。他给她灌输了这么多废话,于是,她回家就开始做郝先生的工作。思嘉,我用生命打赌,你爸爸有一半时间连她在说些什么都不知道。那就是她要利用的,他会宣誓效忠,自己却不知道。”
“我一点也不怪你,思嘉。”亚历克斯说,黝黑的脸因生气而涨得通红,“要是我自己的妹妹,我就——哦,思嘉,我从来没对任何一位女士说过什么不是,但我私下认为,真该有人用生牛皮鞭把苏埃伦抽上一顿。”
“爸爸会宣誓效忠!”思嘉大叫起来。
“亚历克斯,我不想谈这事。”她唐突地说。
“哦,过去几个月里,他思想很脆弱。我想她正是利用了这一点。请注意,我们谁都没有对此事产生怀疑。我们知道她在打什么鬼主意,但我们不知道她在利用你死去的妈妈来指责他,说他本可以从北方佬那里得到十五万美元,却让他的女儿们穿得破破烂烂的。”
哦,他到底指的是什么意思呢,她茫然不解地思忖着。战士?是不是有人枪杀了他?他是不是跟托尼一样,和哪个为联邦政府工作的南方人打起来啦?但她不该再听了。如果谈起他,她会哭的。可她不能哭,在稳稳当当地坐上威尔的运货马车,驶到没有陌生人可以看见她的乡野以前,她不能哭。威尔倒是没有关系的。他就像个兄长一样。
“十五万美元。”思嘉嘟哝着,她对宣誓的害怕心理慢慢消失了。
“要是这能给你什么安慰的话,思嘉,我要说,我们这里的人都以他为荣呢。”亚历克斯继续说着,放下她的手,“他——哦,我们认为他死得像个战士一样,而且是为一个战士的事业而死的。”
那是多大的一笔钱哪!而且只要签署对美国政府效忠的誓言,一份说明签署人一直都支持政府,从来没有给过它的敌人任何援助和支持的誓言,就能得到这笔钱。十五万美元!撒那么一个小小的谎言就能得到那么多钱!哦,她不能怪苏埃伦。老天在上!亚历克斯说要用生皮鞭抽她,指的是不是这个呢?县里的人说要宰了她,就为了这个?傻瓜,全都是傻瓜。有了那么多钱,她什么不能做呢!而这么一个小小的谎言算得了什么?你能从北方佬那里得到的一切毕竟都是合理的钱,不管你是怎样得到的。
“谢谢。”她回答说,真希望他没说这句话。他的话把嘉乐健康红润的面孔和洪钟般的声音都带到她眼前来了。
“昨天,大约中午的时候,希礼和我正在劈木条。苏埃伦赶出这辆马车,让你爸爸坐上去,他们没跟任何人说一声就走了。梅利小姐知道这其中的原委,但她只是祈祷能有什么能改变苏埃伦,所以,她什么也没对我们任何人说。她只是不明白,苏埃伦怎么做得出这种事来。”
“噢——哦——思嘉,”他尴尬地说,还拉着她的手,“对你父亲的事,我真的感到很遗憾。”
“今天我才听说了发生的一切。那个胆小鬼希尔顿在城里其他支持联邦政府的南方佬和共和党人中有些影响,苏埃伦已经同意分给他一些钱——我不知道多少——只要他们对郝先生是个忠诚的联邦政府支持者一事睁只眼,闭只眼,在他是个爱尔兰人、没有参军作战等等上面做文章,在推荐信上面签字就成了。你爸爸只要发誓,在文件上面签名,然后文件就会被送往华盛顿。”
“好的,拜托了,亚历克斯。”她说,虽然心里很悲痛,但还是露出了笑意。又能看到一张县里老乡的面孔,感觉真不错。
“他们很快把誓言读完,他一句话也没说,事情进展很顺利,等到她要他签字时,这才出了问题。那时,老先生好像瞬息间恢复常态了,他摇了摇头。我认为他并不知道那到底是怎样回事,可他不喜欢那么做,而苏埃伦又总是以错误的方式惹恼他。哦,她已经陷入这么多麻烦了,那好像使她大为不安。她把他带出办公室,驾着马车在路上来回遛着,对他说你妈妈正从坟墓里向他大声喊叫呢,因为他本可以为孩子们提供钱财,可却让她们受罪。他们对我说,你爸爸坐在马车里,哭得像个孩子似的,就像他听到她的名字时一贯表现的那样。城里每个人都看到他们了,亚历克斯·方丹还走上前去,想看看是怎么回事,可是苏埃伦恶言恶语伤害他,叫他别管闲事。他气得简直都要疯了,便走开了。”
“天哪!可不是你吗,思嘉?”他叫了起来,扔下袋子,跑过来拉起她的手,沧桑、黝黑的小脸上写满了快乐,“见到你太高兴了。我看见威尔在铁匠铺里给马钉马掌呢。火车晚点了,他以为还有时间呢。要不要我去叫他?”
“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到这主意的。下午,她拿了一瓶白兰地,把郝先生带回办公室,开始给他斟酒。思嘉,在塔拉,我们已经有一年没有烈性酒了,只有迪尔西做的一点黑莓酒和斯卡珀农葡萄酒,郝先生不习惯喝烈性酒了。他真的喝醉了,苏埃伦又是争辩又是怂恿的。过了几个小时后,他让步了,说可以,她想让他签什么,他就签什么。他们把誓言拿了出来,他拿起笔正要在纸上写字,苏埃伦又犯了个错误。她说:‘哦,好了,我想斯莱特里一家和麦金托什一家再也不会在我们面前摆架子了!’你知道吧,思嘉,斯莱特里一家为他们那被北方佬烧毁的小棚屋也索赔了一大笔钱。艾米的丈夫已经让华盛顿通过了赔偿申请”。
她在桶上挪动着身子,威尔还是没来,她变得心神不宁,坐立不安的。他在哪儿呢?这时,她听到身后的铁轨上传来踩踏煤渣的声音,便转过身,看到亚历克斯·方丹正越过铁轨朝一辆运货马车走去,肩膀上还扛着一袋燕麦。
“他们告诉我,苏埃伦说出这些名字时,你爸爸好像坐直了身子,挺直了肩膀,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他再也不糊涂了,他说:‘斯莱特里一家和麦金托什一家签了像这样的东西吗?’苏埃伦紧张了,说是的,又说不是,结结巴巴的。于是他大声喊了起来:‘告诉我,那个该死的奥伦治党人和那个该死的白人穷鬼是不是也签了这个?’希尔顿那个家伙流利地说:‘是的,先生,他们签了,得到了一大堆钱,就像你马上要得到的一样。’”
不,她不能哭!她又感觉到嗓子眼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听到这消息以后,她经常有这种感觉,可是哭一点用处也没有。哭只会使她心乱如麻,虚弱无力。为什么,噢,为什么威尔或是媚兰还有姑娘们没有写信告诉她嘉乐病了?她会坐头列火车到塔拉来照顾他的,如果需要的话,还会从亚特兰大带个医生来。笨蛋——全都是笨蛋!他们没有她就什么也干不成了吗?她不能同时在两个地方。仁慈的上帝知道,她在亚特兰大也是尽力在为他们工作。
“接着,老先生像头公牛一样大吼一声。亚历克斯·方丹说,他在街上的酒馆里都听到了他的吼声。他用爱尔兰土腔很重的口音说着,就像一把涂黄油用的刀那样能伤人。‘你认为塔拉的一个姓郝的人会在该死的奥伦治党人和该死的白人穷鬼的肮脏交易中受骗上当吗?’他把文件一撕两半,对着苏埃伦的脸摔了过去,大叫着:‘你不是我的女儿!’一转眼就走出了办公室。”
她不耐烦地拍着自己的脚。威尔应该来接她的。当然,她也可以走到布拉德商行去打听一下,或者,如果发现他没法来的话,叫那里的什么人赶车送她到塔拉去。可她不想到布拉德商行去。今天是星期六晚上,很可能县里的一半男人都会在那。穿着这件非常不合身的黑裙子,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现在这副模样。这裙子非但没有掩饰她的肚子,反而使之更明显了。她也不想听到铺天盖地而来的人们对嘉乐的死所说的善意、同情的话。她不需要同情。她担心一有人对她提到他的名字,她就会大哭出来。她不想哭。她知道,她一旦哭起来,就会像那次埋在马的鬃毛里哭泣一样。在亚特兰大沦陷的那个可怕的夜晚,瑞德把她扔在城外黑漆漆的路上,可怕的眼泪把她的心都给撕碎了,却怎么也止不住。
“亚历克斯说,他看见他来到街上,像头公牛一样冲出来的。他说,自从你妈妈死后,老先生头一次看上去就像过去的他一样,醉醺醺、摇摇晃晃地走着,用最高的嗓门在骂人。亚历克斯说,他从来没听到过骂得这么痛快的话。亚历克斯的马正好在那里,你爸爸连句对不起也没说就骑了上去,纵马而去,扬起了一片厚重的尘土,几乎能使你窒息,同时,说出来的每句话都是骂人的话。”
她匆匆上路,小旅行包里只带了一件睡衣和一把牙刷,连换洗内衣都没带。她穿着从米德太太那里借来的紧身黑裙子,感到很不舒服,但她没有时间去为自己弄丧服了。米德太太现在很瘦,而思嘉的肚子却日见其大,所以这裙子穿起来就双倍的不舒服。即使在为嘉乐的死感到悲伤的时候,她也没忘记自己现在的模样,厌恶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她的腰身已经完全没有了,脸和脚踝都是浮肿的。在这以前,她对自己的样子并不怎么在乎,可是现在,一小时内,她就要见到希礼了,因此变得非常在乎。即使在这种心碎欲裂的时候,一想到自己怀着另一个男人的孩子却要面对希礼,她就不禁感到畏缩不前的。她爱他,他也爱她,而对她来说,这个不想要的孩子似乎成了对那份爱的不忠诚的行为。然而,令她更讨厌的是,让他看到她的腰身已经不再苗条,走路也不再轻快,而这又是她无法逃避的事。
“哦,大约黄昏的时候,希礼和我坐在屋前的台阶上,顺着路看去,心里非常担忧。梅利小姐在楼上躺在床上哭,什么也不告诉我们。突然间,我们听到路上传来了马蹄声,有人在大叫着,好像在猎狐一样。希礼说:‘那倒奇了!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战前郝先生骑马去看我们时的声音。’”
车站在战争期间被烧毁了,此后就一直没有重建。车站所在地只有一个木头搭的遮篷,四面都没有东西遮风挡雨。思嘉在遮篷下走着,在一个显然是放在那当坐椅的空桶上坐了下来。她在街上前前后后打量着找威尔·本廷。威尔应该到这来接她的。他应该知道,接到他关于嘉乐去世的短信,她会坐最早能到达的火车前来。
“接着,我们看到他在牧场尽头沿路而来。他一定在那里就跳过围栏了。他拼命顺着山坡往回骑,用最大的音量唱着歌,好像他在这世界上根本无所牵挂似的。我原来还不知道你爸爸的嗓子这么好。他在唱《低靠背车上的假腿人》,用帽子抽着马,马便疯也似的往前跑。他接近山顶时也没勒住马缰,我们看到他好像打算跳牧场的围栏。我们都一跃而起,怕得要死。接着他叫道:‘你瞧,埃伦!看我跳过这一道!’可是马在做出蹲坐姿势时在栅栏前停了下来,不肯跳,你爸爸便从它头顶上摔了下来。他没受什么苦,我们跑到他身边时,他就已经断气了。我想他的颈背断了。”
火车晚点了。七月的黄昏时间延续很长,天空呈深蓝色。思嘉在琼斯伯勒下车时,暮色已经笼罩着整个乡间。村子里还残存的商店和房子里闪烁着黄色的煤油灯光,可也并不是太多。主要街道上的建筑物之间,不时就会现出一块块空地,原先的房子已经被炮弹炸毁或是被大火烧毁了。屋顶被炮弹炸成窟窿、半边墙已经被炸毁的破房子直视着她,又寂静,又阴森。布拉德商行木制遮篷外面,拴着几匹上着鞍的马和骡子队。尘土飞扬的红土路上空荡荡的,毫无生气。唯一的声音是从街上较远处的酒馆里传来的喊叫声和充满醉意的狂笑声,在还很寂然的黄昏的天空中飘荡着。
威尔等了一会,让她说话,见她没吭声,便抓起了马缰。“动身吧,舍曼。”他说,马便继续朝家里走去。
